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吟吼出了声。那一声在大殿里撞回来,在穹顶上回荡了一圈,震得西墙上那排鎏金浮雕嗡嗡地响。


    日光晃了一下,灰尘在光柱里炸开又沉落。


    陆鹤吟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拿什么跟我换。"陆鹤吟开口了,声音还在抖,"你的尸体。你拿你的尸体跟我换。裴厌,你是不是觉得我陆鹤吟这辈子就值一具尸体?"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鹤吟往前迈了半步,逼得更近了,近到能看清裴厌灰蒙蒙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


    “你是觉得,你死了之后我拿你的尸体炼成傀儡,每天看着你的脸在仙首殿里走来走去,你觉得这算是还了?"


    裴厌叹了口气“话已至此,你若不愿那我便另找其人。”


    “我若真的会死,那便会在死前去清算。”裴厌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鹤吟拳头硬了“等等。”


    裴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非去不可吗?”陆鹤吟的声音平静下来。


    “非去不可。”


    ——


    出了仙宫,裴厌的剑御的飞快。


    “师兄,等我。”裴厌嘴角挂着笑,看向怀里的人,眼神柔的能滴出水。


    怀里的只是沈弱的一具肉身,肉身被保存的很好,从前大大小小的伤在裴厌灵力的温养下,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裴厌把下巴轻轻搁在沈弱的发顶上,风声从两侧掠过,但他的怀抱里是静的。


    他抱着沈弱的肉身飞了三千里,臂弯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弧度,不敢收太紧怕勒着,也不敢放松怕滑下去。


    "师兄,"他开口了,声音抵着沈弱的头发,又轻又低,"你看看我。我把你抱出来了。冰室里太冷了,你待久了骨头都要僵了,我带你换个地方。"


    沈弱没有回应。他的眼皮阖着,面色是白的,但那股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温润,像是裴厌这些日子日日渡进去的真气终于养出了几分活气。


    裴厌很欢喜,他终于能和师兄在一起了,即使很快又要分开,但他早已知足。


    第219章 师兄是我的红尘人间1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脚下渐渐出现了人烟。先是几间稀稀落落的茅屋,然后是错落的青瓦房,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河岸两边挂满了红绸子和灯笼。


    裴厌在镇外落了剑,抱着沈弱走进去。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了三个字:红线镇。石碑上缠了一圈新的红绸子,绸子上用金粉写了些吉祥话,被日光照得亮闪闪的。


    他这才注意到镇上到处是红的。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窗棂上贴着红剪纸,连街边摆摊的老太太头上都簪了一朵红绢花。


    小孩子们举着红色的糖葫芦满街跑,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铜钱掉在青石板上。


    裴厌抱着沈弱站在街口,愣了一下。他问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大爷今天是什么日子,老大爷笑呵呵地说:"年轻人连红线节都不知道?今天可是求姻缘的好日子!镇东头的月老祠今天开大门,去拜一拜,保你跟你这——"老大爷瞅了一眼他怀里的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跟你这媳妇儿百年好合!"


    裴厌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师兄,不是媳妇儿。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沈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臂弯里,日光落在他眉眼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温润如玉。那一瞬间裴厌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把沈弱往怀里拢了拢。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抱着人转身走了。


    镇上的人都在过节。年轻的男男女女结伴而行,手里拿着红线编成的手环,互相往对方腕子上套。


    街角的茶馆门口搭了个戏台,唱戏的花旦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一支情意绵绵的曲子,底下看客拍手叫好。


    有卖红线的小贩追着他跑了好几步,非说要给他怀里的人系一根,说"红线系在腕上,下辈子还能找到"。


    裴厌停下来,当真买了一根。红线的绳很细,编得精巧,中间缀了一颗小小的红豆。


    他抱着沈弱找了个人少的墙角坐下来,把沈弱的右手从袍子里轻轻抽出来,将那根红线小心翼翼地系在沈弱的腕上。


    沈弱的手腕细,皮肉底下能摸到骨头。裴厌系红线的时候指尖发颤,那层冰壳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在师兄苍白的皮肤上,像碎了的月光落在雪地里。


