葛达走近了才听明白——中年汉子说农妇的菜称少了, 农妇说他手里的菜不是自己的。


    中年汉子说:“我亲眼看见你把这捆菜放在筐里的,不是你的还是谁的?”


    农妇说:“那是别人暂时寄放在我这儿的,你不能拿走。”


    中年汉子说:“那你让她来拿。”


    农妇说:“她回去了, 一会儿就来。”


    中年汉子不信:“你骗谁呢,你就是想多卖一捆!”


    农妇气得脸通红:“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


    小庄已经挤进了人群,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菜,又抬头看了一眼农妇的摊子,说:“这捆菜捆法跟摊子上那些不一样,不是一家的。”


    中年汉子一愣,农妇也愣住了。小庄指着中年汉子手里的那捆菜说:“你手里这捆,绳子扎的是死结,这位大娘摊子上那些扎的都是活结,你随便拿一把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中年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又看了看摊子上的菜,脸一下子涨红了,把手里的菜扔回筐里,转身走了。农妇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下次问清楚了再买!”


    她转过头来,看着小庄,“谢谢这位差爷。”


    小庄摆了摆手:“不谢。”


    他转身走回队伍里,葛达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阿胜在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低声说:“小庄你这眼睛够毒的,我都没看出来。”


    小庄说:“跟着大人办案这么久,看多了也就会了。”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凉粉的摊子,小庄的步子明显慢了。


    葛达看了他一眼:“你想吃?”


    “不想。”


    话虽如此,但小庄的脚却停在摊子前面没动。凉粉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认识他们,笑着说:“几位差爷来一碗?今天新做的,放了不少醋。”


    小庄还没开口,葛达已经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四碗。”


    老板娘手脚麻利,切了四碗凉粉,浇上酱油醋,撒了葱花和花生碎。四个人蹲在摊子旁边的阴凉里埋头吃了起来。阿胜吃得最快,吃完以后连碗底的汤都喝干了。


    葛达说:“你慢点。”


    阿胜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热。”


    小马是最后一个吃完的,把碗放下以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吃完凉粉,几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条小巷口的时候,巷子里面传来一阵哭声。葛达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蹲在墙根底下哭,脸上糊着鼻涕眼泪,像是迷路了。


    葛达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住哪儿?”


    小男孩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


    小庄跟着蹲下来:“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小男孩点点头。


    小庄问:“你记得你家门口有什么吗?”


    小男孩抽噎着说:“有……有一棵枣树。”


    小庄想了想:“城东枣树多,城西也有。”


    阿胜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家门口也有枣树。”


    小庄看了他一眼,又问小男孩:“你家门口还有别的吗?”


    小男孩想了想:“还有一口井。”


    小庄说:“城东有井的人家多了。”


    葛达站直了身子,朝着巷子深处喊了一嗓子:“谁家的孩子丢了——”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没有回应。


    小马站在巷口,看着巷子尽头,忽然说了一句:“往那边走,第二家。”


    葛达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小马看了一眼小男孩:“他裤腿上沾了煤灰,拐角那家院子里堆着煤。”


    葛达顺着巷子走到第二家门口,门虚掩着,院墙里果然堆着一堆煤,煤堆旁边有一棵枣树。他推开院门问了一句“这家有人吗”,一个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葛达说:“你家孩子是不是丢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往院子里一看,才反应过来:“哎呀,小宝!”


    她慌慌张张跑到巷子里,从墙根底下抱起那个小男孩,又是拍又是哄,一边往家走一边回头朝葛达他们道谢。


    葛达摆了摆手:“下次看好孩子。”


    老太太连连点头:“唉,好好好,谢谢几位差爷,谢谢几位差爷。”


    葛达没多留,转身走出巷子。


    小庄走在队伍里,叼着一根新的草茎:“今天这趟还行。”


    阿胜说:“还行什么,热死了。”


    小庄说:“热是热了点,但刚才的凉粉还挺好吃的。”


    阿胜想了想:“那倒是。”


    小马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没说话。


    回到县衙,葛达这厢把水火棍靠墙放好,小庄已经去井边打水洗脸了。阿胜蹲在廊下,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小马经过门口时,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停,没有回过头,只是站了那么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


    *


    在签押房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谢易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片。汤圆蹲在树枝上,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


    芝麻从屋檐下飞过来,落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屋。”


    “忙。”谢易说:“我得批公文。”


    芝麻:“现在批完了?”


    谢易点点头:“批完了。”


    “那明天还批吗?”


    谢易伸了个懒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芝麻飞走了。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落在谢易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谢易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的屋里的灯已经灭了,韩菘蓝的屋里的灯也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谢易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他躺下来以后,汤圆跳上了床边的猫窝,在里头蜷成一团。谢易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去厨房盛了粥,坐在廊下慢慢喝着。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谢老九给它留的鱼肉。


    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汤圆吃鱼。谢老九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还要批公文?”


    谢易摇摇头:“已经批完了。”


    谢老九说:“那你今日要不要出门走走?老是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


    谢易看了一眼还未升高的日头,想了想,点点头:“行,出去走走。”


    谢易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汤圆出了门。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赶路的,你来我往。


    谢易走得不快,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东张西望。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谢易看见一个老伯蹲在城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把青菜,菜叶已经蔫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老伯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青菜,又看了看老伯,问:“这菜怎么卖?”


    老伯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谢易好一会儿,才说:“三文一把。”


    谢易摸出三文钱放在地上,拿起一把青菜,站起来走了。老伯看着那三文钱,愣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来。


    谢易拎着那把青菜往回走,路过城隍庙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正在巡街的衙役们。


    葛达带着小庄、阿胜、小马他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如今烈日悬空,风吹在人身上还是热烘烘的。


    葛达走在前面,水火棍搭在肩上,棍头挂着一只空水囊。小庄走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边走边嚼。阿胜走在后面,步子比上次轻快了些,大概是因为今天没出太阳,云层厚,凉快。小马走在阿胜旁边,两手空空,没有带水火棍,只在腰间别了一根竹鞭。


    只见一个老汉蹲在城隍庙门口的石阶上,脚边摆着几只竹筐,筐里装着半满的桃子。老汉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葛达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桃子,又看了看老汉,喊了一声:“大爷。”


    老汉没应。葛达又喊了一声,老汉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葛达好一会儿,才开口:“买桃?”


    葛达说:“不买,看你睡着了,喊你一声。”


    老汉说:“没睡着,眯一会儿。”


    “你可得警醒着些,别到时候被人偷了东西都不知道。”


    葛达笑着提醒了老汉一句,老汉含含糊糊地点点头道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路过竹筐的时候,小庄顺手拿了一个桃子,掂了掂,又放回去了,老汉没看见。小庄走远以后咬了一口草茎,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过头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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