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因·雪莱抿唇,一把挥开那只干燥比自己还大一寸的手,也是能活掏虫心的手,指甲修剪得再圆润,挂在毫无防备的手背上,依旧留下一道红痕。


    爱因小腿刺痛,却强撑着站起身,不想仰视这只讨厌强横的雌虫,态度冰冷:


    “你以为你是谁,谁准你命令我了!”


    即使被虫翼划破脊骨,都不皱眉的黑塔·巴士奇此刻却微微蹙眉,然后他直接伸手,强硬地拉住那只过分纤细,一折就断地胳膊,将爱因·雪莱从地上抱起来。


    因为右脚跟用不来力气,爱因·雪莱双腿无力被对方托在坚实的臂弯里,满满栽进对方矫健又硬邦邦的胸脯上,鼻尖微微钝痛。


    爱因·雪莱一愣,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瞬间盛怒:


    “谁准你碰我了!”


    他抬手就是一扇,几乎是下意识的,手掌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啪’的一声,空气中传来清脆的声音。


    黑塔·巴士奇的脑袋微微偏移,舌尖似乎顶了顶右侧的腮帮子,本就深沉威压的面孔,此刻越发阴沉。


    眉骨冷硬,微微低压,深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爱因·雪莱没有丝毫愧疚和后怕的眸子,一双竖起的虫瞳就像野兽一样残忍。


    空气略微沉默。


    但显然这只从帝国偷跑出来的雄虫,是压根儿不怕死的虫子,爱因·雪莱毫不避让,几乎用更冷的语气命令道。


    “你看我做什么,不想被我再扇一巴掌,就松开我!”


    即使黑塔·巴士奇想,可以捏碎十个百个爱因·雪莱,事实上对方也有这个实力。


    可是爱因·雪莱知道,对方不会杀自己,起码在这半个月以来,亲身测评过,对方对他的忍耐力极高,不论他做什么都不会引起对方怒意。


    如果说他第一次见到黑塔·巴士奇动怒,就在前一分钟,他亲手捏碎那几只白骷髅的虫子,不过对方即使发怒,似乎也会很好的潜藏起来。


    果然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虫子,都成妖精了。


    爱因·雪莱话音刚落,一只略微粗糙的大手直接卡住他的下巴,迫使自己抬头看向对面,不是错觉。


    略微粗糙滚烫的指腹,微微碾过唇角,擦去上面的血迹,就像晕开一朵儿红色汁水的花。


    爱因·雪莱微微不适,下意识偏头,却被强硬控制住下颚,直视对方。


    呼吸交织间,滚烫的气流几乎撒在鼻尖。


    他听见黑塔·巴士奇不带任何情绪,一字一句道:


    “爱因,”


    “我应该告诉过你,”


    “离了黑塔,”


    “你一天也活不下去。”


    这个‘黑塔’,可以是那座在北域,象征着最古老强大势力的黑塔组织,也可是是北域最强大凶残的‘暴君’黑塔·巴士奇。


    或者两者都有。


    不知道是不是大脑缺氧,还是失血过多,爱因·雪莱的大脑开始混沌。


    视线里那双闪烁幽邃冷光的竖瞳开始摇晃,模模糊糊间,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仿佛有无数只黑塔·巴士奇在脑海里说着这句话。


    ——


    离了我,


    你连一天也活不下去。


    ——


    这句话是被囚者的魔咒,是囚。禁者的正当理由。


    都是一样的,


    令虫作呕。


    爱因·雪莱疏冷的眼尾染上一抹激动的红痕,像是画纸上晕开的薄薄胭脂,在黑塔·巴士奇微微深沉的目光下,他冷冷道:


    “我没求你救我......”


    所以,


    为什么要救一只想要杀了自己的虫子?


    就因为他是雄虫吗?


    爱因·雪莱低头,一口咬住抵住下巴的手,以一种咬碎手骨的力道,咬得牙关都发麻,舌尖品尝到铁锈味道后,意识一松,身子软软倒在那片硬邦邦却格外滚烫的胸膛里。


    黑塔·巴士奇眸光幽邃,丝毫没有避开,反而张开结实的手臂,将体温冰凉、骨骼纤细的雄虫收拢在怀里,黑袍笼罩之下,彻底盖住那一抹白。


    白雪簌簌地下,寒风呜咽,听不清是冷风在呼啸,还是一道轻叹。


    “爱因,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


    作者有话说:怎么办呢?


    好难办呀


    第51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你想走?”


    “去哪里?”


