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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


    又是一天清晨, 阳光温柔地透过玻璃照入了屋内,森芒坐在狗房的毯子上伸出手,阳光透过他的指缝映到地上, 没有人能困住阳光。


    山雀在无忧无虑地歌唱, 狐狸在丛林中追逐着兔子,一切都很可爱。


    除了那辆皮卡车。


    外公往车厢后看了看, 伸出一根手指,一摸一条黑印子。


    说了要洗车, 说了很久都没去,终于拖到了今天, 拖延症果然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缺陷。


    介于自己也这样,所以他不能怪森芒。


    事实上,外公想过无数次自家小外孙第一次上学的场景。


    但所有猜测都没有真正面对来的离谱。


    从起床开始, 森芒就一直待在狗房里,虽然以前也经常发生这种事情,但今时不同往日,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家里所有人都紧张得要命, 除了当事人自己。


    当事人丝毫没有时间紧迫的概念, 他已经和狗子们说了半个小时的告别话了。


    而且看上去没有停止的意思。


    最后还是外婆发招了,她走到狗房里把自己的小外孙提溜了出来, “今天要上学, 不要给我磨磨蹭蹭的,快点换上校服, 然后去吃早餐!”


    说着她仔细看了一眼森芒身上的衣服, 意料之中上面全是狗毛和爪印,“幸亏你起床的没有换校服, 不然我今天就得到校务处多买两套。”


    “可是……”森芒还没说完,就被外婆打断了。


    “没有可是,我今天听你反反复复地把再见和我想你们的话重复了五遍以上,如果狗子们能开口说话,我保证它们已经会说了。”


    “别再磨叽好吗,狗子们会和我们一起送你去上学。”


    “然后你乖乖去上学,它们乖乖去洗澡。”


    “你们今天都会很忙。”


    森芒被说服了,他穿过石板路走到了屋子的门口,开了门,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里传出来。


    外公把两碗牛肉面端到了餐桌上,面条浸泡在酱色浓稠的汤汁,富有嚼劲的牛肉淋在白色的面上,几颗绿色的葱花点缀其中。


    “来吧芒芒,今天是你的第一天上学,有些事情我要叮嘱你。”


    外婆把桌面上的书本收拾回书架上,听到这句话后用困惑和诧异的眼神看向自己的丈夫。


    外公轻咳了两声,对自己的小外孙说,“芒芒,三年级的课程对于你来说特别简单,但学会和其他人沟通交流同样很重要,所以我们这次上学的目的是让你去放松和交朋友的。”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自己妻子极其不认可的眼神。


    外公反应很快,迅速把自己的话中的漏洞补充完整,“当然,我说的是数学和科学课,语文课你还是要认认真真听的。”


    外婆点头,“芒芒,虽然语文这门课程你一点也不擅长,但也是需要掌握的。”


    “有的时候我会在想,是不是我的教导方式不适合你,毕竟我在学校里教的孩子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学习方式总是和小朋友不一样的。”


    “说不定学校老师语文教学方式会让你更感兴趣,你应该好好期待一下。”


    “哦。”森芒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期待,他张口咬掉了一口牛肉面。


    外婆没介意小外孙冷淡的态度,她脚步轻快地上楼去了,教导了森芒几年的语文,皱纹都被气多了几条,而在今天这个重要日子里她终于可以把压力分享出去了。


    就算是到时候被请家长,她也乐在其中。


    当压力只压在一个人身上时,沉得像座山,当它平均分给在场所有人的时候,它的重量就会变轻,变得可以接受,甚至是愉悦地接受。


    外婆相信教学经验丰富的语文老师一定能教好她可爱的小外孙。


    外公余光看到自己妻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他侧头望了一眼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喝汤的森芒,“芒芒,有的时候思考一些简单的问题是一件趣事。”


    “比如说1+1=2这种有深度的问题。”


    “你懂我的意思吗?”外公向他的小外孙眨了眨眼。


    森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场双方都认为是有效的沟通进行完毕,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文具和书包早在昨晚已经整理好了,外公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他揉了揉森芒毛茸茸的脑袋,“检查一下自己还落下什么东西没带,待会我们就出发。”


    “对了别忘了把校服换上。”


    说完便走到院子里招呼着狗子们上车。


    森芒抓着书包,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到了外婆收拾好的书架上,他小声地嘀咕道,“外公说得对,一起解决简单的问题可能更容易加入群体。”


    然后他带上了《什么是数学》和《微积分讲义》。*


    有了这两本基础数学学习书,他肯定能和同学有共同话题。


    森芒自信地想。


    “芒芒,还没好吗,就等你了!”外公站在门口喊道。


    “来了。”森芒匆忙地把书塞进书包,跑上楼把校服换好,又噔噔噔下楼跑出门,“马上来了。”


    外公坐在驾驶位上,瞥了一眼森芒的书包,感觉书包比自己整理时的要大上一些,他没放在心上,全员到齐后,钥匙一扭开启了发动机。


    车子穿过马路飞速向前行驶着,蓝天和白云被抛在身后,山雀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前方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声,红绿灯在路口维护着交通秩序。


    来到学校附近后,车变得更多更挤了,路边处处可见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


    外公稳稳地把车停到校门口的停车位处,“好了芒芒下车吧,我把你送到教室门口。”


    “不用。”森芒解开安全带,把书包背到背上,“我知道地点,我自己走进去就行。”


    外面学生和家长的声音喧喧嚷嚷,声音最大的是刚从幼儿园毕业成为光荣小学生的一年级小豆丁。


    他们保留着从幼儿园带来的优良习惯,上学前先在校门口哭一场,以表对上学的重视。


    外公摇下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真的不需要吗,别的同学第一天家里人都会把他们送到教室里去。”


    “不需要,我识路。”森芒说。


    “芒芒今天是个独立的男子汉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外公揉了揉森芒有点乱的头发,“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昨晚上和你说的电话手表记得怎么用吧?”


    “记得。”森芒下了车,冲车里的人挥了挥手,径直走向后车厢。


    “我就知道他肯定会和狗子们抱一下才走。”外婆看着后视镜说,“希望到时候校服上别印上爪印。”


    “有什么关系。”外公的重点显然不在狗子身上,他看着窗外抱成一团不愿离开爸爸妈妈的小豆丁们,语气中颇有些遗憾,“我以为他会哭。”


    “比如抱着我们两说很想我们不要离开我们。”


    “芒芒是个勇敢的孩子,你见他什么时候这样哭过。”外婆摇头,“我只希望不要第一天上学就被叫家长,那时候哭的人一定不会是芒芒。”


    “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外公立刻收回了伤感和遗憾。


    *


    森芒一步步走进学校。


    不同于之前暑假静谧的校园,现在的校园到处充斥着喧哗吵闹声,几乎每个学生身上都穿着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衣服,每一个楼层每一个拐角都能看到蓝白相间的衣服。


    他们欢快的打招呼声掩过了夏天的蝉鸣。


    森芒心里想,在踏入这个学校的第一个小时,他证明了人类可以比蝉更聒噪。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对上学的兴致瞬间丧失了大半。


    “嘿芒果!早上好啊!”突然一只手拍到了他的肩膀上,杜彭宇的脸出现在他的身后,“听说你和我一个班,以后多多指教哦!”


    森芒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兴致缺缺地继续往前走。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杜彭宇很不满。


    “在听。”森芒往四周看了看,“啊教室在那边。”


    “几天不见你还是一样的狂妄自大。”杜彭宇快习以为常了,“这就是我为什么我不想和你一个班的原因,你这种态度真的很容易挨揍知道吗?”


    “我什么态度?”森芒不懂。


    “就是现在这种态度。”杜彭宇说,“以后少点说反问句,其他人会更喜欢你。”


    “我不需要别人的喜欢。”森芒说,“会给我添很多麻烦。”


    “……”杜彭宇语噎,“芒果,你就不能对我友好点吗?”


    “我手臂上的伤刚拆绷带呢。”


    森芒刚想回话便听到后面有老师在喊他们的名字,“是森芒和杜彭宇同学吗?”


    一位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向他们招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过来老师这儿一趟,有些事情要得提前嘱咐你们。”


    森芒抓着书包困惑地回头。


    今天外公嘱咐过一次,外婆嘱咐过一次,现在老师又来嘱咐。


    学习简单的知识为什么要嘱咐那么多东西?


    森芒不懂。


    *


    盆栽上的花朵在风中晃动,显眼橙色的三年一班门牌挂在门框上,班内的吵吵闹闹的,刚过了一个暑假,几乎每个人都在和朋友分享假期中经历的各种乐事和新闻。


    想让孩子们兴奋的情绪恢复平静,显然要废上不少劲。


    “听说了吗?”几个女孩围成一圈,在课桌前说着悄悄话,“我们班要转来两个新生,刚才我拿点名册看了一下,真的多出了两个男生的名字哎。”


    “哪两个让我看看?”一个女孩伸手想拿过桌面上的名册。


    “哇,其中一个的名字好特别。”


    “不知道长得怎么样,希望来个好看点的。”


    “不要抱有太大期待。”另一个女孩摇头叹气,“班上那么多臭男生,只不过是又多了两个而已。”


    “喂你说谁呢!”一旁的男生听不下去了,“我还嫌你们女孩子动不动就爱哭呢!”


    “那只能说明你们臭男生的神经比麻绳还粗。”女孩不甘示弱,“女孩子爱哭怎么了,我能边哭边打得你喊妈妈!”


    “你!”男生把头扭了回去,“哼!和你吵真没意思!”


    这时班主任走了进来,看到这番景象皱紧眉头,她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安静!”她说,“新的一年,我依旧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我能理解大家高兴的心情,但秩序不能乱。”


    “在新的一学年里,大家要像上一年一样,认真上课努力学习,共同建设团结向上的班集体。”


    “而今天有两位新同学要加入我们,掌声欢迎他们!”


    几点零碎的掌声从教室的各处响起。


    老师无奈地看向这群小朋友,她向门外招了招手,“你们谁先来自我介绍?”


    “我先来吧。”杜彭宇几步走上前,接过了老师递给他的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到黑板上,“我叫杜彭宇,现在在学空手道。”


    他咧嘴一笑,“平常喜欢打游戏,要是组队上分缺人的话可以找我,我打野没问题。”


    刚说完就看到了班主任反对的目光,底下也传来几个男生的笑声以及附和声,“上过王者吗?”


    “上过。”杜彭宇比了个大拇指。


    “好了我们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打游戏只能作为消遣,不能沉迷,这些我会提醒你们家长的。”班主任迅速把这个话题掐灭,她看向了森芒,“轮到你自我介绍了。”


    森芒站在门口,环顾整个教室,有41位学生坐在教室里面,课桌密密麻麻地摆在一起,只留下中间行走的通道,学生杂乱的课本和暑假作业摆放在桌面上。


    秩序的表面下带着浓浓的混乱。


    班主任早就知道森芒与其它孩子不一样,她心里已经做好准备,重视一个孩子是要关心他,而不是把他区别对待。


    她开口提醒站着不动的男孩,“森芒,该你自我介绍了。”


    整个班上吵杂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站在这个站在讲台边上的男孩。


    阳光亲吻着他墨黑柔软的头发上,澄澈的眼睛中没有一丝灰霾,他身上明媚到有些狂妄的气质让他和其他人区分开来,连同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变成量身定制的模样。


    “我叫森芒。”他说着,拿起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看向面前的41位同学,“外公今天早上和我说,上学的目的是放松和交朋友。”


    “但现在看来数量太多了,一点也不轻松。”


    说完,教室更加安静了。


    如果用准确点的词来形容,是死静。


    杜彭宇绝望地闭上了眼,他可以想象到未来水深火热的校园生活了。


    “总之,大家要和新同学好好相处,听到了吗?”班主任轻咳了两声总结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两位新同学的肩膀,“你们的座位在第二列,去吧。”


    森芒点点头,皱着眉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向自己的位置。


    “嘿!”坐在他位置旁边的女生向他挥了挥手,“我喜欢你刚才的自我介绍。”


    “我叫乔一念,以后就是你同桌了,多多指教呀。”


    “就是,实在是太酷了。”坐在前桌的女孩也转过头来,“森芒我可以叫你芒果吗,以后要是有什么题不会尽管来找我,我可以帮你解答。”


    “啊?”森芒把书包放进抽屉里,“叫我什么都可以,我不介意。”


    “搞什么。”最开始吵架的男生撇撇嘴,“女孩子变得就是快,刚才不是还说来的都是臭男生吗,现在见到人了,一下子变得对人家那么好。”


    “我乐意。”乔一念说,“女生的直觉很准,森芒和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男生小声嘀咕道,“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


    “就这一点已经甩你们几条街了。”乔一念说,“闭嘴,我们还没和好,你不要和我说话。”


    男生哼了一声,把头扭了回去。


    森芒没来得及深思藏在这几句话下的恩怨纠葛,就被两个女孩你一句我一句的话带跑了,“芒果你长得真好看,平常一般吃什么,有什么秘诀吗?”


    “对了你以前读哪间学校的呀?”


    “没有,以前不上学。”森芒只挑了他能回答的回答,“只在家里上课。”


    “在家里上课?”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她们以前的同学几乎全部都是读幼儿园到读小学,就没有听说过几个是不上学的。


    “对啊。”森芒回想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心情越想越沮丧。


    在这个60平方米的教室里坐在43个人,这就意味着平均每个人只拥有1.4平方的空间,连无垠的天空都变成了有棱角的了。


    这根本不是放松。


    森芒趴在桌子上开始想念亚历山大了。


    这副模样落到女孩们的眼中含义全变了,第一次上学的懵懂男孩害怕交不到朋友,害怕老师教的东西看不懂,表面上看上去强势,但实际上内心中全是紧张和胆怯【大误】。


    “别担心!”乔一念眼神坚定地看向自己可怜的同桌,“我的成绩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带你飞!”


