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通过林锦加她微信的时候,微信名显示“大道至简”。姜挽以为他是一个老头,要不也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出版编辑,朋友圈转发的新书预告,评语也十分老道,谁知见面发现他格外年轻,江大研究生毕业留校到了出版社工作,专门负责文化美术这块。
“你好,王从简,幸会幸会,久仰您恩师的大名。”
王主任不愧是“主任”,说起话滴水不漏,听到最后一句,姜挽没忍住有点想笑。
“您的作品我都看了,林老师慧眼如炬、不同凡响。我们这边先选了二十幅。”
他将手边一沓打印本放到姜挽面前,又道:“一般做作品集,尤其还是第一本,分主题有点难,走时间线比较好......您早期的作品我们没有多选,主题散,不好安排,您先看看。”
姜挽明白他的意思。毕业后,她供职于江城电视台,提供新闻故事绘稿,手上没有多少原创,够不上大佬那样丰厚的积累,自然无法分主题。
她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看,发现王从简还是下了些功夫。
即便主题散乱,但他从线条和色彩上做了区分,这对读者来说比较友好,翻阅起来十分流畅。
姜挽抬头,说没什么问题。王从简长舒口气,他笑了下,说:“林锦大师特意交代,不可怠慢您这位得意门生,您恩师对您真不错。”
当初美院毕业,林锦有心让她留在北京跟着自己继续学,但那时候姜挽和谢铭声爱得死去活来,她想想还是算了,这个年纪,就算拦在北京,心思也不在,还不如放出去。
江城电视台的新闻供稿工作,是谢方昆给她安排的。
他很清楚,那个时候,要是留不住姜挽,他这个儿子也免谈。
高中硬碰硬,大学又搞了一出地动山摇,他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也开始讲兵法了。
之后的事情,如他所料,姜挽嫁进来的那天,他就知道这个儿媳待不了多久——
新闻台的方秘书和他说过很多次,这位美院毕业的姜老师,别看话少,主意很多,还不允许别人改她的画......要不是谢家面子大,电视台这么多高材生,谁愿意配合一位插画师?谢方昆笑笑,说您多担待。
林锦倒是对这份工作没什么意见,毕竟是实打实的铁饭碗。她只是担忧姜挽的才华。
毕业典礼结束,回江城的那天,姜挽和她聊了一下午,林锦说是一份好工作,就是太忙了,她也有学生在电视台、报社,不过事情多是一回事,主要那样大的平台,对于个人的绘画风格也会有限制。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即便姜挽保证一定会抽出时间精进画技。
“这边还要您提供一份创作自述。”
王从简往后一靠,拿来几本准备好的出版画集,说:“林锦大师两年前的画作集,您知道吧?她在文后附了一篇跋文,十分精彩,您的自述也可以往这方面考虑......要是觉得困难,再看看这几本,或者就讲讲您是怎么走向绘画这条路的,总之给读者一个了解的机会,不要有压力,写出来我们这边也会帮您改。”
这位王主任实在周到,姜挽没理由拒绝,林锦两年前出版的画集她也有,林锦还特意给她寄了,姜挽便只拿了其余几本业内大师的作品,准备回去看看。
临走,王主任又问了绘本进度,姜挽说会在元旦前交稿。
王从简说倒不必这么急,又问姜挽有没有新的画作想放进这次的作品集,到时候他亲自上门取。
回去路上,卢绘音打来电话问怎么样,姜挽说没想到要写作文。
卢绘音笑,说这还不简单,你就讲你高中画板报,回回都是第一。
“还是有区别的”,姜挽思索:“高中兴趣为主,够不上多专业——”
“至少证明了你的来时路,说明你一直在做这件事,大师之路不都这样,目标坚定,始终如一。”
姜挽笑,想着也是一个开头,便说我试试,写完先给你看。
“你可以把我的名字写进去,我同意了。”卢绘音美滋滋。
“我还当过你徒弟呢”,她又说。
这件事比较曲折,姜挽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但她这么认为也行。
那时候上了高三,学业压力变大,后排的黑板被征用,各科的老师会在上面出一些难题,学习拔尖的挑着做一做,也不是什么硬性要求。
她成绩和姜挽差不多,两个人从来不去研究后排黑板的题目,晚自习做完作业,她转头津津有味地瞧姜挽在草稿上画漫画。
四格的小漫画,剧情都很简单,一个负责编,一个负责画,两个人对着草稿相视一笑,怎么看都不像苦哈哈的高三生。
一个班里,学习认真的都在埋头,要不也是面无表情默背,路过的老师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个班的成绩分布,毕竟脸上表情最多、最生动的,也就那么几个,往往也都团在一起。
时间久了,卢绘音对姜挽说你教我吧,我也想画。
那个时候,江城入了冬,天暗得早,食堂吃完回到教室,外面就是一通乌漆嘛黑了。
教室里除了课本掀动、偶尔的起身和几句短促的窃窃私语,其余时候,枯燥得好像白噪音。
卢绘音觉得有意思,姜挽也乐意教,但怎么教是个问题,想来想去,她让卢绘音先跟着她的一些草稿描,熟悉熟悉手感。
这下各自都有了活,一个忙着出教程、一个忙着描边,作业也不好好做了,课也不抬头听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干得那叫热火朝天。
谢铭声路过,几次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
他还给姜挽找来成沓的半透明纸,姜挽问哪里找的,他随口:“哪里都是啊。”
倒是曾维,分外操心,好几次坐在卢绘音同桌的位置上语重心长:“你还想考大学吗?”
