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妖气浓得像雾,远处的天是黑的,无数细小的红点在雾里明灭,那是妖物的眼睛。


    “仙首,人带到了。”领路的修士躬身退下。


    裴厌没转身,依然望着远处:“裂缝在东段三百里处,三日内必须封上。你的住处在一层,有人带你去。”


    “裴小崽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


    沈弱笑了笑,没反驳。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很短促,像是被人硬压回去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


    裴厌终于转过头来,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比平时淡了些:“还有事?”


    沈弱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跟着引路人下了城头。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几张失效的符箓。他把白狐从袖子里捞出来放在床上,狐狸四爪落地,抖了抖毛。


    “他在咳。”白狐说。


    “嗯。”


    “不止咳。他身上的气息不对,裴厌受伤了。”


    沈弱没接话。他从两个月前就知道裴厌不太对了,比以往更阴沉更急迫,掐他脖子的那一下,手指在微微发抖,应该是有什么要压不住了。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望向东边的天际。裂缝的位置他能感应到,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在天地间缓慢地往外渗东西。


    封住它不难。以他的修为,拼一把就能封上。


    但拼完之后呢?


    沈弱靠着窗框,夜风灌进来,带着荒原上沙砾和妖血混合的气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厌还只有他腰那么高的时候,扯着他的袖子要糖吃。


    那时候裴小崽叫他师兄。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不叫了。再后来,连眼神都变了。


    白狐跳上窗台,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封完裂缝,你就走。”


    沈弱低头看它,忽然笑了:“走?走去哪?”


    “去哪都行。别再回来了。”狐狸的尾巴慢慢摇了摇,“他不是你带大的那个孩子了。”


    沈弱一愣,很快又扬起笑容。


    笑容很好看,但小白看出了藏在笑里的忧伤。


    “他一直都是裴小崽。”


    沈弱是这样说的。


    第157章 裴厌受伤了


    天灾人祸,这种时候不管是什么恩怨都该停了。


    沈弱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城墙。


    不是裴厌催他。裴厌没来催,甚至没再出现。是沈弱自己想去看看那道裂缝,亲眼看看。


    白狐蹲在他肩头,尾巴垂下来搭在他背上,像一条白色的围巾。早晨的北境风硬,吹得人脸疼,沈弱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咳嗽两声,伤虽然好了七七八八,到底没有全好。


    城墙很长。沈弱沿着内侧走道向东走了半个时辰,路上遇到的修士不多,零星几个,见他都低头让路。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懒得跟人说话。


    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来。


    从这里能看到裂缝了。


    准确地说是看不到。裂缝在他脚下几百丈外的地底深处,以沈弱的眼力也只能看见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线,从地底一直延伸到高空中,像有人用墨笔在天上划了一道。


    黑线周围的空间是扭曲的,光走到那里就拐了弯,空气里时不时炸开一小片紫色的雷纹,那是天地规则在自行修补裂口,但补不上。


    沈弱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以他的修为,能感知到的东西比肉眼看到的多得多。


    裂缝那头有东西,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被挡在门外的一群饥饿的野兽。它们在等,等裂缝再大一点,等这边的防线再弱一点,然后涌进来。


    “比上次大了一倍。”沈弱低声说。


    白狐的耳朵转了转,没说话。


    沈弱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手指在袖子里掐算着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他算了三遍。


    三遍都是一个结果。以裂缝现在的扩张速度,他需要动用至少八成的灵力才能把它封住。他现在只有六成,这意味着他得燃烧一部分本命精元来补足那两成的缺口。


    燃烧精元不会死,但会让他的修为永久性地跌落一个小境界。大乘期往上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跌落一境,就是几十上百年的苦修白费了。


    沈弱没想这个。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封裂缝的时候他必须全身心投入,神识全部灌注在封印上,届时他对自身的防护几乎为零。


    如果有人在他背后动手,别说是裴厌那个级别的修士,就算是个金丹期的,都能一击致命。


    但裴厌不会在那个时候动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裂缝必须封上,裴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会等,等封印完成,等沈弱精元大损、修为跌落、最虚弱的那一刻。


    多好的时机。


    沈弱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裴厌昨晚说的话——“之后你要死要活,随你。”不是不杀,是时候未到。


    白狐在他肩头换了个姿势,把尾巴收紧了点。


    “你笑什么?”它问。


    “笑裴小崽,”沈弱说,“他以前想要什么都直接说,不给就哭。现在学会等了。”


    狐狸没接话。


    沈弱回到住处时,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修士,穿着云渺剑宗的制式长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剑,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满脸都是没被战火烤过的天真。


    “沈前辈。”年轻修士看见他就弯腰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两截。


    沈弱侧身让了让:“什么事?”


    “仙首大人让我来给您送东西。”年轻修士直起身,递过来一个储物袋,“说是您可能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沈弱接过来,神识往里一扫。丹药,符箓,几件法袍,还有一小袋灵石。东西不多,但都是好东西,丹药是七品的,符箓是上古传下来的古符,法袍上绣着防御阵法。


    都是给他封裂缝用的。


    年轻修士还没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沈弱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仙首大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年轻修士咽了咽口水,“他说……封印之事,量力而行。他不需要您把裂缝完全封死,只要撑过此次妖潮即可。”


    沈弱的手指微微一顿。


    量力而行。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裴厌掐着他脖子要他来的,现在又让人转告他量力而行。这算什么?临死前的慈悲?还是怕他死在封印上,裂缝封到一半没人接手?


    “知道了。”沈弱说。


    年轻修士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白狐从沈弱肩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盯着那个储物袋。


    “他到底想不想你死?”白狐问。


    沈弱把储物袋收进袖中,推门进屋:“裴小崽想要我死,但不是现在。他要我做完该做的事再去死。”


    “你觉得呢?”


    “我觉得裴小崽说得对。”沈弱坐到床边,把鞋脱了,盘腿坐好,“我先把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白狐跳上床,趴在他腿边,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的手背。


    窗外刮过一阵风。


    北境的风从来没有暖的。但这一阵格外冷,冷得像刀子,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裂了一道细纹。


    狐狸抬起头看了那个茶杯一眼,又看了看沈弱。


    沈弱没睁眼。


    但他皱了一下眉头。很短,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刺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


    第二天傍晚,裴厌来了。


    沈弱点了一盏油灯在看书——不是什么功法秘籍,是一本从坊市随手买的志怪小说,讲狐仙报恩的故事。白狐趴在他膝盖上,看得比他认真。


    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昨晚那种直接推门,是敲门。


    沈弱挑了挑眉,说:“进来。”


    裴厌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弱第一眼没认出他。不是长相变了,是气色变了。一天前的裴厌只是唇色淡了些,现在整张脸都白得不正常,像纸糊的很是脆弱。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玄色的了,是暗灰色的长袍,领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遮住了脖子。


    但沈弱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件衣服底下裹着绷带,很厚。


    谁能伤裴厌至此,沈弱来不及去想。因为他闻到了血的味道。很淡,被新换的绷带和药膏的气味盖住了大半,但沈弱的鼻子灵,藏不住。


    “裴小崽受伤了。”沈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厌在桌边坐下,脊背挺得很直,但沈弱注意到他伸手撑了一下桌沿,借力才坐稳的。


    “小伤。”裴厌说。


    沈弱把书合上,看着他。裴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角那道渗水的裂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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