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森林之子 > 100-110
    101


    城市对于森芒来说并不陌生, 特别是住的还是A城。


    繁荣奢华是它的标签。


    他坐在商务大厦的高楼上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去,底下的车辆宛如不同颜色的甲壳虫,穿梭在这座钢铁丛林, 路上行人则像蚂蚁, 等着甲壳虫掀开金属鞘翅,它们好躲进透明的后翅下, 去往这座丛林的每个角落。


    在某种程度上,车引擎的活塞频率和甲虫振翅飞行频率有异曲同工之妙。


    “嘿, 小朋友。”宋秘书试图唤回面前小朋友的注意力,“你爸爸现在开会去了, 你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森芒想了想,“没有。”


    “好吧。”宋秘书了然地点头,视线忍不住再次被那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吸引, 以她几年对老板的了解来看,今天早上老板家肯定度过了一个混乱的早上。


    “那早餐你吃了什么?”


    “两个果冻和一盒牛奶。”森芒诚实地说。


    “牛奶不会是我刚才给你的那盒吧?”宋秘书扬起眉头,“而且果冻不应该属于早餐, 它应该属于零食。”


    “它是我的早餐。”森芒告诉她,“我的狗狗吃了肉罐头, 我的鹦鹉吃了一小把瓜子。”


    “听起来它们吃得要比你好。”宋秘书评价道, 接着她继续问道,“那你爸爸呢, 你爸爸吃了什么早餐?”


    “他比我多吃一个果冻。”森芒说。


    凭着多年对老板的认识, 宋秘毫不意外,毕竟她和同事杨秘长期帮忙处理老板的公事以及家务事。老板可能不知道他两个大儿子的银&行#卡号, 但她和杨秘绝对知道。


    更别提在生日或者重要的日子送上礼物了。


    宋秘书叹了口气, 走到办公室里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台冰箱和微波炉, 以便加班错过饭点时能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要燕麦、芝士夹心还是玉米?”


    “芝士夹心。”小朋友选了个甜的。


    风被透明的玻璃挡住,只能在稍稍敞开一半的窗里溜进来,室内的空调静静地驱散着炎热的夏日空气,文件堆满了室内的每张办公桌。


    森芒打量了室内半晌,又把头扭回去继续看外面的风景。


    天空的蓝色不止倒映在深色的玻璃镜墙上,也倒映在他的眼中,黑色瞳孔里翻滚着年幼时独有的希冀和迷茫。


    *


    “芒芒那边怎么样了?”外婆坐在沙发上边织毛线边问道。


    她正在给自己的小外孙和狗狗们织一套同款小背心,等到天气凉些可以整整齐齐地出去玩耍。


    “狄绍昨天打电话过来说,芒芒考试考得很好。”外公与有荣焉,毕竟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崽,“完全不意外。”


    外婆瞥了他一眼,没回话。


    “好吧,我现在有点想他。”外公说道,“我觉得我们的生活里缺少了些年轻灵魂的喧嚣。”


    “是吗。”外婆不冷不热地说,“昨天晚上有个年轻颖慧的灵魂念她新写的诗,为什么你立马走开了呢,是因为太喧嚣了吗。”


    “绝对不是。”外公露出了个讨饶的表情,他绞尽脑汁地用自己为数不多的诗兴想点比喻,“它们很美,听起来像欧拉恒等式。”


    外婆眼神中充满怀疑。


    外公努力自救,“e^iπ+1=0,自然常数e和圆周率π都是无理数,i则是个虚数单位,这几个数学里最重要的常数凑在一起可以写出一堆永远都写不完的符号。”


    “然而只要加上一个1,它们就可以回归原点,回归零。”


    “很有理性和逻辑的深意。”外婆说着把话题转移到她更关心的地方上,“你认为把芒芒放回A城读书真的好吗?”


    “A城的教育资源在全国内是数一数二。”外公说,“芒芒在那边会更加优秀。”


    “我一直都相信芒芒,相信他的潜力,他已经证明过无数次了。”外婆忧心说道,“我只是觉得他身上缺少了点动力,来自心里的热情和动力。”


    “他轻易就学会了别人要学很久的知识,所以对什么都不慌不忙,就因为这样定的计划才会一拖再拖。”


    “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成为怎样的人。”


    “我很担忧很害怕,同时又很为他感到自豪,我知道他比大部分都要优秀,他的生活不会过得差。”


    外公伸手握住了自己妻子的手,“我们会一直陪着他。”


    “他不缺我们的陪伴。”外婆织着下一针毛线,“他只是缺了点动力。他在葡泸找不到,也许出去就能找到。”


    “会的。”外公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我们的孩子都是幸运的那个。”


    *


    空调在呼呼吹着冷风,室内明明是适宜温度,狄爸爸却感觉自己陷入了无穷地狱,前一封发给宠物家政的应聘成功的邮件还待在邮箱里忘了删,而现在人已经打石膏辞职了。


    现在阳光很好,天气很好,只有狄爸爸的心情不好。


    他再次点开信息。


    【招聘宠物家政】


    职责包括(但不仅限于)喂食、提供清水、清理垃圾、每天至少遛狗一小时以上、捡拾垃圾并妥善处理。


    要求:必须有遛狗及训练经验,精力充沛,力气够大,在突发情况,比如如果街上遇到路人或者其他宠物,必须有足够大的力气能够拉扯住狗子。


    宠物包括两只德牧和一只金毛,性格开朗好动。


    应聘者必须参加面试并且提交简历,薪资待遇××××,提供食宿,有意者电话请投简历到下列邮箱地址,联系电话0129078952783。


    ——多么正常的招聘广告。


    虽然秘书事先提醒过专门做宠物家政的人并不多,有相关证书的人更少了,但人还是得招的,狄爸爸想起了自己招到那个可怜打石膏小伙子的下午。


    工作多到逼人发疯,招人又迫在眉睫。


    敲门声短而尖锐。


    “请进。”狄爸爸说。


    宋秘书探了个头,“狄总,第一位面试的人是李姗水。”


    “让他进来。”狄爸爸说。


    李姗水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姑娘,她脸上带着一些腼腆和害羞,简历上写着她有过宠物用品开发的经验,对狗狗有着充足的了解。


    如果自己经营的是一家宠物用品公司,狄爸爸可能会当场给她offer,但很可惜不是,小姑娘的体型告诉狄爸爸,她可能不是能带着三只大狗出去兜风的完美人选。


    狄爸爸和她聊了两句后礼貌地请她出去了。


    第二个面试的人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很正式的服装,仪表打扮完美,脸上总是带着莫名的微笑,他说他以前帮人照顾过大型犬,至少简历上是这样写的。


    但他的关注点似乎不在自己应聘的岗位上,“我的老家就在B城,我也有关注过公司之前和B市政府合作的项目。”


    “我的专业就是和这个有关,我关注很久了,但一直没看到你们在招相关的人。”


    “是吗。”狄爸爸看了看简历,“我对你和宠物打交道的经历更感兴趣,你能说一说吗?”


    “对。”年轻人说,“我家里就是养狗的,我小时候就有帮着我爸妈照顾狗子,大学时期也在宠物店当过员工。”


    他的视线在办公室转了一圈,“狄先生,当我知道您决定在A城开个分公司的时候真的觉得很惊喜,您的公司在B城的口碑很好。”


    “好的。”狄爸爸点头,把他的简历放到桌上,“我会考虑的,过两天我的秘书会给你消息。”


    第三位应聘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老板。”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我以前就是开店的,可有经验了,我养的狗就没有不听我话的。”


    “藏獒知道吧,很凶的那种犬,完全不带怕的。”他挥了挥手,“轻轻松松能搞定。”


    “你的店怎么不开了?”狄爸爸皱眉问道。


    “不赚钱,亏本,干脆卖了。”他习惯性地想从后裤袋里掏出包烟,刚抽出一支后往狄爸爸那边递了递,“要烟不?”


    “不用。”狄爸爸说,“谢谢你抽时间过来面试,过两天我会让秘书发消息告诉你结果。”


    来面试的人合适的人少得可怜,真正有养狗子经验的没多少个,这次面试只能说从矮子里面拔高个,终于最后一个应聘者走了进来。


    “老板你好,我叫邹朔。”小年轻说,“我虽然没有长时间照顾过大型犬,但我在猫咖有过两年工作经验,之前负责照顾猫咖里的十几只猫。”


    “有一个问题。”狄爸爸抬起头看向对方,“我儿子养有三只大狗,你确保你有力气管好它们吗?”


    “是的。”小年轻说,“我平常喜欢健身举铁,力气比一般人大。”


    “很好,我知道了。”狄爸爸清楚自己没有选择了,“这份工作你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第二天,狄爸爸就让宋秘书给这位年轻人发了offer。


    谁能想到他上岗没几天就入院了,狄爸爸郁闷到想去寺庙上柱香,一个不干就算了,结果两个都没影了,倒霉也不至于倒霉成这样。


    “狄总。”杨秘书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新项目风险评估报告,文经理已经交到我这儿了,之前和零件供应商的合同到期了,我根据他们的要求和我们这边今天开会的想法,草拟了份新的,刚送去给具体部门核对细节了。”


    “好的,辛苦你了。”狄爸爸身心俱疲,看了下电脑的时间,“你先下班吧。”


    杨秘书点头,关上了门。


    森芒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买给他学习用的习题册,不够他打发时间,一整天他都在抱着办公室闲置的平板纠结着上面益智小游戏的bug,直到倦了趴在沙发上打盹。


    多么安静的溏淉篜里天使,狄爸爸心想。


    102


    今天的天气多云, 太阳没有非常灼热,小朋友余光瞥到爸爸捶着僵硬酸痛的肩膀走进房间后,快速起身把窗帘卷成一团塞进大盆栽绿植后面。


    狗狗们在他的身旁摇着尾巴。


    “嗨, 小芒。”宋秘书从门口走了进来跟小朋友打了声招呼。


    随后她的目光在老板的家巡一圈, 没找着老板的身影,“你爸爸呢?”


