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道,南山驿。
一队披坚执锐的精兵,肃穆列阵,镇守官道,不让庶民百姓进驿站落脚,显见是怕这些凡夫俗子冲撞了投宿的贵人。
驿站内,堂倌听从高门婢子的吩咐,战战兢兢提着水桶入屋,连眼风都不敢乱瞄,生怕一个冒渎贵女的罪名落下来,会让他顷刻间尸首异处。
但堂倌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反倒是屋里的贵人见他提水艰难,还笑着对一旁的丫鬟清露道:“清露,你去给小兄弟拿点赏钱,也好谢小兄弟提水操劳一场。”
那嗓音温柔娇润,婉若山谷黄鹂,听得人身子都酥了半边。
堂倌没想到自己非但没有惹祸上身,还拿到了赏钱,急忙磕头谢恩:“多谢小娘子,您当真是菩萨心肠!”
清露听到堂倌道谢,一面把钱塞到他怀里,一面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我们五姑娘人美心善,北道四州无人不夸的!好了,拿了钱便退下吧。”
堂倌走后,清露帮着自家五姑娘姜若水整理新衣,灌好满满一浴桶的热水,继而退出客房。
榻上那名闭目养神的妙龄少女,待房门合拢,方缓慢睁开眼睛,袅袅娜娜地起身,落座镜前。
只见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银镜内,倒映出一张国色天香的娇颜,眉若柳叶,唇红似霞,生得闭月羞花,宛若画中宓妃。
正是姜家二房的女孩,姜若水。
姜若水坐定后,取出赭石,添水,研磨成红浆。
随后,她又从暗匣里取出骨针,饱蘸红色汁子,对准了耳后那一枚明显变得黯淡的红痣,轻轻扎了下去。
新伤添旧疤,疼得不行。
姜若水忍着痛楚,重新将耳后的小痣纹上赤色,待红痣再度变得鲜明,她方才如释重负放下骨针,取帕子擦去多余的血迹。
为了让耳后这枚小痣风吹不落,雨淋不化,姜若水需得每三月上针一回,方能留住这点艳色。
这是姜若水在魏珩面前的体面,亦是她人前人后都要守住的秘密。
这么多年,她独得魏珩的重视与偏疼,这点小痣的痕迹功不可没。
可是,一贯对她另眼相待的魏珩……怎么忽然娶了一个乡下农女为妻?
姜若水想不明白,她茫然盯着镜中艳冠群芳的那张俏脸,想起了从前的事。
六年前,姜老家主听从北地藩王魏父的军令,护送粮车,赶往战场前线。
途中,姜老家主发现求援的狼烟,救下昏迷不醒的魏珩。
从亲卫口中,姜老家主得知:外孙在奔赴前线的途中遇刺,得一名十多岁的少女搭救。山中的狼烟、魏珩身上的止血草药,皆是那名少女所为。
魏父不愿亲子受外戚摆布,多年来一直不让魏珩过多亲近外祖家。以至于魏珩长到了十八岁,姜老家主和外孙魏珩都不算熟稔。
由此可见,魏父明显是想与北道世家分割,不愿再牵扯至深。
眼见着赵王府愈发势大,兵力强盛,姜老家主又攀附不得魏父,心中干着急。
既女婿靠不住,姜老家主便生出了拉拢外孙魏珩的心思。
今日,姜老家主得知魏珩中箭毒发,视力不清,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他心念一动,顿时起了偷梁换柱的心思。
姜老家主先从亲卫口中得知:那名救人少女耳后生着一颗红痣,名唤青青。
再杀人灭口,将所有知情的亲卫屠戮山坳,伪造成“王府亲卫护主不力,尽数牺牲,唯独魏珩生还”的假象。
最后,姜老爷子推出二房孙女姜若水,将她耳后点上红痣,送到了魏珩面前。
只可惜,姜老爷子没能寻到那名救人的少女,若是能把她杀了,此局才算天衣无缝。
姜若水被迫守在重伤卧榻的魏珩身边。
没过多久,榻上的少年郎施施然醒转,他生得俊秀,即便一脸苍白病弱,也难掩那通体雍容矜贵的天家气派。
姜若水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王世子表哥,但很显然,魏珩扫来的目光冷漠,对她并无印象。
再怎么说,当时的姜若水都只是十二三岁的稚嫩少女,她冒名顶替魏珩的救命恩人,心虚胆怯,不敢说话。
可姜若水想到祖父的嘱托,以及赵王府的煊赫……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甜甜一笑:“表哥,你怎么在梦里也一直唤我小名‘清清’啊?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此前你在山中遇袭,流了好多血,若不是我随祖父途经山道,你怕是要死在那里了!”