    前桌的女生跟着也开口鼓励他,“没错!没上过学没关系,我们来辅导你!稳稳的!”


    “啊?”森芒很迷茫。


    *


    外公外婆直到听到上课铃声响起时,才依依不舍地开车离开学校,他们把狗子们洗澡后,又把皮卡车送去洗。


    现在两个人坐在不远处的茶馆里紧张地喝茶。


    谁都没心情品这茶是甘是苦。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过,放在口袋里的电话始终没有响起,这是一个好征兆,证明芒芒这一天过得很好,不需要在开学第一天请家长。


    外公外婆松了口气。


    等到放学的时候,漂亮干净的皮卡车稳稳地往校门口一停,外公外婆牵着毛发柔顺干净的狗子们站在车的旁边。


    不一会儿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直直往这边跑来。


    狗狗们在汪呜汪呜地叫,外公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小外孙热情的拥抱。


    森芒跑的速度很快,风吹乱了他的发尾,他一把抱住被洗得香喷喷的狗狗,“亚历山大,我好想你!”


    外公僵住,尴尬地收回手。


    森芒没有留意到外公的心伤,他蹭着每一只狗狗的耳朵,狗狗们嗅着小主人身上的味道,试图把自己的脑袋和爪爪靠在对方的膝盖上,并且献上了热情的亲亲。


    ?


    “别舔了别舔了,诺亚,杉莫,我也很想你们。”


    试问有哪个小朋友放学能有几只大狗狗接送的,这个场面镇住了在场不少小朋友,他们害怕的眼神中还带着浓浓的向往和羡慕。


    有几个小豆丁扯了扯自己妈妈的衣袖,“妈妈要不我们也养一只狗狗吧?”


    “不行,养你已经够累的了,还要多养一只宠物?”妈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要是羡慕就多看两眼,看完咱就回家。”


    小豆丁只好吸吸鼻子,委屈地握着妈妈的手回家了,边走还边回头看着那几只威风凛凛的大狗狗。


    好羡慕那个小朋友,他也想拥有这么多帅□□狗。


    外婆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小外孙和狗狗们的温馨互动。


    等过了一会她才开口询问森芒第一天上学的体会,“芒芒,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森芒的脸瞬间苦了起来,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说话。


    外婆又换了一种问法,“那有什么体会和感想吗?”


    森芒抱着亚历山大,把头靠在它毛茸茸的背上思考很久,终于开口了,“今天一天的经历我总结出了稠密族群的生物法则。”


    外公心中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森芒接着说,“个体数量越多,个体自由越少。”*


    外婆:???


    她愤怒地望向自己的丈夫。


    外公冤枉极了,这个是芒芒自己总结的,他发誓他没教过这个!


    62


    夏天的校园枝繁叶茂, 阳光照在操场上,校树整齐排列在过道两侧,穿着校服的孩子大声叫着同学的名字跑过校道, 树木和花坛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


    工作人员拿着剪子在修剪着树木和花丛上多余的枝叶, 一大把一大把的叶子落到地上,很快它们就会被清理掉。


    微风轻抚而过, 它们的散发出来的草木香弥漫着整个校园。


    广播里播放着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那是预备上课的铃声。


    三年一班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


    “芒果你快一点!待会上音乐课, 是要去音乐室上的!”乔一念看了眼时间,赶紧从抽屉里翻出音乐书, “别忘了带上音乐书!”


    “音乐课?”森芒第一次上学不熟悉流程,他从来没有上过上过音乐课,不知道上课的地点不在原本的教室。


    “对啊。”小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对了我忘了你没上过学。”


    “音乐课就是听听音乐唱唱歌的课,带上去我们快走吧,不然就要迟到了!”


    森芒一点也不感兴趣, “你去吧,我不去, 我不喜欢唱歌。”


    “不管喜不喜欢都得去。”乔一念扯着森芒往外走, “班主任昨天特地和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而且大家都去上课,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被巡视的教导主任看到的。”


    “看到会怎样?”森芒问。


    “会被拉去谈话喝茶!”乔一念说, “你不会想体验那种经历的,你不喜欢唱歌就假唱, 装个口型就好, 而且音乐老师长得可好看了!”


    “一个星期才一节音乐课,不去太可惜了!”


    *


    今天是正式上班的第二天, 音乐老师穿着一袭长裙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音乐室。


    阳光落在裙边的刺绣上,一个多月没来过,这间熟悉的教室还是老样子,音乐老师把窗帘全部拉开,同时掀起了铺在乐器上的防尘布。


    钢琴和古筝安静地摆放在讲台的右侧,准备迎接着待会的演奏。


    音乐老师轻轻地上面的尘拭去,然后打开了电脑和显示屏,上课要播放的视频早准备好了,这个音乐电影片段她几乎年年都看,年级有几个班她就得看几次。


    次数多到前调刚响起几秒她脑内会自动播放画面。


    但谁叫每年都是新的学生呢,现在的音乐老师已经不需要看教材教案,她闭着眼睛都能把里面的知识倒背出来。


    有的时候兴致一来,还会配合电影一起合奏钢琴曲。


    时钟上的分针缓慢走到数字12,教室里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在预备上课铃响起之前,几乎每个人都到齐了。


    音乐老师没意识到今天的噩梦没到临,她笑着回应学生的问候,“一个暑假没见,大家的精神状态依旧那么好。”


    “看样子有些同学长高了不少。”她向班长挥了挥手,把名册表递过去,“班长,你来清点一下人数,看看有谁没到。”


    “还能有谁没到。”一个男生的口气带着不满,“不就是那个叫森芒新来的转学生,全班最拽就属他……”


    没等话说完,肩膀就被撞了一下,男生抬头看过去,是另一个转学生。


    “你干嘛?”男生语气中满是不高兴。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杜彭宇说,“森芒又没惹你,你干嘛那么针对他?”


    “多管闲事。”男生上下打量了杜彭宇一番,“难道你站他那边?”


    “废话,他性格酷是酷了点,但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干嘛不站他。”杜彭宇说,“有话直说,别遮遮掩掩的。”


    “就看不惯他怎么了。”男生哼了一声,“凭啥班上的女生处处都照顾他。”


    “有吗?”杜彭宇回忆了一下,“他那副谁都不理的样子,谁会费力不讨好去照顾他?”


    坐在森芒前桌的女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刚好和男生撞上,两个人快速地收回了视线,男生没有再说些什么话了。


    乔一念小跑地奔向音乐室,还转头催促后面的森芒,“快点,还有半分钟!”


    “铛铛铛——”他们踩着上课铃声赶到了。


    班长数完最后两个,把名册表还给老师,“人都到齐了。”


    杜彭宇站在森芒的身后,扯了扯他的衣服,“你们怎么来得这么迟,都快上课了。”


    “因为我不喜欢唱歌。”森芒耿直地说。


    “好了好了。”音乐老师掀开了钢琴盖,在上面弹奏了几个音,“悄悄话留到下课再说,不要再聊天了。”


    “班上的人齐了,现在开始上课!”


    “就像你们学英语先学ABC,而学习音乐得从Do Re Mi开始学起。”她的手指在钢琴键上按下这三个音,她的歌声也跟着乐声一起唱。


    “今天学习之前,我们先欣赏一个电影的片段。”


    森芒站的位置离钢琴很近,他看见音乐老师的手指在钢琴琴键上跳舞,悦耳的声音在钢琴里响起,他看了一会最后关注点落在了和白色琴键一样颜色的乐谱书上。


    乔一念拿手肘撞了撞他,“音乐老师很好看对吧?”


    “她是学校里最漂亮的老师。”小姑娘与有荣焉,“我请假都尽量不请有音乐课的那天。”


    森芒点头,翻开自己手中的音乐书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抬头也又仔细看向钢琴和琴谱。


    钢琴是一种键盘乐器,当按下钢琴上的一个琴键的时候,会有个小锤击打一根或多根琴弦,琴弦通过振动产生声音,琴弦越长,音调越低。


    严格来说,每根弦振动时产生的声音不是单一的频率,而是多种不同频率的复杂混合,不过每根弦都有一个核心的“主”频率。标准钢琴最左边的那个键,主频率是27赫兹,也就是说这根弦每秒钟振动27次。而最右边那个键的主频率则是4 186赫兹。二者中间的键就形成了标准的音阶,横跨大概7个八度。每一个键的频率是它左边那个键的1.059倍,这个数字近似于2的1/12次方。


    换句话说,每过12个键,频率就会翻倍。*


    音乐实在是太有趣了,森芒的思绪已经不在这间音乐室里了,钢琴的声音盖过了老师的声音,他专注地盯着钢琴和琴谱,连别人喊他的名字也听不到了。


    音乐老师拍了拍手,“刚才我们已经听了这首歌几遍了,现在大家跟着歌词一起唱,大声地唱,不要害羞,也不要怕唱错!”


    “来,大家一起!3——2——1!唱!”


    所有学生都开口唱着歌,只有那个站在边缘的小孩嘴巴张也没张,音乐老师皱了皱眉头,看了眼名册表,再次暗示道,“每个人都要唱!不要怕害羞!”


    森芒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音乐老师点名了,“森芒,你要和同学们一起大声唱歌。”


    森芒还是没理他。


    “森芒?”音乐老师不得不多喊了几声,“森芒!”


    森芒回过神来了,“什么事?”


    “你在想些什么?”音乐老师走到了他面前,“为什么不跟着同学们一起唱歌?”


    森芒不说话,目光看向钢琴。


    音乐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钢琴,她蹙眉,“难道你学过钢琴,想给同学们伴奏?”


    “我没学过,今天是我第一次上音乐课。”森芒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音乐老师与这个男孩对视一眼。


    “我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森芒翻开了手中的音乐课本,打开了一页乐谱,“音乐和数学很像,它们都采用有效的书面符号系统,而且两个领域中有些术语是通用的。”


    他努力想着论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比如说progression,它表示数字的数列和音符的进行,还有inversion,教我数学的骆老师说这个词除了表示音乐音程的转位,同样表示相对于圆的某个点的逆点。”*


    “这真是不可思议。”森芒小小地感叹道,“伽利略在17世纪的时候曾经思考为什么一些音调的结合要比另外一些音调的结合更好听,书上说20世纪的音乐是音乐语言的数字化,其中可以看到集合理论、马尔科夫链。”*


    他真诚且坦荡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老师你为什么不一边教音乐一边教数学呢?”


    “这样上课比唱歌有趣多了。”


    小朋友你给我听着,这一点也不有趣。


    音乐老师优雅的形象差点没维持住,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站在森芒身后的杜彭宇绝望地捂住脸,好歹刚才自己也有在全班人面前维护芒果,他回想了下昨天让人心态爆炸的自我介绍。


    就说吧,只要芒果在一天,自己的学校生活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天知道,刚才一连串的英文和专业术语不是一个三年级小学生能承受的!


    乔一念的眼神同样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瞪大眼看向了自己的同桌,他长得和昨天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人设直接崩塌了吧!


    那个内心紧张害怕,但为了让大家不敢欺负自己,竖起全身刺的可怜小刺猬形象都是假的,对方根本不是没上过学的青铜学渣,而是个top满级王者!


    这还没算完。


    森芒看着钢琴思索了一番,又抬起头,“老师,你会弹巴赫的《B小调第15号序曲》吗,听说他的音乐接近数学般完美。”*


    音乐室里气氛凝滞,音响还在继续播放着欢快的音乐。


    如果说昨天班上还有人不认识森芒,不知道森芒的名字的话,那么今天所有人都知道了。


    音乐老师低头看着面前的小男孩,觉得人生灰暗了几分。


    她之前以为不听管教调皮捣蛋的学生最难教,但现在她改变想法了,教导调皮捣蛋的学生的方法有无数种,一种不行就换下一种。


    但教导天才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让自己也成为天才。


    这比登天还难。


    音乐老师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祸水东引。


    她半蹲下来拍了拍这位天才儿童的后背,“小芒,如果你对音乐和数学很感兴趣,为什么不去问问数学老师,我想他会比我更擅长。”


    *


    数学老师并不知道同事给自己挖下了一个坑。


    这一节课不需要他去上,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泡了杯茶,几片茶叶在热水里滚了几圈伸展开来,水的颜色慢慢从透明变成了深色,茶香萦绕于心。


    多么普通和美好的一天啊,他想。


    生活就应该是这样子。


    数学老师吹凉了表面的茶水,小小抿了一口,苦中带着余甘的味道驱散了今早未消的倦意,他翻了翻手边的教案,今天上课要讲的内容是认识距离单位。


    简单得很。


    “叮铛铛~”提醒的铃声响起,还有两分钟就到上课时间了,数学老师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教案,吹着自编的小调往班级走去。


    “同学们,上课!”


    “起立!”班长大声喊道。


    “老师好!”


    “同学们好!”


    又是师生和谐相处的一天,数学老师很满意,“请坐。”


    他翻开了课本,“这个学期的数学课本每个人都有了吧,如果发现缺页或者错印的书,可以和我说,我会给你换一本新的。”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请大家翻开第二页,这一章就是我们今天要学习的内容……”


    窗外蓝天白云,鲜红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从这里望去能远远地看到山的一角,阳光照在教学楼和教学楼之间,白砖红瓦,十分具有学校的美感。


    森芒没有听老师讲课,撑着下巴看向这片风景。


    在上课前他花了5分钟翻了翻数学课本,震惊地发现书本里简单的常识居然要人花5个月去学习,这对森芒来说等于听到噩耗。


    实在是太可怕了。


    森芒把自己的基础数学学习入门书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把数学课本压到下面。


    乔一念咬着笔头看到了同桌的动作,她对这本书很好奇, “芒果,你拿的是什么书?”