    森芒指了指楼上的房间。


    宋秘书了然点头, 拿着文件上了楼。


    昨天晚上整个项目组都加班了,狄总也不意外跟着一起了, 小朋友等到脸上都写满了忍耐,等二天才闷闷不乐地把他的狗狗们从宠物店接回来。


    小朋友无趣地再次趴回地板上, 闭上眼睛,打算在饭点前再打个小盹,入睡首先保持脊柱放松, 呼吸平缓,专注于安静的空气。


    亚历山大前爪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狗狗咕噜咕噜的呼气声在耳边响起。


    “亚历山大, 我要睡觉。”森芒睁开眼睛,把狗狗的头拨到一边, 热情的狗狗十分影响入睡, “等我起来在玩。”


    他再次闭上眼睛,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上, 然后调整呼吸。


    杉莫凑了过来, 现在他的身旁有两只大狗狗在呼气了。


    森芒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金毛狗狗径直地把头搭到小主人的手臂上,嗅了嗅, 如果没感觉错, 它还咬了口衣袖。


    森芒恼火地把头埋进枕头里,“这几天你们不能出去玩, 又不是我的错!”


    “是你们先把事情搞砸了!”


    狗狗们终于引起了小主人的注意力,快乐地围着小主人转了一圈。


    “你们不讲理。”小朋友伸手抱住自己的狗狗,苦恼地皱起眉头妥协了,“好吧,我待会打电话给外公问他怎么办。”


    “不行!”狄爸爸刚下楼就听到了小儿子背刺的话,连忙阻止,“不行!”


    小儿子和他的狗狗们一同盯着反对的狄爸爸,。


    狄爸爸压力很大,太阳穴上的颞动脉突突地在跳,很好,他现在知道森芒昨天晚上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休息得很好,好到现在折磨他休息得不太好的老父亲了。


    “你想要什么?”狄爸爸疲倦地问他的宝贝小儿子。


    “我已经很久没有带我的狗狗出去散过步了。”森芒的声音带着期盼,“它们和我都需要运动。”


    狄爸爸痛苦地闭上眼睛。


    当初就应该说服阿赫跟着自己一块来,狄爸爸十分后悔,他怎么带得动活力四射的小儿子和他的狗子们。


    “我记得这儿附近有个郊野公园?”他侧头问身后的秘书。


    宋秘书同情地回答道,“开车二十分钟的距离。”


    “不算远。”狄爸爸忽视掉有些发痒的喉咙,大声呼叫着自己的小儿子,“芒芒,把牵引绳拿上,咱们现在去公园散散步。”


    说着他侧身对秘书说道,“今天工作先缓一缓,如果有紧急的文件,晚上我会回来处理。”


    宋秘书明确地接收到了老板话下“快点找个家政”的潜台词,她了然点头,“好的。”


    *


    郊野公园不算非常大,网上说专注走一圈下来大概需要花费一个半小时。


    对于森芒来说,勉强够他发挥。


    乔木灌木扎根于此,青砖石铺成小路,五叶地锦挂在遮雨亭的墙面上,各种雕塑和介绍碑坐落其中,虽然花朵已经谢去,但生命的活力依旧在这片空间上歌唱。


    阳光、草木和暖风酿成的醇酒几乎把每个身处其中的人灌醉。


    狄爸爸看着地图,低头正想给儿子介绍介绍郊野公园的悠久历史文化,“这地方来历不小,曾经是五朝皇家苑囿,也被称为是京都赏景。”


    森芒没听进耳朵里 ,他欢呼一声,顺着小路向前跑了小一段距离,狗狗们紧随其后。


    狄爸爸被忽视了也不尴尬,把手机塞回裤袋里,张手仰头拉了拉筋。


    当做健身吧,他想。


    追逐是狗狗们喜欢的游戏,森芒知道他的狗狗们不只是喜欢零食和梳毛,也喜欢奔跑和追逐,那是藏在它们血脉中的本能。


    它们一定也和自己一样闻到了空气中肆意的味道。


    亚历山大追着一只扑腾的麻雀追逐了足足十分钟,围观的诺亚和杉莫逐渐被同伴鼓动起好胜心,加入了追逐的队伍。


    可怜的麻雀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自家是充满了爱与和平的地方,今天不知为啥霉运当头,迎来了恶犬。


    狗狗们雀跃地扑倒在青石砖小道上,麻雀惊慌失措地再次扑腾起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扭的飞行曲线,最终滑翔飞进树枝密集的灌木丛。


    狗狗们不死心,凑近试图把灰扑扑的小鸟找出来。


    “亚历山大!”小主人叫着自己狗狗的名字,“停!”


    “过来!”


    森芒大口呼着气,弯下腰拍了两下手做出一个邀玩的姿势,狗狗们呜呜两声立刻放下眼前的目标跑向它们的小主人。


    “奖励!”小朋友从口袋里掏出零食递了过去,狗狗们呜呜得更开心了。


    一片树叶轻轻地落到了小朋友的脚边。


    在他身后一步挪一步的狄爸爸被自己儿子忽略得很彻底。


    从踏入这个公园起,没有半刻的休息时间,狄爸爸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灌了铅似的,现在他的跑步速度比平常的走路速度还要慢。


    终于好不容易路上找到一张长凳上,狄爸爸说什么也要坐下来歇会了,“等等,暂停!休息一会!”


    他喘着气,给自己灌了一口水,把头扭到一边,假装自己看不见狗狗们困惑围过来看他休息的眼神。


    狄爸爸永远都不能理解为什么狗子会对抓不着的猎物那么着迷。


    而森芒显然比他更关注战局的进度,他跑的速度丝毫不比狗子慢,甚至有时候为了看清楚状况,他跑得比狗子还要快。


    这就是年轻小朋友的活力吗,狄爸爸吃不消了。


    他觉得自己喉咙要烧起来了。


    阳光透过矮小的景观树枝叶落到森芒的身上,小朋友抬头看过去,几乎每一个树的枝杈上都有被锯掉的痕迹,圆形的横切面隐藏在稀疏的叶子下。


    葡泸山很少见到这种景象。


    “为什么它们被砍掉了?”森芒停下脚步,问他爸爸。


    狄爸爸卡了一下,他拿出地图看了看,“……因为要美观吧,打理好的话游客会多点。”


    “这儿是桃花苑,我们来错季节了,如果咱们是春天来,就能看到这里满片的桃花,可惜现在是夏天,都没啥好看的了。”


    “如果我们不砍掉它们,它们现在就会很好看。”小朋友固执地说道。


    狄爸爸不知道儿子纠结的点在哪,他对这事习以为常,“春天走了花谢了,管理人员就会把枝砍掉,有的时候花谢没一两天就会被砍掉。”


    “为什么?”森芒又问了一遍。


    狄爸爸绞尽脑汁想到了个相对合理的理由,“这些是景观树,但毕竟是树嘛,开花了就会结果,长的果本身又不能吃。”


    “万一有些不懂的人过来摘了吃了中毒了,公园是要负责任的,你没发现这儿附近都没长什么常见的中草药么,估计是全被人清走了。”


    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森芒,但还是让人很不高兴,他抬头看着种得疏密有致的树,“可是那样它们长不高啊。”


    “它们不需要长高。”爸爸说,“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才种它们的。”


    森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目光看向被砍掉的枝杈,旁边新生的嫩芽并不起眼,他知道树干新生的木质组织和树皮迟早会覆盖旧疤,再次变为修长光滑的树干。


    小朋友凑近桃树深吸了一口其中的气味。


    狗狗们也好奇地围过来闻闻小主人在闻些什么。


    森芒绝对是是属小狗的,狄爸爸心想。


    “爸爸你好了吗?”


    “我们休息很久了。”


    狄爸爸再次听到儿子恶魔般的声音响起,他绝望地捂住眼睛,喉咙的灼烧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上辈子一定欠了森芒不少债。


    *


    “38.4℃。”森可念出了体温计上的数字,随后看向了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前夫,“仅仅只是因为昨天陪芒芒去公园?”


    森芒在旁边诚实地点头。


    狄爸爸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伸手把手背贴到了小朋友的额头上,正常体温,啥毛病也没有,“要不是我过来看芒芒,是不是会直接打算瞒着?”


    狄爸爸只能装死。


    “退烧药在床头柜上,待会等水凉些你就起来把药吃了。”森可拿上自己的包,“我在饭店里订了个位,就先带芒芒去吃饭了。”


    “会记得给你带份粥的。”


    103


    “我说过吧。”外公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全在意料之中。”


    外婆欲言又止,最后为前女婿叹了口气, “芒芒没被传染吧?”


    “没有。”外公得意地说, “他的身体很好。”


    “我们给的压力有这么大吗?”外婆皱眉思考,“狗狗们除了喜欢跑跑玩玩, 都挺乖的啊,还有那只小鹦鹉, 每天不就是喂点坚果瓜子的事吗?”


    狄远赫修理着厨房的水龙头,没加入谈话。


    “可可说一切没有很糟。”外公站了起来, 活力满满,“也许我们应该去收拾一下行李了。”


    “那前两天研究院常文雪说的事就直接拒了吗?”外婆问他。


    “我没决定好。”外公说,“到时候再说。”


    “对面可不是这么想的。”外婆说, “到时候就怕人家带着礼,堵咱家门口。”


    “滴滴滴——”手机响了。


    外婆扬扬眉头,了然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外公不得不接起电话。


    “喂, 是森教授吗?”电话那头的人问道。


    外公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是研究所里的洪誉雄老师, “是, 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单位让我过来当说客。”洪老师笑道, “想让你退休返聘, 在林业局挂个名,哪想到你愣是不来。”


    “之前你说家里的事多, 不能兼顾。”他语气中带着无奈, “我们这一年打扰了你这么多次,森教授你不如认真考虑下, 局里这边很有诚意的。”


    “而且这个季度省里说要做一个项目,对整个葡泸山的生态做个整体的分析调查,动物植物空气质量土壤水源各种都要监测,是个大工程。”


    外公叹了口气,没说话。


    “咱都是葡泸人。”电话那头继续加码,“咱家乡的事,谁会比咱更了解。”


    “你说对吧,森教授。”


    外公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妻子,有些举棋不定,“如果我还是不答应会怎么样?”


