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舟看着他,没有再说话。竹笠重新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第224章 沈溺


    一千年前,仙洲四封山有两个天才。


    一个叫裴玄舟,另一个叫沈溺。


    裴玄舟是掌门的关门弟子,修无情道,剑意寒如霜雪,少年成名时满山桃花替他开了一夜。


    沈溺是后山捡来的野孩子,性子懒散,天赋却高得离谱,练什么都比别人快三分,唯一的问题是——他太爱笑。


    四封山上所有人都说,沈溺的笑是能化开冰的。连裴玄舟那样冷心冷情的人,对着他也绷不过三炷香。


    两人一同出任务,一同论道,同吃同睡了许多年,直到某日裴玄舟忽然发现自己观想时心口发烫,剑意寸寸溃散。


    他修的是无情道。心动之日,便是道崩之时。


    裴玄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开始疏远。沈溺起初还追着他问"师兄你怎么了",问了几次没有回应,也就不问了。


    只是那双含笑的眼渐渐收了弧度,后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沈溺窝在树上喝酒,酒壶空了就望着裴玄舟闭关的山洞发呆。


    后来宗门叛徒偷袭,沈溺替裴玄舟挡了一剑,剑上淬了噬魂毒。裴玄舟抱着他满山疯跑求药时,沈溺在他怀里笑出声来,嘴角淌着黑血说:"师兄,你心跳好快。"


    那是裴玄舟这辈子第一次哭。泪水砸在沈溺脸上,和血混在一起,烫得像要将人灼穿。


    沈溺没死,但神魂碎了大半。四封山倾尽全宗之力为他续命,也只留住三分残魂。


    裴玄舟跪在掌门面前自废无情道根基,散尽修为重塑灵脉,只为换一个能容纳残魂的秘法。


    掌门问他值不值,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却极平静:"他替我挡剑的时候,也没有问过值不值。"


    可还是不够。沈溺的残魂太碎太轻,像抓不住的风,每过一日便淡一分。


    裴玄舟把自己关在后山,疯了一样翻阅古籍,最后在禁书的夹缝里找到一个法子——将半副神魂剥离,塑成一道命痕,植入未来某个孩子的识海。


    那孩子会在合适的时机醒来,带着沈溺的半魂重生。


    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


    裴玄舟剥魂那天,四封山天降暴雨,雷劈断了后山三棵千年古木。


    他将自己的半魂封进一道流光里送走,剩下的半副守着沈溺渐渐凉下去的身体,日夜以心血温养。


    没有人知道那几百年他是怎么过的,只知道他出关时鬓角全白了。


    "等他回来。"裴玄舟对所有人说,也对自己说,"他会认得我。"


    他等了七百年。等到宗门更迭,等到故人凋零,等到自己从"裴师兄"变成"玄舟真人"再变成"那个疯了的玄舟前辈"。


    后山的封印里,沈溺的身体一直没醒,他守着守着就笑了,学沈溺从前的样子歪着头说:"你倒是睡得安稳。"


    七百年的光阴把一个天才熬成了闲散模样,裴玄舟就这样将容貌幻成沈溺的模样替他活了七百年。


    他换下道袍戴上竹笠,在人间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算一卦,算那个孩子在哪里,算沈溺的半魂有没有被善待。每算一次,他便知道自己离消散又近一分。


    直到他在凡间一个破落的庙里看见了沈弱。那孩子缩在墙角,满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像碎星子。


    裴玄舟蹲下来,忽然就笑了——那双眼尾微挑的形状,那颗极浅的泪痣,分明是沈溺隔着七百年递过来的一个回头。


    他伸手把沈弱抱起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跟我走吧。"


    沈弱仰起脸看他:"你是谁?"


