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走到阵前,抬手结印,墨色灵力轻缓流转,阵纹缓缓亮起,灵光沉敛,不躁不烈。他转头,目光落在沈弱身上,没说多余的叮嘱,只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眼神里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静候的笃定。


    沈弱垂在身侧的手微收,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稳,伤口的疼被他压在骨血里,不见半分狼狈。走到阵边时,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砚,四目相对,没有言语交锋,没有情绪外露,可彼此的心思,都在沉默里撞了个照面。


    他懂苏砚没说出口的执念,苏砚懂他没表露的狠戾与戒备,所有底牌、所有过往、所有算计,全藏在这一眼沉默里,不直白说破,不暴露分毫,只留暗流在两人之间缓缓涌动。


    阵光漫上脚面,裹住两人身形,林间风声渐远。沈弱袖中的手,终于轻轻攥住了那枚令牌,不是惶恐,不是依赖,是心照不宣的同行,是藏在暗处的权衡,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谜底,都随着阵光隐去,留待后续慢慢揭开,半分不提前泄露。


    苏砚侧眸看了身旁人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收回目光,任由传送阵带着两人,往安渡殿的方向而去。


    第106章 沈弱不需要帮助


    安渡殿一向守卫森严,就连外门的弟子也都是结丹期。


    玄晶门低调奢华,泛着诡异的幽光。


    守殿弟子统一身着一身黑色统一的劲装,身姿笔挺的站在那。


    玄晶门前是近千级的台阶,每一阶都有一定的灵力威压,非安渡殿的弟子擅闯,也得掂量掂量。


    而此刻准备“擅闯”的沈弱站在台阶下,眉头微蹙,狂风将他带血的衣摆吹得咧咧作响。


    沈弱没动,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左腿上的伤钻心的疼,但沈弱像是没知觉一般。


    “上去?”苏砚诚心的想要挑逗沈弱,他嘴角噙着笑,指尖在距离沈弱一寸的地方停下。


    玄晶门的阶梯带着扑面的寒意席卷而来。


    苏砚想看沈弱怎么选,是选择扛着威压自己上去,还是说……他……


    苏砚眯起眼,忍不住打量眼前的人。


    病弱、单薄、清冷,又有一丝的倔强。


    沈弱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沿着那近千级台阶一路向上,掠过每一级台阶上隐隐流动的灵力纹路,最后落在台阶尽头那扇泛着幽光的玄晶门上。


    风很大,灌进他宽大的衣袍里,把那件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脸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


    苏砚站在他身侧,姿态散漫,指尖还在距离沈弱一寸的地方悬着,不收回也不靠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确实想看沈弱怎么选。


    安渡殿的玄晶台阶,每一级都刻着禁制阵法,对非本殿弟子施加灵力威压。修为越低,威压越重;伤势越重,感知越强。以沈弱现在这具三根肋骨断裂、左腿重伤、丹田被封的身体,走上去无异于自虐。


    但苏砚知道,沈弱不是会开口求助的人。


    十年前在崖顶,他不肯开口。十年后重伤垂危,他还是不肯开口。


    苏砚有时候觉得,这个人身上最硬的东西不是他的剑,而是他那张从来不说“帮我”的嘴。


    沈弱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苏砚,甚至没有犹豫。他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那一瞬间,灵力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重重地撞上他的胸口。沈弱闷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他的身体晃了晃,右腿猛地绷紧,稳住了重心。


    然后他踏上了第二级。


    这一次威压叠加,像是有人在他肩上压了一块巨石。沈弱的脊背微微弯了一下,又咬着牙挺直了。他左腿的伤口在威压的刺激下重新裂开,血沿着裤腿往下淌,在青灰色的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苏砚站在台阶下,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碎掉,可偏偏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沉,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然后他抬脚,踏上台阶。


    灵力威压对安渡殿的弟子没有效果,他走得很轻松,几步就追上了沈弱,与他并肩而行。


    沈弱没有看他,目光笔直地落在前方,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鼻梁滑下来,滴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你可以叫我背你上去。”苏砚说,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天气,“我不介意。”


    沈弱没理他。


    又走了十几级,沈弱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吞吐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那是肋骨骨折的人被迫深呼吸时的反应——疼,但不能不呼吸。他的左腿几乎已经失去了支撑力,每一步都靠着右腿硬拖上去,膝盖以下的裤腿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随着每一步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砚走在他右边,不紧不慢,不远不近。他没有伸手去扶,甚至没有再看沈弱一眼,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知道沈弱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甚至不需要帮助。这个人需要的只是一个选择——一个不是绝路的选择。


    走到第一百级的时候,沈弱停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左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往左侧栽去。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想要撑住什么,但身侧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恰好止住了他下坠的势头。那只手干燥而温热,五指修长,扣在他沾满血污的手腕上,像一道细而韧的绳索。


    苏砚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扣着沈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让他挣脱,也不会让他觉得被钳制。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仿佛他只是随手扶了一下路边的栏杆。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苏砚的侧脸。


    苏砚的侧脸线条很好看,眉骨高而流畅,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他走路的姿态很散漫,肩背却绷得笔直,像是骨子里刻着某种不容折损的东西。


    沈弱没有挣脱。


    不是因为挣不开,而是因为他发现——苏砚扣住他手腕的角度,恰好避开了他袖中那枚令牌的位置。


    不是巧合。


    沈弱垂下眼,任由那只手带着他往上走。


    他忽然想起苏砚在山路上说的那句话——“十年前在崖顶上的时候,我本来应该追下去的。”


    他到现在也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听懂。


    比如扣在手腕上那只手的温度,比如每一步都恰好踩在他停顿的瞬间的节奏,比如一个从来不说“帮我”的人,终于允许一个人走在他半步之内。


    剩下的八百多级台阶,他们走得很慢。


    慢到风吹干了沈弱额头上的汗,又渗出新的汗;慢到左腿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了痂;慢到苏砚的手始终扣在他手腕上,位置不变,力道不变,像某种固执的承诺。


    没有人说话。


    玄晶门越来越近。


    守殿的弟子远远看见他们,腰背挺得更直了,目光在沈弱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面无表情地行礼:“少主”


    苏砚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带着沈弱跨过了最后一级台阶。


    玄晶门感应到他的气息,幽光流转,缓缓开启。门后是一条幽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而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苏砚终于松开了手。


    他的手指从沈弱的手腕上滑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指尖离开皮肤的那一刻,沈弱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凉意,像是什么温暖的东西忽然被抽走了。


    “到了。”苏砚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仿佛刚才那八百多级台阶上的沉默陪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107章 沈弱这个怪人


    沈弱与苏砚并肩走着,他的灵脉虽有破损,但大乘期的修为还是足以支撑他恢复些许伤势。


    安渡殿外围虽是阴森和充斥着杀伐之气的,但内部却与其截然相反。


    竹影摇曳,入目之处皆为墨绿。


    沈弱是喜欢这种感觉的,他一直都想找个隐世的地方,种满竹子过俗人的生活。但是命运多坎坷,往往最想要的,便是最得不到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一路相顾无言的走着。


    竹影深处,有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竹舍,一道矮篱,篱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院中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檐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铺着半旧的褥子,褥边放着一只粗陶药炉,炉上煨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