魏珩略一皱眉,浓长雪睫轻颤。
他的眼疾尚未痊愈,隐约只能看到一点眉眼轮廓,以及色彩浓艳之物。
他隐约记得有一名唤作“青青”的少女救了他,不但帮他燃起求援的狼烟,还喂他服下镇痛护心的药丸……
魏珩毒发,视物不清,意识迷离,他没看清人脸,隐隐只记得对方靠近时,耳后有一颗刺目灼眼的红痣。
魏珩嗓音低哑:“是你救了我?”
姜若水眨眨眼睛:“当然了,除了我还能有谁?”
闻言,魏珩并未流露出喜色,而是微微拧眉,冷厉唤了一声:“章远何在?!”
章远乃魏珩麾下亲卫,待魏珩忠心耿耿,此前遭遇刺客突袭,还为他挡下了一箭。
魏珩连喊几声,牵连胸膛伤势,硬是吐出一口鲜血。
可见他伤势之危急,倘若晚上一步,怕是性命不保。
姜若水见他咳血,着急递帕,对他道:“珩表哥别喊了……你的亲卫为了护主,尽数罹难,无一生还,祖父已经命人收殓英烈尸骨,将他们入土安葬了。”
魏珩指尖一动,薄唇紧抿。
良久,他瞥见姜若水耳后的那一颗艳如血珠的红痣,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
姜若水想起旧事,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多年来,唯有她独得魏珩青睐,唯有她能与魏珩说上几句话,也唯有她能出入寒香院,进到魏珩的外书房。
她分明得魏珩另眼相待,为何临到嫁娶,他竟应下了那一门荒诞可笑的乡野婚事?
祖父说了,这场婚事,应是赵王府为了麻痹南廷的权宜之策。
毕竟这两年,赵王府练兵囤粮,极有可能存有问鼎之心,此为篡国谋权的大计,他们得静观其变。
倘若他日魏珩称帝,势必需要煊赫妻族支应门庭,届时姜家再献女助势,不愁得不到魏珩的妻位。
至于如今的赵王妃沈青棠……不过一名乡野村妇,休妻下堂也好,杀人灭口也罢,魏珩要除掉她,堪称易如反掌。
魏珩不会蠢笨到真的放弃一支势力雄厚、门第显赫的妻族。
他终会回头,迎娶姜若水的。
姜若水一心嫁到赵王府,唯有她能消受得起那场泼天富贵。她视魏珩为掌中之物,都等了这么多年,没道理遇到一点小挫折就放弃……
-
腊月二十三,祭灶节,俗称“小年”。
一大早,沈青棠就被姜氏喊起来送灶神。
王府的下人们取饴糖、井水、料豆,拜祭灶神,再将那张贴在灶台保家宅平安的旧神像撕下,和草扎的兵马一同焚烧殆尽,也好借火光送灶神升天,请他在玉皇大帝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送完灶神,便开始准备除夕诸事。
赵王府要扫尘、挂桃符、剪出喜鹊登梅、犀牛望月等等不同纹样的窗花,贴在暖阁库房的窗槛,也好祈福纳祥。
赵王府是贵地,家底又殷实,沈青棠不用伺候姜氏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舒心,还吃到了许多从前在匪寨里吃不到的糖糕汤品。
每到这种时候,沈青棠就想感激一下自己的“衣食父母”。
她取来纸笔,给魏珩写信——
“今日吃到了牡蛎煎饼,很香,比羊肉还好吃。说是长在海礁上,壳子与礁石黏连不分,得用匕首来撬开。只王爷不在府中,不然我还能命人多备上一碟。”
沈青棠想的倒明白,倘若魏珩居于王府,传膳两碟,他大抵不喜这种民间吃食,他不吃,全部都能进她的肚子。
