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


    君樾看着他。


    目光平静。


    气势却让赵德海的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皇上恕罪!!!”赵德海的声音都在打颤:“实在是十万火急!奴才不敢不报啊!!!”


    君樾没说话。


    他拿过赵德海手里那封信笺,展开。


    烛光从门内里透出来,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谁送来的?”他问。


    “风五。”赵德海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刚从京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人呢!”


    风五不知何时跪在赵德海身后,被君樾阴鸷气势压的根本不敢抬头:“回陛下,太后娘娘的病来得急,临昏迷前还告知身侧说:不必告知皇上。”


    君樾想发怒,但想起门内,声音压低了不少:“太医院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第190章 病重


    “回皇上,”风五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太后...太后其实在陛下出发前往避暑山庄的时候,就已经身子不适了。”


    “当时太医院开了方子,太后也按时服用。”


    风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最终咬了咬牙,一狠心说出来了:“但...一直不见好。”


    一直不见好。


    从出发到现在,多少时日了?


    君樾的手指攥紧了那封信笺,纸张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五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陷。


    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


    “太医们日夜守在慈宁宫,换了好几拨方子,太后的脉象始终不见起色。”


    “昏迷前,”风五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化进地砖的缝隙里:“太后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


    风五闭了闭眼。


    “太后说:不必告知皇上。”


    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摇摆不定的影子。


    落在君樾脸上,明明灭灭。


    愤然吗?


    当然。


    病成这样,瞒着不报,好似是故意和他斗气,或者就是在为当时他的决定的一种反抗。


    讽刺吗?


    当然......


    临近昏迷还故意跟身侧人交代这种话,是想让他愧疚?他自己都觉得嘲讽,母后现在在他眼中的形象已经恶劣成这种模样,


    赵德海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从未见过皇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坠落的过程中发现底下是万丈深渊,连喊都喊不出来的那种绝望。


    “还有一件事。”风五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似一把钝刀割开布帛,刺啦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风五咽了咽口水。


    “太后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了。”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现在民间都在传。”风五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闷在石板和掌心之间:“说皇上...说皇上.....”


    他卡住了。


    说不下去了。


    君樾替他说完了。


    “说朕不孝。”


    风五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属下不敢!”


    “你敢不敢又何妨。”君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德海只感觉后背一凉。


    他太了解君樾了。


    君樾越是这样平静,心里翻涌的东西就越多越烈,那些情绪被压在心底,压得越紧,反弹的时候就越狠。


    一阵风吹过来。


    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细碎的声响在夜风里飘散。


    君樾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回身。


    门还是关着的。


    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香气和玫瑰花瓣的气息,在夜风里被吹散了大半,但剩下那一缕,钻进他鼻腔。


    他抬起手。


    指节弯曲,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动门里的人。


    “安安。”


    他开口,语气是惯用的温柔。


    门内传来水声。


    哗啦一下,像是有人从浴桶里坐直了身子。


    明岁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那扇门,带着水汽的潮湿和一点闷闷的回响:“怎么了?”


    君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个人、那张脸、那双眸子。


    手撑在门框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不敢进去。


    他知道,只要推开这扇门,只要看见明岁安此刻的样子,他就走不动了。


    什么急报,什么太后,什么民怨沸腾,什么不孝的骂名,通通都会被他抛到脑后。


    君樾深吸一口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觉得吸气这件事如此困难,每一次吸气,肺里都像是灌了铅,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君樾?”明岁安的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比刚才多了一丝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浴桶里。


    明岁安坐在热水中,水面刚好没到胸口,玫瑰花瓣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被水汽蒸得越发鲜红。


    他的脸还红着,方才那些暧昧的画面还没从脑子里完全散去,身体里那股被人撩拨起来的热也没完全退。


    但君樾的语气不对。


    ‘系统?’


    【大致意思是太后昏迷,命不久矣】


    君樾听见系统的总结,更加有些难以启齿。


    “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明岁安朝门外喊了一声,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轻快:“你先去忙,没关系的!”


    君樾听见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剜了一下。


    他知道。


    他的安安什么都知道。


    但还是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


    君樾的手指收紧。


    低头看了眼,那封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信笺。


    心情复杂的开口:“那...那我先去忙了,你早点休息。”


    “好!”


    明岁安语气中没有丝毫不耐,反倒安慰他道:“那你忙完也早点休息。”


    “.....嗯。”


    君樾手指摩挲着门的边缘,压下心底万千情绪。


    转身。


    迈步。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翻飞,月光落在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孤零零。


    门内。


    明岁安嘴埋在热水里吐泡泡,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远,心中酸涩不堪。


    ‘他走了。’


    【不是你让他去忙吗?】


    ‘是啊,我是让他去忙,但和我难过不掺和,我支持他,也能理解,但不妨碍我难过。’


    【你是不是跟沈清辞待的时间长了,学会她那一套了】


    ‘但很对啊。’


    【本统不懂,你要是不想难过,直接让他回来,或者撒撒娇,他百分百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没必要,而且那也是我。’


    【你们人类真复杂】


    ‘或许吧,毕竟就算太后再十恶不赦,也和君樾血浓于水,这是他们没办法割舍掉的血脉亲情。’


    【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不知道。’


    明岁安顺着木桶边沿往下滑,将他整个人都泡在热水里。


    心声回应系统道。


    ‘我也不想知道,我现在要想的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足精神,等着回宫!’


    第191章 依赖


    翌日。


    明岁安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尽管能感觉到外边的人是压低了声音的,但还是很嘈杂,脚步杂乱,衣料摩擦,间杂着呼喊和搬运重物时的闷响。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闷在里面嘟囔了一句:“外面干嘛呢....”


    竹汀的声音从帐子外面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大清早特有的亢奋劲儿:“娘娘醒了?”


    “没醒。”明岁安把被子裹紧了些,像一只把自己卷进茧里的蚕:“睡了,别跟我说话。”


    竹汀显然没有被这句话劝退。


    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


    “娘娘,”竹汀一边拧帕子一边说:“皇上刚才发了谕令,原本定的十日后启程,改成明日了,所以现在整个避暑山庄都在忙。”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顿了一下。


    明日?


    明岁安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睡得乱糟糟的脸。


    头发翘得七零八落,脸颊上印着枕头褶子的红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有一条缝,像两只还没睡醒的猫咪被强行从窝里拎了出来。


    “明天?”他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明天。”竹汀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拧好的帕子递过来。


    明岁安还有些没缓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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