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在所有虫眼里,现在的伊图兰是一只军雌,还是一只很强大的军雌。


    “说好的新锐家族要守望相助呢!”


    “你这样说太令我伤心了!”


    伊图兰没有搭理自来熟的克洛伊,真要说的话,自己和对方也就在试炼塔里有过一面之缘,偶然救过对方一次而已,虽然一开始也没冲着救虫去的。


    他回头看向密林后面,足足高耸有近百米的黑塔。


    黑色的砖块古老风化,缝隙中还粘腻着干涸的血迹,黑色的乌鸦徘徊不散,时机已到就啄食塔下新鲜的尸体。


    那都是试炼失败的军雌的尸体。


    “很危险却迷人的建筑对吗?”


    克洛伊也朝身后看去,他抱臂感叹道:


    “传说这座试炼塔是第二纪元的四大古老家族共同建立的。”


    “就是为了从各试炼家族的年轻一代中,择选出强大的军雌成为中流砥柱,为家族出力,家族则给予地位和尊荣。”


    “弱肉强食,活下来的才是强者。”


    “而我们都活下来了。”


    克洛伊目光灼灼看向面前的黑发灰眸军雌。


    就军雌而言,阿兰容貌太胜,五官精致美丽,身材匀称颀长,更像亚雌或者是高等级的雄虫阁下。


    一开始克洛伊以为对方活不长,甚至还劝过对方回到家族,找个蠢蠢的雄虫嫁了吧,看在这张脸上,说不定会有雄虫善待他几年,总好过无虫祭奠,死在这座冰冷的塔里。


    然后......然后就被阿兰一脚踹飞了。


    “这不是第二纪元的试炼塔,”伊图兰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道:“是第三纪元发家的新锐家族出资建造的赝品。”


    克洛伊一愣,连忙追上去道:“哎?你怎么知道的啊?我都没看出来!”


    “第一纪元的古老四大家族早已在历史的尘埃里,销声匿迹,就算如今那些家族隐姓埋名挣扎求生,帝国连古老四大家族都找不到,又怎么可能找到家族核心的试炼之地。”


    伊图兰脚步没停,朝着对面停着的星舰丛林走去,淡淡道:


    “所以这个地方是假的。”


    “因为四大家族,虫神的血脉传承,就算拼死也会守护家族核心的试炼之地。”


    最重要的是,伊图兰曾听哥哥说过,古老四大家族有着虫神的馈赠,而在这里他感受不到任何古老纪元遗留的精神因子。


    伊图兰在星舰前,第一眼就看到一只身穿黑色燕尾服、系着红色领结的安迪。


    他朝对面走去。


    克洛伊明显想结交阿兰,不管出于对强者的交好,家族的利益,还是心底隐秘的好奇,都催促他问出了这句话:


    “对了,阿兰,我是帝都安杜家族的虫,克洛伊·安杜,我的雌父是帝国第一军团的参谋长,你来自哪个家族?”


    “试炼塔的规则,不问来历。”伊图兰冷冷回复。


    “可是试炼都结束了啊......”


    伊图兰脚步没停,无视身后的抱怨。


    许是这五年的杀戮和黑暗,或者是精神力和实力的提升,他的心中如今只充斥着杀戮和冰冷,就连敷衍的温和的伪装的友好,都不复存在。


    甚至还有隐隐的焦躁......


    在焦躁着什么,


    在催促着什么,


    在恐慌着什么。


    就像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突然要面对阳光,有些许的无所遁形,还有无法面对自己内心深埋的隐秘。


    着急去面对五年前留下的烂摊子,却又恐惧五年前留下的爱恨纠葛。


    上了星舰后,伊图兰环顾四周,冷冷问道:“就你一个,伊厄兰在哪里?”


    安迪抬眸快速看了一眼周身气息冰冷肃杀的雄虫,五年的时光,脱胎换骨,若非那张脸,他都不敢确定这就是那只病弱温和的雄虫阁下。


    “家主他......”饶是安迪也有些退避那抹冰冷苍白的杀意,声音干涩道:“受邀前往帝国主星,命我给阁下说明这五年间的事。”


    “说。”伊图兰言简意赅,随意找了处软座。


    “就在5年前,您进入试炼塔以后,以旦家族和科帝家族,局部爆发了几次小规模的战争。”


    “两大家族的敌对和仇怨,几乎以光速迅速传遍了整个西星域。”


    “这场家族之间的战斗足足持续了三年,期间以旦家族无数次疯狂的、不遗余力的进攻黄金家族,扬言让我们偿还那颗漂浮星里的宝物。”


    宝物......


