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叩首。


    “臣等遵命。”


    ——


    君湛今天的心情很好。


    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太后今天在朝堂上被他将了一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得不低头。


    她输了,他就赢了。


    就这么简单。


    君湛沿着宫道往回走,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他的步伐轻快,蟒袍的下摆在脚边轻轻摆动,像是一片流动的云。


    “王爷,宫宴的章程,礼部那边来问了,说是在哪儿办、怎么办、请哪些人,都得王爷定夺。”


    身后的太监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在太和殿办。请帖发到四品以上,宗亲全部邀请。至于太后那边.....该请的还是要请,别让人挑出礼来。”


    “是。”


    “还有,宫宴的菜品,不要太过奢靡,但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看着觉得丰盛,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我们在铺张浪费。这个分寸,让他们自己把握。”


    “是。”


    君湛摆了摆手,太监识趣地退了下去。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宫宴的事。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他君湛治理成果的好机会。


    到时候朝臣们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菜,看着歌舞,聊着天,自然而然地就会把现在的日子和君樾在时的日子做个比较。


    一比,高下立判。


    君湛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王爷!”


    君湛停下脚步,转过身。


    户部侍郎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嘴唇在哆嗦。


    “怎么了?”君湛皱了皱眉。


    户部侍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王爷,宫宴的事……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户部侍郎把文书双手递上来,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国库……没钱了。”


    君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接那份文书,目光从户部侍郎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那份文书上。


    “你说什么?”


    户部侍郎的膝盖开始发软,哆哆嗦嗦的汇报道:


    “国库…国库的银子…不够了…臣今日去查账,发现国库的存银已经不足三十万两。三十万两,连一个月的军饷都不够发,更别说……更别说宫宴了……”


    君湛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十万两?


    他记得很清楚,君樾昏迷之前,国库的存银至少还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怎么短短二十天就变成了三十万两?


    银子呢?


    银子去哪了?


    君湛伸手,一把夺过那份文书,翻开,目光从上面一行一行的数字上扫过去。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赈灾,八十万两。


    南货北运增设转运站,四十万两。


    整肃吏治的善后,那几个被革职查办的知府,他们的亏空需要朝廷填补,又是二十万两。


    匈奴退守之后,边境将士的赏赐,十五万两。


    还有零零碎碎的各种开支:各地衙门的年节补贴、宗室的岁银、后宫的用度……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名,有他的印章,有他的令旨。


    都是他批的。


    都是他亲手批的。


    君湛拿着那份文书,手开始发抖。


    “谁在管国库?”


    户部侍郎哆嗦着回答:“回王爷……国库的事,一直是……一直是首辅大人在管……”


    首辅。


    “他人呢?”他声音带着气急败坏之感。


    户部侍郎已经快要哭了:“首辅大人……首辅大人自皇上昏迷前一日起,便生了一场大病,至今没有上朝……”


    第287章 快了!就快了!


    好好好!


    不愧是老狐狸。


    但首辅这番动作是真的告病?还是说已经到了这般神机妙算的地步。


    “去查,给本王查清楚,银子都去哪了。”


    户部侍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遵命。”


    君湛把文书摔回他怀里,转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那群跟着的人,没人敢出声。


    “王爷。”不远处跑来一个太监,躬身行礼:“太后娘娘请王爷过去一趟。”


    太后....


    这个时候又喊他做什么。


    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暖阁里喝茶。


    见君湛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来了?坐吧。”


    君湛行了个礼,在旁边坐下。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漫不经心:“听说,国库出了点岔子?”


    消息传得真快。君湛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挂着笑:“一点小问题,已经让人去查了,太后娘娘不必忧心。”


    “哀家不忧心。”太后笑了笑:“哀家忧心什么呢?这天下是你们君家的天下,国库是你们君家的国库,哀家一个深宫妇人,管得了那么多?”


    这话听着像退让,但君湛总觉得里面藏着刺。


    “国库的事,摄政王打算怎么办?”


    君湛斟酌了一下,开口:“年底各项开支都已拨付,开春之后,各地的税银就会陆续解押进京。”


    “开春之后?”太后打断了他,语气轻轻的:“摄政王可知道,开春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春耕。”


    君湛愣了一下。


    太后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语气不咸不淡:“各地州县开春就要备耕,种子、农具、耕牛,哪一样不要银子?往年这个时候,户部早就把春耕的钱拨下去了。今年嘛....”


    她抬起头,看了君湛一眼。


    “摄政王把钱都花光了,春耕怎么办?”


    君湛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户部会想办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户部能想什么办法?户部比他更头疼。


    “哀家只是随口一提。”太后放下茶盏:“摄政王自有主张,哀家就不多嘴了。”


    君湛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刚才大亮的天光不知何时阴了下去。


    冷风灌进领口。


    但心比这风更冷。


    太后说的每句话都像是随口的提醒,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戳在他的痛处上。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她就是不说,像是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第二天一早,君湛召集了户部、工部、兵部的官员议事。


    “本王要查,去年一年的税银,究竟是多少,花在了哪里,有没有人从中克扣。从今天起,各地税银的解押、入库、支取,每一笔都要经过本王过目。”


    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春耕的事。”


    “春耕的事先放一放。”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又把嘴闭上了。


    君湛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声音冷下来:“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本王不懂庶务,觉得本王只会花钱不会赚钱。但本王告诉你们,是有人贪得多。不把这些人揪出来,给再多银子也是填无底洞。”


    没人敢接话。


    君湛站起身:“传本王令旨,即日起,清查三年内的所有账目,各州县、各部、各司,一概不得推诿。有敢阻挠者,本王绝不轻饶。”


    “遵命。”


    ——


    太后坐在暖阁里听完整件事,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他这是……要查账?”


    “是。”身边的姑姑低声回答,“摄政王下令,清查三年内的所有账目。”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查账。


    这浑水,可不是那么好蹚的。


    君樾在这一年,朝堂上的关系盘根错节,银子从国库出去,经过多少人的手,中间又有多少猫腻,他不是不知道。


    但君樾在的时候,该管的以雷霆手段镇压,但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只是让人介入,并不过多参与,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现在君湛要查。


    查得动吗?


    查出来之后呢?


    那些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些账目上,他会放过他们吗?他们又会放过他吗?


    太后闭上眼睛,继续捻着佛珠。


    “由他去。”


    “太后娘娘,不提醒摄政王一句?”


    “提醒?”太后睁开眼,目光淡淡的,“提醒他什么?提醒他这件事做不得?提醒他这浑水蹚了会淹死?”


    她冷笑了一声。


    “他要是听哀家的话,当初就不会在朝堂上逼哀家点头。既然他觉得自己能行,那就让他试试。”


    乾清宫————


    龙床上的帷幔低垂着,明黄色的帐子在烛光里纹丝不动,像是被时间凝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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