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吃。


    他把药丸放在枕头底下,压住了。


    程斩玥擦完银针,转过身来看见枕头底下鼓了一块,眉头拧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走到床柱边,检查了一下锁灵绳的结,拉了两下,确认没松,又坐回床边。


    “那七个人,你真杀了?”沈弱问。


    “没杀。打残了。”


    “南疆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最好别来。”


    程斩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第196章 斩弱A


    信送到的第二天,院子里来了第一波人。


    不是仙宫的,是南疆的。三个黑袍人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上,衣袍上绣着虫纹,脸色青白,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程斩玥正在给沈弱扎针,手没停,声音也没慌:“房顶上那三位,要么下来坐,要么滚。”


    没人动。


    程斩玥扎完最后一根针,把布包卷了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他没有管。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


    为首的黑袍人开口,嗓音像砂纸磨玻璃:“程斩玥,还。”


    “还不了。”程斩玥说,“打了就打了。”


    “蛊引呢。”


    “用了。”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从屋顶飘下来,落在程斩玥面前三尺远的地方。近了能看清他脸上的纹路,不是皱纹,是蛊虫在皮下爬行留下的痕迹,一条一条,像蚯蚓拱过的泥地。


    “用在哪了。”黑袍人问。


    程斩玥没回答,只是看着对方。


    黑袍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那扇没有门板的屋子。沈弱坐在床上,手腕上的锁灵绳在暗处泛着微光。


    “那个人。”黑袍人说,“魂魄不全。”


    程斩玥侧了一步,挡住视线。


    黑袍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像裂开的墙缝:“有意思。你用我们的蛊引,补一个死人。”


    “他还活着。”


    “算活着吗?”黑袍人歪了歪头,“他的魂碎了,你拿蛊引粘,就像拿泥巴补瓷器。补上了,看着是个东西,一碰就散。”


    程斩玥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动了一下。


    黑袍人注意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这个人修为不高,但眼力极好,看得出程斩玥那一瞬间漏出来的杀意,像从裂缝里溢出的岩浆,烫得他退了一步。


    “东西给了你们的人,是你们的人没用,被抢了活该。”黑袍人说,“但我们南疆的规矩,丢了蛊引,就得拿命偿。你不给命,就给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血。”


    黑袍人的目光落在程斩玥手上的伤口上:“你的血里有剑意,化神期的剑意,够我们炼三只蛊母。”


    沈弱在屋里听见这话,皱了眉。


    程斩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布条上洇着新鲜的血,暗红色,透着一股淡淡的灵气。


    “要多少。”程斩玥问。


    “三滴。”


    “给你三十滴。”程斩玥说,“拿了滚。”


    他扯掉手上的布条,掌心那道见骨的伤口还没愈合,血珠子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沿着掌纹往下淌。他攥拳,血从指缝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上,渗进土里,没入黑暗。


    黑袍人从袖中摸出一只黑色的陶碗,蹲下来,把地上的血连同泥土一起刮进碗里。动作虔诚得像在做什么仪式。


    “够了。”黑袍人说,站起来,把那碗血泥收入袖中,看着程斩玥的眼神变了,少了些敌意,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化神期。”黑袍人说,“你的血,值了。”


    他转身,和另外两个黑袍人一起消失在屋顶上,像雾气被风吹散。


    程斩玥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血还在流,他撕了块新布重新缠上,缠到一半手指开始抖,是失血过多加上灵力枯竭,身体在抗议。


    他咬住布头扯紧,打结,转身回屋。


    沈弱坐在床上看着他,表情看不出什么。


    “你给南疆的人你的血,他们就肯放过你了?”沈弱问。


    “他们拿了血就走了。”


    “还会回来。”


    “回来再说。”


    程斩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探沈弱的脉。探完没说话,但眉头松了一点。


    “今天漏得慢了。”他说。


    “嗯。”


    “针有用。”


    “嗯。”


    程斩玥靠在床柱上,闭了会儿眼。他的脸色比早上又差了一层,嘴唇发白,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墨涂过。


    “程斩玥。”沈弱叫他。


    “嗯。”


    “你给了他们三十滴血。”


    “嗯。”


    “你化神期的血,三十滴,你当是水?”


    程斩玥睁开眼,看着房梁,语气很随意:“又不是没流过。”


    沈弱没再接话。


    入夜时分,程斩玥又熬了药端过来。药是新的,比之前的更苦,沈弱喝了一口就皱了眉,第二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发紧。


    “换了方子?”他问。


    “加了味药。”程斩玥把蜜枣递过来,“南疆那边给的方子,说是能固魂。”


    “南疆的人给的方子你也敢用?”


    “试过了。”


    “怎么试的。”


    程斩玥没回答,只是把蜜枣又往前递了递。沈弱接了枣,没吃,拿在手里转。


    “你自己喝了?”沈弱问。


    程斩玥把空药碗收了,站起来:“我去烧水。”


    “程斩玥,我问你话。”


    “喝了。”程斩玥头也没回,“没毒。”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一瞬才迈出去。沈弱看见了,枕边的那颗续灵丹硌着太阳穴,凉飕飕的。


    他把药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信又来了。


    这次不是云渺宗的师叔,是仙宫的人。两个,白衣银冠,腰悬玉令,站在院子外头,没进来,但也没走。


    程斩玥开了门,站在门槛上,没让他们进。


    “程公子。”左边那人拱手,“仙首大人有令,请您三日内务必前往仙宫述职。今日是第二日。”


    “我知道。”


    “那您……”


    “明日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右边那人往前迈了半步,被左边那人按住。


    “程公子,属下只是传令的,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我没为难你们。”程斩玥说,“我说了,明日再说。”


    白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朝上,双手捧着。


    “仙首大人有令,若程公子不愿前往,请以此镜传讯,容仙首大人亲自与您说。”


    程斩玥看着那面铜镜,没接。


    镜面忽然亮了。


    不是反射日光的那种亮,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白惨惨的,像寒冬腊月的霜。光晕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楚脸,只有一双眼睛,隔着镜面,隔着千山万水,落在程斩玥身上。


    程斩玥的脊背绷紧了。


    镜中的眼睛没有感情,甚至没有注视的温度,像冬天的月亮照着雪地,亮是亮的,但冷到骨头里。


    “程斩玥。”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不响,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在耳膜上。


    程斩玥没应。


    “一日。”镜中的声音说,“明日此时,本座要在仙宫见到你。”


    第197章 你活着我就不走,你死了我就去找裴厌(斩弱2)


    镜面暗了。


    白衣人把铜镜收回袖中,朝程斩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去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程斩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晨雾从他脚边流过,凉丝丝的,像某种无声的水。他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木头上被抠出了深深的指印。


    “程斩玥。”沈弱在屋里叫他。


    程斩玥没动。


    “进来。”


    程斩玥转过身,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他亲自来了。”程斩玥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传讯。”


    “不是传讯。”程斩玥摇头,“是在看我。”


    沈弱没说话。


    “他在试探。”程斩玥开口了,声音平的像湖水。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你述职?”沈弱问。


    程斩玥没点头也没摇头。


    “因为你在他的地盘上藏了一个人。”沈弱说,“这个人他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找得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仙首大人在追杀一个叫沈弱的人。


    现在这个人就在你这里,在你的院子里,在你的床上。你猜他会怎么做?”


    程斩玥攥紧了膝盖。


    “他会来。”沈弱说,“就算你去了仙宫,他也会来。你不在的时候他更方便来。他来,我跑不掉,你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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