    对面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如果你还是不答应,我们就会逼着胡老师给你打电话,让你不得安宁。”


    “你们是在耍赖皮吗?”外公说。


    “这就是年纪大的优势。”洪老师笑着说,“我们脸皮厚。”


    外公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挂断了电话。


    狄远赫拿着扳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看外公外婆一眼,“我需要说恭喜吗?”


    外公不满的眼神清晰地表达出两个字,闭嘴。


    “阿芒知道应该会很高兴。”狄远赫作为熟悉弟弟本性的人,顶着风浪开口了,“他只会恨自己不在这里。”


    外婆认同点头,“就怕到时候不是咱们过去看他,而是他直接回家。”


    外公攒眉,面前妻子和大外孙的眼神让他坐立不安,“你们想干嘛?”


    “没干嘛。”外婆的语气温柔又坚定,“只是要你做一次恶人而已。”


    “我有脾气,是会生气的。”外公威吓道。


    “对对对,我知道。”外婆没有把威胁放在眼里,“我知道如果不是芒芒的话,你会很乐意加入他们,你不是闲得住的人。”


    “我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狄远赫露出了一个笑容,“把两个有实力有智慧的教授困在厨房和家务里实在太屈才了,我愿意帮忙。”


    外婆补充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看来我没有选择了。”外公语气无奈,说着他意识到了某些被忽略掉的东西,“——不对,那句[我做恶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外婆和稀泥道,“只不过你需要借助70%的事实和30%的谎言给芒芒解释我们为什么不陪他。”


    “毕竟我们都不希望看到他没读完高中。”


    “以他的水平,估计没等读完就会被特招走吧。”狄远赫刚说完就看到外公战略性地皱起眉。


    “我去看看哪些专业合适。”外公迟疑了一下说。


    “他才刚上高中!”外婆不满地呵斥,“不要忽视他语文成绩惨不忍睹的事实。”


    *


    通常,狄远赫不会觉得和爸爸住一起是件麻烦事。


    虽然他从中学开始就在学校住宿,最长待在家里的时间也不过是寒暑假,但爸爸一般都会忙工作,父子不会有太多的共处时间。


    再说了,父子之间谈感情多尴尬,意会就差不多得了。


    夕阳的余光透过车窗照在了驾驶座的位置上,狄远赫伸手按下卡扣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拿上行李敲响了别墅的门。


    来开门的是妈妈。


    “阿赫?”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来了。”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每次我看到你长得比我还高的时候都有些不习惯。”妈妈弯起眼睛。


    “阿芒天天嫌弃我吃太多。”狄远赫边把箱子提进家门,边开玩笑道,“今天刚好赶上吃晚饭,如果我比他多吃一碗,到时候妈妈你可以看到他脸上迷惑震惊的表情。”


    “可是他的胃口也很好啊。”妈妈觉得有些好笑,“他脸上的肉比你圆。”


    “这就是他在乎的原因。”狄远赫眨眼放低声音说。


    轻松愉悦的气氛在狄远赫到达大厅时刹住了脚步,爸爸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偶尔剧烈地咳嗽声表示他现在的病还没痊愈。


    厨房里还有个陌生的男人在做饭。


    狄远赫的目光在陌生人和爸爸之间徘徊一圈,“爸,这次家政怎么请了个男的?”


    走在后面的森可气笑了,打了一下大儿子的手臂,“说的什么话,那是你段叔叔。”


    狄远赫看到爸爸翻了个白眼后恼怒地挪开视线。


    “谁?”狄远赫没有一点印象。


    “是阿赫吧。”陌生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围裙。


    “第一次见面,我是你妈妈的男朋友,很高兴见到你。”他笑着说,“你和阿恒眉眼长得很像。”


    “净说废话。”


    狄远赫听到他爸在旁边咕哝。


    两个不成熟的男人眼神经历了短暂的交锋后偃旗息鼓,回归到成年人看破不说破的虚假礼貌。


    “芒芒,过来喝点汤。”妈妈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先去洗手,不要再和狗子玩了。”


    “我要先找到宠物滴耳液!”森芒固执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我记得放在袋子里了。”


    战局好热闹,狄远赫心里想,他应该把擅长处理感情问题的阿恒叫过来。


    远在B城对着电脑修片的狄远恒猛地打了个喷嚏。


    “找不到没关系,明天去买。”妈妈大手一挥,“明天连同文具一起买了,我要给你挑一个小朋友风格的帅气书包。”


    *


    妈妈做事雷厉风行,绝不拖拉,说好第二天购物就第二天购物。


    各种东西直接备齐了。


    就没有便宜货。


    特别是书包。


    表面朴实耐磨(防狗狗抓咬),护脊,不重,大容量,有利防止高低肩,对还在发育长身体的小朋友极其友好。


    颜色主色虽然是黑色,但整体是七彩镭射的黑,有种震耳欲聋的沉默既视感。


    最重要的是,表面印刷了一个是最近在小朋友圈爆火的帅气卡通角色。


    卡通角色下面还有一个可爱的安全出行保护灯。


    按下开关会爆发出炫酷的耀眼光芒。


    听说是在致敬宇宙大战。


    店员小姐姐说这款书包受到了小朋友的极大追捧,好多男孩子都喜欢这款书包,背上它绝对能成为小学生理最抢眼的那颗星。


    狄远赫带着他弟站在了高中的门口,手里拿着那款炫酷书包,如果它放在小学的人潮中,绝对是正常款。


    可惜,森芒上的是高中。


    经过的每个高中生都忍不住狄远赫身上瞟一眼。


    没办法,这款书包吸睛能力扛扛的,一般中学生都是背那种简约时尚风的,大不了在书包上挂个玩偶吊坠徽章表示个性,用七彩黑表示个性的,还是少见的。


    狄远赫把书包单肩背到背上,侧头看了一眼森芒。


    森芒完全没反应,冷静地在观察周围的路况和草丛。


    作为哥哥,狄远赫有必要提醒他这里不是在危机四伏的丛林,没必要那么警惕。


    “别担心,这里的草丛没有蛇。”他说。


    “我不是笨蛋。”森芒皱着眉头,“我看得到。”


    逻辑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哥哥放弃纠结了,“来吧,我们要进学校了。”


    门卫站在栅栏边上盯着他们好一会儿了。


    这对兄弟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他沉思了会想通了,这不就是年纪小的弟弟热情地把自己最喜欢的书包送给哥哥当开学礼,哥哥不得不拉下面子走童年路线吗。


    很合理,门卫点头,冲这对兄弟喊,“现在不是校园开放周,只能学生进校,小孩跟家人回去吧!”


    狄远赫看了看四周,不确定门卫是不是和自己说话,他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和你说话。”门卫点头,继续冲他大声喊,“半个小时后就响铃了,还不快点去自己的班级里报道!”


    狄远赫僵硬地挺直了身体,慢慢地低头与自己弟弟对视。


    森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经过的学生。


    哥哥的身高和周围的学生相比要高上一些,发型也是标准的短,身材虽然没有高中那种抽条似的瘦,但也充满了年轻人的蓬勃和稳健。


    和高中生的界限模糊到只缺一件校服。


    不像森芒,高中校服的最小尺码S码都能穿到大腿上,定制的货需要等到下个星期才能送到。


    “我还能进去吗?”森芒疑惑地问他哥。


    “当然。”他哥从牙缝里挤出话,把烫人的小学生炫酷书包递到弟弟面前,“你自己背。”


    104


    森芒慢吞吞地接过书包。


    他哥满意点头, “需要我带你进去找教室吗?”


    “你才是那个没来过的人。”森芒指出,“你不能给我带路。”


    狄远赫眉头扬了扬,“你确定一个人可以搞定?”


    他顺便伸手把弟弟头上翘起的乱发压了下去。


    森芒应了声, 背着他的炫酷书包走进校门。


    门卫拿着手中的名单册核对, 震惊学校的尖子班生源业务居然反扩展到了小学生身上。


    头顶的天空明亮蔚蓝,一架飞机轰鸣着在这片蓝色中拉出一条缥缈的长烟, 运动场侧边升旗台上鲜红的旗子迎风飘扬。


    过了一会铃声响彻整个校园,狄远赫总算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 他长舒了一口气返回家中。


    他刚打开家里门,四双眼睛直直地望向他。


    “怎么了吗?”狄远赫被盯得很不舒服, 他开口问其中那个唯一能与他进行人类对话的老父亲。


    “阿赫,你回来的正好。”狄爸爸的嗓音中带着未痊愈的沙哑,“它们缠了我好久, 非要我带它们出门溜达。”


    他把疲惫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大儿子,“可我要去上班,你现在有空吗?”


    狗狗们转移目标, 纷纷围到狄远赫的腿边,深色的三双狗狗眼中泪汪汪。


    几声长长的令人心碎的呜呜声, 狗狗们举起它们的爪子继续抓挠和呜咽, 听起来十分悲伤和绝望。


    它们用庞大的体型围成了一道围墙,堵住了小主人他哥进门的路。


    狄远赫没有选择。


    再迟疑会, 他的裤腿就要被挠出洞了。


    “我回来还没喝上过一口水。”狄远赫低声冲狗狗抱怨道。


    狄爸爸没听清,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语气充满了解脱, “交给你了。”


    说完换上他的皮鞋, 上班去了。


    狗狗们让出路后,继续堵住玄关。


    诺亚甚至跟在狄爸爸的身后打算跟他一同出门, 最后被小主人他哥拽回来的时候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不满声。


    杉莫躺下阻拦前路,并且眼神无辜地看向人类。


    亚历山大站直,负责阻止小主人他哥一意孤行强硬进屋。


    小主人他哥没辙了,“斗不过你们。”


    狗狗们发出了兴奋的回应声。


    *


    夏日的阳光照在教学楼表面白色的面砖上,高中的占地面积比小学要大些,绿化做得很好,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从教学楼栏杆飞到绿化带中。


    校道上时不时能听见打扫落叶的值日学生的抱怨声。


    前方的教室里传来嘈杂的打闹声。


    “安静!安静!”班主任率先走进了教室,“手机都收起来啊,别玩了啊!”


