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她还有些疑惑。
这么大的茶楼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之前秀水县的茶山大多被山里的土匪占据着,茶农们为土匪服务,勉强算是统一管理,茶叶的品质把控肯定也更细化更标准。
但分了茶林后就不一样了。
大家不再统一生产,各自处理自家的茶叶。
但每个人的炒茶手艺不同,炒出来的茶就已经有了差别。
偏偏片区收购站还没有真正细分茶叶的等级,只简单按照明前茶、雨前茶以及普通茶叶来定价。
顶多在收购的时候检查一下炒出来的质量,要是不太好的,就在原等级上降一点。
比如常兴旺去年炒的明前茶只卖到了八千块一斤。
这就导致了一些原本更好的茶可能和手艺普通的茶混在了一起,比如周见明炒出来的茶和村里别的手艺一般但是同样能卖上一万块一斤的茶叶混一起往外出售。
好的掺上一般的,茶叶的品级自然就下来了。
偏生这还不是一个大梨村独有的现象,而是整个秀水县,乃至全国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问题。
可茶楼不可能不卖茶。
偏生土改让茶叶大多都经国家单位流出去,茶楼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买茶。
不过也正是因此,常有光才清楚她手中这批品相一致且没有任何掺杂的茶叶对茶楼的吸引力有多大。
所以也就有了她刚刚理直气壮嫌弃静心茶楼里茶叶的这一幕。
常有光说:“怎么样,你没话说了吧。”
刘老板气的想打人。
又重重地敲了敲手里的拐棍,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这茶楼敢这么叫价自然是因为我卖的不止是茶,还有品味、体验、空间和商业价值。”
常有光当然知道,但佯装听不懂。
“你别和我说这些我听不明白的,你就说十万块你愿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我又不是冤大头!”刘老板吹胡子瞪眼睛,“我最多再给你加五千块,两万块一斤,多了没有了。”
常有光“哦”了一声,继续收拾托盘里的茶叶。
刘老板都无语了。
一言不合就走人,他就没见过这样讨价还价的。
但他试探问道:“那你这是答应了?”
常有光已经把茶叶全都收好了,放进背篓里,说:“不,我要去隔壁街的枕水茶楼。那个茶楼更大,人更多,还有说书的唱戏的,肯定比你赚钱也比你大方。”
“你给我站住!”刘老板见常有光真要挑着担子离开,手中的拐杖再度重重往下一敲,冷笑道:“那种吵闹的地方也配叫茶楼,一群只知道唱戏打牌的能懂什么茶,你就是去了,那边也不可能有我出的高。”
常有光又“哦”了一声,挑着担子继续走。
刘老板被常有光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再度气的心跳都比之前快了几分。
许掌柜非常有眼色地拦在常有光的面前,笑的温和,“小姑娘,你先别着急走嘛,价格方面我们可以慢慢谈。”
常有光却瞪他,“咋了,你还想拦着不让我走!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许掌柜一点也没有被冒犯到的样子,继续笑眯眯地说:“我当然不是拦着不让你走,只是咱们做生意自然要讨价还价,你一开口就要十万肯定不行,我们出价两万你要是还不满意,可以再说一下你能让步多少,毕竟你大老远来一趟城里肯定也不容易,枕水茶楼也真不一定能出比我们静心茶楼更高的价,你也不想再千里迢迢把茶叶挑回家,对吧。”
常有光面露迟疑。
许掌柜趁热打铁,“对了,小姑娘你吃饭了吗,我叫人给你送点茶点上来,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
刚下船那碗面早就在挑担找合适的茶楼的时候消化完了,常有光确实有些饿了。
家里现在穷得叮当响,常有光可不会装什么客气懂事的形象,她现在只信奉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但面上不情不愿地放下挑担,重新坐了下来。
这家静心茶楼做的都是一些喜欢体面、讲究的人的生意,而这些人最注重的就是品质,是享受,是曲高和寡和与众不同。
去年那批茶叶肯定影响了这家茶楼的生意,所以要说着急,肯定是这位刘老板对她手里的茶叶势在必得。
只是十万块钱一斤肯定不行,可她也摸不准这位刘老板的底线是多少,看来等下只能试着慢慢磨了。
紧闭的房门被敲响,许掌柜吩咐要的糕点送进来了。
常有光下意识看过去,有白白胖胖还冒着热乎气的包子,有松饼、麻烘糕、绿豆糕、板栗饼,还有瓜子、花生、核桃、红枣、椰枣以及两瓶黄澄澄的汽水儿。
常有光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具身体是真没吃过好的,所以她真的有些挪不开眼睛了。
糕点一放下,许掌柜就挥手让其他人出去了,自己亲自开了瓶汽水放到常有光的手边,笑吟吟道:“看你刚才喝茶的样子应当是口渴了吧,这是汽水,最受年轻人还有小孩子的喜欢,你尝尝看。”
常有光没接,“你家东西卖的这么贵,我可不敢吃。”
许掌柜笑道:“放心吧,不要钱。”
常有光似信非信地接过瓶子,“那我要是吃了后不想卖你们,你们该不会反悔吧?”
