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文老师说,谢铭声的解题思路对她来说有点难,希望她能自己解出来。


    这个时候想起,仿佛某种人生隐喻。


    臻悦这块楼盘是早十年前的房子,那时候房价还在攀升,未到最高点,文越买来做了婚房,与丈夫离婚后,这套房子一直闲置。中间租过一次,但租户并不配合,文越就没再出租过。卢绘音那知道姜挽同谢铭声分开搬了出来,她就主动联系这位上学时总是替班级拿板报第一的学生,问她想不想住。


    臻悦和裕景园,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中间隔着一道江,偌大的江城,这样的距离,在姜挽的离婚概念里,是一个不错的分居点。


    早十年前的房子,内部景观比起这两年房价大跌趋势下的滥造与局促,臻悦配得上它这个名字。


    临近的梅子湖晚秋时节风景宜人,长堤一路延至湖心,是一个很不错的闲逛去处。


    刚搬进来的那阵,姜挽还有点担心遇到熟人,但这片区的住户都是老江城人,拖儿带女,早出晚归,加上她昼夜颠倒的作息,住了两个月,照面最多的,就是对街便利店打零工的小妹妹。


    她偶尔会在睡眠困难的时候跑去梅子湖,去的时间太晚,总会有大爷过来问几句,面带忧虑。


    起先姜挽并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回过神,真是尴尬,于是编造了一个科研的理由,说是江大的博士生,要观察湖里水生物的夜间活动轨迹,大爷信了,之后再碰到,会跟她聊几句科研进展,关照她少熬夜,姜挽不得不再查些论文以备不时之需。


    文越发来消息说周末会和卢绘音一道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赶完一章节的画稿,姜挽回了信息,回到房间,窗帘一拉,她倒头就睡。


    醒来暮色四合。


    洗好澡换身衣服,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点吃的,吃完又去附近的超市继续补充胡萝卜。


    总体而言,她的生活并不符合一般意义上的规律,但对她来说,是极其舒适的。


    梅子湖边晃荡一圈,和大爷照面,大爷关照说今晚寒潮抵达,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的水生物。


    姜挽倒吸口凉气,面色凝重道得看水面结不结冰。大爷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两人相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对于生命的珍视。


    回到家,出版社的王主任打来电话,问她下周一有没有空过去聊一聊画作的出版计划。


    这是林锦专门要求的,算是她的“后门”,王主任不敢违逆,特意来约时间。


    姜挽还是很开心的,说没问题,挂了电话,看到之前文越的消息,环顾一圈,觉得还是应该在老师来之前收拾好。


    这两个月,这些东西一动不动,卧室里的行李也是,卢绘音来的几次提过一起收拾,都被她糊弄过去了。


    有时候穿梭在这些箱子间,她会觉得自己像艘四处寻觅停泊点的小船。


    但其实这种寻觅本来就是想象,海面永远都是起伏不定的,小船的使命也不是停泊。


    外部动力加持,收拾了三分之一,午夜继续点咖啡画稿,她昼夜颠倒的作息预计将持续到手头这份工作结束。


    万籁俱寂的时候,楼下传来小猫的叫声,姜挽想起之前几晚也有这个声音冒出来。


    年末时节,入夜极冷,虽说江城的冬季同北京比起来算是暖冬,但气候潮湿,寒意还是很重的。


    工作台前兀自坐了会,她迟迟没有继续动画笔。


    过了会,她套上羽绒出了门。


    文越收到消息问能不能养猫的时候,正陪儿子做牙齿矫正。


    看到消息的下一秒她就笑了起来,和记忆里一样,她这个学生,一点没变。


    “掉毛严重吗?”她问。


    她觉得自己也是双标,上一个租户她给了一堆注意事项,碰上自己学生,养宠物算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姜挽迟疑:“有点......”


    她发来一个标标准准的小橘猫,巴掌大点,眼神无辜,水汪汪地瞅着文越。


    文越:“养吧。周末我去看看。都收拾好了?”


    姜挽:“yes!”


    文越笑。


    其实并没有,还剩三分之一。


    卢绘音开车接了文越一起到的臻悦。


    两人都在明华一中工作,只是文越这几年退居二线,不再兼班主任,卢绘音走了老师的来时路,一肩班主任,一肩数学老师,两肩都有点酸。


    进门两人还在聊十年间学生的变化,还吵了几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教学理念,姜挽站在门边局促地端着两双拖鞋,听她们争辩,不敢插一句。


    “小橘呢?”文越想起来,扭头问。


    姜挽指了指一个箭步窜到沙发底下、满脸惊恐的小猫。


    卢绘音跑过去蹲着“嘬嘬嘬、嘬嘬嘬”,姜挽:“......”