    他不满地囔囔,“一个两个就知道玩,真以为自己分数够上211就满足了,不考个985或者top3说得过去吗!”


    “还有你!”班主任指着其中一个蒙头趴在课桌上补觉的男生,“刚放假回来就睡觉,上次物理竞赛睡过头没去考的事我还记着呢!要真去考了,早就提前录取了!”


    “就不用我操那么多心了!”


    “我不喜欢W大指定的那个专业。”男生抱怨道。


    班主任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借口还那么多,明明就是睡过头了,还狡辩!”


    “行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话题,“今天我们有一位新同学要加入我们!”


    “他是从葡泸考来我们学校的,刚到A城不久。”


    他拍了两下手吸引了一下底下学生的注意力,目光瞥向门口示意森芒走进教室,“来,过来向同学们介绍一下自己。”


    森芒环顾了教室一周,目测每个人都比他高一截。


    他背着他的炫酷书包走到讲台上,“我叫森芒,芒果的芒。”


    “真棒。”班主任对待小朋友语气都温和了不少,“你身高不高,就坐第一排吧,我还特地给你找了张高点的椅子,要是坐着不舒服的话我再给你换。”


    “不用害羞,班上的学生都是比你年纪大的哥哥姐姐,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问他们,如果他们欺负你就过来找我,知道吗?”


    “知道了。”森芒说。


    “那就好。”班主任满意点头,亲近地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底下那群无法无天的还喜欢整各种幺蛾子的尖子生们,表情立刻变得凶神恶煞,“你们!友好对待新同学!要文明和谐诚信友善!”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又干了什么坏事,吃不了兜着走!”


    “遵命!长官!” 底下不怕死地传来一连串笑声。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班主任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试卷放到讲台上,“课代表,过来把试卷发下去。”


    班主任不仅是班主任,还是这个特招班上的数学老师。


    “上学期期末考的分数大家都还记得吧。”他拿着全班分数的统计表格,“试卷我也给新同学做了,成绩——”


    “能排到班上前五。”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森芒身上。


    班主任叹了口气,“你们这群哥哥姐姐要争点气啊。”


    不过他也没有过多为难人,“也不责怪你们了,毕竟这次的题目是有些难。”


    “而且最后的压轴题是竞赛题,需要运用到的公式知识点比较多,还需要排除迷惑条件,不少同学栽坑里了,下次审题小心点啊。”


    “今天就花一节课讲讲这套卷子……”


    森芒从书包里扯出被狗狗咬掉一个角的试卷,铺平在桌面上。


    背后灼灼的目光盯得他很不舒服,下课没多久一支签字笔就在他的后背戳来戳去,像是挠痒痒一样,“喂!小朋友!”


    “转个头,应人一声嘛。”


    森芒不高兴地转过头去,一瓶酸奶递到了他的面前。


    刚刚被老师骂的男生一脸嬉笑的模样,冲森芒挑起眉头,“哎小朋友,告诉哥哥你几岁了?”


    “喏。”说着他把酸奶递前了点,“告诉哥哥我你几岁了?”


    森芒皱起眉头,“九岁。”


    “天啊,年纪是个位数!”对方仰头笑了起来,“还是宝宝呢。”


    “我坐在你身后一直看着你的那个书包,太抢眼了,谁给你挑的?”


    “妈妈和我一起挑的。”森芒诚实地说。


    “你背着它走进来的模样太可爱了,我好久没见过有这种特效的书包了,我都觉得你是走错片场了。”对方笑得停不下来。


    森芒面无表情地把头扭了回去。


    “别生气呀。”后桌憋笑补救道,“以后在这个班,哥罩你带你飞!”


    “池立凯你好不要脸啊。”一个同学走了过来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第一天见面就自称哥哥。”


    “滚边去。”池立凯把狐朋狗友挥开,“净胡说八道,我这叫同学之间的互相了解。”


    “我信了你的邪。”同学翻了个白眼,“下节体育课,走不走?”


    “走!”池立凯把外套甩到椅背上,向森芒眨眼,“小芒跟我们一起上课去。”


    *


    上课铃声响彻整个校园,风吹过树叶传来沙沙的响声,体育老师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带着口哨和名单表走到了运动场上。


    今天上的班是特招班,班上70%的人是学霸级别的人物,常年霸占着年级前排的宝座,势要成为完美的六边形战士,还有30%的偏科战神,偏的科目一骑绝尘甩普通人几条街。


    就是体育差点味道。


    更别提这个学期还来个新同学,听说年纪很小。


    算了,待会给他放放水,特殊对待吧。


    体育老师走到足球球门的位置,大声吹响口哨,“集合!全体集合!”


    “待会做完热身运动后,男生慢跑1000米,女生慢跑800米!”他布置着今天体育课的任务,“不算时间,跑完就行。”


    “对了。”说着他补充道,“上学期我们班的引体向上及格率不是很理想,男同学们要努力练习一下,这个学期还要考。”


    底下传来一阵沮丧的哀怨声。


    小朋友站在队伍的前排伸了伸懒腰,不懂其他人为什么会那么沮丧。


    他的运动鞋在绿色的足球草坪上踩了两下。


    他好久没有尽兴地运动过了。


    刚才的热身只是开胃菜,他站在了红色塑胶跑道的白色起跑线上。


    体育老师一眼就看到了这位年纪最小身高最矮的小豆丁,他十分不放心,“森芒啊,你年纪还小,老师对你的要求和这群哥哥姐姐不一样。”


    “你只需要跑个100米就行了。”


    “要是跑累了,就停下来慢慢走,也可以不跑,和老师一起当裁判。”


    “老师还能给你拿瓶水喝。”


    “不用怕。”森芒兴致勃勃,“我喜欢跑步,而且天天跑,我有经验。”


    体育老师一点也不信这话,但嘴上还是认真地在哄小孩,“好好好,总之老师会一直看着你的,不用担心。”


    森芒点点头。


    “三——!二——!”体育老师吹向了哨子,“咿——!”


    队伍以两极分化的趋势向前移动。


    毕竟不算时间的跑步,能跑完就行。


    跑到半圈时,森芒位于队伍的后排,体育老师担忧地一直看着他,池立凯还能分出点心瞧他一眼。


    等跑到一圈时,森芒跑到了中间的位置,体育老师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等第二圈快结束时,森芒已经跟上了队伍的前列,与气喘吁吁的后桌同学打了个照面,对方瞪大了眼睛,世界观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破碎和重组。


    到最后,他追上了在队伍末端摆烂直接慢走的人。


    体育老师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他怀疑小朋友说他有经验,是真的有实打实的经验。


    体育老师给小朋友送了瓶水后,边摇头边带着不可理解的表情离开了。


    事还没完,小朋友的脸上写满了没尽兴,他继续在自己的跑道上有节奏地跑着。


    池立凯和几个朋友站在运动场边侧的单杆边上原本是在想练练引体向上,结果等练累了,小朋友还没跑完。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让人吃不消吗。”


    他感叹完后冲沿着弯道越跑越近的森芒喊道,“森芒别跑了,过来下。”


    森芒疑惑地走了过去,“干什么?”


    “没什么,就想问你不累的吗。”池立凯摆手,“而且不要总是钟情于跑步嘛,偶尔可以尝试点新的体育项目,比如说篮球,乒乓球啥的。”


    森芒没回他的话,他看向旁边的单杠,“它是什么东西?”


    “单杠,做引体向上用的。”对方介绍说,“不过它不适合你,你年纪太小。”


    森芒盯着蓝色的金属杆看了好一会,“应该不难。”


    说着他补充道,“看起来比爬树要简单。”


    “你、会爬树?”池立凯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嗯。”森芒应了声,“手和腿会比较费力,不过不难。”


    “但我哥哥他们不喜欢看到我爬树。”


    “你哥?”池立凯发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所以平时都是你哥带你去跑步的?一般你们跑多久?”


    “最少一个小时。”森芒认真纠正道,“是我和我的狗狗去跑,哥哥是附带的那个。”


    “你们家还养了狗。”后桌真诚地感慨道,“幸好我不是你亲哥。”


    *


    真正的亲哥狄远赫摸了摸发痒的鼻子,他刚回到家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两分钟。


    狗狗们凑到了小主人他哥面前,汪呜叫了起来。


    “你们不累吗。”狄远赫绝望地问道。


    105


    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 不远处教学楼里传来念书声,森芒没事干,一个人独自一人在校园闲逛。


    高中的校园对比起小学来说多了很多教学设施和运动场地, 比如说乒乓球羽毛球足球和篮球, 大是大了,但也多了很多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


    高大的树木挡住了一小半围墙的视线。


    周围渐渐变得安静, 森芒沿着路往前走,走到了体育馆后的篮球场上, 篮球架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水泥地板上坑坑洼洼的地方不少。


    这里是学校被遮掩住的角落, 来往的人很少。


    监控摄像头也不多。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个男生走了过来, 他有点眼熟,但森芒不太记得在哪里见过了。


    男生手中夹着一根烟,撞见森芒时眼中带着诧异和不满, 他瞅了森芒一眼,把烟放在嘴里吸了一口。


    森芒在几步开外就能闻到香烟燃烧的浓烈气味, 是烟草不充分燃烧产生的焦油味和烟碱味。


    男生没理这个小朋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走到一棵树边拨开零散的枝叶, 拍了三下围墙。


    围墙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手机尾号?”


