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去了回不来。”


    “我说的是‘我去了就回不来了’。”程斩玥把袖子理了理,“不是裴厌不让我回来,是我自己不想回来。”


    沈弱盯着他。


    “你在说什么。”


    “裴厌要的不止是你。”程斩玥转过身来,靠着桌沿,双手插袖,姿态松散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仙宫剑首的位置,我坐了七年。


    七年间仙宫所有的剑修都是我教的,所有的剑阵都是我布的,所有的剑诀都是我改的。你猜裴厌想不想把这些收回去?”


    沈弱没接话。


    “他想。”程斩玥自己答了,“但他不能明着收。


    仙首不能直接夺剑首的权,这是仙宫立宫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他裴厌再大的本事也改不了这条。所以他要我犯错。”


    “藏匿通缉犯。”


    “对。”程斩玥点头,“藏匿通缉犯,知情不报,包庇重罪。三条加起来,够他撤我的职,收回剑印,然后把我的修为——至少收走三成。”


    沈弱的拳头攥紧了被面。


    “三成。”程斩玥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算账,“化神期的三成,够他炼三把新的仙宫镇剑。我的剑意本来就在他想要的单子上,排得很靠前。”


    “那你还去?”


    “我不去,他就来。”程斩玥说,“他来,你怎么办?我打得过他吗?打不过。你跑得掉吗?跑不掉。他来,我们两个一起完。我去,至少你还在这里。”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听懂了程斩玥的逻辑。不是去送死,是去交换。


    用一个化神期剑修三成的修为,换沈弱多活几天。这笔账在程斩玥心里算得很清楚,清楚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几天。”沈弱问。


    “什么几天。”


    “你去了,被收了修为,然后呢?他放你走?”


    程斩玥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让我走。”程斩玥说,“收修为不是一瞬间的事,少说要三天。三天里我人在仙宫,修为被一点点抽走,跟放血一样。三天后我大概还能剩个大乘期的底子,走出去没问题。但裴厌不会给我走出去的机会。”


    “他会怎样。”


    “他会让你来。”


    沈弱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


    “裴厌做这么多事,不是为了抓你。”程斩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而是为了逼你回来。


    “他不抓你,是因为他不要你的命。”程斩玥说,“他要你回来。他要你心甘情愿地、自己走回来。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你觉得‘我必须去’的人。”


    沈弱看着程斩玥,程斩玥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但那三步像一道深渊,宽到看不见对岸。


    “你是那个人。”沈弱说。


    “我是。”程斩玥回答。


    第199章 情敌互殴


    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好像此时就是天荒地老。


    “沈弱。”


    “嗯。”


    “别来找我。”


    沈弱没应。


    ———


    仙宫。


    午时三刻,程斩玥落在仙宫门前。


    守门的两个弟子看见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行礼。程斩玥在仙宫七年,从来都是踩着点到,从不早到,也从不迟到。今天早了半天,不正常。


    “剑首大人。”左边的弟子拱手,“仙首大人有吩咐,您到了直接去天衍殿,不必通传。”


    程斩玥点点头,往里走。


    仙宫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穿过三道门,绕过两座殿,经过一片竹林,再上一百零八级台阶,就是天衍殿。这条路上,七年里他走了无数次。


    一百零八级台阶走到第九十六级的时候,程斩玥停了,他看见了台阶尽头站着的人。


    白衣,银冠,腰悬玉令,但不是之前去传令的那两个。这个人的玉令是金色的,仙宫上下只有两个人有金色的玉令,一个是裴厌,一个是——曾经是——程斩玥。


    那个人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修真界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已经活了两百年。


    仙宫副剑首,陆鹤吟。


    “师兄。”陆鹤吟笑着拱手,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仙首大人让我在此迎你。”


    程斩玥没笑,也没拱手,继续往上走。


    陆鹤吟也不介意,侧身让出通道,跟在程斩玥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师兄来得早,仙首大人还在处理公务,怕是要稍等片刻。”


