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沈弱撑着树干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在起身的瞬间明显晃了一下,又被他不着痕迹地稳住。


    小白还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碧色的眼珠里映出沈弱苍白的脸和颈侧若有若无的暗色纹路。


    小狐狸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叼着沈弱的衣摆将他不断的往前拉。


    “做什么?”沈弱皱眉。


    第145章 我的…师兄


    “师兄。”


    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声音很柔很轻。


    沈弱愣住了,他怀疑过是自己幻听,出现心魔幻觉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师兄。”


    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带着一种沈弱几乎快要忘记的、久违的温度,像是多年前某个冬夜里有人替他拢起散落的长发时在耳畔落下的那声轻唤,温柔的,小心的,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还撑在树干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暗纹在锁骨下方缓慢地起伏着,像一条蛰伏的蛇感应到了什么,一寸一寸地将身体收紧。


    小白松开了他的衣摆,狐狸的耳朵竖得笔直,碧色的眼珠盯着林子深处的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


    熟悉又困惑。


    落叶被踩碎的声响,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一个已经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却不敢走得太快。


    沈弱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血迹,那些暗色的痕迹正在干涸,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片凋零的花瓣。


    他可以转身。他也可以不转身。


    但他听出了这个脚步声。


    不是程斩玥那种裹挟着杀意的凌厉,不是后来那个裴厌那种毫无情绪的、像踩着冰面一样的轻而无声,这是另一个人的步伐,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重一些,像是在刻意提醒别人“我来了”,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可以靠近吗”。


    多年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时候裴厌还会笑,会在他调息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替他护法,会在他受伤时皱着眉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查看伤势,动作很轻但眼神很沉,沉得像是一潭化不开的墨。


    那个裴厌会说“师兄,你疼不疼”。


    后来的裴厌再也没说过这句话。


    脚步声停了。


    停在沈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那里——一道看不见的线,或是一道自己划下的界。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弱几乎以为那个声音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感知制造出来的幻象,久到暗纹又一次开始躁动,像是被这种沉默耗尽了耐心,在他的锁骨下方缓缓向外推开。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师兄。”


    这一次,沈弱听出了更多的东西。


    那声音在发抖。


    那是压抑的颤抖,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情绪即将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是想要说很多话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是想要伸出手却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是把所有的渴望、痛楚、思念和不甘全部压在舌尖底下,最后只挤出来这两个字。


    沈弱终于转过了身。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裴厌。


    但又不是那个裴厌。


    眼前的裴厌的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侧,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眉眼比沈弱记忆中更柔和一些,或者说,更鲜活一些,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后来的空旷与淡漠,而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光。


    他在看着沈弱。


    用一种沈弱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神。


    那道无形的线就横亘在两人之间,裴厌站在线的另一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没有往前。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所有的距离,落在沈弱苍白的脸上、嘴唇边的血迹上、颈侧蔓延的暗纹上,一帧一帧地看过去,每看过一处,瞳孔就收缩一分。


    他看得太仔细了。仔细到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一幅已经被撕碎了的画,试图把每一片碎片都拼回原来的位置。


    “你受伤了。”


    裴厌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带着一种沈弱无比熟悉的、沉沉的、像铅一样压在胸口的心疼。


    沈弱没有回答。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裴厌的这个问题,太乱了,乱到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件旧物,先是怔怔地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想起它原本的样子。


    “裴厌。”沈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哑。


    这两个字落进夜风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只留下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裴厌的肩膀细微地颤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沈弱口中念出来,那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沿着耳廓一路烫下去,烫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喊我了。”


    裴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白从沈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碧色的眼珠盯着裴厌,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味道。它歪了歪脑袋,尾巴不自觉地摇了半下,又突然僵住,像是被这个本能的反应吓到了,小心翼翼地缩回到沈弱腿边。


    裴厌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拼合。


    “它还认得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弱看见他的眼睫垂了下去,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弱没有接话。暗纹还在缓慢地蔓延,已经有细小的分支爬上了他的下颌线,像是一株看不见根的藤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狰狞的纹路。他没有去遮掩,也没有力气去遮掩了。


    裴厌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线,踩进沈弱三步之内。像是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的谨慎和克制都在这一刻崩塌,久到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资格不资格。


    第二步更快。


    第三步几乎是踉跄。


    他在沈弱面前站定,距离近到能看清沈弱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月光,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冷冽的草木气息底下压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裴厌抬起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悬在沈弱脸颊旁边不到一寸的地方,像是想要触碰那些蔓延的暗纹,又像是怕自己的手指会灼伤这片苍白的皮肤。


    手指在发抖。


    沈弱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忽然觉得很陌生。他记忆中的裴厌,后来的那个裴厌,手从来不会抖。握剑的时候不抖,杀人的时候不抖,把剑尖抵在他心口的时候也不抖。稳得像是没有血肉没有温度的一把刀。


    可现在这只手在抖。


    “师兄,”裴厌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破碎,“让我看看。”


    裴厌眼睫轻颤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求一个赎罪机会的低语。


    沈弱没有躲开。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他不想推开。


    他说不清楚。


    裴厌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


    指腹触上沈弱下颌线边缘那道暗纹的瞬间,裴厌的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发出一个极其短促的、破碎的声响。


    他的指尖凉得惊人,触感却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沿着暗纹的纹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描摹过去,从下颌线到耳侧,从耳侧到颈侧,每经过一处,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师兄,发生了什么……”裴厌的声音近乎透着破碎的哀求。


    “不重要。”沈弱开口了,他唇角缓缓勾起,涣散的瞳孔浮出苍白的笑意。


    裴厌有些发愣。


    苍白的,孱弱的,忧伤的。


    这是他的师兄。


    第146章 我是裴厌,所以我只要你。


    “不重要?”裴厌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师兄说……不重要?”


    他的手指从暗纹上移开,转而托住了沈弱的下颌,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稳稳地固定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月光下沈弱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瞳孔,让他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在灯芯上摇摇欲坠,却还亮着。


    “裴厌。”沈弱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次比刚才更自然了些,像是在舌尖上试过了这个音,确定它还和多年前一样没有变味,才放心地吐出来,“你现在……”


    他想问“你现在是谁”,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荒唐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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