刘老板只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他“哼”了一声,“放心!我刘某人做不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常有光斜着眼睛看着对面的老头,这人能叫楼下那么多茶客敬着,肯定干不出出尔反尔的事。
她撇撇嘴,一副直来直去没什么心眼的样子嘀咕,“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反悔了,我就去警察局告你。”
刘老板又“哼”了一声。
小丫头片子还挺会唬人。
不过心里却对常有光这种胆子大且还会用警察威胁他的行为有些赞赏。
虽然这个威胁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的杀伤力,但是一个十来岁的农村乡下姑娘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平生罕见了。
就是说话实在太气人了,还牙尖嘴利的,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想着,他又“哼”了一声。
刚端起盘子夹了一个包子的常有光看他,“你又哼啥,该不会后悔了吧?”
她作势要放下盘子。
刘老板乜斜她,“吃你的。”
常有光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皮。
牙齿咬破松软的面皮的瞬间,一股鲜甜的香气直扑口腔,竟然是蟹黄包。
常有光的眼睛都亮了。
她上次吃蟹黄包还是在上海,六十八块钱一个,说实话,不仅贵,还没有她想象中的好吃。
但面前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免费的缘故,香的她的口水都要留下来了。
她也顾不得烫,三两口吃完一个。
然后毫不客气地把剩下几个包子都解决了。
反正她现在就一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不懂他们城里高门大户的讲究。
几个包子下肚,常有光的肚子也没那么饿了。
她没着急吃别的,先拿起汽水瓶喝了口汽水,才心满意足地开口:“看在你们让我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们便宜一点,九万块钱一斤怎么样?”
刘老板都懒得搭理她了,许掌柜坐在边上笑着看着常有光道:“小姑娘,一斤茶叶是九万块钱还是十万块钱对我们老说都一样,都太高于市场价了,有这个钱,我们完全可以等过两天新茶上市后再慢慢挑。”
常有光心想现在的茶叶基本都经过公家,你们要是能在市面上挑到足够的好茶,又怎么会这么忍受她。
再说了,这两年乱得很,交通不便,外地的茶也不好买。
是真正的卖方市场。
但她不会跟着他们的节奏走,和他们讨论她的茶和市场上的茶有什么区别,她的茶能给这位刘老板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因为这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想到的。
“那你们等新茶上市吧。”常有光又站了起来,“我去枕水茶楼问问价。”
许掌柜:“……”
他快速看了刘老板一眼,见他阖着眼,便眼疾手快地抓住常有光的胳膊,“小姑娘你先坐下,你别动不动就要走啊,我们有话可以慢慢谈。”
常有光道:“可是我家离得远,城里住店又太贵了,我今天还要赶回家呢,没时间和你们慢慢谈。”
许掌柜的再次看向刘老板。
原本闭着眼的刘老板睁开眼重新看向气人的常有光,沉声道:“不论是十万还是九万都不可能,你要真想卖,就不要说这么离谱的价格,不然你就直接走吧。”
“我这家静心茶楼确实缺好茶,但我不可能当冤大头,任由你这么坑我。”
常有光撇嘴,继续那副直白的样子吐槽道:“你一壶茶都能卖五万,还好意思说你是冤大头,我看来你这茶楼花五万块钱喝茶的才是冤大头吧。”
刘老板差点跳脚,“我说了我这茶楼卖的不止是茶叶!”
常有光敷衍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说我听不懂的,这样吧,我再降两万,七万块钱一斤,不能再低了。”
领袖都买过七块钱一斤的茶,她开价七万,也不算狮子大开口了吧?
常有光心里有些没底。
但他对面的刘老板和许掌柜的心里更没底。
因为以往做生意都是你来我往的试探,他们就没和常有光这个年纪的小孩做过生意,实在摸不准她的套路和想法。
但茶楼眼下确实缺一批能镇场子的好茶。
市面上也确实买不到这种质量的。
最重要的是这小丫头片子手里肯定还有更好的。
新官上任都还会放三把火,眼下国家新建,奉行的还是和旧政府完全不一样的政策,之后要放火的地方肯定更多。
只要能拿下她手中的好茶,将会给静心茶楼带来更多的顶级客人,也让他能获取到更多的资源和信息,避免将来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的大火烧到自身。
但七万一斤,这个价格确实够让人抓心挠肝的。
最重要的是这小丫头片子先前只降了一万,这次开口又一下子降了两万,也不知道是无心的还是真的清楚以前茶叶的价格,故意卡的这个价。
刘老板的心里沉了沉,“还是太高了,再降。”
常有光摇摇头,“不可能,就七万最低了。”
管它是不是值七万,反正领袖都花过这个价格,那她就再坚持坚持,要是他们继续反对,而且情绪特别激烈,她再慢慢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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