    这是个很模糊又意有所值的形容词。


    但除了两大家族的内部,外虫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宝物是什么?是黄金?宝石?陨铁?还是......某只雄虫。


    估计所有宇宙里的虫都以为以旦家族说的是漂浮星上的金矿之类的财宝,但伊图兰知道,以旦家族说的这个‘宝物’是自己。


    伊图兰垂眸,神情冰冷。


    他早有所预料,以烈生宁的性格,是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或者放过自己。


    安迪瞥了眼雄虫,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以一种职业素养的死板语气道:


    “而这种疯狂的争斗,也吸引了帝国的注意。”


    “在帝国的干预下,派出了帝国总军的第一军团,全面镇压以旦家族,原本是要彻底剿灭以旦家族,但诺顿亲王亲自和烈生宁·以旦私下会面,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


    “以旦家族放弃了乐瑟星这个驻地,全族迁移另一颗废星,转移了所有资源和军事力量。”


    “现在有传闻说帝国有意培植第五军团,用于西星域的驻守,大部分虫都认为不是以旦家族,就是我们家族......”


    “可正式的文书迟迟没有下来。”


    “家主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去帝国走动的。”


    “三年前在帝国的干预下,两大家族的争斗逐渐平息,但却并未完全消失,并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伊图兰喃喃道:


    “第五军团......”


    “帝国放出了诱饵,是让我们两大家族,互相掣肘,只有一个能存活下去的意思吗......”


    安迪垂眸不语,“伊图兰阁下,还有一件事。”


    伊图兰听出了安迪不同之前的语气,不是那种回报公务的冷静语气,带上了几分纠结。


    可想起家主伊厄兰的命令,还有这件事情本来就不该瞒着伊图兰。


    几秒后,安迪闭目深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缓缓放在伊图兰面前的小桌板上,立刻收回手,像个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不再直视雄虫的脸。


    伊图兰不用低头,只用微微垂眸,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足十厘米的照片里,隔着透明的保温仓,两个浑身赤裸的小虫崽相互依偎在一起,面容精致可爱,大约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样子。


    两只虫都是黑色的头发,身上还有为褪的薄如蝉翼的甲片,一只身上干净白皙宛如干净的云团,一只脖子上隐隐约约有金色的虫纹。


    一只雄虫崽、一只雌虫崽。


    而在照片的右下方,自带水印:


    第三纪元虫神历161年7月1日22:34:01。


    刚好是自己离开乐瑟星,抛弃烈生宁的一年左右。


    一连串缜密的时间线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当伊图兰看到虫崽脑袋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稀有罕见的黑色胎毛,其实就什么都明白了。


    漆黑冰冷的眸子,像冰面一寸寸裂开。


    伊图兰听到心脏的跳动,一股滚烫的热血冲向脑门,诈开所有思绪,然后又瞬间凝固,黑眸回复如常。


    他带着几分麻木和空洞,一寸寸转动脑袋,看向安迪,声音嗫喏道:


    “没有雄父的信息素他们......”


    “这五年怎么活下去的?”


    “不知道,”安迪摇头,“以旦家族将他们保护得很好,除了一开始让我们的密探拍到过这张照片后,再也没有虫崽的消息了。”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死了吗?”


    “不知道......”


    伊图兰撑着小桌板,颤颤巍巍起身,一口淤积于心的血从口中喷出,他听见自己沙哑破碎的声音道:


    “那,你知道什么?”


    S级的精神力控制不住从身体外泄,整个星舰的白壁像脆纸片一样撕裂,露出里面银色的钢骨,控制室里传来滴滴滴的红色警告灯。


    这是报复吗?


    这是哥哥伊厄兰对自己的报复对不对?


    或者......是烈生宁对自己的报复?


    他为什么要生下抛弃他的雄虫的血脉?


    没有雄虫的信息素,他是如何在孕期保持激素稳定?如何为虫蛋提供营养?那两颗虫蛋该怎么度过幼生期?又怎么能活到现在?


    或许,他们已经死了。


    伊图兰擦去嘴角渗出的血迹。


    星舰内部狂暴外泄的精神力瞬间收回,就仿佛方才失控的不是他,当情绪的阙值突破上限,意识反而会陷入一种奇异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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