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澈乐呵呵地将玉冠固定好,向窗外瞥了一眼。


    冬日天亮得晚,这会儿才有一抹灰蒙蒙的白,但院中的宗霍已经练了好一会儿功了。


    吴子澈想到什么,挠挠头:“殿下,可是床榻睡着不舒服吗?”


    贺兰湜睡得晚,脑筋一时间没转过来,他疑惑地抬眸,就听得吴子澈继续说:“宗霍大哥今日竟然也起晚了。”


    他感叹道:“这真是咄咄怪事,前几日在靖凉县,大雪封山忒冷的天他都不推迟的。”


    贺兰湜:“......”


    他这下听明白了,面上虽然不显露,心里已经摒弃皇室礼仪,从宗霍外在皮囊骂到他内心犄角旮旯地了。


    一刻钟后,房门被人推开。


    贺兰湜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谁,毕竟偌大的临安王府,只有一个人敢如此不通规矩。


    宗霍显然心情很好,他神采奕奕大步进门,第一眼便瞧见一身紫檀色官服的贺兰湜。


    这身衣裳华贵沉稳,色调偏暗,旁人穿起来兴许灰扑扑的,但贺兰湜肤色胜雪一筹,明暗对比下,反而让他整个人更加光彩夺目。


    宗霍盯着贺兰湜往前走了几步,经过炭盆时下意识停住脚步。他身上还携带着寒气,得先驱散了。


    思及此,宗霍坐在了离贺兰湜远一点的地方。


    吴子澈自宗霍进门,便留心宗霍的神态表情。


    殿下虽然说床榻没有问题,但如果宗霍大哥也有不适的感觉,那他就着人重新布置卧房。


    吴子澈打定了主意,上上下下打量了宗霍好几遍,除了他左侧嘴角有一抹格外艳色的痕迹外,没什么异常。


    再看整个人的状态,似乎比昨日更志得意满。


    吴子澈放下心来,转头继续整理贺兰湜的衣袍,几秒后,他禁不住自己方就是方圆就是圆的癖好,盯向宗霍左侧嘴唇的痕迹。


    嗫嚅半天,吴子澈咳了一嗓子,指指宗霍的嘴唇:“宗大哥,你的嘴角?”


    话音落,贺兰湜和宗霍同时动作一停。


    宗霍摸了摸左侧下唇,昨夜场景历历在目,他似乎带了几分骄傲:“你说这里——”


    话还没说完,余光一瞥,贺兰湜脸色板着,像不开心的小猫。


    宗霍到嘴的话一转:“蚊子咬的。”


    吴子澈一脸不相信:“绝对不可能,青州冬天没有蚊子。”


    宗霍挑挑眉,目光慢悠悠落在贺兰湜身上,一脸神气道:“怎么没有?”


    “一只漂亮的小蚊子。”


    贺兰湜:“......”


    他闭上眼睛,想把宗霍乱七八糟说的话从记忆里剔除掉,谁知道脑海却不受控制卷起浪花,映照的全是昨夜明灭跳动的烛火和宗霍热烈霸道的脸。


    贺兰湜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主动亲吻一个人。


    更不用说在一个平平无奇、星辰稀落的夜晚,鬼使神差亲吻一个如今是他的侍卫、还又糙又野的猎户。


    事情就这样出乎意料地发生了。


    贺兰湜敛下薄薄的眼皮,挡住杂乱的思绪——


    他一开始,打算让宗霍做纯臣的。


    如今他们的纠葛越发深切,宗霍被他带回京城,还能乖乖做好将军吗?


    贺兰湜摆摆手,让吴子澈退下,他则愣神地坐在椅子上。


    宗霍没察觉贺兰湜的纠结,他愉悦地凑到贺兰湜跟前,想和贺兰湜说很多奇思妙想。


    “贺兰湜,我听人说宫里有个官,专门记录皇帝的日常起居,是吗?”


    贺兰湜侧眸,睨向宗霍:“干什么?”


    “你呢,你有吗?”宗霍兴致勃勃比划着,“就记录你一天到晚做什么的人。”


    宗霍眼睛闪烁着纯粹的光,他认真问:“那他会写我们昨天晚上亲嘴吗?”


    贺兰湜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没人能写他和宗霍之间的事情,史书里也不该留下这些。


    他扶着桌子边沿站起身,直视着宗霍,几乎一字一句:“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顿了一下,贺兰湜语气温和些许:“宗霍,你未来要做大将军的。”


    他眼睫如同鸦羽扫过,在眼睑下方留下一弧清绝的阴影。


    宗霍早就做好拼杀立功、挣得一个配得上贺兰湜的地位的觉悟,他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不过这跟把我和你写一个本子里有什么关系?”