    “和课本一样,都是数学入门书。”森芒说,“很简单很有趣。”


    “是吗?”乔一念凑近想看一眼,“能给我看看吗?”


    森芒点头,把书本递了过去。


    “其实我也想买一本数学辅导书来着……”乔一念翻开书本,终于察觉了不对劲,这本书怎么这么古怪,明明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了?!还是说加密版的?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芒果你不上学,在家里学的就是这个?”


    “不是。”森芒摇头趴在桌子上,“这个比较简单,很快就学完了。”


    他小小地打了声哈欠,揉了揉困倦的眼睛,“但外公说思考一些简单的问题会很有趣,所以我想可能你们会喜欢。”


    不,我们不喜欢,小姑娘的心态有些崩,“这才是你不上学的真正原因吗,你是魔鬼吗?”


    “魔鬼是宗教概念,我不是魔鬼。”森芒不了解现代流行梗,他努力寻求两个人的共同点,“从生物的角度上说我和你一样都是哺乳纲灵长目智人种。”


    够了,有时候人与人的差别比人与猪还大。


    小姑娘泄气了,她把书还了回去,默默地看回了自己的数学课本。


    森芒眼中写满了困惑,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同桌突然拒绝沟通了,但也许情绪就是这样,来得很快去得快,没有大碍就行。


    他翻开这本书,继续想着在音乐课上的问题。


    数学老师轻咳了两声,目光多次扫过森芒,他专注森芒有一阵子了,这个学生不仅不认真听课,还和同桌开小差,现在更是堂而皇之地看课外书,没有一点尊师重道的模样。


    他连续几次眼神示意对方认真听讲,结果对方一点没领会到他的意思,继续看着课外书。


    数学老师终于忍不了了,他握着教尺在黑板上拍了两下,“森芒!上课的时候要认真听讲!不能看课外书!”


    森芒的笔停在了空中,他低头看了看书,又抬起头看了看数学老师和他手中的教尺,他为自己申辩,“听课太无聊太简单了,而且我没有看课外书,我看的是数学书。”


    数学老师不信他的话,他教导过很多学生,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喜欢看小说和漫画,在上课偷看也是常有的事,每个老师手上都会有几本这样从学生手中没收的书。


    这种事情,他见惯了。


    但森芒没有心虚和要藏的意思,直直地等待着他的下一番动作。


    数学老师皱着眉头走到了森芒的课桌前,伸手拿走了课外书仔细一看封面。


    上面写着《什么是数学:对思想和方法的基本研究》,作者是教授R.C,当代对数学研究和教育都具有深远影响的数学家,西方公认的数学权威之一。


    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一瞬间觉得大脑有些缺氧。


    他做了个深呼吸扬起嘴角的笑容,“听着森芒,我听校长说过你的特别之处,但现在是在我的课上,现阶段我们的目标就是打好基础。”


    “听懂了吗?”


    森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今天发现了一些关于音乐的非常有趣的东西。”


    数学老师瞥了一眼课程表,在他这节课之前确实有节音乐课,“可是音乐课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们要上的是数学课。”


    “是关于数学的。”森芒说,“我发现音乐的很多要素都和数学有关,比如说音高、音色、节拍和乐音,所以我在思考音乐是否能服务于数学。”


    “就好像三分损益法一样。”他继续说,“这是古代中国发明制定音律时用的方法,基本原理是以一根确定长度的琴弦为基准,拿这根琴弦长度的2/3得到第二根琴弦,第二根琴弦长度的4/3为第三根琴弦,第三根琴弦长度的2/3为第四根琴弦,第四根琴弦长度的4/3为第五根琴弦。”


    “琴弦越短,发出的声音音调越高,这五根琴弦发出的声音按音调由低到高分别称为宫、商、角、徵、羽。”


    “如果设基准琴弦长度是1,那么五根弦的长度就是1,2/3,8/9,16/27,64/81。”*


    数学老师能感受到自己的血压以及心率波动在上升,他再次做了个深呼吸。


    “听着森芒。”数学老师重复自己刚才的话,“现阶段我们的目标是练好基本功,打好基础。”


    “这不是基础吗?”森芒疑惑地拿起自己数学入门书,“这个知识点就在书的第一章里。”


    *


    阳光透过浓厚的云层给云朵勾勒出金边,屋顶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电话响起后又被挂断。


    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了。


    外公外婆坐在沙发上,他们刚才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电话那头说希望能和家长在放学后有一场谈话。


    该来了还是来了,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地点还是校长室隔壁的会议室。


    主课老师全员到齐,连副科老师也来了。


    数学老师坐在会议室里,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好受点,他控制不住叹了口气,看到了坐在他一两个位置外的音乐老师。


    他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为什么你在这里?”


    “相信我,不是我想出现在这里的。”音乐老师说,“这个小朋友在我的音乐课上建议我一边教音乐一边教数学,他说这两个领域都采用十分有效的符号系统,一起讲会十分有趣。”


    两人沉默了一会。


    “真是要命。”音乐老师摇头叹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渴的嗓子,“我不能直接告诉他音乐专业不需要学高数吧。”


    “天知道自从高考结束后我就再没看过数学这玩意!”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数学老师说,“森芒在我的课上在课外书,我叫他起来,他告诉我因为我教的知识太过简单了,他说他正在思考音乐是否能服务于数学的问题。”


    “什么问题?”音乐老师没听懂,她想了想又摇头,“算了,就算你说了可能我也听不懂。”


    数学老师叹气,“我认为不应该由我来教他,我不合适,真的不合适,他的进度是其他学生的好几倍,我不能为了他不顾其他学生的感受。”


    “总之,我这个学期的第一节课就这么被他毁了。”


    两个人皆叹了口气,都是同病相怜的人啊。


    突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老师们相互对望了眼,一直沉默没开口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缓缓起身,走向了门口。


    今天的她短暂地失去对教学的热情,眼底没有一丝波动,她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外公外婆,“鹿老师,森老师,请进。”


    “今天麻烦你们来,是想和你们谈谈森芒语文学习上的问题。”


    63


    最后一节课已经上完了, 同学们吵吵闹闹地背着书包欢快地奔向校门口,有好一些会留在学校里打球,但还留在班上的人只有寥寥几个。


    离太阳落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


    森芒抬头望向窗外, 一只山鹰张开翅膀在湛蓝的天空中飞翔,麻雀则是跳跃在树丛和屋顶上, 时不时低头啄着地上的草籽。


    刚才外公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他们和老师在会议室里会有一场谈话, 估计要用一点时间,让森芒先待在教室里看看书。


    森芒只好听他们的了。


    夏天的暑意还未消去, 窗外蝉和蟋蟀也还在聒噪地歌唱。


    “芒果你家里人没来吗?”同桌乔一念把一两本作业收拾进书包里,现在刚开学,作业并不多, 她准备回家了。


    “没来。”森芒说,“外公说他和外婆在会议室和老师聊聊,让我等等他们。”


    这句话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目光。


    “这才开学第一天啊。”乔一念不急着走了, 她把书包又放回椅背上,“虽然很夸张, 但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前桌的女孩也回过头来安慰他, “芒果,你别害怕, 不会有事的。”


    “我为什么要害怕?”森芒不懂。


    乔一念被噎了一下, “呃因为你被请家长了啊,除非有什么严重的事情, 不然老师们一般不会请家长来学校谈话的。”


    “严重的事?”森芒还是不理解, “我今天很好,没有犯错啊。”


    “不, 你今天搞了那么大的两件事,还不算犯错吗?”乔一念反问他,说完她又仔细想了想,“好吧,其实仔细想想,好像真的不算犯错,只是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罢了。”


    “但也蛮严重的吧?”前桌的女孩说,“老师要和家长沟通,这件事听着就很让人害怕。”


    森芒把书包上的狗狗装饰捏在手上,回想了一下国外那位博士后老师的教学方式,“可是以前我在家里上课前,Dr.张都会先和外公外婆聊会天。”


    “如果课程太慢太简单的话,他们就会直接调整和修改内容。”


    “我以为这是上课前必须要的流程。”森芒说。


    “不好意思,一下子忘记了你和我们这群凡人不一样。”乔一念说,“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你什么都不懂,还想着要帮你搞学习呢,现在想来是我打扰了。”


    “其实……”前桌的女孩用手捂住嘴笑,“芒果你今天说的那一连串东西,我都没听懂。”


    “幸好老师看起来好像也没听懂,这让我放心了好多。”


    乔一念听着也笑了,“我拿起芒果那本书,第一想法就是这是什么天书,明明是中文和数字,但我愣是没看懂。”


    之前和乔一念吵起来的男生没有走,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盒子里不知道捣鼓着什么,时不时抬头望几个人的方向瞧。


    “说起来芒果你好像我听过的某个人。”前桌的女孩突然转过头来问森芒,“你外公是森原宏老师吗,外婆是鹿珍意老师?”


    “嗯。”森芒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认识我妈妈,我妈妈叫常文雪。”前桌的女孩露出了个笑容,“我叫姜舒彤,我听妈妈提过你几次,但她没和我说你的名字。”


    “没想到你真的来葡泸一小读书了。”


    “常阿姨现在好吗?”森芒问,“我有好一阵子没见过她了。”


    “我妈妈很好,不过最近她工作有点重。”姜舒彤苦恼地说,“有好几次半夜赶回单位加班,第二天起床才能见到她人。”


    “如果是实验的话,有些机器离不了人。”森芒理解地点点头,“她的研究做的怎么样?样品数据出来了吗?可以让我看看表和图吗?”


    “……啊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欸。”姜舒彤尴尬地说。


    “不过妈妈今天说要来接我放学,你可以亲自去问她。”姜舒彤看了眼时间,“按平常时间来看妈妈这个时候已经来了才对。”


    “原来你们两个是熟人啊。”乔一念同样看了眼时间,背上书包,几步走到教室门口然后回头,“不多聊了,我要去接我那个讨人厌的弟弟了,明天再见。”


    “明天见。”姜舒彤朝她挥了挥手。


    教室恢复了安静,这时候留在教室里的人更少了。


    男生右手藏着东西走到了姜舒彤面前,敲了敲她的桌子,“喂我给你看样东西。”


    姜舒彤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对方好几眼,“我不要看虫子,特别是毛毛虫,等它变成蝴蝶可能我还会看上两眼。”


    “这只和它们不一样!”男生拍着胸膛保证,然后他从右手处拿出了一只绿色的蚂蚱,他边拿还边做出解释,“这只和其他都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绿的这么漂亮的蚂蚱。”


    可怜的蚂蚱被顽劣的人类捏住了双翅,动弹不得,只能间隔一会就发出唧唧的尖叫声。


    “……”显然姜舒彤并不会因为这只蚂蚱绿得很漂亮而高兴,她只会因为有一只昆虫被放在她的课本上而生气。


    男生并没有意识到面前女孩的情绪不对,他一拍手掌,情绪很兴奋,“我刚捉到它的时候就想给你看看了,虽然你老是很怕虫子哈哈哈……”


    姜舒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我就应该听乔一念的话,不和你多废话。”


    “她生气就生气,你为啥生我的气?”男生不理解女生的心思,“我过来低头和你求和了,不要这么不给面子。”


    姜舒彤板着脸,“我为什么不给你面子,你心里清楚。”


    “还有,把你的蚂蚱从我的课本上拿开!”


    “那你凭什么理森芒,还对他这么好?”男生心里很委屈,“你们才认识两天呢,我和你可是从幼儿园就认识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难道就因为森芒他长得好看吗,可是他没我长得高啊。”


    “闭嘴,如果你今天再和我说一句话我们就绝交。”姜舒彤说,“从现在开始。”


    男生被迫闭麦,他沮丧地回到了自己座位,把书包背到背上走出了课室,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姜舒彤你妈妈过来接你了,你别生气,我明天再找你聊天。”


    姜舒彤没理他,她低头把已经做好的作业放回抽屉,收拾好东西。


    “彤彤!妈妈来接你了!”常文雪的声音在走廊外传了进来。


    “妈妈!”小姑娘立刻把烦人臭男生的事情抛到脑后,她把书包的拉链一拉,“等你等好久了。”


    “今天实验机子突然停了,重开花了点时间。”常文雪接住了自己的女儿,“没等很久吧?”


    “还好,我把作业全写完了。”姜舒彤露出了个笑脸,“妈妈我和你说,森芒来我们班上学了哦!”


    “森老师家的孩子啊。”常文雪往教室里看了眼,向森芒打了下招呼,“乖女儿,我进去和小芒果他说两句话。”


    与森芒的沟通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白。


    森芒开口就直奔重点,“常阿姨,上次的实验数据出来了吗,我能看看吗?”


    “数据在实验室里,不过我打算用这些数据来发篇论文。”常文雪摸了摸森芒毛茸茸的脑袋,“不过那位柏永航哥哥的论文已经着手开始写了,他前期的实验数据很漂亮,估计再过几个月论文就出来了。”


    “他应该会向你外公请教的,到时候你可以跟着看一下。”


    森芒点点头。


    常文雪往四周看了看,“森老师没来接你吗?”


    森芒撑着下巴,摇头,“他们和老师在谈话,要我等一会才能回家。”


    “那只能等了。”常文雪从包里拿出了些小蛋糕递到了对方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个下午没吃东西,肯定饿了。”


    “好了,我先带我女儿回家了。”常文雪说,“我家里离这儿很近,有空去阿姨家玩吧。”


    森芒点头答应。


    *


    红霞渐渐染上了天空,傍晚的风吹过脸颊,常文雪牵着自家女儿的手一步步往校门口走去。


    美丽的风景没有让小姑娘的心情变好。


    “今天学校里发生什么,是不是和同学闹矛盾了?”常文雪问道。


    小姑娘摇了摇头,“妈妈,你说男生为什么总是那么笨那么幼稚呢?”