    “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陆鹤吟的笑很得体,“仙首大人说,请师兄在天衍殿候着,他忙完了就来。”


    程斩玥没再问。


    天衍殿的门敞着,殿内陈设一如往昔,高穹广宇,白玉铺地,仙宫的匾额挂在正中最高的位置,下方是一把空着的椅子。


    裴厌不坐椅子。他来天衍殿的时候从来都是站着,或者负手在殿中踱步。


    那把椅子是给来客准备的,但来客从来不敢坐,所以那把椅子空了十几年。


    程斩玥走进殿里,没站,也没看那把椅子。他走到殿中最靠近窗户的位置,靠着墙壁,闭眼调息。


    陆鹤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天衍殿的门敞了半个时辰,没人来。


    又过了两刻钟,脚步声来了。


    不是从殿外来的,是从殿内来的。


    程斩玥睁开眼。


    天衍殿最深处的那面墙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漫出来,惨白惨白的,像是那种从玉石内部透出来的冷光,白里泛青,照在白玉地面上像结了层薄冰。


    裴厌从光里走出来。


    白衣,不是仙宫制式的白,是他自己的白,比雪更冷,比霜更薄。


    腰封是银的,发冠是银的,连靴子上的纹路都是用银线绣的。整个人像是从月亮的背面裁下来的一角,亮是亮的,但没有温度,照到哪里哪里冷。


    他比程斩玥高一点,肩膀宽窄刚好在“修长”和“单薄”之间,多一分则壮,少一分则弱。


    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了说不出话的好看,不是柔和的好看,是尖锐的、带着攻击性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光是摆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危险。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常人浅得多,近琥珀色,瞳仁里像有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


    程斩玥没动。


    裴厌也没动。


    两个人隔了整座天衍殿,一个站在光里,一个靠着墙壁,中间几十丈的白玉地面干净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靠着,遥遥相对。


    “来了。”裴厌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里滚了好几圈才散。音色偏低偏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缓缓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的共鸣,好听,但好听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程斩玥没应。


    裴厌向前走了一步。


    程斩玥没等他走第二步,剑已经出鞘了。


    那道剑光不是从剑鞘里拔出来的,是从程斩玥身体里炸出来的。七年的剑首,他已经不需要拔剑这个动作。剑是他的肋骨,他的脊柱,他血管里流的不全是血,还有剑意。


    天衍殿的白玉地面被剑意犁出一道沟,碎石飞溅,剑光直奔裴厌的面门。


    裴厌没躲。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剑光的正中央。


    那根手指白得像瓷,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就是这么一根手指,把程斩玥全力一剑钉在了半空中。


    剑光在指尖碎裂,像玻璃撞上了金刚石,碎屑四散飞溅,擦过裴厌的脸颊,在他左颧骨上留下一道血痕。


    裴厌摸了摸那道血痕,指尖沾了一点红。


    “七年了。”他把指尖的血在袖子上蹭掉,动作慢条斯理,“你还是废物。”


    程斩玥已经近身了。


    他没有用剑,用了拳头。化神期修士的拳头,裹着剑意,一拳砸在裴厌的胸口。那一拳足够把一座山砸成盆地,但砸在裴厌身上,只让他退了半步。


    裴厌低头看了眼胸口被砸出的凹痕,白衣裂了一道口子,没有血。


    “没吃饭?”裴厌说。


    程斩玥的第二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是真的用了全力,剑意从拳锋里炸开,像一把无形的剑刺穿了裴厌的颧骨。裴厌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里溢出一丝血,牙咬得很紧,血从齿缝里渗出来,沿着下巴滴在白衣服上。


    裴厌把脸转回来,舔了一下嘴角的血。


    “好。”他说,“这才像话。”


    第200章 情敌互撕


    裴厌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程斩玥只感觉自己的腹部被什么东西撞上了,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穿了天衍殿的墙壁,碎石和尘土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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