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湛走过院子,在明岁安面前不远处站定。


    目光居高临下。


    像是一只手,轻慢地抚过明岁安的脸,带着一种黏腻的温度。


    “安妃娘娘。”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副温润无害,让人如沐春风的调子:“好厉害的口舌。”


    “本王在宫外就听说了安妃娘娘的事,特地赶来看看,没想到一来就听见了这么精彩的一番话。”


    他微微歪头。


    “口舌锋利,字字诛心,安妃娘娘,你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第275章 对峙!


    “议政王殿下谬赞了。”明岁安看着君湛,像一株被风雪压过的竹,枝头还挂着霜,脊背却依然笔直。


    “本宫不过是在为自己申辩罢了,难道被人冤枉,还不能用口舌辩驳?被人泼了脏水,就只能默默地受着?”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还是说,在议政王殿下看来,本宫就应该乖乖地认下这桩莫须有的罪名,任凭太后娘娘处置,才算安分守己?”


    君湛的眸底泛起了圈圈涟漪。


    兴致。


    像是一只猫发现了一只不怕它的老鼠,非但没有气急败坏,反而觉得有趣。


    “安妃娘娘这张嘴,”君湛慢悠悠地说,目光在明岁安脸上流连:“当真是厉害得很,本王倒是有些明白,皇兄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明岁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没有让。


    “殿下说笑了。”明岁安依旧不卑不亢:“皇上喜欢本宫,是因为本宫从不做亏心事,夜里睡得踏实,白日里说话也硬气。”


    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在场的人不一定都听得出来,但他却很是明白。


    这是暗讽他呢。


    有趣。


    真有趣。


    太后却没有君湛那份闲情逸致。


    她的耐心已经被明岁安耗尽了,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她一直以为软弱可欺的明岁安,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算。


    几句话就把后宫妃嫔拉到了自己那边,而现在,连君湛来了,他都没有露出半分惧色。


    太后抬起手,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够了!”


    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恼羞成怒,“安妃,哀家没有兴致再跟你在这逞口舌之快!”


    “来人!”


    身后侍卫应声而动,甲胄碰撞发出冰冷的声音。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从两侧包抄过来,将明岁安围在了中间,手按在刀柄上,虽然没有拔刀,但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岁安往后退了两步。


    竹汀和梅月挡在他身前,两个小姑娘的脸色都白了,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太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明岁安的声音从竹汀和梅月的身后传出来:“臣妾犯了什么罪,值得太后娘娘动用侍卫?”


    太后冷笑一声:“安妃,哀家好言好语跟你说,你不听。哀家给你机会证明清白,你不要。那哀家就只能用哀家的办法了。”


    “带她进去验身!”太后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就在偏殿,找几个嬷嬷来,仔仔细细地验!”


    侍卫们又往前逼了一步。


    竹汀的身体在发抖,但她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明岁安面前。


    “我看谁敢。”


    明岁安说出来的时候,气势压迫感极强,语气话语都像极了那个还在昏迷的皇上。


    侍卫们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被吓住了,而是本能地觉得不对。


    明岁安伸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竹汀和梅月,往前走了半步。


    下颌微微抬起。


    “臣妾入宫这些日子,承蒙陛下厚爱,给了臣妾一些东西,臣妾本来不想拿出来的,觉得没必要。但既然太后娘娘非要做到这一步……”


    他的手伸进袖中掏出一方玉牌。


    通体莹白,温润如脂。


    玉质极好,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玉牌的正面上方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首昂然,栩栩如生,龙身盘绕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笔锋遒劲,入玉三分。


    明岁安将玉牌高高举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方玉牌上。


    妃嫔、宫女、太监、侍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震惊。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持有此玉牌者,所言所行,等同于皇帝亲至。


    见玉牌如见天子,见天子则——跪。


    竹汀见状是第一个跪下去的。


    紧着着是侍卫,然后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从明岁安身边向外扩散,跪满了整个院子。


    妃嫔们面面相觑。


    楚策第一个跪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快,垂下的眸中掩饰着终于可以放下来的担忧,沈清辞跟着跪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院子里的人跪了一地。


    太后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铁青。


    瞧着明岁安手里那方玉牌,嘴唇气的微微发抖。


    “你……”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有这方玉牌?”


    明岁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着玉牌,平静地看着太后。


    君湛的笑已经完全收了起来。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代表君樾在昏迷之前,就已经把这道护身符留给了明岁安。


    那是不是意味着,君樾早就预料到了可能会有今天。


    两人见了两次面,但这才算是君湛第一次打量明岁安。


    他站在廊下,举着玉牌。


    寒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起素净衣角,发间碎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似是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倒,雪再厚也压不弯。


    君湛的喉结滚动。


    撩开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场上两人相视而战。


    但这场较量的输赢已经很是明显。


    “太后娘娘,”明岁安现在也不敢松懈:“臣妾不想为难任何人。臣妾只是想请太后娘娘明白一件事。”


    “臣妾不需要验身,不需要自证,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臣妾是什么人。”


    “因为皇上已经给了臣妾最大的信任。”


    “这方玉牌,就是皇上信任臣妾的证明。”


    “太后娘娘若是觉得臣妾有罪,那就等皇上醒了之后,让皇上亲自来定臣妾的罪。”


    “除此之外,任何人,臣妾都不会从命。”


    太后站在那里,脸色从铁青转成了猪肝色。


    看着明岁安手里那方玉牌,又看着满院子跪了一地的人。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她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她是太后,她要有太后的体面。


    “好。”她声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好得很。”


    “安妃,”太后的目光落在明岁安脸上,眼底像是淬了冰:“你别得意得太早。皇上现在昏迷不醒,这宫里的事,不是你拿着一方玉牌就能说了算的。”


    明岁安举着玉牌的手没有放下,目光平静地与太后对视。


    “太后娘娘说得对,这宫里的事,不是臣妾一个人说了算的,但也不是任何人想说了算,就能说了算的。”


    第276章 要赌吗?


    太后心口一滞。


    这句话刺得精准,刺得刁钻,像是一根又细又长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她最痛的地方。


    太后没有再说话。


    再说下去,只会她更难堪。


    明岁安今天已经赢了,赢得彻彻底底,再多说一句,就是在给明岁安递刀子,让他在她身上多扎一刀。


    太后转过身,朝着院门口走去。


    嬷嬷赶紧跟上,伸手想扶太后的胳膊,被太后一把甩开。


    “回宫。”太后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能冻死人。


    嬷嬷不敢再多话,缩着手跟在后面。


    “安妃,哀家记住今天了。”


    说完这句话,她迈步跨出了承乾宫的门槛。


    上了銮驾,脸色才算彻底沉了下去。


    “走。”


    銮驾起行,宫女太监们乌泱泱地跟了上去。


    院子里的人开始动了起来。


    明岁安另只手轻摆。


    三人点头。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承乾宫的院子从人声鼎沸变回了空旷寂静,只留下满地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各种脂粉气息。


    竹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生疼,但她顾不上揉,赶紧走到明岁安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娘娘,您没事吧?”


    明岁安摇了摇头。


    梅月也凑了过来,从另一边扶住明岁安。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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