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湜简直气死了。


    他抬抬手臂,粗布麻衣向下滑了一寸露出他的手腕,他皮肤薄,宗霍粗大的指印还没消散。


    这就是证据。


    呵,碰他还敢这么用力。


    贺兰湜看着几道指印更加生气了。


    他坐在马车上想惩罚宗霍的法子,刚一到家,他就命令宗霍把买好的书本抱到房间里。他要立刻让宗霍学习知识,让他感受他小时候挨打也不愿意学的东西。


    他要成为宗霍的梦魇。


    “研磨铺纸翻书。”小王爷冷着张脸,吩咐宗霍。


    宗霍难得局促地搓搓手。


    怎么回事,买衣服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回来就让他学这个玩意。


    “贺兰湜,你——”


    小王爷把手里的游记卷成个卷,“啪”一声响亮地打在桌上:“谁允许你直呼我名讳的?!”


    为了这种小事惹贺兰湜生气不划算,宗霍想得明白,当即改口:“殿下,要不我先给你做饭?”


    贺兰湜就想给宗霍教书,就想看宗霍不知所措、笨手笨脚出错丢人。


    他笑地和善:“今天就学三十二个字,这么为难么?”


    宗霍看着贺兰湜潋滟秋水似的笑容,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贺兰湜装出来的,这样的笑容就像是猎人精心布下的、带着引诱的陷阱。


    但无所谓,他必定要钻的。


    宗霍坐在他闲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书案旁边,磨好墨、铺好纸,贴心的把《千字文》翻到了第一页递给贺兰湜,一副乖学生的做派。


    贺兰湜看着伏低做小、收敛起爪牙的野兽,胸腔的郁气散了一半。


    他拿过书卷:“第一页认得几个字?”


    宗霍瞄了一眼:“前两个。”


    贺兰湜蹙眉。


    不会吧,天地玄黄、宇宙<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就认识两个?


    不过也能理解,宗霍性格不羁,宁可挨打也不看书,可见这书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认识“天地”和自己的名字,估计已经是他对他师父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贺兰湜不想教了,他自幼长在宫廷,教他的是国家栋梁,陪他读书的是世家嫡子,哪遇到过宗霍这样的。


    他把书放在桌案上,踌躇两秒后又把书拿了起来。


    谁让宗霍是天生的将帅之才,更何况他答应过宗霍,要予他高官厚禄的。


    贺兰湜稳了稳心神,将《千字文》第一、二页的十六个字念了一遍。


    “听会了吗?”


    宗霍点点头。


    贺兰湜抬抬下巴,指着书案上新买的笔:“自己写一遍。”


    宗霍上一次拿毛笔已经是上辈子了。


    更何况这笔杆子太细他都不敢用力,生怕掰扯断了贺兰湜又生气。几番纠结下来,他别别扭扭捏着笔最粗的尾部,在纸上不受控制、浓墨重彩地画了一笔。


    贺兰湜都惊住了。


    这只笔有一百斤吗,怎么能掌握不住。


    他看着宗霍错到十万八千里的握笔姿势,终究学起了太傅第一次教他握笔的样子,握住了宗霍的手。


    “怎么这么笨啊,握在这里!”


    时间恍若凝滞,宗霍已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垂下眸子,看见贺兰湜手指莹润细腻,与他的粗粝的手背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像是洁白的霜雪落在茫茫的苍山上。


    不论何缘由,宗霍只知道一件事:


    这是贺兰湜第一次主动地牵住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努力上榜单,所以停更一天。榜单上随榜单更新,入v后日更加更!】


    嘿嘿嘿,谢谢各位宝。


    小宗:他主动握了我的手


    他心里有我


    第10章 因材施教


    宗霍心脏跳动地很快。


    他任由贺兰湜摆弄着他的手指握在毛笔上,再用他自己白皙如玉、骨肉匀停的手控制着他、引导着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是,怎么有的人的手握着笔会这般漂亮。


    宗霍的视线不受控制飘在了贺兰湜的手上,他的指尖细腻,指甲泛着莹润的浅粉色,就连指甲根的小月牙都生得标准。


    宗霍还在观察着,忽地,那只手松开了。


    “看会了吗?”


    什么看会了?


