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份邸报。


    邸报上刊登了卖官的章程,明码标价,清清楚楚,六品以下,从两千两到两万两不等。


    这份邸报原本只发到各衙门,但不知怎么的,流了出去,传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有三百多个监生,都是各地选上来的读书人。


    寒窗十年,就指望着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如今朝廷把官拿出来卖,他们十年苦读,还不如商人兜里的银子值钱。


    这口气,咽不下去。


    起初只是几个监生在宿舍里发牢骚,骂骂咧咧,摔摔打打,后来越聚越多,从宿舍骂到院子里,从院子里骂到大门口。


    有人喊了一句:“走,去礼部!”


    三百多人涌出了国子监的大门,浩浩荡荡地往礼部方向去了。


    礼部的官员吓得关了大门,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学子们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又转去了都察院。


    都察院的门倒是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声音都在发颤:“诸位……诸位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一个年轻的监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份邸报,脸涨得通红:“大人,您看看这个!朝廷卖官,明码标价!我等十年寒窗,比不上一个卖茶叶的!这是什么道理?”


    底下的人跟着喊:“对!什么道理!”


    老头擦了擦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朝廷没钱,不得已而为之”?


    那不等于承认朝廷穷得揭不开锅了?


    难道说“这是摄政王的主意,与本官无关”?


    那不等于把君湛卖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此事……容本官奏明摄政王,再行定夺。”


    “又定夺!”另一个监生喊了出来,“前几天朝会上定夺了一次,今天又要定夺!定夺来定夺去,最后还是卖!我们不要定夺,我们只要朝廷给个说法!”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老头见势不妙,转身就往里走,门房眼疾手快,“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学子们被关在门外,气得直跺脚。


    “走!去太庙!”不知谁喊了一声。


    三百多人调转方向,往太庙去了。


    太庙是皇帝祭祀祖宗的地方,平日里没有人敢靠近。


    但今天,太庙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不仅有国子监的监生,还有听到消息赶来的翰林院编修、六部的小吏,甚至一些赋闲在家的官员。


    人越来越多,从三百变成了五百,从五百变成了八百。


    有人摆出了香案,有人写好了万民书,有人带头跪下,朝着太庙的方向磕头。


    “列祖列宗在上,看看你们的子孙都在干什么!”


    “卖官鬻爵,亡国之兆!”


    “摄政王误国!”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


    君湛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带兵去,把人都给我散了。”


    身边的侍卫统领犹豫了一下:“王爷,人太多了,硬来的话……怕是要出事。”


    “出事?”君湛转过头,目光冷得像冰:“能出什么事?”


    侍卫统领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君湛还没等他走出宫门,又一件麻烦事找上了门。


    户部侍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书,脸色比之前更白。


    “王爷!出大事了!”


    君湛站住,心往下沉了沉。


    “说。”


    “免税的事……出问题了。”


    君湛愣了一下。


    免税,是他摄政之初就推行的德政。


    今年雪灾严重,他下令免除了所有受灾州县的赋税。


    这个政策在京城附近效果很好,百姓感恩戴德,到处都在传颂摄政王的仁德。


    但户部侍郎手里这份文书,说的是边远州县的事。


    那些地方本来就穷,收不上多少税,免税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大。


    真正的问题出在那些富庶的州县。


    君湛为了一视同仁,给所有受灾地区都免了税,不管穷富,一刀切。


    结果就是,那些富庶的州县,原本每年能上缴几十万两银子的税,今年全免了。


    富户们笑得合不拢嘴,朝廷的税收却少了一大块。


    “还有,”户部侍郎硬着头皮继续说,“那些没有受灾的州县,听说受灾的免税了,也开始闹,说凭什么他们受灾的免,我们没受灾的不免?今年雨水也少,收成也不好,求朝廷开恩。”


    君湛的头更疼了。


    免税是他收买民心的手段,现在民心没收到,税收先没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户部侍郎低下头:“臣……臣不敢说。”


    “说!”


    户部侍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么……继续免,税收再少一大块。要么……收回成命,百姓怨声载道。臣……臣不知如何是好。”


    君湛站在宫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的。


    外面是八百学子闹事,里面是免税政策出了问题。


    他以为卖了官,银子有了。


    春耕的钱有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比他解决的速度快得多。


    像一个筛子,这边堵上了,那边又漏了。


    “王爷,学子们又闹了!说要跪到明天,跪到朝廷给说法!”


    “王爷,礼部来报,说几个省的学政联名上书,反对卖官!”


    “王爷,翰林院有十三个编修递交了辞呈,说……说不与商贾同列朝堂!”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像是一记记闷棍,打得君湛喘不过气来。


    但让他更头疼的一个事来了:


    “王爷,皇上醒了!”


    第294章 等不了了!今晚逼宫!!


    “你说什么?”君湛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个来报信的太监,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侍卫被他的表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皇……皇上醒了。就在刚才,乾清宫传来的消息,说是……说是皇上眼睛睁开了,还说了话……”


    君湛的脑子嗡了一下。


    醒了?


    怎么会醒?


    他派去盯着乾清宫的人,每天回报的都是:“皇上龙体如故,并无变化”。


    怎么偏偏在今天,在大年初一,在学子闹事、免税出问题、满朝文武都在看笑话的今天,醒了?


    君湛的腿软了一下,往前迈步的时候,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才没在宫门口当众出丑。


    “王爷——”


    “备轿。”君湛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了回去,重新挂上那副温润恭顺的面具,声音也恢复了平稳,但仔细听,尾音还在发颤,“去乾清宫。”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赵德海站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手里捧着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了一勺,送到君樾嘴边。


    君樾靠在明黄色的大迎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太医令跪在床尾,战战兢兢地诊着脉,手指按在君樾的腕上,抖得像筛糠。


    君湛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穿着一身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


    “皇兄!”君湛快走几步,在龙床边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


    “皇兄终于醒了!臣弟……臣弟日夜担心,茶饭不思,如今看到皇兄龙体康复,臣弟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真会被他这番兄弟情深的表演打动。


    君樾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盯着他,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君湛被那双眼睛看得脊背发凉,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皇兄?”


    君樾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君湛赶紧凑过去,耳朵贴近君樾的嘴边。


    “听说……”君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丝绸,每一个字都带着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你这段时间……干了不少好事。”


    君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中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慌乱怎么都藏不住。


    “皇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替皇兄分忧,做了些分内之事……等皇兄大好了,臣弟再把这段时间的政务,向皇兄禀报……”


    “嗯。”君樾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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