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他是小偷阁下】


    希尔的葬礼定在10月13日。


    刚巧是他们婚礼后的第三天, 参加这场葬礼的宾客只有洁德和塞拉芬。


    任何一种抓马狗血的浪漫爱情剧都写不出来,两位刚举行完婚礼的主人公,隔天就得联手再参加一次葬礼。


    那天通知丧葬社来处理希尔的尸体, 他们给出了三种服务:一种是土葬,帝国主星寸土寸金, 只有贵族才能拥有自己的家族墓园;


    第二种是火葬,将遗体烧成灰, 这是最环保和省事的一种方式, 如果亲属同意丧葬社甚至能帮忙处理火化后的尸灰,最关键的是价格亲民,大部分民众都选这个;


    第三种更简单,只用付一份星际漫游费,把尸体一裹往无边无际的宇宙里一抛,任由虫洞卷走或者顺着银河飘走,这是虫族很流行的一种葬礼。


    虫族本来就是星际文明, 他们诞生于这片无边无际的宇宙,也终将回归宇宙, 这种葬礼很符合虫族文化。


    洁德说:“我选第二种。”


    葬仪社来的虫, 身穿匀称的黑礼服,带着黑色的墨镜,嘴角挂着客套又熟练的微笑:“好的,尊贵的雄虫阁下, 请问需要我们帮忙处理骨灰吗?”


    洁德摇头:“不用, 骨灰我自己处理。”


    火化后的骨灰抱在怀里,不过是个十公分左右大小的小盒子。


    洁德抱着白色的瓷罐,站在星舰的落地窗前,看着漆黑幽邃的宇宙虚空, 时不时掠过几粒金色的星尘,又隐藏在虚空里。


    落地窗里缓缓走进一抹影子,塞拉芬穿着漆黑的西服,走到洁德的身侧,靠着雄虫的肩膀,不动声色观察了一瞬洁德的神情,但雄虫的神情很平静。


    洁德这些天已经接受了希尔的死亡。


    就像每一只长大的虫,接受这生死无常,谁都能离开你,谁都能下一秒死亡。


    我们更应该珍惜现在拥有的,不沉溺过去,不幻想未来,过好当下的每一瞬,握紧身旁的手。


    察觉到身旁欲言又止的虫,洁德分出一只手拉住塞拉芬身侧的手,突然闲谈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是一只很无聊的虫,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该怎么赢得血笼的厮杀,赢了后就想今天的晚餐是什么,然后好好睡一觉,睡前想明天又会遇到怎样的对手,怎样才能活下来,活下来后再想今晚又吃什么......循环往复,好像能这样过一辈子。”


    塞拉芬心底一紧,没有打断洁德的话,只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他知道雄虫的每一句看似闲谈的话都是心底悲伤的倾泻。


    洁德看着落地窗前自己的影子,依稀看到了那个还在地下城忙碌杀戮和生存的小虫:“后来出现了一只很爱哭很麻烦还很弱的小虫,那个只会杀戮的小虫起初很厌烦这只爱哭的小虫,觉得对方活不长,明天就会成为异兽的口粮。”


    “但是那只爱哭的小虫却有着任何虫都没有的梦想,他告诉了那只忙着杀戮的虫,外面还有很大的世界,有一片灵魂之海......”


    洁德声音停顿,呼吸变轻了许多,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化为口中的气流,缓缓流出:“我问,什么是海?”


    “他说,海是宇宙的倒影,映照着星尘的轨迹和过去的时光,是每一个孤独灵魂的最终归宿。”


    “我问,那片海能看到过去和未来吗?”


    “他说,只要向虫神祈愿,一定能看到,这样你就能找到自己的亲虫了。”


    洁德抱紧了手里的白瓷罐,指尖发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讪笑道:“长大后,我才发现原来他是骗我,他把我当没见过世面的小虫哄呢。”


    “亏我好几年都深信不疑,萌生出了要从血笼里出来,找到那片灵魂之海的位置,然后好好看一看那片海里有没有关于自己过去的画面,我以为这样就能找到自己从未见过的亲虫和从未有过的过去。”


    洁德自言自语说了一大段话:“后来我长大后,才知道什么宇宙的倒影,星海明明是由甲烷和氢构成的液体,在恒星的照射下会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这才是真实的大海,根本映照不了什么记忆,也容纳不了灵魂。”


    塞拉芬静静听着,看着落地窗内那只一身黑西装、陷入回忆中的雄虫,眼神很专注。


    洁德抿唇,最后淡淡说出一句话,像一缕无奈的叹息:“但我答应过和他一起去看海的。”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塞拉芬眉眼温柔清澈,眼眸深处却闪过一缕尖锐的血色光芒,他握紧洁德的手骤然收紧,轻声道:“他没有骗你......”