    宗霍歪着头,眼神里透露迷蒙。


    贺兰湜叹了口气,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似<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周瑜能文能武,宗霍是山里长大的,他该多点耐心。


    贺兰湜接过宗霍手里的笔:“我仔细给你再写一遍,你要记着我的笔顺、联系字的读法,认真看。”


    宗霍抬手抹了把脸,大型动物似的往书案前趴了趴。


    贺兰湜抛开宗霍的掣肘,写起字来更加自如舒展,墨色洇开在纸上,字迹如同他本人一样清瘦带有风骨,披挂着千钧力量。


    宗霍品了品,觉得贺兰湜的字甩开他师父和宗家庄私塾先生十八条街,这样的字若做成临摹的字帖,恐怕书铺的生意都会好许多。


    宗霍只一想,随即蹙眉,不行不行,贺兰湜的墨宝绝不能给别人。


    贺兰湜写字的中途留意着宗霍,只见宗霍先盯着字,不过眨眼功夫,就神情涣散大脑放空里面估计毫无一物。


    贺兰湜提笔的手顿了一下,不理解和火气蹭蹭蹭往上涨。


    他堂堂一个王爷,纡尊降贵做教书先生教化野蛮人,没想到野蛮人根本不懂得珍惜。


    要不给他两个耳光算了。


    贺兰湜正要打,宗霍抬起脸,他眉骨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但眼眸却干净仿若盛放着星河:“贺兰湜,你的字真好看。”


    贺兰湜:“......”


    孔子云,因材施教、因材施教、因材施教。


    贺兰湜抿了抿唇,捏着宗霍手背上薄薄的肉拧了一转:“你给我认真学!!”


    宗霍吃痛,他吸着冷气终于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贺兰湜的教学上。


    嗯......这第十四个字读什么来着,宿?


    笔画怎么这么多,好难写......这个“暑”更难写。


    宗霍挠了挠头。


    贺兰湜已经写完了《千字文》前三十二个字,他把笔递给宗霍:“自己写。”


    宗霍露出了一副贺兰湜只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那些老油条混子脸上见过的表情,讨好但不想干。


    贺兰湜的眼神凌厉起来。


    宗霍沉默两秒,攥住了笔。


    他壮胆子似的清了清嗓子,在砚台上蘸取墨汁,笔尖向下,悬停良久后先在纸上掉了大大的一滴墨。


    贺兰湜蹙眉。


    宗霍见状,赶紧笔头摁在墨点上平铺拉开一横,紧跟着又拉开一横,写好了组成“天”字的“二”。


    时间在之后过得异常缓慢。


    宗霍舞动百八十斤的兵刃如鱼得水,捏着轻飘飘的毛笔如同搬着泰山。他艰难、僵硬、迟滞地写着字,整整一刻钟,写了十六个笔顺乱七八糟、长相稀奇古怪、字迹模糊不堪的......玩意儿。


    从未见过如此难看的字的贺兰湜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向宗霍,此人,不仅笨拙固执,求学态度更是差中之差!


    亏他还想日后对他委以重任。


    贺兰湜一把夺过宗霍手里的笔,重重摔在书案上,然后又把宗霍写的那张擦屁股都嫌脏的纸拿了起来,让宗霍看了一眼:“看看你写的东西,丑得本王眼睛疼,你说你写什么?浪费纸张!”


    他推搡着宗霍:“别写了,你也别学了,快滚。”


    “给我滚!”


    宗霍仿佛看到了幼年时劈头盖脸骂他的师父。


    不过贺兰湜没师父狠,贺兰湜即便生气,也是那位高贵骄矜的小王爷,吐不出几个难听的字眼儿。


    宗霍难得没有赖在贺兰湜眼前,在贺兰湜说他滚时,他立刻滚了。


    屋外,柳树的枯枝在傍晚吹起的萧索北风里摇曳,宗霍看了眼天,冬日的太阳就在西山边上,差一点就坠进去了。


    到饭点了。


    写字哪有让贺兰湜吃饱来得重要。


    宗霍一头扎进了厨房里。


    宗霍会熬粥,不过就是糊弄自己,所以他早晨出门时去找了宗婶,让宗家婶子下午些给他熬点肉粥。


    他本来想炒一盘鹿腿肉的,回忆起在云祥衣铺外贺兰湜听见他说吃鹿肉的表情,不免踌躇。


    难道贺兰湜不喜欢鹿肉?


    可他上次明明吃挺多的。


    宗霍决定事实说话,他炒了一盘鹿肉,又炒了一盘素菜,还把今天上街买的点心放在盘子里摆了个拼盘端进了屋。


    屋内,黑漆漆一片,贺兰湜甚至没点烛火。


    宗霍点了蜡烛罩在了灯罩里,把做好的饭一一摆在桌上,擦干净手:“贺兰湜,吃饭。”


    贺兰湜幽幽回头。


    吃饭,竟然还想吃饭?!


    纵观大盛朝满朝文武,就连头最硬、嘴最犟的御史们遇到他发脾气骂他们滚,毫无例外,全部都跪在地上说“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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