“今晚送来一头六七斤重的小猪崽子,钳毛炙烤,再大卸八块,用来煨笋汤,滋味当真一绝。听说猪腰汤极为补身,王爷可以一试。”
沈青棠有心和魏珩交好,字虽然写得不好,但胜在言辞朴实殷切,不讨人嫌。
自从沈青棠借助信鹰送去的第一封信石沉大海后,她便不盼着魏珩会回信了。
但每回吹哨子召鹰,苍鹰爪子上的竹筒都空空如也,可见她送去的信,应是被人读了的。
边塞又起硝烟,这一次契丹王庭集结数万兵马,来势汹汹,兵临城下,就连远在檀州主城的沈青棠都听到了消息。
魏珩奉命守关,自是亲征沙场。
他在外迎敌,一连二十多日都没回府,沈青棠莫名不安。
这一夜,沈青棠又梦到了沈父死前的模样。
那是三年前隆冬,沈青棠刚涂完最后一笔九九消寒图上的梅花瓣儿,沈父便策马回到了匪寨。
沈青棠已是及笄的大姑娘,可看见父亲,还是像个稚嫩孩童那般蹦蹦跳跳跑过来,飞扑进沈父的怀抱。
北地多雪,沈父身上满是霜寒,他接住沈青棠,又怕冻着孩子,赶紧拉开大氅,将闺女裹到了暖呼呼的衣袍里头。
沈青棠依偎着父亲,全然不知,那一晚便是他们父女相见的最后一夜。
战场上的流箭贯穿了沈父的胸腔,他的时日无多,想在死前见沈青棠一面。
于是,沈父折断箭羽,披上厚衣,再顶风冒雪,策马回城,像小时候那般亲近女儿,将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沈青棠抱到臂上,同她说话,哄她吃冬瓜糖。
“十五年过去了,青青转眼就成大姑娘了,从前小豆丁似的个子,牵你下山,临到半路,雪都埋到你胸口,若非你娘亲拍我一巴掌,我都不知道你险些被雪淹了。”
沈青棠无奈地抱怨:“分明是您做事粗心,要不是有阿娘在旁看顾,我能不能平安活到及笄都难说。”
沈父哈哈大笑,抱着闺女回屋。
沈父不在家的这些时日,沈青棠筹备了许多年货。
炮仗、烟火、两条腊羊腿,还有一坛香醇的农家酒。
沈青棠想着和沈父过一个温馨热闹的好年。
可隔天一大早,她推开房门喊沈父起身,一同下山赶集,伸手往被褥里一摸,却只碰到父亲早已失温的冰冷手掌。
……
沈青棠自梦中惊醒,她的额角生汗,惶恐不安。
她觉得自己命不大好,亲近的家人好像都会相继离世。
先是娘亲,再是爹爹……
沈青棠想到多日未曾归家的魏珩,眨了一下汗泞泞的眼睫,不免想:如今轮到魏珩了吗?
沈青棠心里不安,她擅弓马,也曾一连跑马几日,奔赴外城去寻过沈父。
沈青棠想出府去找魏珩,又觉得私自离府,不合规矩……她贵为赵王妃,理应被困在这个宅院里,像其他世家贵女那般,伺候公婆,孝敬尊长,再老实等待魏珩回府。
可记挂自己的夫婿,想要外出寻他,实乃人之常情,又何必拘泥于规矩?事急从权,谁顾得上姜氏会怎么想?
再说了,魏珩说过,他就是北道四州权势最显的人,有他罩着,她就是攀梯子摘星星月亮都行。
思及至此,沈青棠趿鞋下地,翻动箱笼,取出塞在最底下的牛角长弓、黑羽箭矢,以及一把用来剔肉剥皮的铜柄匕首。
沈青棠不喜欢等候一个人的感觉。
她害怕魏珩出事,她得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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