    最终小猫还是没出来。


    人类的巧言令色让它决定坚守沙发。


    文越对于姜挽不做饭还是颇有微词的,就像她不认同卢绘音的教学理念,吃饭的时候她说了几句,让姜挽最好自己做点吃的,也不要太讲究,几分钟的事。


    姜挽应了,表示下次老师过来自己一定下厨做一点。


    卢绘音瞧着,十分好笑,说我不信。姜挽说那你不要来。


    饭桌氛围轻松,结束了姜挽收拾好桌子去洗碗,文越瞧着,寻思道:“要不我装个洗碗机吧?”


    姜挽说不用,“又不是每天都这么多人,我平时也不怎么开火。”这个倒是事实。


    卢绘音用猫条把小橘捉到了手,正拢在手心薅,小橘忍辱负重,瘪着嘴一声不吭。


    文越接过来摸了两把,又去闻自己手心,卢绘音看见,哈哈大笑。


    和姜挽说了,姜挽也笑起来,她撑着水池,笑得弯腰,说老师您是不是碍于我是您学生才答应我养的。


    文越:“不然呢?”


    大家笑得不行,文越和卢绘音对视,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一些放心。


    认识这么多年,姜挽的性格似乎总是这样,说有些粗线条也不太符合,她其实很懂得如何做当下的事——找工作、养小猫、不装洗碗机,诸如此类。


    她不太计算将来的事,想做的即刻就做了,也没有太多对于过去的纠结。


    她想法明确、目标也明确,这一点,卢绘音和文越都很清楚。


    文越至今记得体育课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班里画板报。


    元旦假期临近,每个班都在准备元旦的黑板报。


    那个时候,谢铭声不知道为什么还在班里,这个转来的学生,真是没有一点转校生的不适应,又因为成绩突出,更加游刃有余。


    她听到两个高中生斗嘴,也是那个时候,她发现这个叫谢铭声的真是狼子野心。


    好在姜挽开窍晚。


    文越记得她好像是上了大学才被谢铭声追到的,谢铭声为了她把志愿改到了北京,听说家里骂了好大一通。


    姜挽问他为什么不下去上体育课,她专心致志做着自己喜欢的,粉笔声哒哒哒。


    没有听到谢铭声的回答,过了会,谢铭声翻出了什么,他说:“要不要我帮你补?”


    姜挽拒绝得毫不客气:“不要。”


    谢铭声愣住了,他重复:“不要?”


    “不是,你以为这是什么特价甩卖吗?不要?我教你哎,教你好不好?”


    “不要就是不要。”


    粉笔声依旧不停,文越甚至怀疑她的眼睛就没从黑板上移开过一秒。


    谢铭声被气到了,半晌没话说,起身的动静很大,似乎要走,但愣是一个身影都没出现在门口。


    过了会,他心平气和:“那要怎么样才要?”


    姜挽和文越一样目瞪口呆。


    说实话,这位转校生平日里可不是这副样子,家庭背景、国外经历,还有那一口比英语老师还要正宗的英音,同学里拽得那叫一个二五八万——


    姜挽觉得有必要讲道理了,便勉强停下粉笔,对他说:“文老师说你的解题思路太难了,我还是自己想比较好。”


    听到自己的名字,文越还是很欣慰的,她知道姜挽听得进去。


    谁知道谢铭声简直大逆不道:“别听文老师的。”


    文越:?


    大概是被姜挽瞪了,总之,他紧接的第二句有点底气不足,他改口:“那我用简单的办法。”


    “不要。”


    谢铭声:“............”


    他真是要气走了,他站起来,往门边去——


    “那你要怎么样?”


    “你为什么非要教我?我这么笨吗?”姜挽十分敏锐。


    谢铭声猛地语塞:“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让我自己想好了,我又不是想不出来,我要是实在不会,我会找人教我的。”


    总算听到自己想听的,谢铭声说:“那你记得找我。”


    大概是被缠得烦了,姜挽“哦”了一声,下秒,谢铭声的语调就很愉悦了,他往门边走,走到一半,他又叮嘱:“不许找周纪堂。”


    “啊?”


    “不许找他教。”


    “哦。你不说我都没想到,不过他数学没你好吧?”


    无心插柳柳成荫,谢铭声高兴极了:“你说的对。”


    门外的文越摇摇头,好气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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