    裴玄舟沉默了一瞬,竹笠遮住了他半张脸。"一个闲散修士。"他说。


    那之后他陪了沈弱十年。教他功法,替他挡灾,看他从怯生生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长成挺拔的少年。


    每一次沈弱喊"师傅"的时候,裴玄舟都在心底替另一个人应一声。


    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只是隔着半步的距离,把七百年的思念全都咽下去,化作唇角一个懒散的笑。


    十年后他将那本封存了半魂命痕的书留给沈弱,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可是裴玄舟终究是有私心的,他还是想看看他的沈溺醒来是什么样子的,他还是想在陪陪他。


    最后裴玄舟化作一丝执念生于沈弱的识海。


    沈溺的一千年是裴玄舟一点点拼出来的,而裴玄舟的一千年是沈弱走下去的。


    第225章 因果(接近完结篇)


    玄舟看着沈弱的眼睛,像是透过他在看那个睡了一千年的沈溺,看那个他爱了一千年的人。


    沈溺在的时候,他总觉得有时间,他总觉得沈溺会等他,可这世间哪有这么多等待,他总是后悔没有多陪陪沈溺,他总是后悔没有回应他……


    现在好了,他的沈溺回来了,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因为他就快消散了,最后的的最后,他还是想让沈溺知道他裴玄舟其实一直都爱他,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只希望,他的沈溺可以幸福,跟谁在一起都没关系……只要他能幸福就好了……


    我的沈溺要一直幸福。


    我的沈溺要留在人间。


    ……


    过了很久,沈弱才回过神,他看向玄舟,眼神很是复杂,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东西,藏着沈溺隔着一千年再次看向裴玄舟。


    可是裴玄舟没有第二个一千年了。


    ……


    沈弱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出识海的。


    他猛地睁开眼,床榻上灵力激荡,帐幔被掀起又落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被那本旧书纸页刮过的触感,又轻又凉。


    师傅的字迹还在心口烧着,潦草又敷衍,像是写完就急着去偷懒。


    ——可那分明是在把一条命轻飘飘地揭过去。


    沈弱坐在榻上,一动没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床前一片惨白的地砖。他耳边还在响着方才识海里的那句话。


    “怕吓着你。”


    “不是长相的问题,是别的东西。”


    “……你信我一次。”


    玄舟把他赶出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竹笠的黑纱晃了晃:“你灵脉刚复,久待伤神。出去吧。”


    然后沈弱就跌出来了,识海的门在他面前轰然合拢,无声无息,却比什么铜墙铁壁都结实。


    沈弱忽然觉得好笑——他的识海,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做主了?可那扇门他推不开。


    试了三次,神识触上去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那人在里面把门闩上了,明摆着不让他再进。


    沈弱叹了口气,他不懂他,他不懂玄舟。但他能明显感受到识海里的人,此生怕是不会再见他了。


    ——


    裴玄舟消散的那一刻,远在仙宫的裴厌吐出一口鲜血。


    神魂痛到像是硬生生被撕扯去一块。


    裴厌的剑尖抵在石面上,撑住了骤然脱力的身躯。血沿着下颌滴落,砸在斩情剑的剑脊上,蜿蜒出细细的红痕。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极远处的天际——那里一片寂静,连云都没动一下。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没了。


    “师兄。”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小时候在雪地里喊一个不肯回头的人。


    无人应答。


    裴厌站直身体,把血擦干净,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他转身往山下走,步子稳,脊背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走出几步之后,他的手指开始抖,怎么攥都攥不住。


    “好痛啊……师兄,你醒了么?”


    风穿过山谷,把他那句话送得很远,没有人接。


    ——


    雪山之巅。


    风裹着碎雪撞上斩情剑的剑脊,发出细碎的金石嗡鸣。裴厌站在那里,衣袍猎猎,方才咳出的血已在唇边冻成暗红的薄冰。


    他抬起眼,望向崖顶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钰清背着光,青丝未束,被风吹得散乱,指尖还捻着一缕从白书发间收来的柔韧青丝,像捻着什么极有趣的小玩意儿。


    “师尊。”裴厌开口,嗓子被方才那口血浸得发哑,“你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钰清没答,只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下来,轻飘飘的,像雪落在刃上。他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又淡又凉:“厌儿,你那把剑,是斩情的。”


    话音未落,裴厌已动了。


    斩情剑出鞘的那一瞬,整座雪峰都在震颤。


    剑光不是亮的,是沉的,像把千年的暗都凝在一线之间,直直劈向钰清面门。


    钰清不闪不避,只抬了根手指,在剑锋堪堪触到眉心的刹那,轻轻一弹。


    “铛”的一声,清越悠长。裴厌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来,染红了护手的缠绳。


    但他没退,反而拧身欺近,剑势陡然变了方向,自下而上撩向钰清肋下三寸,那是连玄舟都不知道的破绽,是他在无数个没睡的夜里,把师尊每一招每一式拆碎了、嚼烂了,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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