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兄来得早,”他笑吟吟地看向程斩玥,“我还以为云渺宗要压轴出场,没想到这么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意有所指。


    程斩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祁家少主也不晚。”


    “我?”祁承景摇了摇扇子,“我是来看热闹的。毕竟清霄宗难得下山,我们沈大师兄更难得露面,这不得赶早来瞧瞧?”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弱和裴厌交握的手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随即他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哟,这手牵得紧。沈师兄,你们清霄宗师兄弟感情都这么好啊?”


    裴厌抬眼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祁承景的笑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但痒,痒得人心底发毛。


    “关你什么事?”裴厌说。


    语气平平的,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谁啊,轮得到你问?


    祁承景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沈师兄,你们清霄宗这个小师弟,有点意思。”


    沈弱没有接话。


    他只是在想,今天这场合,该来的不该来的,怎么都凑到一块儿了。


    程斩玥还站在那里,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祁承景笑吟吟地看热闹,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沈弱懒得去猜。而裴厌——


    裴厌握着他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沈弱。”


    程斩玥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只给沈弱一个人听的。


    “大会结束之后,我找你。”


    不是询问,是告知。


    说完,他也不等沈弱回应,转身便走。那袭黑衣在人流中穿过,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沈弱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和程斩玥还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会笑,会叫他“师弟”,会在比剑之后递过来一方帕子,说“擦擦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他杀的第一个人开始。


    “师兄。”


    裴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弱侧过头,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猜疑,只有一点担忧,和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找你做什么?”裴厌问。


    沈弱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他是真的不知道程斩玥想做什么。杀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他?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那咱们不理他。”裴厌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执拗,“他找你,你就说没空。”


    沈弱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孩子,有时候聪明得吓人,有时候又天真得可爱。


    “好。”他说,“没空。”


    裴厌满意了,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祁承景在一旁看着,折扇摇了摇,忽然叹了口气。


    “真好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真真假假的羡慕,“我也想有个这么护着我的师兄。”


    沈弱看他一眼。


    祁承景这个人,他算不得熟,但也算不得陌生。南荒秘境里打过照面,后来在几场小会上也见过几次。此人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城府极深,祁家能在修真界屹立千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份“看似不着调,实则步步为营”的本事。


    他来干什么?


    沈弱还没开口,裴厌已经替他问出来了:“你来干什么?”


    祁承景眨眨眼:“看热闹啊,不是说过了?”


    “热闹看完了。”裴厌说,“你可以走了。”


    祁承景:“……”


    他噎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看向沈弱:“沈师兄,你们家小师弟这张嘴,是跟谁学的?”


    沈弱淡淡地说:“跟我。”


    祁承景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行行行,你们师兄弟一条心,我这个外人就不讨嫌了。”他拱拱手,作势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了,沈师兄,有件事忘了说——”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神色。


    “这次大会,有人盯上你了哦。”


    沈弱目光微动。


    “谁?”


    祁承景摇摇头:“不知道。但消息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八九不离十。”他抬手指了指天上,意思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你自己当心。”


    说完,他摇着折扇走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正经只是幻觉。


    沈弱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


    上面的人?


    他活了百年,行事向来谨慎。南荒秘境之后,他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打交道。谁会盯上他?又为什么盯上他?


    难道已经发现了什么。


    “师兄。”裴厌低头眼底暗色一闪而过,声音正经了不少。


    “嗯?”沈弱回头看他。


    “不管发生什么,”裴厌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都不要离开我好吗?”


    沈弱觉得好笑,这小孩怎么一会像大人一会又像小孩。


    “好好好。”沈弱哄他。


    裴厌没再回话,只是看着他。


    第63章 安渡殿


    万剑争锋会的举办何其隆重,修真界很多有头有脸的宗门长老及世家,皆到场。


    东洲的八大世家一下子来了三位家主。


    姜家家主姜堰维,化神期,安渡殿二长老。


    宁家家主宁天成,化神期,安渡殿四长老。


    云家家主云隐,化神期巅峰,安渡殿大长老。


    所谓安渡殿就是各大家实力的一个集中,有着最高的审判权利,可以越级斩杀魔修,审判各家族长老仙师。


    沈弱最烦的就是安渡殿,百年前安渡殿可是对他下了天命追杀令。当年的大战可是来了五位化神期,折了三位。


    祁承景那句“有人盯上你了”像一根刺,不深不浅地扎在沈弱心头。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只是垂眸看了眼裴厌还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走吧,该进场了。”


    万剑争锋会的会场设在云顶天台——一座悬浮于万丈高空的巨大平台,由八根通天锁链牵引,四角各悬一盏长明灯,灯火不灭,照耀千里。


    他们到的时候,各宗各派已经陆续落座。


    清霄宗的席位在东南角,位置不算显眼,但也不偏。沈弱领着裴厌坐下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几道,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就是清霄宗的沈弱?”


    “听说南荒秘境里,他一个人杀了十七个魔修。”


    “十七个?我怎么听说是二十三个?”


    “嘘,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沈弱没有看过去。


    他只是垂着眼,似乎在打量面前案几上那盏茶。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


    裴厌坐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随时准备护食的小兽。他不喜欢那些目光——落在沈弱身上的,每一道都不喜欢。


    “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程斩玥,”裴厌顿了顿,“他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


    沈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他不顺眼。”裴厌理直气壮,“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弱没有接话。


    程斩玥看他的眼神,他当然懂。那是一种混合着恨意、不甘,以及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神。


    可那又如何?


    他沈弱这一生,欠的债太多,早就不在乎多一笔少一笔。


    正想着,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


    “当——”


    钟声悠远,响彻九霄。


    所有人同时起身,向着正北方行礼。


    那里,一道人影凌空而立。


    来人一袭玄色道袍,白发如雪,面容却年轻得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安渡殿殿主——君不归。


    修真界真正的掌权者之一,渡劫期大能,据说已活了五百余年。


    “恭迎殿主。”


    万人齐声,声震云霄。


    君不归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


    落在了沈弱身上。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没有人察觉。但沈弱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怎样的目光?


    像是在看一只蝼蚁,又像是在看一件器物。没有喜怒,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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