    塞拉芬轻声重复,这一刻也带上了几分对古老传说的敬畏和忌惮:“灵魂之海是远古虫族的古老传说,说那里是所有虫族灵魂的归宿,那是一片由星光和记忆汇成的星海。”


    他抬眸看向洁德,眼中泛起一丝专注:“据说,只有最炙热和纯净的灵魂才能融入其中,而背叛者的灵魂,会在海边徘徊,永远无法安息。”


    “你还记得皇宫避暑庄园前的月亮湖吗?”塞拉芬说:“据说那片月亮湖是前任明辉虫帝仿造灵魂之海建造的,湖底甚至埋藏着虫帝伴侣的冰棺。”


    洁德问:“只埋了明辉虫帝伴侣一只虫的冰棺?不是合葬吗?”


    塞拉芬摇头道:“明辉虫帝一生未娶,最后为了抵抗边境的异兽潮,就连尸身都消失在宇宙星河里,而他那位名义上的伴侣雌虫据说身份低微,不堪匹配虫帝,为皇室和各大世家反对,被皇室阴谋毒杀于宫内。明辉虫帝觉得无法保护伴侣的自己是对他们爱情的背叛,觉得他们的灵魂都无法回归灵魂之海,这才建造了一处月亮湖,大概是用来宽慰自己吧。”


    洁德心绪复杂:“虫都死了,做再多也是徒劳么。”


    塞拉芬突然道:“但我想希尔一定可以融入灵魂之海。”他神色复杂道:“虽然我不予评价他的行为和选择,但他对你的爱是炙热且纯粹的。”


    洁德沉默了,微微敛眸:“如果有来生,我情愿他不要再遇到我。他该拥有一个亲哥哥和只热爱他的伴侣。”


    塞拉芬说:“会的。”


    星舰飞向那片神秘的灵魂之海,静谧夜色中的深蓝格外美丽,惊心动魄,像是一片拥有生命的大海悬浮在宇宙虚空中,海面上飘荡着金色的光晕,像是每一个纯粹又炙热的灵魂。


    洁德打开白瓷罐,将里面的骨灰洒向那片灵魂之海,看着白色的骨灰融于海面上,逐渐升腾起金粉金沙。


    塞拉芬和洁德一起,站在星舰的观星平台上,说:“传说虫族的祖先最初就是一种微小的、类似星尘的生命体,漂浮在宇宙的原始星海里,第一个虫族的灵魂,就是从灵魂之海中诞生的,它将星尘凝聚成了最初的虫体。我们称呼它为虫神。”


    “我以前不信这些,只觉得这是虫族维系文明用来愚昧虫民的童话故事,但是最近......有些信了。”


    这时,一只蜷缩着虫翼,浑身鲜血的原始虫,腹部鼓起,周身缠绕着金色的丝线,从那片灵魂之海的海面上漂浮而过,游荡在黑色的虚空里,掠过洁德的眼前。


    洁德一愣:“那是原始虫?”


    洁德注意到那只原始虫把自己的虫身蜷缩成虫茧一样,腹部鼓起,好奇道:“它的肚子为何是鼓胀的,不太像是怀蛋......”


    就算虫蛋也没有这般大小,几乎能塞满整个肚子。


    塞拉芬绿眸闪过一缕幽暗兴奋的光泽,接话道:“像是生生在里面塞了一只虫,对吗?”


    洁德感觉脊背发寒,就听到塞拉芬幽幽来了一句:“雄主,如果你死了,我也想把你塞进肚子里。”


    洁德吓得差点原地弹起,但他知道塞拉芬不会伤害自己,压下心中毛骨悚然的感觉,看向带着诡异笑容的雌虫,试探道:“什么意思?”


    塞拉芬轻触雄虫有些发白的脸颊,冰凉滑腻的指尖像小蛇游走在皮肤上,洁德定定看着雌虫目露痴迷和眷恋的目光,静静等待一个答复。


    “洁德,你知道吗?”塞拉芬笑了,“古老虫族里有一种最浪漫的殉情方式。”


    洁德心头一跳:“殉情?”


    塞拉芬笑着解释道:“古老的纪元里,那个时候雄虫只能选择一只雌虫标记,雌虫也一辈子只能被一只雄虫安抚。”


    “所以当雄虫意外死亡后,悲痛欲绝的雌虫大多不会忍耐漫长又痛苦的思念和精神躁动,他们会化为原始虫,用虫爪剖开自己的腹部,将心爱的雄虫放在肚子里,小心安放,然后带着心爱又疼惜的雄虫飘荡在宇宙虚空中,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然后虔诚祈愿......”


    洁德喉咙发紧:“祈愿?祈愿什么?”


    塞拉芬拉紧洁德那只指尖发亮的手,缓缓与对方十指交叉,像缠绕猎物以防其逃跑的软蛇。


    塞拉芬轻声说:“祈愿灵魂相融,来生再见。”


    温柔的气流拂过面颊,带来一种不寒而栗又隐秘激荡的战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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