    “7890。”男生回复道。


    几秒钟后围墙的缺口出递过来一份外卖。


    森芒目睹了全过程。


    男生更不爽了,表情中带着明显的不快, “看什么看, 关你什么事。”


    森芒没说话。


    “你那是什么眼神。”男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森芒一番, 像是想起了些东西,“我记得你,之前你有向我问过路。”


    “是我爸爸问的。”森芒说。


    “我不在乎。”对方的语气很凶,“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把今天的事告诉老师,你就会吃苦头。”


    “你在威胁我吗?”森芒反问他。


    “没有。”男生说着把烟扔到地上踩熄了它,“我只是想确保你不会告密。”


    整场对话充满着火#药味。


    *


    “下一节课上英语课。”一个女生打断了森芒的发呆,顺路占据了隔壁空了小半天的桌子,她冲森芒打了声招呼,“我叫王珺。”


    “你好。”森芒看着她,又看看课桌,脸上写满了疑惑。


    “七班的老师请假了,没有代课老师接手,班主任就叫我替上一次。”女生解释道,“老师提前和我说过你的文科不太好,让我帮下你。”


    “放心吧。”她鼓励道,“我以前的物理成绩也不好,现在能考上班上前排。”


    后桌的池立凯故意哼了声,“只不过是卷子太简单,根本拉不开差距。”


    王珺翻了个白眼,挑衅道,“你羡慕了?”


    “我比你高分,我羡慕个屁!”池立凯气得差点跳起来。


    附近的同学伸手友好地堵住了森芒的耳朵,“小朋友别听。”


    “幼稚。”王珺说,“懒得和你吵。”


    她拍掉了森芒耳朵上的手,顺势把自己抽屉里的英语书递给了对方,“里面的内容我背过了,这本英语书给你用吧。”


    森芒接过了书。


    “对了,咱班的英语课几乎都是用英文……”她还没说完,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打断了对话。


    原本站在走廊上吹风看景色的学生一股脑地涌回教室。


    英语老师跟在人群的后面走了进来,她穿着休闲的衬衫和牛仔裤,长发随意挽起,她把教科书往讲台上一放,“Hello everyone! Welcome back! I hope you are ready for another wonderful semester!”


    (大家好! 欢迎回来! 我希望你们已经准备好迎接美好的新学期!)


    同桌没说完的那半截话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咱班的英语课是全英教学。


    英语老师的目光落到了班上最矮的小不点身上,“We have a new student today,can you please introduce yourself?”(我们今天有位新同学,你能介绍一下自己吗?)


    小朋友很困惑,小朋友不熟悉业务套路。


    他不知道为啥自己一天要向同一群人自我介绍两次,这种行为看起来有点蠢,“我今早介绍过了。”


    “用英语回答。”英语老师提醒他。


    森芒明白了,“I introduced myself this morning.”


    话能听懂,但不算完全听懂。


    老师不纠结了,用英语正式开启自己的课程,“这节课我们按照座位分四人一组,每个小组拿一篇短文,15分钟提供阅读。”


    “要求总结出文章主题并列出五个新词汇,最后上台向全班同学展示。”


    森芒转过身看向他的小组成员。


    池立凯打量了他好几下,“英语可以啊,你家里专门请了英语老师来教你吗?”


    “可能吧?”小朋友不是很确定,“我的生物老师是用中文和英文一起教我的,有时候外公会给我看原版的纪录片。”


    “哦。”同桌懂了,“那你有没有看过全英的论文?”


    森芒点头,“外公会陪我一起看。”


    “看得懂?”


    “看得懂。”


    “稳了。”王珺松了口气,把英语短文发给了每个小组成员,“原本以为是二拖二,现在看来还行,是三拖一。”


    “骂谁呢!”池立凯气恼反击道。


    “没说你。”王珺的目光快速在纸上浏览,没打算理这个幼稚的笨蛋。


    “你上学期末的代数题是我教你的!”池立凯大声说,“而且我的实验报告写得很简明科学有条理!”


    “对,我的散文也写得很形象生动有节奏。”同桌说。


    “我会分析人类基因组!”


    “那我会分析苏轼的每一首诗,并且可以按照写作顺序背出来。”王珺抬起头,“你知道[arrêt]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在乎它是什么意思!”池立凯显然是被坑多了,坚决不入坑。


    “它的意思是[stop]停止。”王珺看向对方的眼睛,“我以前一直觉得人类不存在自由意志,不过我看到了你,我能证明你是有意志的,因为你选择像个小学生一样和我吵架。”


    “别误伤友军啊。”最后一个组员怯怯地开口提醒,“我们这儿有个人刚从小学过来不久呢。”


    “好吧。”王珺叹了口气,认真地和对方说,“说真的,你要真这么厉害,可以像隔壁班那个家伙一样去国外读书呀,找几家绿藤名校报一报。”


    “别考个物理竞赛都缺席。”


    池立凯的脸恼红了一片。


    临近放学时,那位不咋出声的组员拉着森芒到一边,他前后瞟了几眼,确定八卦的主角不在附近。


    “以后他们两吵架你就像今天那样闭麦就好,别掺和,知道没。”同学叮嘱道,“他们两之间和好又吵架,能烦死人。”


    “什么问题要吵那么多次?”森芒困惑地问道。


    “嗐,他们之前是——”同学话还没说完,就低头看到了森芒澄澈懵懂的双眼,显然不懂啥叫男女之情。


    他的话卡到了嗓子眼处,“——他们之前是、是最好的朋友。”


    森芒皱起眉头,觉得哪里不对。


    “原本王珺不是咱们特招尖子班的,是隔壁普通班的,不过她、她……”


    同学组织了下措词,修改得符合小朋友些,“她想和咱们班上一个男生做最好的朋友,于是她很努力学习,最后成功考上了咱们班。”


    “那个男生就被她挤去了普通班。”


    森芒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当然有关系。” 同学继续分享瓜,“虽然王珺英语语文成绩超好,但物理差了一截。”


    “后来她和我们班上物理成绩最好的人、呃成为了最好的朋友,然后王珺的物理成绩一路飙升,总成绩一下子排到了班上前十,还当上了班长。”


    “哇。”森芒的语气中透露出浓浓的羡慕。


    “再后来,王珺不想和对方做最好的朋友了,两个人就吵起来了,一直吵到现在。”同学暗示地挑挑眉,“这个人是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反正池立凯他很生气,说王珺都是为了补课才和他、呃成为最好的朋友的。”


    同学舒了一口气,他把大瓜说完后感觉再也不认识[最好的朋友]的真正含义了。


    森芒眨眨眼睛,“他们在谈恋爱,对吧?”


    同学瞪大眼睛,下意识把小朋友拉到一边质问,“你怎么会知道这词,谁教坏你的?”


    “我妈妈带一个叔叔过来看我的时候,也说他们是朋友。”森芒说,“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他们要说谎。”


    同学沉默了,他发誓他努力过,祖国的花朵是自己开窍的,不关他的事。


    “我的狗狗就诚实得多,它们长到一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森芒补充道,“不过很快我就和外公带它们去医院做了绝育。”


    同学熄火了,对方年纪虽小,但是个狠人。


    他摇头感慨道,“王珺的名字起得真好,听着就是要当王的人,心狠手辣一路上踩着咱们男同胞的尸骨前进。”


    “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一个女声从他们的后背响起,把人吓了一跳。


    “没呢。”同学尴尬地笑,顾左右而言他,“现在不是放学了吗,怎么你跟在我们后面?”


    “英语老师让我过来找森芒,让他去办公室一趟。”王珺说。


    “这样啊。”同学话不多说立马开溜,“那我先走了。”


    留下森芒和自己同桌对视。


    森芒沉默了一会,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成绩升得这么快的?”


    “我努力了一年,还是失败了。”


    “放心,不难。”王珺说,“需要一点窍门就好。”


    106


    同桌发誓当她说完这句话后, 小朋友眼中的光芒可以照亮太阳两次。


    以至于让她马上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承诺。


    “走吧。”王珺边走边拿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英语老师在办公室里等你。”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需要。”森芒说,“我不需要特殊照顾。”


    “你的身高没有一点说服力。”同桌告诉他, “这里最矮的女孩子都能看到你头上的发旋。”


    *


    教师办公室里花香四溢, 好几张桌上摆着几束花店送来的花。


    当森芒走进去的时候,里面不只有英语老师一个人, 一个男生背对着森芒,姿态懒散地听着英语老师的数落。


    “崇以, 上个学期结束后我和你说过,新的学期不要带手机回学校。”英语老师的话很严厉, “你是半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男生没说话,低头玩着手指。


    这个冒犯的行为本应该让人更生气,但老师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


    “你爸前两天特地打电话过来, 拜托我好好教你的英语。”她说。


    “我家里已经请老师了,老师你别管。”范崇以不耐烦地转头,他看到森芒走了进来, 不爽地扭头瞪向另一边。


    “可是你爸说你的态度考不过雅思。”英语老师说,“今天数学老师向我反应你今天扰乱了课堂纪律, 隔壁班的班主任说看到了你和你的那一堆朋友在厕所抽烟。”


    “那干嘛留堂只留我一个。”对方不满道。


    “范崇以!”英语老师严厉地喊出了学生的名字, “我是在警告你,抽烟上学期你已经被抓过不止一次, 再被抓到就要被记大过, 记到档案里的!”


    “你真应该庆幸郭老师是反应到我这里,而不是教导主任那里!”


    男生无所谓地撇撇嘴。


    老师说到最后心情化为了无奈, “你应该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 如果你不想在高中最后一年退学就端正态度,我不希望再收到投诉和举报。”


    说完, 她的目光转到了站在门边的森芒身上。


    “森芒,你来了。”英语老师的语气变得温和,她挥手示意小朋友走到自己身边,“我今天叫你来只是聊聊天而已。”


    她缓和了下办公室里僵硬的气氛,“我注意到了你在英语上的一些问题。”


    男生见没自己事了,一手插裤兜一手拿出手机准备离开。


    “等会。”英语老师立马喊住了这小子,“我还有话没和你说完。”


    男生不甘心地停住脚步,脸色更臭了,“他插队了,明明是我先来的。”


    “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美好品德。”英语老师提醒他,“你至少在品行上给小朋友做个榜样。”


    “来,给你介绍一下。”英语老师指了指森芒,“这位是今年特招班上年纪最小的新生,森芒。”


    说着她转头向森芒介绍道,“这位大哥哥的名字是范崇以。”


    被介绍的两人目光相撞,都嫌弃地把头扭到一边。


    英语老师疑惑地看向他们,但没深想,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小芒。”她换了个稍微亲近点的称呼,“我之前和你家里人聊过你的英语学习,你的口语和专业名词储备都非常好,但需要在细节上下点功夫。”


    “你有时候会误用主谓代词介词。”英语老师说。


    森芒没听懂。


    老师慢慢引导他,“看到我桌面上的花了吗,看到它你会怎么说?”


