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可彻底愤怒,裹挟着精神力的怒吼,回荡在玻璃罩内,他不需要问为什么,因为罗曼·西西弗的动机显而易见,热泪流下,他的声音闷闷回响在逃生舱内。


    “就差一点......”


    酷可说:“就差一点,我们就能回去......”


    失落的荒星近在咫尺,就在眼前!


    透明的玻璃舱外,罗曼·西西弗看着里面宛如困兽挣扎的酷可,紫色的眸子像泡在一泓潭水里,盛着满满的不舍和爱意。


    他才是最该愤怒崩溃的虫!


    可大约是有虫替他哭泣,罗曼·西西弗只想在最后,留下自己的笑容,


    这样等酷可多年以后回忆里,


    也是自己的笑。


    他伸手轻轻覆盖在玻璃仓上,看着酷可的面庞不断下降,温声道:“谢谢你......”


    “跨越银河来找寻我,”


    “这一路,辛苦了。”


    不,


    他一点也不辛苦,


    隔着逃生舱,酷可听到雾蒙蒙的声音,他拼命摇头,重复说着:“不……不是这样的……”


    和罗曼·西西弗的二十年比起来,自己的两个月根本就不值一提。


    “谢谢你,”


    罗曼·西西弗张开双臂,抱住了冰凉的逃生舱,也抱住了酷可,他说:


    “实现了我的梦想。”


    实现?


    哪里实现了?


    酷可第一次泣不成声,他一拳一拳砸在玻璃上,直到两个拳头都血肉模糊,甚至突破身体的极限,动用了S级的精神力,眼底划过不顾一切的狠意。


    没错,他要终结罗曼·西西弗二十年的旅程,他要实现老爹的最后的遗言,罗曼·西西弗不能死,至少不能是现在。


    “不要怨愤,”


    “因为你真的实现了啊......”


    “我看见你,就看见了他。”


    酷可听到此生最温柔的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一颗晶莹的泪砸在玻璃上,也落在他的心底,他这一次仿佛看见了不知名山谷后面一望无际的紫色花海。


    ‘刷——’


    酷可突然浑身无力,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他余光中看见了对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遥控器,似乎按了什么按钮。


    住手……


    雌父,不要这样做!


    逃生舱里缓缓释放着一股安定的药剂。


    这是应急治疗伤口的舒缓药剂,用来提高星际旅程中,逃生虫的存活率,却有着催眠的副作用,任何生物,在睡眠的时候,治愈率最高。


    罗曼·西西弗静静地不舍地看着酷可逐渐昏睡的面庞,在考斯林的催促下,眼神一冷,决绝转身离去。


    “不......”


    “不要走......”


    那道离开的白色背影,和一道黑色背影重叠,罗曼·西西弗是如此,温如歌亦是如此......


    酷可在一片黑暗中挣扎伸手,呢喃道:


    “不要丢下我一个......”


    可他们,


    从来都不给自己选择的机会,


    从来都推他一个苟活。


    在黑暗里,他混混沌沌,像坠入一个永远没有终点的虫洞,身上烈火燃烧,爆炸声响彻耳畔,点亮黑暗的虫洞。


    “醒醒......”


    “酷可,醒醒......”


    突然,那些狰狞的烈火被细雨吹散,就连刺痛身体的烈火也温度下降,酷可听见耳畔传来轻声的呼唤。


    “东风玉剑......”


    “你回家了。”


    ‘咚——’


    就像猛地砸在踏实的地面,酷可直直从打开的逃生舱里爬起来,翻滚在地面,大脑先是一片空白,身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细雨簌簌地下,渗入他的衣服,浸透冰凉的身躯。


    他伸手一抓,拔出几颗青草,触感是真实的,他真的从边星爆炸的星舰里活下来了!


    酷可的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慌,清醒的五感中,鼻尖除了是潮湿的草木香气,还有缕缕硝烟和鲜血的味道。


    他顺着余光,缓慢僵硬地转动脑袋。


    十几米远有一团被烧焦的钢铁巨物,面目模糊,洁白的舰体扭曲撕裂,露出里面内部的齿轮和钢筋,就像一具完好的身体被折断手脚,露出五脏,全是战斗和鲜血的痕迹。


    酷可的眼睛瞬间赤红一片,一幕幕画面闪现在脑海,最后是身后爆炸火红的光,眼睛被刺痛般闭目,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飞溅在草地上,打落几颗青草。


    “雌父!”


