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锐将人抱进怀里,自己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哥儿被细心地照顾着洗漱完躺到床上时,仿佛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夫君……那结束之后你会离开吗?”


    这个问题让男人浑身一僵,韩月看了出来,又接着问道。


    “不管答案是什么,但是请让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好吗?”


    韩月感觉自己有些不像自己了,和父亲们同甘共苦一起生活那么多年,这么多年一直对生活的想象都是要和父亲们永远在一起,可是现在成亲不到一年,他竟然在思考这样的事情时,满脑子都是想着要跟程锐一起。


    不管是生还是死。


    程锐听到这话一愣,夫郎的意思他明白。如果他不能顺利地活下来,那夫郎大概也会染上病跟他一起去了,但是正如他对夫郎有私心一样,夫郎也同样偏爱他。


    “月儿,你现在会认字,又有一点医术在,而且周安年他还开了店铺,即使这些都没有了,你还有几亩田在大河村,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很好地过下去。不用担心过不好自己的日子,实在不必……”


    程锐的话说不下去了,看着夫郎倔强可怜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月儿,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并不会离去,如果可以,我会一直留在你的身边,但是这类疫病毕竟凶险,如果我不幸去世了,我希望你不要自寻短见,好吗?”


    看着夫郎依旧倔强的表情,程锐轻叹一口气将人搂进了怀里,摸着他柔顺的长发。


    “我所知道的月儿是天底下最坚韧之人,绝不会为了别人去寻死觅活,月儿,只要活着就有转机,当人死了,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夫郎沉闷的哭声隐约传来,程锐拍着他的后背,慢慢给他顺匀了气。


    “月儿,在我需要的时候,你能陪我一起吗?我希望给我煎药的人是你。”


    如果可以,程锐根本不想他的月儿参与到这其中,但是如果他一个人染了病并将夫郎隔离出去,夫郎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染上病好和他待在一起。


    但如果是由他来先提出这样的请求,并要求夫郎做好防护措施,再加上哥儿本身就不易感染这疫病,那么大概率他的夫郎还是能从这阵势当中全身而退。


    果然听见他的话,一直沉默不语的哥儿立马从怀里钻出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夫君!真的可以吗?月儿真的可以进去陪着你吗?”


    这样炙热的心在他的面前,程锐再也没有办法说出那些自以为是的好话,热泪盈眶。


    “当然。”


    第二天早上,夫夫二人用完早饭,便去找了林岑福,而林岑福还在用早饭,见夫夫二人直接走过来,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问了。


    “你们这么早来找我,昨天商量的事情有了结果吗?”


    程锐牵起夫郎的手,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


    “林大哥,我们决定好了,我们要一起直到把能根除疫病的药材试验出来。”


    林岑福听完眼前一黑,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一旁跟着夫君胡闹的哥儿。


    他昨天之所以没有先劝程锐,就是想着天色这么晚了,夫夫两个人关上门,哥儿再好好劝一劝,程锐大概也就想明白了,比他一个大男人出来劝要好很多,没想到一晚上过去,夫夫二人竟然是这样齐心地来告诉他这个答案,而且哥儿的样子一看就是被他的夫君说服了。


    见着二人这样夫夫齐心,林岑福也不想再吃早饭了,抓起还没有吃完的包子起身离开,然而夫夫二人却跟在他的后面。


    “林大哥,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商量。”


    听见程锐这么说,林岑福脚步一顿,以为是转机来了,连忙应下。


    “有什么事情?来来来,快随我到这边来说,程家哥儿你且先回房等一会儿。”


    支走了哥儿,林岑福看向程锐,还以为他有什么迂回的办法。


    “林大哥,我昨天和夫郎商量过了,他也同意我做这件事,并且我们约定好了,我在试的期间,他可以全程跟着我帮忙,但是林大哥,我希望你能替我监督他,让他做好防护措施,不要染上这疫病。虽然现在染上疫病的哥儿寥寥无几,但是……”


    程锐的未尽之言,他也明白,林岑福看向这年轻的汉子。


    “你意已决?”


    “我意已决!”