姜挽的高徒、未来的卢大师奋笔疾书、头也不抬:“滚一边去。”
结果也是明显的,两人成绩双双倒退,手把手垫了底。
期末成绩公布的那天,江城难得下了雪。
这座一年到头绿意葱茏的城市,一夜之间银装素裹,操场上积雪丰厚,争相跑着下楼的时候,惨淡的成绩倒不是那么令人难受了。
曾维跟在卢绘音身旁,操心道要不寒假你来我家,我给你补吧,顺便把寒假作业做了,开学还有一模测验,你可得加把紧。
两家本就离得近,家长都是一个单位的,卢绘音勉勉强强同意,扭头问姜挽,你来吗?来吧来吧,我们一起。
程云对她成绩的倒退虽然没说什么,但总是不好。和卢绘音一起学习没有太多压力,她不会的她也不会,她们都是笨蛋,姜挽点头,笑着同意了。
下秒,就听跟在后面的谢铭声说,我也去。
曾维和这位市长公子并不算熟,平时顶多一起打打球。
谢铭声在这个班里,总有些特殊。没人愿意和他深交,也没人能和他深交。
他虽然格格不入,人群里却淡淡的,一点也不突出,只有对上眼神才会知道这个家伙一点都不好惹。
听见他冷不丁地,曾维都愣了,大惊失色:“也要我教你?”
谢铭声面无表情:“你试试。”
他的视线落在姜挽身上,头顶雪花纷纷,细密地沾在她的马尾辫上,像一片片雏菊。
过了会,他的手从裤子口袋里伸出来,慢慢几下给她拂开,想到什么,语气十分好笑:“怎么可以掉这么多。”
姜挽知道他在说自己的名次,扭头就瞪他。
谢铭声将手放回口袋,他双手插兜,垂眼瞥她,嘴角噙着笑意。
不过那之后,江城的冬天也许多年没有下雪了。
电话那头,卢绘音的声音停顿了几秒。
过了会,她叫她小挽,说:“曾维和我打算元旦订婚,你肯定要来,曾维那边,你知道的,谢铭声要是——”
姜挽立即道:“我今早见到他了,没事的绘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又不是王母娘娘。”
卢绘音乐了,说:“到时候我把你俩分开安排,保证没有见面的尴尬。”
“谢谢谢谢。”姜挽好笑。
“——今早见到了?”
卢绘音皱眉:“怎么回事?他搬去你那了?”
仔细想想,卢绘音也不怎么惊讶,她关心姜挽的态度:“这下怎么办?”
“分又分不开,他那个性格,你招架得住吗?”
姜挽沉默。
“他给你讲题都要磨你好久,翻来覆去,我都听懂了,你还没听懂,他也不生气,从头一遍遍给你讲。”
姜挽愣住,她怀疑卢绘音暗戳戳说她笨,她笑起来:“你真的听懂了?”
卢绘音哈哈大笑:“我当然听懂了!不然留着当电灯泡吗?”
姜挽:“......”
她那会真是没这个思路。
身边的好朋友都看出来了,她愣是觉得谢铭声讲得差,也有点黏糊。
现在回想,看得出来谢铭声对她是有点无语的,他站在她面前,气都没了,问她还没懂吗?姜挽不好意思,低头不吭声,他说算了,我再给你讲简单点的。
一旁,曾维无聊到和卢绘音折纸完,闻言又是一通大惊失色:“这还不简单!?”
谁知卢绘音和谢铭声朝他异口同声:“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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