    常文雪挑挑眉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我不是在说森芒。”小姑娘摆摆手,满脸写着不开心,“今天有人送了我一只蚂蚱。”


    “妈妈理解你的烦恼,妈妈也是从你这样的年龄走过来的。”常文雪说,“女孩比男孩的身体和心理都要早熟一点。”


    “当女孩开窍,产生喜欢情绪的时候,她们的同龄男生还是像一块顽石,混迹于各种青蛙蜥蜴之中,为各种昆虫兴奋尖叫,一点也不成熟遖颩喥徦。”


    “所以,一切还太早了点。”常文雪对女儿露出了个微笑,“咱们先努力,成为最好的自己。”


    64


    时间在慢慢流逝, 天边依稀能见到几朵印着晚霞的卷云。


    班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原本拥挤的教室终于在此时变得空旷安静,森芒趴在窗台上看着天空,这片天空下的飞鸟比山里的要少得多, 看久了心中会油然而生出另一种乐趣, 猜测下一只出现在天边的鸟是什么种类的。


    其实很好猜,因为来来回回都是那几种。


    “走之前记得锁门!”最后一个离开的同学叮嘱森芒, “不然第二天会被点名批评的!我先走了,你记得锁门啊!”


    他没等森芒的回复, 几步跑出教室不见人影了。


    现在只剩下森芒一个了,森芒面无表情地把课本收拾好, 脸上没有笑容。


    听说课堂上老师布置的作业,无论自己喜不喜欢都一定要完成,不然就会有相对应的惩罚。


    以前在家里语文作业可以拖上一个多星期才交, 而现在不行,必须每天完成,而且每天都有要做的语文作业。


    从第一节语文课开始, 老师就布置了了长期的作业,要求每星期最少一些一篇周记, 题材不限, 生活中的趣事、体会或是读后感都行,每个星期一会统一收上去检查批改。


    可怕的是, 要打分。


    生活那么美好, 为一定要用言语表达呢?只用心感受不行吗?


    为什么还要评ABC?


    森芒丧气地把几本书塞回抽屉里,让人不高兴的事就拖到最后来处理, 反正距离下个星期一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他想着, 抬头看向窗外,风吹过树的声音小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不像在森林,抬头就能听见一整片华丽的合奏曲。


    虽然现在外公外婆还在和老师进行谈话,但森芒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他把书包背到肩上,“啪嗒”关掉了教室的灯,锁好门,离开了这个规矩又凌乱的地方。


    干净没有沾上泥土的布鞋踩在校道上,清洁人员尽职尽责地把落叶清理干净了,这里不会有狐狸或者兔子突然从方体圆体的灌木丛里窜出来。


    但自然依旧留下了深深的痕迹,蜗牛躲在花坛里啃食着嫩叶,蚂蚁和蜘蛛沿着树皮的缝隙往上爬。


    森芒在校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在感受城市天空的脾气和风的呼吸,他看到球场上穿着一模一样校服的同学在追逐着篮球,他们的喊话声和笑声很明亮。


    但他对此不感兴趣,继续往前走,终于在一栋白色的建筑面前停下了脚步,上面写着金灿灿的几个大字,图书馆。


    森芒脚步拐了个弯,走进了这栋建筑里。


    图书馆称不上大,也算不上小,原木色书架不到一米六高,很适合小豆丁们自己挑书选书,花花绿绿吸引人眼球的故事书和绘本被摆放在了最明显的位置。


    森芒走上去拿下了一本。


    坐在电脑后的管理员抬了抬眼皮子,提醒这位小朋友,“还有半个小时闭馆,要借书的早点借,我会准时关门。”


    森芒点头,翻开了这本故事书,书里讲的是公主和王子的坎坷爱情故事。


    公主的皮肤如同玫瑰花瓣般娇嫩,蔚蓝色的眼睛像是最深的湖水,王子穿着黑色制服肩膀处用金丝绣着勋章,他身姿矫健,手中的剑锋利得可以斩断恶龙的颈部,两人深情对望。


    森芒看了几秒,翻到下一页。


    公主和王子在暴风雨中朝对方伸出手。


    再下一页。


    公主与王子在拥抱。


    森芒无趣地合上了书。


    他对公主和王子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与其看这个,他更愿意去看爱因斯坦和波尔吵架,或者三星厨师在荒野烤蚯蚓,要寻求快乐和刺激的情绪就应该找这样的来看。


    而且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憧憬爱情,它比胶水还黏糊,让人一刻钟之内产生快乐、愤怒、悲伤、绝望等多种情绪,虽然能改善患者情绪低落的症状,让人血压升高,心率加快。


    但明明可以采取体育锻炼这种更加安全更加健康的方式。


    森芒对此难以理解,他选择把书放了回去。


    图书管理员余光看到了他的动作,“你现在看的那个书架是女孩子比较喜欢看,男生喜欢看的探险冒险书在后两个书架上。”


    “不用,谢谢。”森芒背上了书包,“我想我更喜欢家里的图书室。”


    “没事。”图书管理员又把头转回电脑处,语气十分公式化,“开放时间是周一到周五,欢迎下次再来。”


    森芒点头又摇头,离开了图书馆,傍晚的风吹起了他校服的衣角,这里有很多像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森芒看上去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平凡且普通,有着寻常孩子都有的烦恼。


    *


    “他一点也不普通!”数学老师拍着桌子大声说道,他百分百不认可这句话,“你知道他今天在课上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和我说音乐的三分损益法,推理和等比数列,天啊这是中学要学的东西,不是小学三年级!我今天的课程只是简单教他们认识距离单位!”


    “如果他普通,那我算什么,其他孩子算什么?!”


    校长轻咳了两声,按住数学老师的肩膀,“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在森老师和鹿老师面前请保持平和及冷静,他们是学生的家长,同时也是学校的贵客。”


    数学老师和面前的两位教授级别的老师对视一眼,看得出来对方的心情和自己一样,都不怎么轻松。


    “抱歉,刚才语气有些激动。”他深呼吸一口气,“但我不是说森芒这孩子不好,事实恰好相反,他就是因为太好了太聪明了。”


    在来之前,外公外婆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老师可能出现激动的情绪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外公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我家的孩子和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都是普通人,他只是在某些方面比其他人聪明一点罢了,他需要一个正常的学习环境和普通的孩子一起学习。”


    “其实我们送他来上学时已经考虑到这点,但我们的决定不变。”


    “他不是对所有科目都擅长,他在语文方面的表现糟糕透顶。”


    语文老师深有感触地点头,表情十分沉重。


    外婆也开口了,“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们都是让他在家里学习,专门请老师与他一对一教学,短期来说效果很好。”


    “直到我们发现他科目差别越来越大,擅长的越学越好,不擅长的越学越差。”


    外公看向在座的几位老师,“我们也为芒芒教育的事情苦恼了很久,几乎成为了我们每天必谈的话题。”


    “在家里我们能提供给他的教育虽然有深度但比较狭窄,他没有上过音乐课和美术课,他不能只学太过专业化的东西,这种人文素质教育不能缺的。”


    “专业教育能让他未来获得更高的成就,但素质教育能指明他人生的路。”


    说着外公的语气变得肯定,“所以我和我的妻子各退一步选了个折中的办法,他会和其他孩子一样上学,其余时间我们请老师对他单独辅导。”


    “这样他既能和其他孩子一起完成学业,又不会耽误学习的进度。”


    “是个不错的主意。”校长说,“现在开学才两天,矛盾早发现早解决,对老师和孩子都好。”


    音乐老师很赞同,她微微一笑,“不过还是要和森芒说一声,音乐和数学完全是两个学科,它们可能在某些方面有相似之处,但不是全部。”


    “数学只关心真理,无法表达感情,音乐可以。”


    “芒芒的联想力很强。”外公说,“他总是把很多不相关的东西联想到一块,让人搞不清楚他心里的想法。”


    “就算有读心术,我也听不懂他的想法。”音乐老师幽默地说,“我连他直接和我说的话都听不太懂,他说的定理定律太有力量太沉重了。”


    外婆被逗笑了,“这对于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放心芒芒很贴心,听不懂不会妨碍你们交流的。”


    在这时语文老师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鹿老师我想和你谈谈森芒语文学习的问题。”


    外婆直起身,收起了笑容,显然这个问题比前几个更难解决。


    语文老师叹气,“今天第一堂课学古诗,我点森芒起来问对诗的理解,事实上我已经把古诗翻译了一遍,没想到森芒居然告诉我他不知道,没背。”


    “不过他的态度很好,还告诉我下次他会提前背好古诗注释。”


    “天知道我的意思根本不是让他去背注释和答案,我只是想问他对古诗的理解。”语文老师摇头,“我真不知道要夸他勤奋还是告诉他重点找错了。”


    “都可以说。”外婆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要是哪里出错了,老师可以直接告诉他,他不怕听见错误。”


    她接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麻烦老师把上语文课用的课件和教案发我一份,我不会让他落下课程的。”


    “鹿老师你不用担心。”语文老师拿出了自己的专业素养,虽然今天发生的事不止这件,但还是要表现出老师的可靠,给予家长充足的信心。


    “我和森芒的同桌说了,她平时多帮森芒学习语文,说不定在同龄人的辅助下他让他找到学习的窍门。”


    “说不定在同龄朋友的帮助下,他可以学得更好。”


    “不需要给芒芒高特殊化对待,他在学校里就是个普通的学生,不用捧他。”外婆补充道,“这对他没什么好处。”


    “当然没问题。”语文老师展现出作为教师的委婉话术,“森芒这个孩子很优秀,但也存在美中不足的地方,他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外公侧头看了眼外面的天空,外面有飞鸟在天空翱翔,“我家的孩子不是一摔就碎的玻璃,我相信他有自我保护的能力,可以在无数尝试中学会成长,他有足够的天分和实力。”


    校长十分认可,“天才不只能从天才身上学到东西,三人行必有我师,他也能从其他不是天才的人身上学到东西。”


    *


    依旧没有听到熟悉的消息提醒声,森芒拐了几个弯,往更偏的地方走去。


    体育场后面边上的小道上有条路,里面传来嘭嘭哐哐的声音。


    一个人拿着电钻在切割铜线,时不时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拿出螺拴和垫圈固定铜线,然后再拿出钳子把铜线扭曲出一个弧度。


    森芒认出来那是蝴蝶翅脉的形状,一旁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个一米多长的枯木树干,这只金属蝴蝶的翅膀比他两个手掌合在一起还要大。


    那人没有留意到森芒的目光,还沉浸在自己的艺术焊工世界中无法自拔,他把焊锡固定住铜丝的接口处,打算待会喷点漆统一颜色。


    “糟糕焊多了,我的钻呢?”他刚想拿起桌面的微型电钻打磨下,伸手摸了个空。“刚刚就放这儿的啊。”


    “你把它扔到了地上。”森芒弯腰捡起电钻递了过去。


    那人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噢谢谢。”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森芒一遍,“我是学校的美术老师,你是哪个班的学生,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叫森芒,读三年一班,今天是我第二天上课。”森芒说。


    “今天也是我第二天上班。”美术老师笑了下,“你是刚转来的新同学吧,我听别的老师提过你。”


    说着,美术老师又低头继续折腾自己的东西。


    “你搞错了。”森芒盯着桌上简易的图纸和旁边一小盘不同规格的螺丝和螺帽说道,“这一块应该使用圆形,不是六角形的。”


    美术老师看了他一眼,发现组装没办法闭合到合适的角度,按照森芒刚刚的说的尝试了一遍,确实能摆出合适的角度。


    他把四对翅膀拆了下来浸泡入树脂液中,才起身面向森芒,“你报过这类型的兴趣班?”


    森芒摇头,“我只是看过哥哥拼积木。”


    美术老师扬了扬眉头,“那你是怎么知道要先使用圆形螺母的?”


    “图纸上说的。”森芒说。


    美术老师看了眼标注十分凌乱的图纸,写的东西太多,做到一半他几乎把图纸扔到一边自己发挥了。


    “我在做一只巨大的机械丝带凤蝶,以及把金属的叶片组装到这条干木枝上,你想要帮我的忙吗?”


    阳光照到桌面上面干枯的树枝上,带着金属反光的绿叶慢慢攀上了它的枝杈,仿佛获得了新生。


    森芒手上拿着镊子和扳手,把关节零件上去,他能准确地从乱糟糟的金属零部件中找到他所需要的那个东西,然后准确地把它安到合适的位置。


    甚至还在叶片的颜色上做些了小改动,让整个形象变得更加自然和逼真。


    “我第一次见像你这样观察力和空间感那么强的孩子。”美术老师看向面前这个不够他一半高的小豆丁,“你长大真应该去当工程师或者艺术家。”


    “不,我对艺术不感兴趣。”森芒观察着丝带凤蝶的头部,皱着眉头盯着那两根充做触角的铜丝看。


    “有什么问题吗?”美术老师问道。


    “除了南美的丝角蝶,所有蝴蝶的触角都会在顶端膨大。”森芒说,“你把这个细节忘了。”


    “好吧,这个我明天会处理的。”美术老师收走了他手中的铜丝,“谢谢你的提醒。”


    夜色渐渐来临了,原本湛蓝的天空开始变得深蓝,阳光消失了。


    “像你这种聪明的孩子我很少见到。”美术老师侧头看向森芒,“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从进来开始就没笑过,包括帮我解决困难后,你都没有笑。”


    “是什么让你这么苦恼?”