    既然程锐这样坚定,林岑福也不再多说什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这件事我先和王大夫商量一下,你放心,我会全程协助你,帮你看好你的夫郎,但是后果是什么样的,我不敢保证,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林岑福看向这个他从第一眼起就十分喜爱的青年,有些感慨地开口。


    “你我见面的第一眼,你还问我玉米怎么种,现在没想到你竟然到了杏园学习,并且在这样艰难的时刻,做出这样的决定。”


    林岑福一时间思绪混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太清楚,停顿了一会儿,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莫名其妙的,我竟然对您这样一个来杏园不久的年轻人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好多事情仿佛只要你参与,便都能迎刃而解了,希望上天能再次庇佑你。”


    “多谢林大哥。”


    见程锐这样坚定,林岑福也不再叹气,拍了拍他的肩,大声承诺。


    “就算真的有什么意外,只要我在一天,杏园在一天,就会帮你照料你的家人们。”


    听见这句话,程锐神色微动,再次恭敬地弯腰作揖道谢。


    有了林岑福在其中沟通,二人很快得到了分配的场地。


    “这地方位置不错,既方便煎药,也方便我来看看你。”


    林岑福环视着这间以后不知道是承载欢喜还是悲伤的屋子,半开玩笑地对程锐说。


    “我也觉得很不错,竟然还这样明亮,这糊窗户的是那个明叶吗?”


    明叶便是这个世界新出现的植物之一,叶片宽大又透光,拿来糊在窗户上,即使是夜晚,月光漏进屋子里也照得十分亮堂,因此叫做明叶。


    林岑福点点头,手指抚上那轻薄的窗户。


    “是的。”


    一时间大家又都无话了。


    要治好疫病千难万难,而感染上疫病却十分简单。当天程锐便发起了高热。


    朦朦胧胧间,程锐看见夫郎严格地穿着防护的衣服,在房间里轻轻走动。


    接着便是一勺又一勺苦涩的汤药喂进嘴里。高热似乎渐渐退了下去,眼神开始清明。


    “夫君,怎么样?”


    见他终于清醒过来,韩月心里似放下一口气。


    程锐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高热虽然已经退去,但是身体依然酸乏不已。


    “六一,帮我看看这药有用吗?”


    系统刚刚被唤醒,随即被宿主体内红到发黑的病毒指数吓到宕机。


    “宿……宿……宿主?为什么你会染上这疫病?”


    程锐将自己的计划又与六一说了一遍,轻声安抚着吓到宕机的小系统。六一这才找回自己的思路,开始按照他的要求扫描他身体内的病毒和这残留的药物是否有关联。


    “宿主大大,不好意思哦,这药治不了这病毒。”


    “多谢了,六一。”


    心里早有预感,不可能这样幸运。程锐向系统道过谢后,便回答了夫郎的问题。


    “月儿,这次试的药没有用。”


    韩月对这个答案也不感到意外。医馆里的药材那么多,怎么可能这样幸运,第一次就试验出来。


    然而哥儿却没有先记录这些药材的无用,而是端了一杯温水来,小心喂给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的男人喝。


    这疫病第一个严重的症状便是高热,高热的人身体缺乏水分,眼睛都被烧干了。更何况在病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夫君,他这辈子最心爱的人,让他受罪,恨不得以身代之的人。


    做完这些事,程锐又沉沉睡去,韩月拿起记录的纸张走向门外。


    见他出来,围在旁边的人都连忙紧张地出声询问。


    “怎么样,程家哥儿?这些药材里有得用的吗?”


    韩月摇摇头,将记录了药材的纸张递还给他们。


    因为药材数量实在过多,所以按照程锐的要求,这些药材以十味为一组,按照药性相仿不相冲的分类办法分为了一组又一组,这样一来便能快速地筛选掉无用的药材。


    见第一组尝试失败,后面的人也很快又麻利地准备了第二组药材上锅煎熬。


    空气里立马弥漫出药材苦涩的香气来,熏得韩月眼睛有些发红,哑声道: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各位还请保重,先去休息吧。”


    为首的林岑福和王元和看向同样憔悴的哥儿,也温声劝慰:


    “程家哥儿你也辛苦了一天,消杀过后也早些安睡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一碗一碗的苦药接连送进屋内,却都迎来了同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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