    森芒的目光转向开得正灿烂的向日葵,热烈而焦躁,每一片花瓣都浸透着夏日金色的阳光。


    小朋友盯着看了一会,悟了,他自信满满,“我会说,这朵花是斐波那契数列的完美体现。”


    在一旁看戏的男生卡住了。


    英语老师也卡住了。


    “植物学中的叶序符合斐波那契数列,依次是2,3,5,8,13,21,34……”森芒继续说,“这朵向日葵的花瓣数量是……”*


    “我没让你数有多少片花瓣。”英语老师干巴巴地说道,“当然这朵花也证明了它是大自然的奇迹。”


    她话锋一转,向小朋友强调,“但我是你的英语老师。”


    “我需要用英语再说一遍吗?”森芒问她。


    “不,不需要。”英语老师按着太阳穴,一切逻辑在此刻都连上了,“我想我知道生物老师兼职当英语老师的坏处了。”


    男生笑出了声。


    “五十步笑百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英语老师瞪了男生一眼,继续和森芒说,“我们考试最后一题是要考表达,写作文的。”


    小朋友丧气地把头低下。


    “别担心,占分数更多的是前面的选择题。”英语老师安慰道,“四个选项,总能选上一个。”


    “区别对待。”男生不满地评价。


    “能一样吗。”英语老师恨铁不成钢,“他家请老师,老师是顺路教的英语,而你家也请老师,专门教,但你小子怎么学也没长进。”


    男生很恼火,“骂就骂,别踩一捧一。”


    “我气你学不进去。”英语老师无奈地叹气,“你们两的情况都比较特殊,我会单独给你们安排作业,以后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到三楼空的会议室来我给你们辅导。”


    “就我和他?”男生难以置信地问。


    “原本只有他一个。”英语老师说,“但你爸开口拜托我了,我个人也希望你能通过考试。”


    男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注意举止。”英语老师暗示他,“不要做坏的表率。”


    “我会通过考试的,用得着那么兴师动众宣告全世界吗。”男生受不了了,他直接说,“我会好好学的,那我可以不和这个小鬼一起上课吗。”


    “不能。”英语老师告诉他,“你们之间可以互补着学习。”


    “哪里互补了?”男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森芒,“初中生的年纪都比他大。”


    “你现在比他要幼稚。”英语老师告诉他,“小芒甚至更有责任心一些。”


    “勉强互补。”老师解释道,“小芒的口语很好,认识的词汇不少,他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语境,而你的基础扎实,可以纠正他日常表达的小错误。”


    “所以我现在只能接受?”男生问道。


    老师点头,“小芒一直在葡泸生活,平常接触的人不多,个性比较单纯,范崇以你作为年纪大的那个要端正好态度做好表率,知道吗。”


    “葡泸?”范崇以回忆了下,“那个几乎大半地区都是山的省份吗?”


    “天,我以为他至少是个一线城市的小孩。”


    森芒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个冒犯者,他的瞳孔比平常更黑更暗,“我以为你只是个笨蛋,没想到你还是个彻底的混蛋。”


    “够了!”英语老师喝止住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范崇以你给我道歉。”


    “凭什么!”男生脸涨红了大半。


    “凭你不懂得尊重其他人。”老师说,“你真应该好好学学怎么礼貌对待他人,我对你还是留有最后一点期望,我不希望它消失。”


    男生脸变得煞白,拎起自己的书包扭头就走。


    “不好意思。”老师摸了摸森芒的头,“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葡泸是个很美的地方,我知道你喜欢那儿。”


    森芒应了一声。


    “也没有其他事了。”英语老师伸手从抽屉里拿出几颗糖果塞到小朋友的手上,“回家去吧。”


    “你家人应该在校门口等着了。”


    *


    “怪胎。”


    森芒刚走出办公室就听到这两个字,他抬头看去是刚才的那个男生。


    “特招班上的人已经算很怪了,现在居然来了个怪胎中的怪胎。”男生瞥了他一眼,“一个土包子怪胎。”


    “总好过一个傲慢的笨蛋。”森芒说。


    男生嗤了一声,“你很聪明吗。”


    “我不知道。”森芒停下脚步告诉他,“但我知道怎么在10秒钟之内算出三位数的平方根。”


    男生暗骂了一句。


    不远处传来了狄远赫的声音,“阿芒?”


    “哥哥。”森芒朝自己的哥哥挥了挥手,“这里。”


    “等你等了好一阵子,我就进来找你了。”狄远赫走到了弟弟的身边,顺手拿走了弟弟肩上的书包,“今天过得怎么样?”


    森芒嘟嘴不说话。


    哥哥皱起眉头,察觉到了不对,他的目光落到了背向他们快步离开的学生的背影上,“是他吗?叫什么名字?”


    “忘了。”森芒说,“不过他是一个笨蛋。”


    狄远赫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弟弟的手,“当你很生气的时候,就会用最严重的词侮辱对方:你是个笨蛋,真正的笨蛋。”


    “这很严重!”森芒大声说明道。


    “我知道。”狄远赫点头,“作为一个天才,最狠的话就是骂对方智商不够。”


    107


    为什么狄远赫这么清楚。


    因为森芒每次生气都是这么骂的。


    狄远赫尽量不去数他弟弟用这个词形容过自己多少次。


    知道的太详细, 很伤兄弟感情。


    “阿芒,听着。”哥哥的语气变得认真,“如果有人在学校里欺负你, 或者对你做不好的事, 不要害怕,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帮你解决所有问题, 我永远是你的后背,知道吗?”


    森芒点点头。


    狄远赫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很快这个笑容消失在他打开家门的那一刻。


    木架上小鹦鹉扑腾着翅膀观察着人类。


    狄爸爸瞪大眼睛看着在厨房里的人, 捏紧拳头几乎要往沙发上砸,嘴巴在狠狠咒骂自己, “该死,下次我一定会让他门都进不来!”


    狄远赫的手停在了半空。


    “终于爆发了吗。”森芒探了探头往屋里瞧了一眼。


    狄远赫叹了口气,很想关上门, 他真的不看到撞见自己爸爸的窘境,某种程度上他十分佩服阿芒,他可以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若无其事地拿滴耳液给狗子们清理耳朵。


    “阿芒。”狄远赫喊了声弟弟的名字, 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以后如果你撞到他们吵架, 就打电话给我, 我接你出来玩。”


    森芒再次点点头。


    狄远赫大动静地拍了声门,把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一系列动作结束后他在看向客厅, 爸爸的神态已经恢复了正常。


    阿恒过年时的抱怨历历在目。


    “气氛太尴尬了,简直要命, 全靠阿芒在我身旁当挡箭牌, 我才能活下来。”


    狄远赫深刻感受到了。


    这个家庭不能没有阿芒。


    *


    A城让森芒印象很深刻的是它的灯。


    在晚上尤为明显,暖色的球状街灯, 繁华商贸区的灯带,以及钢铁建筑上的每一个窗户透出来的光点,它们形成了一片灯海。


    宇宙中天体跨过光年照过来光辐射,被地上的灯海淹没。


    “小芒?小芒!”英语老师连续喊了两声小朋友的名字,终于把他飘走的意识喊了回来,“眼睛不要直视太阳,对视力不好。”


    “而且我们现在在上课,上课期间要集中注意力。”


    坐一旁的范崇以烦躁地转着手中的笔。


    “还有你。”英语老师把目光转向他,“上次让你做的试卷,你只完成了一半。”


    “我也有其他作业要做。”范崇以抱怨道。


    “小芒也是。”英语老师说,“但他完成了。”


    人不怕差距,就怕比较。


    范崇以暴躁地啧了声,把书本扔到桌面上。


    老师瞪了他一眼,对方才勉强收敛了些。


    下课后,老师给两个人布置完下周的作业后很快离开了。


    森芒打了个哈欠,把桌上的试卷和书一股脑地扒拉到他的书包里,拉开椅子准备离开。


    “等会。”一个声音喊住了森芒。


    范崇以瞅了面前的小朋友一眼,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下周上课之前,你把写好的作业拿给我。”


    森芒皱起眉头,“我拒绝。”


    “你什么意思。”范崇以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森芒的全部视线。


    但森芒没一点害怕,“意思是我不想帮你。”


    “如果我是你,我会答应。”范崇以不怀好意地说。


    “但我不是你。”威胁没起作用,森芒迎着对方的挑衅而上,“你是不懂怎么尊重其他人吗?”


    “你一个小鬼,轮得到你来教育我!”对方拍案向前走了两步,“先看看自己几岁!”


    “年纪大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森芒直直地站着,扬起眉头反唇相讥,“那我哥哥比你年纪要大,我可以让他过来欺负你吗。”


    “现在是要找家长了吗。”范崇以翻了个白眼,“也是,像你这个年纪,遇到事情只会哭着回家告状。”


    “我不经常听哥哥的话,但他有的话说得对。”森芒说,“人不需要礼貌对待混蛋。”


    “天啊。”范崇以摇头感叹道,“除了笨蛋和混蛋,你还会说其他词么?”


    教室陷入一片沉默。


    “你很容易生气,情绪起伏很大。”这次森芒主动开口,他疑惑中带着一丝好奇,“是体内激素紊乱吗,还是青春叛逆期?”