    65


    有人说, 伟大的天才是人类之树上最美好而常常又是最危险的果实,他们一般悬挂在弱小的树枝上*,一不留神就会从枝头上摔下来, 砸到牛顿的头上。


    太阳在遥远的天边镀上了一层金色, 校园平凡的景象在霞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瑰丽。


    此时在会议室内,校长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良好的人际关系有助于形成独立的人格,一个心理健康的人必然会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


    “天才同样需要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 我相信森芒他不止能在学校中学到知识,也能从老师和同学身上学到东西。”


    “俗话说得好,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其他人身上也有他值得学习的点。”


    班主任很认同,“他长得好看, 班上很多小姑娘愿意和他玩,我想很多同学乐意帮助他。”


    校长接着说,“像他那么聪明的孩子, 未来注定担负重任成为领跑的那个人,伟大的事业是很难一个人完成的, 还是要学会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这样路才能走得更长更远。”


    老师们认可地点头。


    *


    “什么?只因为你很难理解语文课上讲的课文?”美术老师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小朋友, “还有每周要写的周记?”


    “就因为这个?”


    他笑了起来,看向森芒。


    森芒没有附和他的笑, 眼睛直直盯着老师直至对方尴尬地收起笑容。


    “好吧, 我只是没有想到是这个理由。”美术老师拍拍手中的灰尘,他的手上几乎沾满了金属的味道, “这没什么好苦恼的, 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


    “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


    森芒的眼中写满了困难, 他没听懂话的意思。


    “好吧,我举个你比较能理解的例子给你听听。”美术老师拿起手中的喷绘枪,指向了面前正在制作的机械作品,“像是美术、音乐这种东西,当然也包括文学。”


    “它们的价值是没办法用数学公式计算的,就好像我们几乎在生活中很难听见对音乐进行科学评价一样,因为这种做法根本没办法让人真正理解和认识艺术本身。”


    “所以,对待艺术要用艺术的评判标准,对待科学要用科学的评判标准。”*


    “就因为这个困难让你失去了笑容,太不值得了。”


    这些话显然对如何解决问题没有一点用处,森芒摇头,再次重申了一遍自己巨大的困难,“每周要交三四百字,我没法写完,我写不完的。”


    “其实我也不太会写文章,就平常说两句没问题,写出来对我来说就有些难度了。”美术老师小叹了口气,下巴往自己作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省里联合举办了个教师艺术比赛,我代表学校出赛,除了要做出一个作品之外,比赛还要求每个参赛者写一篇关于自己作品的不少于2500字的文章。”


    “一切都是为了拿奖评职称。”美术老师脸上写满[为五斗米折腰],“用机械昆虫4个字就能概括完全部的,现在要扩写出2500字。”


    “真是让人头痛啊,我去哪里给他编这么多字。”


    “听起来你的困难要比我的大得多。”森芒说。


    美术老师啧啧了两声,神色中带多了丝得意的模样,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吗,人民群众的是会是无穷尽的。”


    “他有他的张良计,咱们自然有咱们的过墙梯。”


    “来我给你分析分析。”美术老师向小朋友摆了摆手,“有人写文章,不单是希望别人能看懂,也是希望别人看不懂,所以当有人看不懂某些书的时候,不用抱怨和不满,这可能就是作者的意图,作者希望某些人看不懂。”*


    “就好像我看那些极简主义和观念主义的艺术作品一样,我永远不能理解为什么一根用灰色胶布粘在白墙上的香蕉能卖出十几万美金。”*


    “卖出去了吗?”森芒好奇地问。


    “不小心被游客吃掉了。”美术老师说,“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借鉴他们的方法。”


    说着,他轻咳了两声,做个提醒,“不过最好不要在专业人员面前使用,我是因为知道评审的人大概率是领导,对一些比较难懂的艺术概念不熟悉,才有钻空子的可能。”


    “我现编一段给你听听。”


    于是,森芒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美术老师现场给他来了段表演。


    “运用金属材料、电子元件和黏土等各种各样的材料,在现实的基础上加以想象,以机械的创作出能够进化和变异的机械生物体们,这是蒸汽朋克中金属艺术。”


    “现在的地球正处于高度开发状态,人类的生活无时无刻不在和金属打交道,这件作品带着明显的蒸汽朋克和自然的特征,昆虫的身体充满了和机械结合的科幻色彩,平易近人的形象也让人心生亲近,但它深层却表现出一个反乌托邦的世界观。”


    “它用齿轮、活塞、引擎和电路嵌入生物的身体之中,体现了机械与生命,工业与人类的关系,在新世纪的自我身份核心中直面工业文明与人类心灵的思考。”


    “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在艺术中解构自己的身份,而这件作品将之视觉化了。”*


    话毕,森芒眼中的迷茫更深了。


    “我没听懂。”他直白地说。


    “没听懂就对了。”美术老师拍了拍小朋友的肩膀,“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把句式弄复杂,加上点故弄玄虚的语言,让人产生好像懂了又没懂的感觉,自然而然,咱们的高分就到手了。”


    “到时候你像我这么写就对了。”


    森芒恍然大悟,“我懂了。”


    美术老师满意点头,他拿起一片铜叶,喷绘枪往上一喷,加了点阴影效果,“早说了,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


    “像你这样的天才,耍别人还不简单吗?”


    66


    很快森芒就发现了这个方法不适合自己。


    他连复杂句式都没学会, 更别提加上故弄玄虚的语言,最终他还是找了本浅显的故事写了篇蹩脚的周记。


    虽然看起来和之前的没有半分的进步,但森芒已经没有时间重新再写篇新的了。


    当晚外婆拿着他的周记, 坐在沙发上看了整晚, 一句话也没说。


    森芒没敢下楼,去观察外婆的表情。


    外公安慰自己的妻子, “说明芒芒的进步空间很大。”


    “进步空间大有什么用,人就是不进步啊。”外婆摇头叹气, 目光转回周记本上,“份作业交上去, 班主任肯定又要给我打电话了。”


    *


    太阳升起又落下,时间一天天过去。


    上学对森芒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他从每周陪狗狗玩七天, 变成了每周只能陪狗狗们玩四天。


    平常在家里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把课程往后拖了。


    森芒不高兴地把笔往空白的草稿纸上画上了一堆无意义的线条。


    他趴坐在树屋的阶梯上,刺眼的光那一部分被树叶挡住,其余的像是会跳跃的精灵, 在课本和木质的地面上间来回跳跃,模糊地闪烁着。


    虽然森芒算的正确率很高, 每题得出答案的速度也很快, 可惜他分心的速度更快。


    亚历山大陪着自己的小主人一同趴在阶梯上,拉出来的风扇呼呼往外吹着凉风, 它时不时扫一扫自己的尾巴, 驱赶夏天的炎热和小主人故意弄上来的瘙痒感。


    杉莫和葡挞在围着秋千绕圈跑,诺亚则是懒洋洋地趴在另一侧打着盹。


    狄远恒回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早该猜到自己弟弟绝不会像普通孩子一样乖乖坐在书桌前用端正的坐姿写作业。


    “嘿阿芒!”狄远恒挥了挥手向自己弟弟打招呼, “哥哥我回来了。”


    然后四只狗狗和一个人类, 共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狄远恒。


    “就是打个招呼而已,倒也不用看得这么整齐。”狄远恒说, “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他背着黑色大包,手里还扛着另一个,这段时间他每天扛着东西在山里跑来跑去,虽然肌肉没长多少,但体力上了一个台阶。


    一开始要大哥帮忙拿的包,现在他一个人可以背着走完。


    狄远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扛着包穿过院子,没换来弟弟的任何回眸。


    森芒一点来帮忙的意思都没有,他低下头抚摸着亚历山大柔顺的毛。


    “……”狄远恒放下手中沉重的包,甩了甩手臂。


    他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你不过来和哥哥聊聊天吗?咱们好歹也几个星期没见了,给个面子,装个兄友弟恭的假象安慰安慰哥哥我不行吗?”


    “可是我的作业没做完。”森芒说。


    “我进门那一刻起,你全在和亚历山大玩。”狄远恒毫不客气地揭露了现实,“这个借口太敷衍了,换一个。”


    “现在开始做了。”森芒捡起滚到台阶角落的笔,看了两眼题目后写上了正确答案,“今天外公专门烤了饼干等你,你快去吃吧。”


    狄远恒沉默,森芒抬起头,兄弟两对视了一眼。


    二哥脸上没有笑容,“在学校的生活如何啊,待会我要向外公外婆好好问问你在学校有没有闯祸。”


    “而且我今晚会锁门睡觉,不会让你和狗子有打扰我睡觉的机会。”


    “我没有打扰过你睡觉。”森芒说,“都是狗狗们自己干的。”


    “我知道狗子们最听谁的话,有没有做过你心里清楚。”狄远恒说,“我不相信狗子会自己开门主动来我房间当我的抱枕和起床闹钟。”


    森芒低头沉思了一会,“它们平常就是这样对我的。”


    “因为那是你!”狄远恒把头转过去,扭开了门锁,开门走了进去,把不省心不温情的弟弟关在门外。


    他晃了晃有些酸痛的肩膀,几个星期的活终于在今天告下一段落。


    现在狄远恒只觉得自己浑身发臭发痒,急切地需要一个热水澡把自己浑身上下搓干净。


    “阿恒回来了啊。”外公坐在沙发上看见了自己的外孙,他往对方身后瞧了眼,“胡老师没跟着你一起回来么?”


    “他也回来了。”狄远恒说,“只不过他走到前面的大路上,打了个车回去了。”


    “他比我着急得多。”狄远恒一边说着,一边换下了满是泥土的鞋子,穿上干净的拖鞋。


    “也是。”外公拿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辛苦了一个假期的孩子倒了杯水,“辛苦那么多天,起码得休息好一阵子才能恢复过来。”


    “过来喝点水吧,我今天特地为你烤了饼干。”


    “阿芒和我说了。”狄远恒几口灌下整杯水,长长吐出一口气,“谢谢外公,不过我要先上楼洗个澡,不用凑近闻我身上都能闻到股发酵味了。”


    “你几天没洗澡了?”外公问。


    “不要问我。”狄远恒又继续把自己的两个包扛手里,语气中带着坚定和痛苦,“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告诉任何人。”


    说完,他几步跑上了楼。


    外公扬扬眉头,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是野外考察,连续几个星期不洗澡对于整个团队来说都是常遇到的事。


    不过介于他的外孙刚成年,正处于人生阶段自尊心和羞耻心最强的阶段,外公翻了页书,他最好还是不要再提这个话题比较好。


    二楼的景象还是像他刚过来的模样,狄远恒路过他哥原本住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所有的东西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连被子也被叠成了熟悉的豆腐块模样。


    很好,十分符合他哥来去无痕的作风。


    狄远恒打了个哈欠,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包放到桌子上,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


    夜幕降临,星空璀璨,暗黑的夜幕被银色的星光缀满,空气中依旧是熟悉的草木气息。


    森芒趴在窗台边昂起头,眼神专注地看着夜空,观察每颗星星的模样,它们的形状、亮度和交汇的角度。


    直到外婆的声音把他喊回来。


    “芒芒,过来吃饭了。”


    “来了。”森芒收回了视线,走向餐桌。


    今天的饭菜比平常丰盛了一倍多,森芒瞥了眼等早在饭桌前等好的狄远恒,坐到了他旁边。


    忽然间,电话声滴滴响了。


    “喂唐编,有什么事吗?”外婆接起电话,“是上次的稿子要修改吗?”


    “当然不是!”唐编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鹿老师你写的文章很好,没什么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已经联系负责文章配图的老师,她现在的工作还没完成,估计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看到成品。”


    “我这次打电话过来是想告诉老师你一个好消息。”


    外婆无奈笑道,“希望这个好消息不是通知我要上班。”


    “老师你又在开玩笑了。”唐编跟着笑了两声,“老师你在出版社的投票活动里名列前茅,现在被邀请参加十一假期的A城签售会活动。”


    “老师你是看不到我们这边的后台,这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你的粉丝在留言,特别热情,天天盼着你登场呢。”


    外婆笑着,边说边示意森芒吃点蔬菜,“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吗?”


    “在活动开始前,每位作家都有五到十分钟的致辞。”唐编说,“需要准备一份演讲稿,其他东西我们会准备好的。”


    “对了,我们在十一假期的前一天中午会举办一场出版社的大聚餐,就在中心广场的茶楼,我们包下了一个单层,到时会有很多人参加。”


    “鹿老师你的位置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带上家属也是没问题的。”


    “辛苦你了。”外婆说,“到时候见面一定给你包个红包。”


    电话挂断了,外婆放下手机,给一直在吃肉的森芒夹了把蔬菜,“十一假期前后我们要去A城住一段时间。”


    “住一段时间是多久?”森芒把蔬菜拨到一边,重新夹了块肉。


    “大概一个多星期吧。”外婆说,“我们会提前几天去,调整状态,你外公也会和我一起,家里不能只留你一个人,所以你也必须和我们一起去。”


    “那狗狗怎么办?”森芒很担忧,“谁来照顾狗狗呢?”


    “这个你放心,宠物店的小华会帮忙照顾的。”外公说。


    “我可以住他家吗?”森芒继续提出实用性很强的建议,“我可以帮他看店,华叔叔的侄女算钱要用计算机,我不用,而且比她的计算机算得还快。”


    “不行。”外公想也没想,立马驳回小外孙的建议。


    没人给狄远恒夹肉,问题不大,狄远恒可以自己给自己夹块大的。


    他咬了一口肉,侧头给自己的弟弟解释,“知道为什么不行吗,因为宠物店只托管宠物,不托管儿童。”


    说完,意料之中被自己弟弟瞪了一眼。


    忠言逆耳,狄远恒感觉弟弟的好感度好像比刚才又低了一个度。


    “阿恒你呢?”外公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后天。”狄远恒说。


    “后天?”外公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会多休息几天。”


    “还好,睡一觉就好了。”狄远恒说,“后天胡老师会回A城去和配音老师讨论工作,他说可以捎我一程送我去学校。”


    “我已经落下半个多月的课程了,我想着能提前几天回去就提前几天回去。”


    “没问题。”外公说着,拿起手机转发了几条消息给狄远恒,“这段时间辅导员联系不到你,就联系我了,宿舍号和课程表发给你了。”


    “你回到学校放下行李后,先去学院办公室填资料,他们会把课本一同给你的。”


    “到时候你可以向室友或者老师问问上课的课件。”


    “我知道了。”狄远恒满口应下,他伸手把弟弟看上的肉夹到自己碗里,“怎么样阿芒,和哥哥的最后相处的日子只剩下两天,有没有提前难过啊?”