    他把结系好了,打了一个牢固的活扣,又把自己的左手从冰壳里艰难地抽出来——指关节已经几乎弯不动了,他用右手帮左手弯了一下,勉强把那根红线的另一端绕在左腕上,打了个结。


    两只腕子被同一根红线连在一起。裴厌低头看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师兄,"他的声音哑了,日光从身后的屋檐上斜斜地落下来,将他半个身子埋在阴影里,"红线节。你看,这么多人都在求姻缘。我也求了一个。"


    沈弱的睫毛安静地阖着。


    裴厌把沈弱的手轻轻放回去,拢好了外袍。街上的喧闹声从远处传过来,花旦的唱腔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里,唱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裴厌把脸埋进师兄的肩窝里,埋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发着抖。


    他没哭出声。街上来往的人多,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怀里的是个死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他用右手把沈弱脸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拨开,别到耳后去。


    "红线系上了,"他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下一次你别走那么远的路来找我了。我去找你。"


    他低下头,在沈弱冰凉的额角碰了一下。嘴唇贴着那片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像是什么东西在冰面底下慢慢融化。他没有多想,只是贪恋地多贴了一息才退开。


    街尾的月老祠传来一阵热闹的鞭炮声,红色的纸屑被风吹起来,漫天飞舞,有几片落在裴厌的肩头和沈弱的衣摆上。


    裴厌没有去拂,任由那些碎红纸缀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场仓促的、不合时宜的婚庆。


    街上的喧嚣一阵接着一阵,鞭炮声碎在空气里,红色的纸屑被风吹得满街都是。


    裴厌抱着沈弱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阳光从屋檐上滑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从墙根处拖出来,细长的,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那根红线,红豆缀在他和师兄之间,小小的,圆润的,被日光照得发亮。


    "走吧,师兄,我带你去逛逛。"


    红线镇的街不长,从东到西走完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裴厌抱着沈弱慢慢走,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他停了一下,买了两串,一串搁在沈弱的手边,一串自己咬着吃。


    糖衣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山楂酸得他眯了眯眼。


    "甜的没酸的好吃。"他跟沈弱说话,声音混在街上的热闹里,轻轻的,"你以前总说山楂太酸了不给我买,非要买蜜饯,说甜的东西吃了心情好。


    其实我更喜欢酸的,酸的回味长,甜的吃下去就没了。"


    他咬了一颗山楂含在嘴里,把剩下那串举到沈弱面前晃了晃。


    "你要是不信,尝一颗。你以前也吃酸的,有一回吃了一整盘酸梅,牙倒了三天,喝水都剌牙。


    那三天你都不怎么说话,我问你怎么了,你说牙疼,其实我知道你是酸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把糖葫芦放回沈弱手边。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老艺人手底下正在捏一对新人,新郎红袍,新娘盖头,眉眼细细的,捏得活灵活现。


    裴厌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老艺人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又瞅瞅他怀里的人,咧嘴笑。


    "小伙子,给你和你家这位捏一个?十五文钱。"


    裴厌想了想,掏了钱。老艺人动作快,手指翻飞之间,两团面团被捏出两个人形——一个坐着,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在看什么人;另一个站着,头微微低着,下巴搁在前一个人的肩窝里。


    裴厌看出来了,那个坐着的捏的是沈弱,眉眼虽然粗了些,但那股温润的劲儿竟让老艺人抓到了几分。


    "谢谢。"裴厌把面人接过来,小心的搁在沈弱胸口的位置,"师兄,你看,这是你,这是我。面人不能放太久,放久了会裂。等回去了,我拿个匣子收起来。"


    老艺人又瞅了他一眼,笑眯眯地低头继续捏下一对。


    裴厌抱着沈弱走开的时候,听见旁边人跟老艺人说:"那小伙子怀里抱着的是睡着了吧?你面人捏得那么用心。"


    老艺人说:"看着像病了的,脸上没血色。"


    旁边人叹了口气:"红线节求个吉利吧,没准儿过两天就好了。"


    裴厌往前走,脚下踩着一片红色的炮仗纸屑,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到河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河水浅浅的,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水面上漂着几盏河灯,纸折的,中间插着细蜡烛,有的亮了,有的被风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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