    “我以为到这个时期在18岁成年后就算结束了。”


    “闭嘴。”范崇以脸色更臭了,“你个连青春期都还没到的小鬼。”


    绝对是八字不合天生相冲。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皆嫌恶地挪开目光。


    *


    上学的时间过去的很快,周末的时光格外慵懒。


    阳光落到街边国愧树的枝丫上,影子抹了一笔灰色到商店彩色的广告窗上,小朋友终于可以在早晨享受一个不被闹钟吵醒的早晨。


    亚历山大踩着米白色的儿童被单跳上床,凑近嗅嗅小主人的头发。


    然后被睡得模模糊糊的森芒毫不留情地推开。


    小鹦鹉扑腾着,很不满意,明明房间里会呼吸的生物那么多,却安静地像在昏暗的晚上一样,明明阳光已经照到它的绒羽上了。


    诺亚的目光灼灼,眼也不眨地盯着它,格铃怂了,最终还是没敢在小主人美梦的时间里一展歌喉。


    比平时足足睡多了两小时后,森芒终于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迎面接受了亚历山大热情的嗅闻。


    等哄好狗狗,他才有功夫洗漱下楼吃早餐。


    妈妈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摸了摸小朋友睡得凌乱的头发,“今天早上吃煎包,想要先喝杯牛奶吗?”


    森芒点点头,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看四周,“哥哥呢?”


    “学校通知说要这两天回校。”妈妈先把牛奶端了过来,“他原本想等你起床和你说,结果等了好久都没见你醒,只能先走了。”


    小朋友闷闷地应了声,抬起头又看了看,“爸爸也去上班了吗?”


    “对啊,现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妈妈向小朋友眨了眨眼睛,“今天想妈妈念书给你听吗?”


    “估计你的爸爸和哥哥都忘了有这个习惯。”


    森芒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还在呢。”厨房里的另一个声音响起。


    “没人喊你来。”妈妈哭笑不得回头冲厨房喊,“我记得我们约的时间好像是明天。”


    “今天恰好有空。”森芒看到段叔叔端着煎包放到了自己面前,“早啊,小芒,昨晚上睡得好吗?”


    森芒点了点头,视线落到了这位妈妈的“朋友”身上。


    段洺升被看得浑身不对劲,“我身上怎么了吗?”


    小朋友故作高深地摇头。


    段洺升对这位小朋友耿直尖锐一针见血的发言印象深刻,他没敢深问,安静地坐到一边的角落里。


    “芒芒。”妈妈的声音唤回了森芒的注意力,“今天讲生物与化石如何?”


    陪读的亚历山大直觉走到森芒边上坐下,人员就位,一切就绪,妈妈翻开书,轻声开始念。


    “在很多年前,恐龙被描述成体形巨大、披着鳞片、愚蠢凶暴的家伙。由于不能很好地适应环境,它们只好整天拖着沉重的脚步四处游荡,消磨时间,等待灭绝。它们是演化历程中的失败者,是生命史上的死胡同。”


    “但是,这些刻板偏见全都大错特错了。”*


    “几十年来,随着新一代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集恐龙化石,这些观点全都不攻自破了。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从阿根廷的沙漠到阿拉斯加寒冷的荒原,都有新恐龙被发现。”


    “它们不是演化的失败案例,更绝非无足轻重,它们一度非常成功,在1.5亿年的时间里生生不息,演化出了地球上出现过的最令人称奇的一些生物。”*


    一两声清脆的鸣叫声吸引了在场人的目光。


    小朋友抬起手,格铃从楼梯上的栏杆一跃而下,双翅张开,在空中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最终落到自己的小主人食指上。


    “芒芒。”妈妈挑起眉头,轻拍了一下书本。


    “我没有分心。”森芒努力掩饰道。


    格铃转了下脖子,水汪汪的豆豆眼中盛着一道亮光,它歪着头同小主人一起无辜地看向森可。


    亚历山大习以为常地嗷呜了一声。


    “我真的没有分心。”小朋友灵光一现,举起手中的小鹦鹉,“我只是想展示一只真正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恐龙。”


    一个2.5亿年前恐龙型类的后代,和雷龙三角龙在同一家谱里,还和君王暴龙伶盗龙是近亲,拥有翎羽,中空的骨头,没有牙齿,但上下颌闭上会形成尖利的喙。*


    格铃骄傲地扬起头,翠翎贴着胸口收起,细长的双腿稳稳地立在小主人的手指上,它在骄傲地证明自己是全屋子里血统最古老种族的后代。


    “和翼龙差不多,对吧?”段洺升刚说完,就收到了小朋友不赞同的眼神。


    “鸟类不是翼龙类。”森芒皱起眉头。


    “翼龙类虽然是第一个演化出翅膀、同时具备飞行能力的脊椎动物,但它们不是恐龙和鸟类,它们在白垩纪就灭绝了。”*


    宛如学生时期没复习,然后被老师临场抽考知识点,在这半桶水晃荡的响声中,段洺升看到小朋友头顶上的好感度变成了危险的警示红。


    要废多少功夫才能刷回来啊,段叔叔很忧郁。


    “说得很好。”妈妈打圆场,翻过话题,“虽然恐龙的统治成为了历史,但它们在生态和进化遗传上对现代生物的演化仍然有不可磨灭的影响。”*


    她轻柔地摸了摸格铃的头,看向自己宠爱的小儿子。


    “不过我们仍然要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地球是恐龙的家园,也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它们曾经行走的土地如今在我们的脚下。”


    “它们面对了很多变化和挑战,未来我们可能也会遇到,就和人生路途一样。”


    “不,它们不一样。”森芒认真地反驳道,“处理火山喷发和小行星撞击比写卷子难多了。”


    “我只是以人生做一个比喻来告诉你。”妈妈眨了两下眼睛,“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挫折,但别忘了回头看看自己的成功案例。”


    说着她抬起了小朋友的手。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小鹦鹉身上。


    格铃的豆豆眼写满了可爱和无辜,左顾右盼,不懂为啥自己突然成为了焦点,但一般这种情况下都需要做点表示。


    它拿出了种群糊弄学大法,“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我真的很喜欢它。”妈妈评价道。


    “我也是。”森芒认可点头,“不过我起床的时候已经给它喂过坚果了。”


    108


    段洺升打好了腹稿开口, “今天听说中心公园有个游园会。”


    他如愿吸引到了小朋友感兴趣的目光,觉得自己勉强把刚才落下的面子争取回来了,“刚好今天还没带狗子们散步, 有兴趣吗?”


    森芒和亚历山大对视一眼, 同时看向森可。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妥了,段洺升忍不住扬起嘴角。


    水平不够, 真诚来凑,集体活动更能让感情升温, 他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


    *


    盛夏之时,长天蔚蓝, 穹顶之下,车辆穿梭,人流如织。


    街边绿树上的叶子随着夏日的空气摇摆。


    要去的公园不是上次狄爸爸带森芒去的郊野公园, 而是离家近一些的中心公园。


    周末的公园比平时要热闹些,很多家长会带着小朋友来逛公园,街道办也会借公园举办不少娱乐活动。


    教旱冰的培训班在广场上圈了一片区域, 音乐声充斥着整个广场。


    小朋友们穿着花里胡哨的旱冰鞋穿梭在平花桩间,外面一圈摆了一排的小板凳, 上面零零散散坐了好些玩手机的家长。


    “好热闹。”妈妈站在树荫下看着公园广场里人来人往的景象, “好久没像今天这样出来玩过了。”


    森芒一手握着狗狗的牵引绳,另一只手拿着冰淇淋, 认真地舔着上面的奶油。


    狗狗们都围在小主人身边, 诺亚挤掉了亚历山大的位置紧紧贴在森芒身边,闪着光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冰淇淋, 口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滴落。


    亚历山大假装看不见, 在前面开路。


    “狗狗不能吃。”诺亚期盼的眼神太抢眼了,妈妈预先先给儿子发出警告。


    “好吧。”森芒遗憾地低头转告诺亚, “听到了吗,妈妈说你不能吃。”


    光芒从诺亚的眼中消失,步子都添上了沮丧的情绪。


    森芒只能趁妈妈不注意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小零食塞到狗狗嘴里。


    “适应A城的生活吗?”妈妈把视线从广场的人群转回了自己小儿子身上,刚好错过了这个小动作,“我总怕你爸爸太粗心,忽视了你的感受。”


    “还好。”森芒说,“不过我更喜欢葡泸。”


    谁都会喜欢葡泸那种自在畅快的生活,但A城有更好的师资,妈妈摸了摸小儿子柔软的头发,“我们寒暑假可以回去过。”


    说着她的目光看向了狗狗,狗狗是森芒的同伴和依靠,“狗狗呢,狗狗适应吗?”


    森芒想想点了点头,“哥哥每天带它们去跑步,它们已经学会这里的交通规则了。”


    “什么交通规则?”妈妈扬起眉头,语气困惑。


    “如果人类站着不过马路,它们也不能过马路。”森芒说,“它们现在对道路安全领悟得很好。”


    走在他身侧的段洺升露出了“现在小朋友都这样吗”的表情。


    他侧头看见一个举着卡通玩具的小朋友飞奔而过,带着儿童时期的稚气和热情,嘴里大声嚷嚷着“英雄变身!”的口号。


    神气之时没留意到前面的小阶梯,摔了一跤。


    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爬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尘,继续高呼英雄咒语。


    确定了。


    森芒小朋友的情况是个例。


    但小小困难怎么能阻止真正的感情交流呢。


    总之,夸就对了。


    “你的观察力好敏锐。”段洺升开口就是一顿夸,“教狗狗也教得这么好,实在太厉害了。”


    “因为我是它们的人类。”森芒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保护它们,它们也保护我。”


    “确实。”妈妈认同点头,“昨天晚上亚历山大呜呜地叫,想催你睡觉,你让他不要说话,免得被我发现了。”


    “它包庇了你,你掩护了它,配合打得很好。”


    小朋友的表情塌了下去。


    “不过没关系。”妈妈宽容道,“我不会追究。”


    不远处一个卖棉花糖的商贩往机器里倒出几勺冰糖,然后拿着一个竹签慢慢卷起一个巨大的云朵,几个穿着旱冰鞋的小姑娘围在周围一脸期待。


    “想吃棉花糖吗?”段洺升问身旁的两人,“我去买。”


    “想吃吗?”妈妈问森芒。


    森芒点了点头,“不过我想先去洗手间。”


    “去吧。”


    洗手间就离得很近,妈妈接过了狗狗的牵引绳在广场的边缘等着小朋友,那儿人少些,三只狗狗不会打扰其他同样来游玩的人。


    “我去买棉花糖。”段洺升露出了个微笑,他眨眨眼睛,“你想要粉色的吗?”