    森芒脸上没有笑容,“哥哥,你是想和亚历山大打一架吗?”


    67


    在饭后, 外婆收到了胡谷添发过来的科普解说词,总体来说写的很不错,需要修改的地方并不多, 是一两天可以完成的工作量, 不会耽误她做其他事情。


    在她修改完后,外公也跟过来瞧了两眼, 帮忙换上了些形容得更准确的词。


    万里长征终于有点可以瞅到终点的影子了。


    狄远恒看着手中的稿子,长舒了一口气, 心中全是满满的愉悦感。


    时间的脉搏在不停地跳动,已经过去的时间无法再倒流, 急迫的情绪不断催促着人们寻找生命的意义,宛如展翅的飞鹰在选定好的时间、方式和地点上腾空,扑向选定好的猎物。


    转眼间两天过去了, 狄远恒推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出了院子,他身后的影子与他同步,细碎的阳光落到他的肩膀上,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院子。


    还是刚来时候的夏日蓬勃感。


    狄远恒把行李箱放进车的后备箱,看到自己弟弟被外公外婆拉着手走了出来, 明显神色不太高兴。


    但狄远恒一点没介意, 朝他们挥了挥手,“外公外婆, 我去学校了, 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啊。”


    “哎,你也记得照顾好自己。”外婆眼中带着浓浓的不舍, “遇到什么问题和困难记得打电话给我们知道吗, 不要自己憋在心里。”


    “没问题。”狄远恒说着朝自己弟弟抛了个飞眼,“阿芒, 不和哥哥说句话吗?”


    意料之中,森芒把头扭到一边,拒绝与哥哥目光传情。


    狄远恒笑了两声,“反正没事的时候记得想想哥哥,别转头就把我给忘了!”


    “哥哥下次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不准不接!”


    外公推了推自己的小外孙,示意对方至少说两句话回应。


    森芒这才不情不愿地朝狄远恒敷衍挥手,“就算接了电话,我也不知道和你聊什么,干脆别打了,放心我同样不会给你打电话的。”


    “……”狄远恒靠在车边上捂住半边脸。


    哪有告别说这种话的,外公敲了两下森芒的脑壳,“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说话要三思,要讲礼貌!”


    “跟着我说,祝哥哥一路顺风,学业有成。”


    “祝哥哥一路顺风,学业有成。” 森芒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地复述了一遍。


    “祝福我收下了。”狄远恒怨气未消,伸手揉乱了弟弟的头发,顺便捏了捏对方肉乎乎的脸,终于解气了,“你在家里好好吃饭,就算吃成了小胖子,哥哥也永远爱你。”


    森芒敲了两下后车窗,“胡老师你快开车。”


    狄远恒带着笑声坐上了副驾驶位上。


    胡谷添也被逗笑了,他侧头问狄远恒,“你在家都这么招惹他吗?”


    “因为很好玩。”狄远恒收不住嘴角的笑意,“趣味无穷。”


    胡谷添开启了发动机,踩下油门,“小芒果不是那种任由你欺负的人,以后他绝对会报复回来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有趣。”狄远恒很有自信,一点都不怂,“他的心思太好猜了,不用想都知道他会出什么招,这种一直处于上风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到时候栽了跟头,别找小芒果哭就行。”胡谷添说,“他绝对会取笑你的,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狄远恒耸肩,啪嗒打开了车的音响,“他没机会的。”


    金属摇滚乐的节奏瞬间在车内响起,把人清晨少有的倦意驱了个干净,“滴”的一声后车驶入了高速公路,把一棵棵景观树远远抛在身后。


    夏日的假期结束了,但夏日的暑气还未散,阳光和白云在碧蓝的天空下纠缠在一起。


    飞虫山雀享受着这一刻的阳光,它们同样期待下一年夏季的阳光。


    胡谷添为这好天气吹了两声口哨。


    “你外婆昨晚上把修改好的解说稿发给我了,你应该也看过了吧。”他说,“接下来就是要处理后期的工作,我估计还要忙上很长一段时间。”


    “胡老师,你打算找谁来录解说稿?”狄远恒问道。


    “这个我想过了,专业的事还是由专业的人做比较好,我之前认识一个播音系的老师,她说可以帮忙介绍几个她的学生来试音。”胡谷添说。


    “那剪辑呢?”狄远恒问。


    “剪辑倒是小事。”胡谷添说,“这个我可以来,但后期音效的活现在还找不到人来做。”


    说起这个他就很头疼,“之前我认识做这行的哥们转行了,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空做这单,工资这方面还要走审批,高是不可能高的了,而且没给的那么快。”


    “这次去A城的路费有一半得我自费。”胡谷添很心疼自己的钱包,一分一毛都要精打细算地用,“我这次照旧去老友家住两天,顺便组个饭局喝点酒。”


    “阿恒你要一起来吗?”


    “不了。”狄远恒拒绝了,“我可能没时间,学校里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处理呢。”


    “说的也是,你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孩呢。”胡谷添说,“平常周末有空的话,我带你去工作室走走,认识些人。”


    *


    红墙白瓦的教学楼慢慢映入眼帘,在学校的门口处的广场上来来往往都是年轻的学子,在街口的转角处时不时能看到有人摆摊卖小吃。


    狄远恒在临近学校门口下了车,向胡老师道了声谢后,推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入了校门。


    因为刚好是上课的时间段,一路上的人并不多,他来到宿舍楼下,问宿管拿了门禁卡走进宿舍大门,在电梯前按下了按钮,等电梯。


    从后面跟上来一个男生,估计刚下课回来,他盯着狄远恒的行李看了一眼,随后挪开了视线。


    电梯开了,两个人上了电梯,选择了同一楼层。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男生盯着狄远恒看了好一会,开口了,“你是金融系大一的新生?”


    狄远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住这一层大部分是金融系的学生。”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会就叫狄远恒吧?”


    “对,我是。”狄远恒看向对方,“你知道我?”


    “因为我是你的室友,你的床位在宿舍空了几个星期了。”男生说,“我叫卓孟冬。”


    “……呃我叫狄远恒。”电梯门开了,狄远恒拖着行李箱走出了电梯,“以后多多关照。”


    到底是谁关照谁,卓孟冬摸了摸鼻子,想起了之前在办公室听到的聊天,“嘿,听说你外公外婆是这里的教授,真的假的?”


    “……你怎么知道?”狄远恒眼神中带着诧异。


    “我在办公室做助理,听到辅导员和教导主任聊天。”卓孟冬说,“你不是请假吗,然后她们聊到了你和你外公外婆。”


    狄远恒没从这句简单的话中留意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推开寝室的门,“他们是教授没错,但我是靠自己成绩考上来的。”


    “我没走后门。”


    “高考怎么走后门?”卓孟冬说,“我只是稍微听到些消息,老师们好像和你外公外婆很熟,听说你还有一个弟弟?”


    “连这个你也知道?”狄远恒没话讲了,“我的家底不会都被扒出来了吧?”


    “没那么夸张,她们没说很多,我只是稍微听到一点。”卓孟冬摆摆手,走进门就看到自己和其他室友堆放在空床上的杂物。


    狄远恒看了一圈没找到空床,转头问道,“哪个床位是我的来着?”


    “噢那边那个。”卓孟冬尴尬地说,“等其他人回来后我叫他们搬走。”


    说着他想起一件事,“下午辅导员和系里的老师要开会,你最好现在去找辅导员把手续办了,不然待会就联系不上人了。”


    “行。”狄远恒把行李箱往自己床边一搁,从里面拿出了些吃的,“这些是我老家那边的特产,我去办手续,等其他人回来后大家可以分一分吃了。”


    “去吧。”卓孟冬挥挥手,“等你回来,全寝室一起去外面吃顿大的。”


    *


    校园的空气很清新,没有高考时候的紧张感,估计是刚开学,社会活动很多,能看到一些人在各个地方的空地上搞着活动,学术会议和讲座的海报贴满了整整一面宣传栏。


    狄远恒一路走过去,看到在金融系的教学楼层处,列了几个展柜,展示着系里优秀毕业生和最新的研究项目。


    在办公室外,能隐隐听到里面有几个人在聊天。


    狄远恒敲了两下门,“老师好,我是今天过来报道的新生,我叫狄远恒。”


    “是你啊,今天终于回学校了?”辅导员笑着打了声招呼,“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有带来吗?”


    “带了。”狄远恒说。


    “那你先过来在这边签个名。”辅导员说着从抽屉里出去几份空白的资料,“顺便把这些资料填了,对了这是你的学生卡。”


    “谢谢老师。”狄远恒说。


    “不客气。”辅导员把笔递给了他,“森老师和鹿老师现在过得怎么样,最近他两还好吗?”


    没等狄远恒回答,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老师转过头来看向了他,“你不会就是森老师和鹿老师的外孙吧?”


    “对,我是。”狄远恒抬头看向对方,“不好意思,老师你是?”


    “我姓骆,是这一学年负责你们高数的老师。”骆老师说,“我认识森老师和鹿老师很久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羡慕,“他们两就好了,退休后归隐田园,过潇洒日子,真希望我自己也能早日退休。”


    狄远恒想到外婆拿着森芒语文作业唉声叹气的模样,以及外公天天收拾狗毛的模样,觉得潇洒日子这四个字要打上一半的折扣。


    “对了。”骆老师突然回头问狄远恒,“小芒呢,小芒现在怎么样?”


    “啊?”狄远恒没反应过来。


    “上个冬天教完他几何和概率后,就没和他联系过了。”骆老师兴致来了,“我记得他的脸圆嘟嘟,跟半块馒头似的,特别可爱。”


    “不过还是一样难搞,上回我听说森老师找了位校友给他上生物课,结果拖到现在课程还没完成,比我当时教他数学还惨。”


    “我和那朋友前段时间还找我诉苦了。”


    “小芒聪明是聪明,就是难搞。”教导主任在一旁点头,“得找他特别感兴趣的东西给他,他才会变乖。”


    “以前他在这儿那会,我递给他本人类起源,他乖乖看了一整个下午。”


    “在某个程度上来说,他是个蛮好带的小孩。”


    明明处于空调房中,狄远恒却觉得自己额头上冒出了点细汗。


    怎么好像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认识自己弟弟,狄远恒觉得自己压力大极了,救命,为什么感觉每个人都和自己弟弟很熟?!


    更别提自己未来的老师,曾经教过阿芒数学。


    狄远恒对未来的自己感到了些许的担忧。


    “可惜森老师不带他过来玩。”辅导员也加入了话题,她的语气中带着惋惜。


    “每次看鹿老师发小芒写的作文,我都能笑出声,这孩子太可爱了,怎么能什么事都和狗子扯上关系。”


    “没错。”骆老师笑了,“就那次鹿老师回来办事记得不,森芒死活要带着一只德牧来,结果办公室不给进,我看着他和门卫大叔坐了一下午门卫室。”


    “宁可在外面和狗子一起晒太阳,也不愿意来办公室吹空调。”


    “我记得,这事可乐了,那只狗的名字我现在还记得叫亚历山大。”


    天啊,他们连我家有只狗子叫亚历山大都知道,狄远恒心里更绝望了。


    他决定闭麦,快点写完资料就走。


    显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骆老师转过头来,把狄远恒扯进了聊天,“你兄弟两差得岁数也挺大的,在家的关系怎么样啊?”


    “挺好的。”狄远恒挑了个不出错的词回答道,“谁会不喜欢他。”


    “说的也是。”骆老师笑,“我以为你们两兄弟在家里会吵吵闹闹,向家里人争宠呢,那样家里一定很热闹。”


    “没有,我们很少吵架。”狄远恒低头,假装自己在认真写资料,“森芒很喜欢我,我还帮他写过语文作业。”


    几个人听到这话又笑了好一会。


    骆老师感慨道,“说起小芒,他那张脸,专挑着爸妈好的基因长。”


    “长大之后一定是个俊小子。”


    “对了。”骆老师突然想起自己一直没问过面前这位小芒他哥的名字,“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狄远恒。”狄远恒麻木地说。


    这大学四年,想必是摘不下天才森芒他哥的名号了。


    好累,怎么就突然活在弟弟阴影下了呢,狄远恒心里很绝望。


    大学生活,不应该是这样吧。


    68


    白天的星辰隐藏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之下, 它们是只有晚上才能看到的璀璨宝石,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留下人类看不懂的文字,正如神对万物的爱, 无法琢磨透。


    森芒坐在秋千上, 听着远处山林和风奏出来的悦耳旋律。


    外婆拿着衣杆把衣服收了下来,这次要去一个多星期, 衣服需要提前准备好,之前帮芒芒放在A城的衣服尺码现在应该已经不合穿了。


    “芒芒!”她喊了自己小外孙的名字一声, “上来收拾你的行李!”