    贺兰湜怔愣住了,他抬眼看向宗霍跟大狗似的巴巴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


    辰时三刻,吴子澈自凇园前厅快步走来。


    “殿下,青州府众位大人在前厅等候,聆听殿下垂训。”


    凇园曾是私人园林,因各种缘由归为国有后朝廷依据房屋间数、山水格局将凇园内部进行改造,如今凇园大致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用于会客、处理公务,第二部分为过渡的景观,第三部分供人居住。


    贺兰湜带人过去时,前厅自厅内一直延续到厅外林林总总约么等候着三十个人,他们官袍穿戴齐整,按照阶品次第站立。


    贺兰湜的身影出现在前厅的刹那,所有人齐齐向后撤了一步,退开最中央的道路,将身体躬地很低。


    贺兰湜在人群注视里走过,撩袍端坐在堂前,甫一坐定,宗霍就端来了一盏泡好的茶水。


    前厅的官员们躬身见礼,整齐划一的声音里贺兰湜头微微瞥向那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瓷茶器,手不经意间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刚好。


    宗霍倒是越来越像王府的侍卫了。


    贺兰湜不疾不徐回眸,让所有人起身。


    前厅除主座外摆着八张椅子,依照贺兰湜的身份,他让所有人站着与他交谈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贺兰湜没有耍官威的习性,给秦萧川以及青州长史、司马赐了座。


    秦萧川拱手推辞,贺兰湜摆摆手:“秦大人治理青州有方,如何坐不得。”


    他再次仔细打量了秦萧川一番,秦萧川自初见时,就把“尊礼守制”四个字表现地淋漓尽致,在一些细微地方上保持的恭谨谦卑几乎让贺兰湜怀疑他是不是从军队出来、浴血奋战过的汉子。


    贺兰湜的拇指在宽大的衣袖里轻轻磋磨俩下食指关节,回眸瞄了宗霍一眼:


    难不成是宗霍粗鲁张扬地太过显眼,带坏了他对青州军的看法?


    贺兰湜保留这种观点。


    秦萧川肩背挺直坐在贺兰湜下首,见贺兰湜不说话,便随着贺兰湜的目光看向他身侧站着的侍卫。


    这位侍卫相貌出众、身量高大,的确让人一见难忘。


    秦萧川收回目光,诚恳地说:“殿下,今日下官携青州府官员,前来叩谢皇恩并聆听垂训,万望殿下赐教。”


    贺兰湜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


    自古钦差大臣奔赴边疆,驻守边疆的官员们都要应承巴结几分,以求所谓的“美言几句”,更遑论他是当朝唯一一位王爷。


    只是他对青州政事不熟没什么好说的,再者,他知道的那些事是绝对一星半点不能透露的。


    贺兰湜唇线微抿,扫了前厅一圈,看着诸位大人或真心或假意“翘首以盼”的脸,果断借用李冀杭真学,开始打官话。


    他从“三皇治世、五帝分伦”讲到“周公布礼、六合归于大秦”,从萧氏陈国覆灭讲到贺兰一族统一天下,最后落点到“民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官者当长存为天子牧养百姓之责、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贺兰湜这一段引经据典,讲得洋洋洒洒,约么一刻钟时间,他终于停了下来,颁布自己作为“宣慰使”带来的恩典,除去犒劳青州军、表彰提拔具有真才实干的青州官员外,他还模仿以往的“宣慰使”,凡他在青州的日子,百姓所有案子皆可越级上奏送向他的案头,甚至能直达天听......


    议事结束时,整整过去一个时辰。


    几十名大臣恍若听到什么天人之论,一个个点头称是,恨不得用尽毕生演技。


    贺兰湜待他们退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说鬼话这么难,”贺兰湜连着喝了两盏新泡好的君山银针,才觉得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些,他想起李冀杭这大半个月都和这群老狐狸斗智斗勇就忍不住想笑,“最近也是为难乐世了。”


    吴子澈看着贺兰湜笑,也跟着弯了弯眼睛:“殿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贺兰湜摇摇头。


    如今关于青州水面下的事,无论是白眉岭之战的异样还是有人豢养私兵,都是自己、还有申屠琅、李冀杭的猜想。


    他早就说过,青州是大盛在北方的门户,这么多年戍边辛苦,朝廷绝不能先负了青州。


    “等他们先动。”贺兰湜坚定地说。


    无论青州最终是否会反,自己毕竟是大盛朝的亲王,眼下还没撕破脸,秦萧川就一定会有所表示。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明天还是晚上12点哦~刚入v更新会晚一点,挠头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