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体内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剑脱手,打着旋飞出去,插进三丈外的焦土里。裴厌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砾石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吐出一大口血,暗红的血溅在灰白色的砾石上,洇开一大片。


    魂火从他身上褪去,小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手指在抖,控制不住地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见了指尖的薄冰又重了,透明得像琉璃,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他听见程斩玥在喊沈弱的名字。那声音焦灼、急切,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脚步声往这边来了,程斩玥奔过来,越过裴厌跪着的地方,直接冲到沈弱面前。


    裴厌抬起头。


    他看见程斩玥握着沈弱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眶发红,嘴里说着什么。裴厌听不清,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血从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没有再看那两个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砾石上有一小片血渍,是他的。他伸出那只半透明的、还在抖的手,用袖子把那片血擦干净。一下,两下,直到碎石重新露出灰白的本色。


    然后他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稳了稳,没有倒。他走过去拔出自己的剑,剑身上的魂火已经熄了,剑刃上结了一层霜。他把剑插回腰间,转身,往枯骨渊的出口方向走。


    他来不及去想师兄是怎么来的,但师兄既然来了,他选了程斩玥,那自己就该走,师兄这么讨厌自己,大概也是不想看到自己,不在乎吧……


    "裴厌。"


    沈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前天连贯了一些,但还是轻。


    裴厌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脸上的表情会吓到师兄。


    "师兄。"他背对着那两个人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出来的时候,穿鞋了吗。"


    风很大,把他这句话吹得零零碎碎。他等了几个呼吸,没有等到回答。


    "算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没事。"


    然后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和来时一样。只是走了一段之后,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快到像是错觉。


    枯骨渊的风吹过他的袖口,袖角在风里荡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有一小块暗色的湿痕,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走出去很远之后,沈弱才开口。


    "鞋。"他看着裴厌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他说鞋。我没穿。"


    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程斩玥没有听见,裴厌更没有。


    陆鹤吟在枯骨渊外等了很久很久。


    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浓墨。风越来越冷,带着枯骨渊特有的、腐朽的湿气。


    他来回踱步,靴底在石头上磨出一道白痕。第三遍经过那棵歪脖子枯树的时候,他看见了裴厌。


    殿下走出来的样子和他想象中任何一种可能都不一样。


    没有胜利之后的倨傲,没有负伤之后的狼狈。裴厌就那么走出来,步伐很稳,背脊笔直,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嘴角的血都擦掉了。只是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几乎和脸一个颜色。


    陆鹤吟迎上去,张嘴要说什么,却在看清裴厌眼睛的瞬间把所有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几年了。有时候是亮的,像淬了火的琉璃;有时候是冷的,像冬夜的月。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殿下。"陆鹤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您的剑……"


    裴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剑刃上那层霜已经结得厚了,薄薄的白霜覆在秋水般的剑身上,像一层不融的雪。


    "没事。"裴厌说。"回去。"


    他刚说完,身子往前一倾,直直地倒了下去。陆鹤吟一步上前接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裴厌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左手的指尖已经完全透明了,像一块含在手心里就要化掉的冰。


    陆鹤吟把他背起来,御剑回仙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听见背上的人迷迷糊糊地在说什么,声音太轻,凑近了才听清。


    "……棉袜。"


    "什么?"


    "棉袜。"裴厌的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给他穿了……还是凉。"


    陆鹤吟没有听懂,但他不敢问。


    第213章 心,好痛


    裴厌醒过来的时候,屋里黑着。窗纸透进来一点青灰的天光,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


    他躺了一会儿,觉出左手的指尖是木的,像那几根指头不是他的,是另外一个人的东西临时搁在他手腕上。


    他慢慢把手举到眼前。指尖透明得厉害,薄薄一层冰裹在骨头外面,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血在里头流得慢,一截一截地往前蹭。


    他试着弯了一下手指。没弯动。冰太硬了,把关节冻住了。他又试了一下,这回用大了劲,听见冰层底下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像冬天踩碎河面上的薄凌。


    手指还是没有动,但疼上来了。那疼不是从指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面拱,一下一下的,钝钝的,不尖锐,但是没完没了。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胸口。手凉,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那股寒气往心口里渗。他想翻个身,才动了一下,胸腔里就翻上来一股腥甜。


    他撑着一口气没让它涌出来,等那股劲过去了,才慢慢把嘴里的血咽回去。喉咙里像含着碎玻璃,每咽一口都剌得疼。


    他躺着不动了,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


    他就盯着那道缝,数上面的木头纹路,数着数着,眼前就模糊了。他闭上眼,又睁开。眼角湿了一点,凉凉地往下滑,他偏了偏头,让那滴水落在枕头上,渗进布纹里,洇出一小片暗色。


    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是陆鹤吟在廊上踱步。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透着不安。裴厌听见他停下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推门。


    裴厌动了动嘴唇,想说我没事,你走吧,但嗓子涩得发不出声。他试了两回,就没再试了。算了,不说话最好,说什么都不好,说什么都觉得多余。


    他闭上眼睛,眼前就亮了。亮的是那柄剑上的魂火,白得刺眼,烧着他的手腕,烧着他的半截小臂,那时候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往前送,把那一剑送出去,送到程斩玥的喉咙前面。


    就三寸了,他记得很清楚。那三寸的距离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出现,一会出现,一会消失,像水面上浮沉的木头。他总在琢磨那三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到了那三寸,他就看见了沈弱。


    师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枯骨渊那么大,阴煞那么重,师兄的身子骨那样单薄,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走着来的,还是跑着来的,他赤着脚,脚踝上还套着自己给他穿的那双厚棉袜,棉袜是白的,但在枯骨渊那种地方走,底儿肯定脏了。


    师兄最受不了脏,往年衣裳上沾一点灰都要皱眉头。他到时候肯定要嫌弃那双袜子,说不准就扔了。扔了就扔了,再买一双就是了,反正棉袜到处都是,不稀罕。


    不稀罕。他对自己说了一遍。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比胸腔里那口腥甜还堵得慌。


    这次裴厌伤的很重,昏昏沉沉的躺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他想起来他要做的事了,师兄的肉身还要自己温养。


    他不能再躺下去了。


    他挣扎着起身,左指骨的冰层开裂了,但流出来的是汩汩金色的血液。裴厌顿了片刻,垂下眼眸没有再管。


    裴厌的玄冰心裂了,魂力消耗的差不多了,修为蹭蹭的往下掉,大乘掉到合体,合体又掉到化神。


    他是仙首,他的修为理应是不能动摇的。一但动摇很可能迎来的就是,各地方势力的集体反水。


    所以裴厌很快就闭关了,但他又不想离师兄太远,索性就在冰室的闭关。


    冰室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长明灯摇摇晃晃的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不归人。


    裴厌的步子很虚,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寒玉床边,他看着沈弱苍白的脸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突然就很委屈。


    长明灯忽的就灭了,没有预告的灭了。


    冰室寒冷又压抑。


    黑暗中有水珠弱弱的滑落沈弱的脸颊,裴厌蜷缩在沈弱的身边,将头埋在他冰凉的颈窝,肩膀轻颤,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绝望之感。


    “师兄……对不起……”裴厌又在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


    一遍一遍又一遍,他仿佛不知疲倦,就像是一台永不停止的复读机。


    裴厌很痛,不是身上的伤痛,而是心,心好痛。


    “师兄,我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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