    楼下的人没有动静。


    外婆把要带走的衣服放到床上,等她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的时候, 森芒还没上来,她又喊了一声,“芒芒,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外公拿着两本书从门外路过,“显然他没听到,或者当做没听到。”


    外婆皱起眉头, 走到阳台处对着院子喊道,“芒芒, 我不想全部的工作都替你完成, 现在过来收拾一下你想要带走的行李。”


    “我没有要带的行李。”院子里传来森芒委屈的回答声,“唯一需要的狗狗, 你们不让带。”


    “这个没得商量。”外婆话音刚落就看见了趴在森芒怀里的小白狗, “葡挞可以带上,阿赫特地打电话和我说了两次。”


    森芒沮丧地如同被霜打的茄子, 一下子蔫了。


    “现在已快十月份了, 秋季要来了,你需要带上你的外套, 不然会着凉的。”外婆继续说,“来吧,上楼回房间挑几件你未来想穿的衣服。”


    森芒不情愿地拖着自己的步子走了上楼。


    “对了。”外婆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别忘了带上语文课本。”


    “你的班主任告诉我假期过后你们有场考试,她希望那时你的语文成绩能突破50分大关。”


    森芒更不开心了。


    “别担心,做得快一点肯定能行。”外公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安慰他,“凭我多年的教师经验,我可以担保,只要是写了字,老师一般都会给友情分。”


    “真的?”森芒有些不相信。


    “我不骗人。”外公说,“就好像以前我在大学改学生试卷一个道理,只要学生的成绩没太难看,老师们都会努力把59分的成绩提到61分,让那群担惊受怕的学生别挂科重修。”


    “你只需要在试卷上多努力写几个字,表明认真学习的态度。”


    “不要给芒芒讲你的歪道理!”外婆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我听得到!”


    “我不骗人。”外公拍了拍小外孙的肩膀,小声地把话说完。


    “我没有耳背。”外婆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就算你们压低声音说话,我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外公无辜地看向自己的妻子,表示自己是站她那边的。


    外婆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试图把森芒错误的观念扭回来,“语文学习靠的是积累,水滴石穿,等积累到一定程度,你不用复习就能拿到高分。”


    “这没有捷径可走。”


    “别听其他人胡扯,知道吗?”


    森芒抬头看向自己的外公。


    外公不敢撼动自己妻子的权威,他用口型做出“我没有”的动作后就不敢做出其他反抗了。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滴滴——”地响了,外公拿起来一看,是他的好友。


    “喂原宏吗?”


    “对,是我。”外公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把森芒往房间里推,示意对方进去帮他外婆的忙,“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最近能有什么忙的。”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们家鹿老师才是大忙人吧。”


    “我在朋友圈看到出版社签售会看到鹿老师的名字了,好多学生转发说要去捧场呢。”


    “既然她来,那你会不跟着吗?”


    “刚好咱们兄弟几个好久没聚过了,你有空就过来我这儿看看,刚好我这边新建了个实验室。”


    外公瞅了一眼站着没动的森芒,推辞道,“不行,家里有孩子走不开。”


    “再说了。”他接着说,“你们几个人聚一起,肯定少不了啤酒,我家芒芒还小,不能沾酒,也不能看别人沾酒。”


    “偶尔喝一两顿,不会出问题的。”电话那头劝道,“你退休带孙后就没喝过酒了吧。”


    “……你也知道我很久没喝了。”外公再次拒绝,“到时候你们把我灌倒了,让芒芒看到,影响不好。”


    “小酌,小酌总成了吧。”电话那头一退再退,“咱们都多久没聚过了。”


    “难得的假期,大家恰好都有空,大不了咱们也不喝酒了,就喝茶,真不行的话咱们就选家隔壁有儿童乐园的酒楼吃饭。”


    “到时候咱们在酒楼喝茶吹牛,小芒去隔壁儿童乐园玩,玩累了就回来,我们给他点杯热牛奶,带娃唠嗑两不耽误。”


    “……”外公沉默两秒,笑骂了回去,“出的什么馊主意!”


    “不是馊主意,分明是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对方不接受污蔑,大手一挥帮他做了决定,“行了,等我约好人,你不来也得来。”


    电话挂断了。


    外公低头看到了森芒不认可的目光,他推了推对方,“我刚才不是和你说让你去帮你外婆收拾东西吗,记得吗,那原本是你的活。”


    “我知道,我会收拾好的。”森芒坦然地表现出自己的嫌弃,“我不去儿童乐园。”


    “你就算去了,肯定会千方百计地逃出来的。”外公把手中的书递给了森芒,“我放你去儿童乐园,还不如带你去狗狗公园。”


    “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森芒说,“不需要你陪。”


    显然森芒语气中的自信并不是外公心中的自信,外公看向森芒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怀疑,“你确定吗?”


    “我能画出A大的地图。”森芒据理力争,“而且我知道在学校北门坐K07号公交车,过五个站就到家楼下。”


    两人对视一眼。


    森芒想了想,将刚才的嫌弃补充多了一点,“酒味很难闻,你们吃饭的时候不用带上我。”


    “我们可以不点酒,只喝茶。”外公很头痛,“而且我们会单独给你点牛奶,可乐也行。”


    森芒不相信他的话,“上回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外公深呼吸一口气,提醒森芒,“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森芒没给面子,“但是我记得,你那时也是这样和我说的。”


    儿童心理学有个理论,大致意思是“长辈不能在气头上打孩子”。


    现在外公觉得自己听见太阳穴附近血管咚咚的跳动声,他再次深呼吸一口气,教育孩子不能使用暴力,不能用粗暴的语言责骂孩子。


    救命,理论上只说不能在气头上打孩子,但没说在什么时候可以打孩子,外公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默念了一遍静心咒冷静了下来。


    “你得和我们一起去。”他说,“不然的话你吃什么?”


    森芒低头想了一会,终于在广大复杂菜谱中想到一个他能做的,“白水烫挂面。”


    “什么?”外公没听清。


    “白水烫挂面。”森芒重复了一遍。


    “说说步骤。”


    “加水,放面,然后煮十分钟。”森芒觉得自己的答案万无一失,“很简单。”


    外公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走进了房间,对自己的妻子说,“我们不能单独把芒芒留在家里,他会饿死自己的。”


    外公很担忧,“他甚至不知道做菜要放盐和油。”


    “我们出门前最好先把燃气阀门关了。”外婆叹了口气,“我头一回觉得外卖是个好东西。”


    “那我可以点炸鸡吗?”森芒提议道,“上次哥哥带我去吃,我觉得味道还可以。”


    “不行。”外婆拒绝了,过了一会她反应过来了,“你哥哥带你去吃过?为什么我不知道?”


    “咱们晚了一步。”外公叹了口气。


    以前也遇过芒芒想吃这种不健康食品的时候,但自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外面花花世界迷人眼,不健康食品做的广告太讨小朋友喜欢,这时外公外婆秉承着堵不如疏的观念,直接带森芒来到店内。


    然后点上一份这家店口味最差评分最差的餐。


    最初印象往往会是最为深刻的,它会在以后的知觉中不断在头脑中出现,制约着新印象的产生。*


    只要利用好了这点,不愁教育不好小朋友。


    通常这样做的结局是让人欢喜,只可惜这次他们下手晚了一步。


    “炸鸡吃多了会增加肠胃负担。”外婆笑眯眯地帮小外孙做了决定,“要是这个假期真遇上你要吃外卖的一天,我会给你点蒸饭和炖汤的。”


    69


    寝室里, 游戏打斗的声音从隔壁床位的电脑上传来,游戏角色被敌方不断冲击,掉血严重, 最后被队友友情补刀直接宣告游戏结束。


    卓孟冬翻了个白眼, 把鼠标砸到桌子上,偏头看到了隔壁一蹶不振的室友。


    狄远恒撑着下巴目光无神地看着手中的书, 他翻了两下,发现有大半是看不懂的, 绝望地把头埋进书里,可惜知识并不靠书本的油墨味传播。


    “我不想学了, 这几天上课感觉大半时间我都没听懂,课后作业我一题没做。”


    “那肯定了,你欠了好几节课。”卓孟冬又开了一局新的游戏, “幸好咱们班人多,不会那么巧点你起来回答问题。”


    “我希望在我没学好之前,老师能忘了我这个人。”狄远恒说, “现在我看书看到脑子嗡嗡响。”


    “别一门就把你整垮了,你还要搞其他四门呢。”卓孟冬幸灾乐祸, “没算语文英语和思政。”


    狄远恒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过辛苦一段时间, 把落下的课程补回来就好了。”另外一个室友加入了他们的对话,“阿恒, 你可是翘掉了整个军训, 一跃成为班上最白的人。”


    “我没比你们白多少啊。”狄远恒抬起自己的手臂,“瞧, 就比咖啡白一点。”


    “我的意思是全班人是变成煤黑色的时候。”室友解释道, “你是咖啡色,就会显得出众。”


    “这几天我听说有女生群里面聊起你, 说你长得好看。”卓孟冬一边打游戏,一边分了个心聊天,“说不定过一两个月会有人向你表白。”


    “有人向我表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不是因为我没参加军训。”狄远恒说,“而且我今年没去,下年要补回来的。”


    “拿不到军训的学分,我没法毕业,除非我出示医院证明。”


    “这样吗?”卓孟冬抓了抓头发,“你家人没有帮你搞定吗?”


    “搞定?”狄远恒很疑惑,“搞定什么?”


    “就……”卓孟冬拉长了声音,只把话说一半。


    狄远恒懂了,他摆手,“我爸知道我开学就请假的事,差点没飙车过来把我臭骂一顿。”


    “要是我搞什么小动作,我这年的生活费都别想要了,而且就算我爸不反对,我哥也会反对。”


    “关你哥什么事?”室友问。


    “他不允许家里有逃兵和孬种。”狄远恒分析了一下利弊,“如果我惹事,就会同时惹怒我爸和我哥两个人,我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更别提我有把柄在他手里。”


    室友抬眉,“什么把柄?”


    “我这个暑假刷爆过他的卡。”狄远恒说,“所以没人救得了我,我只能自己面对问题。”


    “……不用担心,明年军训我会给你送冰西瓜的。”室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


    古朴的文字雕刻在粗糙的石头上,上面印着大大的A大校训,它从建立开始就被摆放在广场中央,有几名外来的学生敬畏地站在那里,眼神中带着憧憬。


    不少学生抱着书匆匆行走在校道中,教学铃声在教学楼中回响。


    A大是间名校,不少名人毕业于这间学校,他的历史和名气吸引了过来游玩参观的游客,平常在周末还会有小学组织团过来参观。


    “芒芒,你不要走着走着就停下来,要跟紧我。”外公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小尾巴不见了,“记得之前带你去过的生物大楼吗,它后面起了栋新楼,有几位老师邀我过去看看。”


    “我对它没兴趣。”森芒蹲在花丛前面,看着叶间红色的七星瓢虫,“他们又不让我进实验室。”


    “才刚装修好,新机还没入场呢。”外公走过去拎他起来。


    “再怎么说,你也不能一个人留在宠物店里,今早上你外婆建议你和她一起去聚餐,在那里肯定能遇到不少玩伴,但你不听。”


    “人太多。”森芒拒绝去人挤人的地方,“我不想和不认识的人吃饭。”


    “吃一顿饭不就认识了吗。”外公被弄得没脾气了,“我的小祖宗,这你不愿意去,那也不愿意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森芒伸出了手指,七星瓢虫爬到了他的食指指甲上,过了两三秒虫意识到了不对,张开角质坚硬的红色前翅,露出黑色透明的后翅,扑腾着飞走了。


    他直直地盯着飞虫发呆。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


    “卓孟冬你再不走快一点,我们就要迟到了!”狄远恒手里抓着两本书向后面的室友挥了挥,“别慢吞吞的,快!”


    “没关系的。”卓孟冬瞧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完全来得及,反正是大班上课,到时候我们从后门进,老师不会发现的。”


    “老师会发现的,他认识我!”狄远恒说,他在回学校第一天就因为弟弟在几个老师面前留了名,他不想再让自己的名字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这几天来来回回走这条校道,狄远恒已经熟练掌握了抄近路的窍门,忽然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狄远恒抹抹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外公,阿芒,你们怎么在这里?”


    外公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朋友邀我回来看看,但你弟弟他不愿意跟我去。”


    森芒假装没听见跑到狄远恒的身边,他一眼就看到了哥哥口袋里的巧克力威化饼,想也没想就伸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夏天放在口袋里的威化饼,表层已经被热融了,黏了一层到包装纸上,森芒一点也不介意,直接咬了一口。


    “阿恒,你去上课吧。”外公意识到时间不早了,“芒芒过来。”


    “我想和哥哥一起上课。”森芒抬头看到了哥哥手中眼熟的课本,“我学过,不会有障碍。”


    “你是没障碍,可我有障碍。”狄远恒拍了拍弟弟抓在自己衣服上的手,眼神示意对方撒手,“绝对不行,我是要去上课的,不是陪你玩的。”


    “我就是陪你去上课。”森芒解释道,“我以前上过。”


    “那是因为上课的老师是我。”外公很头疼,“而且你在课堂上没有影响到我。”


    “我在哥哥课堂上也不会影响他上课,我可以在外面等他下课。”森芒认真地说。


    “阿芒,我头一次知道你这么喜欢我。”狄远恒不动容,“但很遗憾告诉你不行,等哥哥以后放假再和你一起玩。”


    “我不想和你一起玩。”森芒耿直地说。


    “我也没想和你一起学习。”狄远恒把他往外公那边推了推, “好了,我们假期再见,记得没事就想想哥哥的好。”


    卓孟冬的目光在这一家子里转了一圈,外公多年来当老师的派头让他没敢有大动作。


    他往前跑了几步,“阿恒,我先走一步,你赶紧跟上来啊,上课时间快到了。”


    “阿芒,外公,我赶时间,不聊了!”狄远恒摆摆手,跟上了室友的脚步往一楼的大教室跑。


    他身后的小尾巴没甩掉,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让我怎么去上课?”狄远恒只剩下最后几分钟给弟弟做思想工作了,“怎么看都不合适吧。”


    “没关系,我可以坐最后一排,或者在外面等你。”森芒给出了贴心的解决方法。


    “见鬼,你以前有这么喜欢我吗?”狄远恒眯着眼,满脸写着怀疑,“我居然有点受宠若惊。”


    “是答应的意思吗?”森芒问他。


    “我没这么说过。”狄远恒把手挡在面前。


    教室里面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他们上课的地点是一楼,在课室的前面有一个小型的花园,其中搭建着几个应景的花亭。


    今天的云层有些厚,阳光也显得温柔了不少。


    狄远恒半蹲下来,与弟弟平视,手指指向花亭,发出了威胁的声音,“乖乖在那里等我,不准走开,知道吗?”