    他不顾大脑的刺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朝星舰奔袭而去,在星舰的残肢断臂里找寻罗曼·西西弗的身影,手心和胳膊被星舰里露出的的尖锐钢筋划破,血肉模糊。


    可酷可半分表情都没有变,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停地搬开断裂的星翼,打碎舷窗的窗,一寸寸找寻,突然他的指尖一顿,从焦黑一片的草地上摸出一根焦黑的发绳,就连手心的鲜血也没能染红这根发绳。


    再一抬眼,酷可一直急速跳动的心脏反而停顿下来,一片死寂。


    “找到了......”


    他搬开星舰的断门,颤抖着胳膊从下面捞出早已冰凉的尸体,指尖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用手擦去那张脸上的污泥和血痕,擦去罗曼·西西弗银发上的灰尘。


    “雌父......”他喉结滚动,咽下喉咙的血沫,低声道:“我带你去找雄父。”


    酷可说完这句话后,指缝攥着黑焦的发绳,臂弯抱着罗曼·西西弗的尸体,一瘸一拐地朝后山走去,他走过自幼练剑的草地,走过与野兽战斗的密林,走过清澈的潜龙潭,走过一片紫色的紫罗兰花园。


    细雨密密匝匝地下着,天色一片阴沉,也打湿了黑发,雨滴顺着面颊滑落,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痕。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看清一颗大树下的土坡后,酷可眉间反复抽搐,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他抱着罗曼·西西弗,仿佛再也承受不了这种重量和重压,直挺挺跪在冒出几颗枯草的土包前,膝盖砸在一颗硬石上,再也抬不起头。


    而在那土包前,有一尊立着的石碑,刀刻斧凿着几个大字:


    雄父温如歌之墓。


    温如歌,温家第341代家主,年少游历四方,锄强扶弱,意气风发,自称第一剑客,有三两好友相伴。


    蓝星遭遇大劫,承袭家族世代遗愿,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自愿参加蓝星远星计划,遭遇宇宙无名虫洞,被不明力量席卷至莫名的种族文明,一心找寻回家的路,却被不明虚空病毒感染,余生不得出谷。


    而在这方石碑的旁边,此刻又新刻着一列字:


    “雌父罗曼·西西弗之墓。”


    酷可亲手刨开草皮,翻开泥土,打开沉重的官棺柩,将罗曼·西西弗的身体安放在一具黑发男子身旁,并且用焦黑的发绳将两只僵硬冰凉的手缠绕在一起。


    黑发男子的面庞依旧鲜活保持着活人的颜色,黑发被整齐的打理过,柔顺服帖耳畔和胸前,哪怕是沉睡的面庞,依旧有一股睥睨桀骜的气质,男人剑眉入鬓,五官立体深邃,眼尾微挑,若睁开眼睛也是一副恣意潇洒的神色,唇却单薄但嘴角微扬,可见是笑着沉睡的。


    乍一眼看去,酷可死寂的心也不免一跳。


    若叫旁人看来,只怕以为温如歌还活着,可只有酷可自己知道,温如歌是他亲手下葬,而之所以还保持着活人的面貌,是因为一颗草。


    这是在山谷后找到的一种奇怪的草,不能治病救人,也无毒害人,花朵锈色狰狞,颜色却鲜红异常,温如歌说这是不腐草,涂抹在生肉上可以保存鲜度,至于涂抹在死人身上,估计他是第一人。


    可酷可也是今天才亲眼目睹,原来这种草真的能够保存尸身不腐。


    当初听到温如歌死前叫自己去采摘不腐草,他还满心奇怪,直到温如歌说了一句话,


    “他若不亲眼看见我,只怕心中总是有憾。”


    酷可将温如歌和罗曼·西西弗的手捧起,三人的手握在一起,他眉目暗淡,嘴角却笑了。


    他说,“雄父,雌父,我们终于......一家团圆了。”


    笑着笑着,心底萌生酸涩的感觉,雨滴落在手背,酷可恍惚惊醒。


    他才意识到雨水渐大,为了避免打湿温如歌和罗曼·西西弗,他立刻拉上棺门,就在棺柩彻底闭上前,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两张鲜活的面庞。


    这是他此生,


    最后一次,


    见到自己的雄父和雌父了。


    往后再见,


    唯有梦中。


    酷可合上棺柩,重新覆盖新土,清理一番杂草后,掀起沉重湿润的衣摆,跪在坟前,朝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最后抬眸。


    死寂一片的黑眸中,有一缕火苗在燃烧,最后越燃越大,直到覆盖全身。


    酷可肩膀颤抖,低低地笑了,最后笑声越来越大,他猛地喷出一口淤血,血滴如火点燃石碑。


    此刻,


    仇恨燃骨血,不死不休。


    “夏塔家族,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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