    头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丝毫不曾掩饰语气的嘲讽,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道:


    “离开这个家,你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听到这熟悉又刻入血脉里窒息的声音, 爱因·雪莱浑身一僵,脑袋一寸寸抬起。


    掠过笔直的白色西裤, 白色衬衫,白色西服, 黑曜石纽扣, 然后对上了一张白发白眸的面孔,优雅、矜贵、眼神都散发着精明锐利的弧光。


    “厄敏多,爱因他还小,难免有些贪玩,他不是故意跑远的。”


    这时,远处又走来一道身影,对方温热的手掌微微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发丝间传递过来安心、温暖的气息。


    爱因·雪莱听到这熟悉的温柔嗓音,立刻扭头看去。


    他对上了一道宛若春日的黑色狭长眼眸, 对方眼睑下有一颗黑痣, 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调皮的狐狸,可是眼眸却总是积压着丝丝缕缕看不清的忧愁,唇色也透着病态的寡淡。


    6岁的爱因当时看不懂,


    26岁的爱因如今懂了,


    却再也见不到那双活生生的狭长眼眸。


    “雄父......”


    爱因听到自己口中发出稚嫩的嗓音, 宛若呜咽的小兽。


    被称作‘雄父’的男人,微微一愣,修长的手臂看起来纤细,实则一把就将爱因捞起来, 抱在自己的臂弯里,稳稳托举,拍打虫崽柔软的后背。


    男人安抚道:


    “爱因,小虫崽一只虫乱跑很危险的,尤其你还是雄虫,会被坏蛋抓走的,以后不能再偷偷乱跑了哦。”


    6岁的爱因伸出肉嘟嘟的小肥手,紧紧勾住男人的脖颈,将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偷瞄对面气息越发冰冷的白发雌虫。


    “爱因,”男人低缓的嗓音如同微风,温柔得令虫想哭,“你还要给雌父说什么呀?他以为你走丢了,连研究院里的工作都撂下,找了你半天呢。”


    “雌父......”6岁的爱因眼睛生得圆圆的,像漆黑的葡萄,委屈起来就成了粉葡萄,他小嗓音沙哑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男人勾起脖颈上的一只小肉手,朝对面表情冰冷的虫挥舞,有点儿像是招财猫的手势,他扬起一抹笑,无奈道:“厄敏多,爱因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生气了。”


    “我不会和社会认知不健全的6岁虫崽子生气。”厄敏多微微蹙眉,眉心如同白纸微皱。


    6岁的爱因将埋在雄父肩膀上的脑袋微微偏移一寸,偷瞄那只冷冰冰的军雌,也是他不怎么敢接近的雌父。


    然后,他就听见自己永远冰冰冷冷、不苟言笑的雌父道:


    “我真正生气的对象是你,林、无、音。”


    “爱因是你一手带大的,如今才6岁,就学会偷跑离家了,我很难不怀疑,这是你言传身教的结果,毕竟有前例在,叫我不得不防。”


    爱因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身躯轻颤一下,隔着胸膛,都能听见一道心脏颤动的声响,莫名让人心慌悲凉。


    “抱歉,”林无音扯动嘴角,下意识挤出一抹歉意的微笑,“我以后会看顾好爱因的,毕竟......他是我们的虫崽。”


    厄敏多浑身冰冷的气质缓和几分,但是依旧面无表情地告诫道:


    “还希望您遵守诺言,雄主。”


    6岁的爱因滴溜溜的漆黑大眼珠子来回转动,一会儿看看自己的雌父,一会儿看看自己的雄父。


    直到那抹白色无尘的挺拔身影,严谨刻板地行了一个抚肩礼告退后,他听到一抹随风而逝地轻叹:


    “你当初早知我不属于这里,为何不放我离开......事到如今又......”


    6岁的爱因眉头微蹙,一只手来回晃动,贴上男人细腻温热的脸颊捏了捏,嗓音稚嫩道:


    “雄......父......别哭。”


    林无音一愣,散去忧愁,又扬起一贯的温和笑容,大手包裹住在自己脸上来回作乱的小手,放在鼻尖轻蹭道:


    “雄父没有哭,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幸福。”


    骗子。


    6岁的爱因对上那双清浅如碧湖一般的黑眸,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疼,这种疼蔓延成鼻头的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好不伤心。


    他想这个时候林无音应该还不知道,在虫族,直系亲缘间是有血脉感应的,尤其是敏感的雄虫最盛,雄子年幼之际,为何最喜欢亲近自己的雄父?


    就是因为雄虫之间会有信息素的影响。


    而一只虫的信息素底色虽然不变,可敏感的亲缘虫会察觉到细微的不同,难过、开心、幸福、悲伤、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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