    森芒没回答他,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骆老师拿着笔记本电脑和教科书从转角的楼梯走了过来,步伐轻快,他瞥到了还站在门口的狄远恒,“站在门口干什么,要上课了……”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了狄远恒身后的小不点。


    “小芒!”骆老师惊喜地上前揉了揉小不点的头发,“好久不见!”


    “今年的你比上一年的长高了啊。”他高兴地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许久未见的学生,“昨天我看到森老师发朋友圈,心里想着你会不会来,结果今天就见到你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


    “每一天都过得很好。”森芒说。


    “那就好。”骆老师的眼神在森芒和狄远恒间来回看了两眼,把其中的关窍想通了,“没想到你们兄弟两的感情这么好,小芒还来陪哥哥上课。”


    狄远恒有苦说不出,只能闭眼点头附和。


    “来吧。”骆老师打开了教室的门,“小芒你跟我上这节课吧,刚好让我测试一下之前学的知识点你掌握得怎么样了。”


    狄远恒彻底闭麦。


    他看了一眼天,开阔的天空没有带给他宽宏大量的心态,狄远恒默默在心里叹气,走进教室,在自己室友隔壁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弟弟……”卓孟冬欲言又止。


    “他就稍微有点厉害。”狄远恒翻开书,“好了,要上课了。”


    同学们难得见到骆老师心情特别好的模样,在这堂课上他居然牵着一个小朋友走了进来,那个眼神特别像唐三藏看他最满意的大弟子。


    骆老师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手掌,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今天大家肯定注意到了我们这节课最特别的同学。”


    说着他向森芒招了招手,“他入门比你们早,学的水平比你们高些,不过大家也看得出来,他的年纪比较小,但按道理来说,他就是你们的师兄。”


    “这一声师兄不是有水分的,别看他年纪小就欺负他,他的水平比在座很多人都强,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也可以问他。”


    “来,小芒,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森芒,森林的森,芒果的芒。”这个只比讲台高一点的小朋友站在黑板前用还带着稚气的声音介绍着自己,但凡换个刁钻的角度都能让他整个身体被挡住。


    “好。”骆老师鼓励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听着,大学课堂不像是我们之前一对一上课,现在课上有很多学生,你要是有什么问题,课后单独找我知道吗?”


    森芒点点头。


    骆老师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去吧,和你哥哥坐一起吧。”


    森芒拿着老师刚才递给他的习题册,一步步走到自己哥哥身边。


    狄远恒已经不想判断同学们看自己的是什么眼神了,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他给自己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顺便放到了他不省心的弟弟位置上。


    室友撞了撞他的手肘,狄远恒侧头看向对方。


    “……你说你弟有点厉害,敢情不是小学生对比,而是和我们对比啊。”


    70


    “差距太悬殊, 没有可比性。”狄远恒面无表情地掰开笔盖,继续盯着他没解出来的题目。


    森芒走到了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同样翻开习题册拿着笔画了几笔, 歪着头想了两分钟后写下了正确答案。


    狄远恒看着他认真的神态,凑近看了眼题目, 意料之中的不会做。


    突然手机震了震,他拿起来, 是外公发来的消息,问森芒有没有在他的身边, 狄远恒回复了两句,让外公安心,今天他会看好弟弟的。


    大学某些课程和中学的完全不像, 要是分心低下头玩十分钟手机,等再抬头的时候就会发现老师教的东西突然变成了天书,仿佛错过的不是十分钟, 而是半个世纪。


    狄远恒本来就不太懂了,他把手机熄屏扔回包里, 专心听老师讲课。


    骆老师拿着笔在黑板上写下一列列的定理和公式, 按照逻辑一步步把题目拆解成学生容易理解的东西,最终得出答案。


    他也不指望着学生在课堂上把知识点完全掌握, 毕竟从接触到理解, 到最后融会贯通都需要时间,不可能在短短一节课内完成。


    讲解完两道题目后, 骆老师环视整个教室一圈, 底下的学生三成茫然不解,五成似懂非懂, 剩下的神游天外。


    骆老师瞧了眼时间,今天的知识点和例题已经讲完了,还多了些时间。


    他咳了一声,示意同学看向屏幕,“现在有一道题,我给大家十分钟时间,大家试着用今天学的知识点解一解。”


    “十分钟之后,我请同学来回答。”


    教室里传来沙沙的动作声,不少学生拍下照片,对着手机开始抓耳挠腮地解题。


    狄远恒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抬头看看题目,拿着笔在纸上点了两点,在勉勉强强写了几个数字后作罢,隔壁的卓孟冬比他好点,比他写得长。


    而森芒抬头看了两眼题目,一点想要做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咬着笔头算自己的题。


    十分钟过得很快。


    骆老师拍了两下手,带着鼓舞的目光看向底下的学生,“估计大家都做得差不多了,有谁想主动向大家解下题?”


    教室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不会做的假装没听到,做完的不确定自己的答案对不对。


    骆老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人主动举手上前,“不用害怕出错,有谁愿意上来?”


    教室比刚才更安静了。


    “好吧,只能由你们的师兄来了。”他放弃了,呼唤自己的爱徒,“小芒这道题做完了吗?”


    狄远恒侧头看向自己弟弟,刚才对方一直专注手中的习题册,只抬头草草看了眼题目,根本没算过,狄远恒为弟弟捏了把汗。


    但当事人淡定极了,脸上一点紧张的神色也没有。


    他歪着头看着题目看了一分钟,说出了答案。


    “上来吧。”骆老师向他招了招手,“把你想的步骤在黑板上写出来,要清晰详细的,不要略太多。”


    森芒点点头,走上讲台,接过骆老师递过来的粉笔,走到黑板前,伸长手努力够到自己能写的最高点。


    这个高度勉勉强强,但让全班人看见还是有些吃力。


    骆老师干脆给他搬了张板凳,让他踩着板凳去板书。


    全班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个小朋友身上,甚至有几个人拿起手机拍下这可爱的一幕。


    小朋友一手扶着黑板,脚踩小板凳,仰着头认真写着步骤。拿着粉笔的手指像是雨后的笋芽尖,在黑板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笔迹。


    大家从一开始看他写的动作,最终目光定落在他婴儿肥的脸上。


    好看的脸和歪歪扭扭的字体形成鲜明对比。


    但字胜在写得大,所有人都看得清。


    写完后森芒站着看了一会,思索片刻,着手开始用第二种方法解题。


    骆老师没给他发挥的机会,“小芒,写这种方法就可以了。”


    “但这道题这样解要绕一大圈子,很麻烦,用……”森芒说出了一连串英文,“用这个方法三步就能得出答案。”


    “会快很多。”


    “但它超出了这节课讲的内容,我出这道题是为了让大家巩固今天学的知识。”骆老师从包里拿出了一颗糖,“你做的很棒,这是给你的奖励。”


    说着他揉了揉森芒的头发,把糖塞到对方的手心里。


    是草莓味的。


    森芒满意了,嘴角舒展向上提起,眼睛弯出可爱的弧线,仰头向骆老师露出了笑容,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虽然他不在讲台上了,但全班人一半的注意力依旧在他的身上。


    看小朋友解题,重点不是题,是小朋友,毕竟题以后可以慢慢算。


    他们看着这位小朋友拿着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撕开塞进了嘴里,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违背了上课不能吃东西的准则。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接过他手中的糖纸,顺便把自己的水杯放到桌面上,示意对方喝水。


    “天,他长得好可爱。”后面的几个同学低声说道。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骆老师说让我们叫他师兄,瞧瞧这幅样子,完全让人叫不出口,他根本没有师兄气势,我看叫他仔仔最合适。”


    女生笑了两声,“哈哈没错,确实是全班最小的仔。”


    “我看到他写的字就想笑,真的太萌了。”


    “坐在他身边的人好像和他很熟,是谁啊?”


    “不知道,没什么印象,是我们班的吗,还是过来蹭课的?”


    细碎的说话声传到了卓孟冬的耳朵里,讲台上的骆老师正对着黑板上的步骤开始讲解,他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兄弟两,觉得自己室友这四年可能谈恋爱无望了。


    狄远恒留意到了卓孟冬奇怪的眼神,“干什么?”


    “没什么。”卓孟冬拿笔指了指黑板,“你不把你弟写的答案抄下来吗,说不定这题会在期末被当做送分题来考。”


    *


    一节课结束了,骆老师接下来还有一节课要上,他走到森芒身边,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作业后就离开了。


    距离下节课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狄远恒把书本收了起来,待会他还要再上一节思政课,今天才能结束。


    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教室,只剩下几个偶尔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上两眼。


    狄远恒看了看还在认真做题的弟弟,叹了口气。


    凡事有了第一次后,在面对第二次时要克服的障碍会少很多,他主动开口问,“阿芒,待会我思政课你还是要坐我旁边吗?”


    “思政课是什么?”森芒很疑惑。


    狄远恒给他解释道,“思政课就是思想政治课,提高咱们思想觉悟。”


    “那我也上过类似,他们教我小学生守则,要求全部背诵默写。”森芒说,“可是我不喜欢上,我也没背完。”


    狄远恒保证他听到了自己室友发出的笑声,他瞪了眼对方,转头继续对自己弟弟说,“听着阿芒,我们上的这节课要比你的难些。”


    “难很多?讲的是什么内容?”森芒问道。


    “就是马哲、法律和近现代史。”狄远恒站了起身,“走吧,我们下节课的地点在隔壁教室。”


    “我不想上了。”森芒耿直地说,“我会睡着的。”


    气氛僵持住了,狄远恒半蹲下来和他不省心的弟弟对视一分钟,最终妥协了。


    他恶声警告自己弟弟,“我去上课的时候,你要乖乖待在外面的花园,不准离开!”


    “等我上完课就带你去找外公,知道吗?”


    “喂,应声!”


    “知道了。”森芒把书塞到包里,里面全是外婆以防万一准备的东西,他打了个哈欠走出了教室门,抬头看了看天,厚重的云遮挡了烈日的炎热。


    风在小花园里絮絮低语,歌声中带着绿叶的震颤,偶尔能鸟儿的一两声鸣啼,蜻蜓和蝴蝶在花叶间飞舞。


    森芒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


    狄远恒不放心,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大致能看到小花园的半边,黑色毛茸茸的脑袋在叶间若隐若现,让人的心稳了一半。


    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显示屏上投放着便于理解的图像和视频,狄远恒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课上。


    等待是一件蛮煎熬的事情,但如果配合上睡眠,就会轻松很多。


    森芒在微风中又打了个哈欠,他侧躺到长椅上半合着双眼,慢慢被风带进了沉睡的汪洋里,蜻蜓停在花朵上,凝望着他安静的脸庞。


    风渐渐比刚才大了些,小花园突然间变得很安静,但人多的地方总是很喧嚣,听不见自然的预警。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毛毛细雨。


    狄远恒看了眼时间,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他着急地看向窗外,小花园里没有动静,狄远恒的心更加焦虑几分。


    过了两分钟,一把碧蓝色的儿童雨伞出现在雨幕里。


    狄远恒松了口气,现在出去也没办法,他也没带雨伞,除了等雨停,没其他法子。


    雨哗啦啦地越下越大。


    阿芒这个笨蛋,一点不懂得变通,说让他待在小花园里,就真待在那里,下雨了也不知道躲到教学楼这边。


    二十分钟终于过去,狄远恒二话不说拎上书冒雨冲向花园。


    雨打湿了花朵,空气中混杂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


    在碧蓝色的雨伞下,湿漉漉的黑发贴在森芒的脸上,他的眼睛像是被高温融化后黑棕色的巧克力,翻滚着一个又一个的巧克力气泡。


    这幅模样并没有让哥哥心软。


    “解释!”狄远恒很生气,“为什么你担着把伞都能把自己全身弄湿!”


    “而且为什么不去教学楼里躲雨,你以前从不听我的话,怎么这次就这么听话?!”


    “因为我在给这只蜻蜓撑伞。”森芒抬了抬雨伞让哥哥看清楚,“一只异色多纹蜻。”


    “腹部是蓝灰色的,和我的雨伞颜色很像,特别好看。”


    一只蜻蜓停在伞骨上,它微微扇动的翅膀一点也不比直升机的螺旋桨逊色。


    “而且现在雨有点大,树叶不能很好地帮它挡雨,它只能躲在我这里。” 森芒的逻辑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狄远恒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如果要准确的形容的话,那就是钠与水反应,伴随着升温、燃爆和发光。


    “你也知道现在的雨下得很大啊!”


    “就为了一只巴掌大蜻蜓,把你全身上下都淋湿了!”狄远恒捏住弟弟的手把他往教学楼里扯,雨水顺着他的脸滴在衣服上,“我去哪里给你找干的衣服!”


    森芒第一次见那么生气的哥哥,没敢出声反驳,努力把自己的儿童雨伞往对方身上撑,企图通过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让哥哥消气。


    显然这样的作用不大。


    “那把儿童雨伞有个啥用,撑半个你差不多了,还想加上我?”狄远恒狠狠地敲了敲弟弟的头,“等雨小一点后,跟我会寝室换衣服!我的衣服你不穿也得穿!”


    “敢嫌弃,你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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