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欠揍调子:“哟,小师弟还会关心人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身后没声了。


    沈弱等了等,回头一看,裴厌正低着头翻他那本小册子,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干嘛?”


    “记下来。”裴厌头也不抬,“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因偷吃丹药被炉火灼伤,拒绝上药,疑似想碰瓷。”


    “……”


    沈弱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个小崽子,是真的能处。


    能处到他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能处到他随身带着证据和账本随时准备对簿公堂,能处到他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忍不住问一句手腕上没上药。


    沈弱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往后一抛。


    裴厌下意识接住。


    “清凉膏,我自己调的。”沈弱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比宗务堂发的那种好用,你上次炼药烫伤胳膊,涂那个三天就好。”


    裴厌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瓷瓶。


    瓷瓶温热的,带着沈弱袖子里那种淡淡的丹香。


    他攥紧了瓷瓶,快走几步追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烫伤了?”


    沈弱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每次炼完丹,袖子撸起来胳膊上红一块紫一块的,当谁看不见?”


    裴厌抿了抿唇。


    “再说了,”沈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炼的那颗破障丹,最后收丹的时候手稳了——上次你收丹的时候手抖,就是因为烫伤没好全。这回好了,所以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厌的脚步却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背影。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沈弱的肩头。他的道袍还是那么皱,衣摆上还沾着丹灰,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吊儿郎当,活像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可裴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每次炼完丹,都会在丹房里多待一会儿。


    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胳膊疼得厉害,得等那股灼痛感过去才能动。


    而每次他走出丹房的时候,总能在廊下看见沈弱。


    不是在晒太阳,就是在打呵欠,要么就是在啃什么丹药。


    有一次他问:“你天天在这儿干嘛?”


    沈弱说:“晒太阳啊,这儿阳光好。”


    裴厌信了。


    现在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喂,走不走啊?”沈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再磨蹭老头该骂人了。”


    裴厌回过神,快走几步追上去。


    这回他没有跟在后面,而是和沈弱并排走着。


    沈弱斜了他一眼:“干嘛?”


    裴厌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打开,把那颗新炼的破障丹拿出来,递给他。


    沈弱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甜的。”裴厌别开眼,耳根有点红,“下次炼。”


    沈弱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丹药,又看了看裴厌那张面无表情但耳根通红的脸。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欠揍的笑,是另一种,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笑。


    “裴小崽子,”他说,“你是不是舍不得师兄被毒死啊?”


    裴厌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刷刷刷翻到某一页,面无表情地举到沈弱面前。


    沈弱定睛一看——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在廊下晒太阳,被我发现他在偷看我炼丹。”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在药圃‘散步’,踩坏我三株灵草,赔款已记入账册。”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说丹药苦,但把我炼的那颗吃完了,一颗没剩。”


    “……”


    沈弱沉默了一瞬。


    “你连这个都记?”


    “嗯。”裴厌把小册子收回去,表情平静得可怕,“等你哪天不嘴硬了,我好拿出来给你看。”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的钟声响了,是催他们去上课的。


    沈弱把那颗丹药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前走。


    裴厌跟上去。


    走了几步,沈弱忽然开口:“裴厌。”


    “嗯?”


    “你刚才说,下次炼甜的。”


    “嗯。”


    “别忘了。”


    裴厌没说话。


    只是脚步轻快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过那道垂花门,走进阳光里。


    风又吹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远处传来清虚真人暴躁的声音:“你们两个兔崽子,上课都敢迟到?!这个月的月例都别想要了!”


    沈弱“哎”了一声,懒洋洋地应:“来了来了,老头你急什么,迟到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裴厌跟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掏出小册子,刷刷刷又记了一笔:


    “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骂师父‘老头’,记入账册,待日后结算。”


    沈弱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


    “不能。”


    “为什么?”


    裴厌抬起眼,看着他。


    阳光落在少年的眼睛里,亮得有些晃眼。


    “因为,”他说,“这些都是证据。”


    沈弱愣了一下。


    “证明你是个混蛋的证据。”


    “……”


    风又吹过。


    沈弱站在风里,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师弟,忽然就笑了,然后往丹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声音飘过来。


    “随你,但下个月我要吃桂花味的。”


    裴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把小册子收进袖子里,跟了上去。


    “知道了。”


    第3章 编辫子


    清虚真人的课真不愧是全宗门最无聊的课,沈弱听的有些昏昏欲睡,连台上清虚真人都出现了幻影。


    他也很无奈,自己来了清霄宗后好像…被养废了?!


    “好困……”沈弱喃喃。


    裴厌看着趴在桌子上的沈弱,突然恶从心起,他先是捏起沈弱散落的长发,若有所思。后一脸关心“师兄很累吗?”


    沈弱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


    “裴小崽子别烦我,让师兄睡会"


    裴厌点点头,脸上的关心表情堪称完美:“好,师兄睡吧。”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听课,认真得像个三好学生。


    沈弱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埋进胳膊里,正准备和周公约会——


    头皮一紧。


    他睁开眼,扭头一看。


    裴厌正一脸认真地用他的头发编辫子。编得还挺仔细,三股辫,手法娴熟,一看就是练过的。


    “……”


    沈弱沉默地看着自己散落的长发在裴厌手里变成一根又一根的小辫子,又看着裴厌从袖子里掏出不知道哪来的小红绳,认认真真地给辫尾绑了个蝴蝶结。


    “你在干嘛。”


    “关心师兄。”裴厌头也不抬,“师兄睡觉容易着凉,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这样不会压到。”


    沈弱嘴角抽了抽:“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裴厌说完,继续低头编下一根。


    沈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小崽子一般见识,正准备继续睡——


    “裴厌。”


    是清虚真人的声音。


    沈弱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三分。他抬起头,正对上清虚真人那张严肃的老脸。


    清虚真人站在台上,目光如炬地盯着最后一排的两人。


    “站起来。”


    裴厌乖乖站起来,表情无辜得像只小白兔。


    沈弱也想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他的头发还被裴厌攥在手里。


    “你也站起来。”清虚真人眯起眼看着沈弱,“怎么,头发被人绑住了?”


    沈弱:“……”


    他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半站着,弯着腰,像个被揪住尾巴的狐狸。


    满堂的师兄弟们齐刷刷回头,看着他们两个。


    然后——


    “噗。”


    不知道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笑声像是会传染一样,很快蔓延到整个教室。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拍着桌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沈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心想笑什么笑,没见过人睡觉吗?


    直到他看见前排的小师弟举起一块铜镜,对着他晃了晃。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


    以及他脑袋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绑着小红蝴蝶结的——十七根小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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