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娜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她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啊。


    但再看明岁安和君樾,却有种见怪不怪的姿态,也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大约一会。


    阿措趴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压在身下的那条手臂极其细微地动了动,肩膀也跟着轻轻抬了一下。左眼睁开一条缝,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况。


    没有人扑过来。


    没有人围着他转。


    没有人在意。


    阿措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利落、身手之矫健。


    他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两个核桃,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塞回手心里重新转了起来,无奈叹口气:“你们真是一群冷血无情的人,看见一个大活人晕倒连声问候都没有。”


    然而依旧没人搭理他。


    “陛下,安嫔娘娘。”伊拉娜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巫术已经全部解除了,各位娘娘方才若有头晕或发热,都是正常的反应,过半个时辰自然会消退。”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君樾。


    “之前的事,是伊拉娜做得不妥,救命之恩也好,寻亲之托也好,都该光明正大地求,不该用这种手段。”


    君樾看了她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记住你的话。”


    明岁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糕点碎屑:“行了,折腾这么大半天,你伤还没好利索,回屋歇着吧,有什么事让人去清漪阁传话就行。”


    伊拉娜行了个礼,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明岁安目送那道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他转过头,和君樾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说话。


    解除巫术这件事上,伊拉娜的态度确实诚恳。


    交出来的东西看起来也合理,拿走的也是容易被忽略拿走的小物件,解释也经得起推敲,语气坦然,细节清楚。


    但还是那个问题。


    太完整了。


    两人并排走出清风阁,走出去没多远,明岁安转身看着身后的阿措,显然有些不信:“你真的中巫术了?”


    阿措咧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老实承认:“没有哇。”


    “那你这是?”


    “多有趣啊。”阿措虽然笑的灿烂,但眼底深处却蕴藏着看不懂的情绪:“我就知道当初跟着你们来避暑山庄是对的。”


    “怎么说?”明岁安来了兴致。


    君樾却一个侧步挡住两人视线,轻咳两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清漪阁————


    阿措半路说去拿个东西。


    两人坐在正厅的榻上,明岁安用叉了块西瓜,咬了一口,脆甜多汁,问他:“伊拉娜说的话你信多少?”


    “四十。”


    明岁安眉毛轻挑,手指在他面前摆了摆:“三十最多了,这看似是一个完美的故事,但只要一细想就全是bug。”


    “八哥?”


    第162章 阿措的真是身份!


    明岁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还拽英文!’


    “就是...漏洞。”


    君樾显然已经习惯了他偶然蹦出来的听不懂的词,撑着旁边桌子,眸中满是欣赏的开口:“从何说起。”


    “你看哈....”明岁安刚准备细讲。


    “我来啦!”


    阿措大咧咧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紧接着进门,乱七八糟行了个礼,就从布袋里掏东西。


    君樾被打扰兴致。


    正准备发火!


    看见他手中东西又哑了声。


    那是一块玉牌。


    玉牌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比铜牌沉闷得多,沉甸甸的一块,质地莹润,通体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边角被摩挲得圆滑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正面刻着一个字:景。


    字形古朴,笔锋内敛,刻痕已经被长年累月的抚摸磨得温润如玉。


    明岁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的西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这是什么?”


    阿措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接话。


    他把玉牌翻了过来,食指点了点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图案。


    三座山峰叠在一起,中间那座最高,峰顶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圆,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明岁安手里的瓜差点掉了。


    “等等。”他顾不上擦手,把那枚铜牌的拓印纸从君樾手边的案几上拽过来,摊平了和玉牌并排摆在一处。


    两个图案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区别只在于载体不同,一个是暗沉粗糙的铜牌,一个是温润光洁的玉牌,刻在铜牌上像杀伐的印戳,刻在玉牌上却像某种古老的族徽。


    “这.....你....”明岁安抬起头看着阿措,舌头打了结。


    阿措伸手拿起那块玉牌,拇指在景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没了那种不着调的懒散劲儿:“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成天待在她身边的原因。”


    “其实...我真名叫蜃景。”


    “南疆蛊师最核心的一脉,一共四支,按景、梦、残、弑命名,四支各持一块牌子,材质各不相同,代表各脉的位次和传承,景字为玉,取自昆仑青玉,居四脉之首;梦字为金;残字为木;弑字为铜。”


    他翻过玉牌,指尖点在那个眼睛图腾上。


    “这个图腾,我们叫蛊眼,每一脉的玉牌背后都有这个标记,但这个图腾从来不对外使用,只有四脉内部的人才认得。”


    “弑字铜牌,是我师弟的东西。”


    明岁安放下手里擦到一半的手帕,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师弟?”


    “对,我师弟,蜃楼,弑脉的传人,比我小三岁。”


    “铜牌背面那个图腾的圆圈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他八岁那年,我用匕首给他划上去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画面,但那笑意只维持了一瞬。


    “给她疗伤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就是蜃楼的牌子”


    “那你师弟呢?”


    阿措垂下脑袋:“死了。”


    君樾皱眉,好似有些印象:“五年前?”


    “对”


    “五年前南疆皇室下了绞杀令,说蛊师一脉以邪术惑乱人心,派了三千精兵围山,我们四脉加起来不到两百人,结果就是全族覆灭。”


    “明岁安不解:“你们是做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南疆皇室要灭族。”


    说到这。


    阿措气极反笑:“因为当时的南疆皇帝喜欢上一个民间女子,但那女子已是人妻,誓死不从,他便抓了个蛊师,说让那女子爱上他。”


    “结果呢?”


    “结果就是那女子凭借意志,抗住了蛊虫的操控,自裁了.....”


    “但也是天意弄人,让我活了下来,还在这遇见了,我最亲爱的师弟的东西。”他说这话时,嘴里恶狠狠的。


    明岁安组织了一下语言:“所以你师弟是在那场围剿里...?”


    “对。”阿措意识到情绪有些过激,又恢复成之前模样,但笑容看起来多少有些苦涩:“我亲眼看见他被抹的的脖子,也可能当时没死透,说不准。”


    沉默了片刻,阿措忽然把玉牌往桌上一搁。


    整个人往后后面的椅子上一坐,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这下好了,该来的不该来的全凑齐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清风阁方向:“伊拉娜,正经巫师。”


    食指弯回来点了点自己胸口:“我呢,南疆蛊师,正儿八经的景脉传人。”


    “一个巫师,一个蛊师,全扎堆在这避暑山庄了。”


    他两手一摊,看向明岁安,眼底竟然真的有几分庆幸:“你身上那堆玩意儿,本来哪一样拎出来都是死局,可现在两边的根儿都在这儿了,说不定还真能想出法子来。”


    “不急。”


    君樾开口了。


    “先不要轻举妄动,而且朕更好奇,你为什么没有中她的巫术?”


    “哦!”


    明岁安也出声:“对哦,为什么?”


    “这个是天赋,你们学不来的。”


    “什么意思?”


    阿措笑的奸诈:“字面意思啊,你以为蛊师一脉的首席大弟子是这么简单的。”


    君樾朝着窗外喊了句:“风五。”


    门口立刻出现一人。


    风五单膝跪地开始讲述:“回主子,当时伊拉娜取头发时,他发现并躲开了,留下的发丝并不是他自己的。”


    “!”


    “蛙趣!”阿措蹭一下从凳子上站起:“一点隐私不给啊!我刚装起来!让我多装两秒能咋的!”


    君樾摆手。


    风五消失不见。


    “不跟你们玩了!”阿措将玉牌收起,就往门口走:“太没有面子了。”


    两人都没拦。


    直到脚步声没了声响。


    明岁安才重新开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你觉得他说的有多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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