    诺亚率先站出来,表示它想要。


    迅速得到了杉莫的强力拥趸。


    然后两个都被妈妈镇压下去,“刷牙的时候不见你们那么积极,别以为我没看见,刚刚芒芒给你们偷偷喂零食了。”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男友,“就买一个给芒芒就好。”


    段洺升低头与狗子们冰冷的目光相撞,“我觉得它们开始讨厌我了。”


    “别想那么多。”森可笑骂道,用手指了指热销的棉花糖摊位,“再不去你就抢不过孩子们了。”


    “别取笑人啊。”段洺升说着自己倒先笑了起来,“再笑,我就给每个狗子都买个大份的棉花糖。”


    “快去吧。”森可遮住自己眼睛摆手催他。


    *


    水哗哗地流过手掌,森芒抬头看向镜子,与镜子中的自己对望。


    没有变化,今天的自己和昨天前天一个样。


    森芒关掉水龙头,扭头走回公园的红砖路上。


    这个公园没有很大,森芒沿着路慢吞吞地往广场的方向走。


    路边的景观灌木长得很浓密,夏天的阳光给了植物足够的光照能量去生长,埋在土里的洒水器随着欢快的音乐360°旋转摇摆喷水,驱散了半分阳光的炎热。


    来往的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到处都是笑声。


    森芒随意地瞥向周围的人,没有人留意到他的目光。


    妈妈远远就看见了儿子的身影,她刚想出声喊人,没想到儿子直直地拐了个弯,走向了旱冰场。


    亚历山大的耳朵抖了抖,站定仰头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森芒一步步地靠近旱冰场外圈靠边的角落处。


    那儿稀稀落落只有一两个人,一个大叔低着头站在那儿,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脸上长着一茬没修干净的胡须,眼睛眼白部分出现严重的红血丝。


    他时不时来回走两步,眼神飘忽不定,最终他的视线确定地落在了某个笑得很开心的小姑娘身上。


    “小朋友,小朋友!”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摆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你过来一下。”


    小姑娘穿着粉红色的旱冰鞋在四处滑动,听到声音后回头,看了看四周,不确定对方到底在喊谁。


    “小朋友!”男人再次向她招手,“对,就是在喊你,你过来一下!叔叔有些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啊?”小姑娘没想太多,靠近过去。


    男人眯起眼睛,把手放入裤袋中,“不是大事,就是想问你一些问题,你靠近点就行。”


    “喂!”森芒喊住了小姑娘,他脸上没有表情,“教练刚才在喊你回去。”


    “说你滑太远了。”


    “有吗?”小姑娘回头看向教练,“我怎么没听到?”


    这时候刚好教练吹了声口哨命令集合。


    “那我先过去了。”小姑娘一下子把面前这个奇怪叔叔的事抛到脑后,对森芒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谢谢你告诉我。”


    “我先走了。”


    说完,她脚尖踩着地面,另一只脚用力往前滑去,身姿轻盈地像只燕子扑向花丛中,几个朋友笑着转头,举起手和她来了个击掌。


    男人脸色一黑,阴冷的目光转到面前这个男孩身上。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拉的很长,“你刚才犯了一个危险的错误。”


    “我没犯错。”森芒冷静地与他对视,“是你在犯错。”


    “真勇敢。”男人被激怒了,“那你来代替她吧。”


    他猛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尖锐锋利的水果刀,几步上前企图抓住森芒,但没成功。


    森芒避开攻击,曲膝,手臂折起,一脚狠狠地踢上对方的小腿。


    男人吃痛地倒退一步,差点失去平衡,他大口喘息了几秒,眼神变得更加狠厉,“小兔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手拿着水果刀,用蛮力狠狠地捆住森芒的手,刀锋贴到了小朋友的颈部。


    “不要激怒我!”


    一股窒息的感觉涌上森芒的喉咙。


    周围的人被这一幕吓到了,家长赶紧把自己的孩子护到身后,人群中有人大声制止他,“你干什么!松手!你这是在犯罪!松手!”


    “闭嘴!我他妈知道!”歹徒瞪大眼睛,红血丝几乎占据他眼白所有部分,“别靠近我!全给我退后!”


    “不,不要伤害他!”妈妈从后面赶了上来,她很后悔刚才没有喊住森芒,但已经迟了。


    “他是我儿子,他是我的儿子,你不要伤害他。”妈妈重复着这几句话,声音有些哽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放他走,只要你放他走,我可以给你钱。”


    “多少钱都可以,只要别伤害他。”


    歹徒上下打量着妈妈身上的装扮,狮子开大口,“三十万!至少得三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他的余光看到了有人拿起手机的动作,愤怒和恐慌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不准报警!谁敢报警,我现在就杀了他!不准报警!”


    “别伤害他!”妈妈看到锋利的刀刃贴在自己心爱的孩子身上,心都快碎了,她苦苦恳求道,“别伤害他!”


    “要怪就怪他自己非要逞英雄!”歹徒的目光凶狠了几分,“原本没想对他动手,他自己非要过来掺上一脚!”


    听到这话,站在后面的小姑娘脸色惨白一片,握着朋友的手在颤抖,腿有些站不稳了,“他刚才喊的人是我……”


    几滴血从刀口处流了下来。


    “三十万就三十万。”妈妈几乎临近崩溃,“我给。”


    顾不上吃的了,段洺升把妈妈拦在身后,他谨慎地和歹徒谈判,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我们会给的,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你不要冲动,先冷静。”


    歹徒死盯着周围的人群,看到有不少人拿起了手机,盯着自己在讲电话,有的甚至把镜头对准了自己,“我说过!不准报警!也不准偷拍!”


    他用力掐紧森芒的手腕,“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在人群的一侧有三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三只大狗狗,细微鲜血的铁腥味弥漫到空气中,这时候它们之间的安静恐怖得瘆人。


    它们从小生活在危机四伏的森林,不是舒逸的城市。


    安静对它们来说更意味着冲锋的号角。


    下一秒钟,亚历山大猛地冲了出去,一跃几乎跃到了歹徒的面前,锋利的犬齿一口咬上了对方的手臂。


    歹徒痛得喊出了声,他下意识退后松开了手中的刀。


    森芒手肘用力往后一撞,挣脱开对方的束缚,摇晃地跌到杉莫的背上。


    诺亚从一侧出现快速扑向歹徒,强力的冲劲把歹徒冲倒在地,在面对犬类的袭击时被按到地上时,就几乎很难再有胜算。


    歹徒抽痛着试图捡起地上的刀。


    森芒没有给他机会,他大口喘气站起来一脚把刀踢到远处。


    “芒芒!”妈妈冲上来把他抱在怀里,“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狗狗们围在森芒身边,安抚地嗅了嗅小主人身上的气味,随后把目光转向歹徒。


    黑色的眼睛中写满了敌视。


    歹徒抬头看到这眼神时打了个冷颤。


    前面的大狗毫不退让,它可怕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把他逼得一退再退,直到手掌接触到湿润的泥土,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角落。


    “警察!这里!”


    “就是他!他故意伤害!还威胁勒索!”


    “一定要把他送进监狱!”


    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急忙赶到,迅速上前再次把他压倒在地,冰冷的手铐拷上了他的手腕。


    “芒芒,我的孩子。”妈妈紧紧地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声音还带着未消去的恐慌和害怕,“结束了,都结束了,不要害怕。”


    “有哪里受伤吗,或者有哪里不舒服?”


    森芒摇摇头,擦了擦自己的颈部,手背上鲜血的红色和淤肿的青色交杂,显得更加刺眼。


    妈妈抹去眼角的眼泪,仔细检查小朋友身上的伤,幸好颈部的伤只在浅处,没有伤到动脉,“现在我带你去医院。”


    “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不要自作主张好吗,先告诉妈妈,我们可以第一时间报警。”


    “我知道。”森芒说,“因为他已经确定目标,我没有办法。”


    “谢谢你。”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没关系。”森芒的目光看向围在自己身边高度警惕的狗狗,他终于在这时候露出了一个放松的微笑,“我的狗狗也救了我。”


    “名、名字。”小姑娘的话有些磕磕巴巴,“你可以告诉我吗?”


    “那只是亚历山大。”森芒毫不吝啬地分享自己爱犬的名字,“诺亚,金毛的名字叫杉莫。”


    小姑娘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啊、啊。”


    “森芒。”妈妈替儿子回答了,“森林的森,光芒的芒。”


    “今天的你肯定也害怕了。”妈妈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向她温柔地笑了一下,“以后要小心点,不要那么相信陌生人,知道吗。”


    小姑娘重重地点点头,再次道了谢,转身跑去扑向家人的怀抱。


    妈妈帮儿子整理好身上发皱的衣服,她的男友递上了自己急匆匆去便利店买的绷带和止血贴。


    “好了。”妈妈站起身,“现在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


    “等等,女士!”一名警察喊住了他们,“你们需要去警局做个笔录。”


    “现在吗?”妈妈皱起眉头,“我想先带我的儿子去医院。”


    “要不留个联系方式。”警察说着看向站在妈妈身后的森芒,“我能问孩子聊一下吗?”


    妈妈点头答应。


    警察半蹲下,视线与森芒持平,“你不用害怕,我是警察,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亚历山大难得不听话挤到小主人面前,用警惕的眼神看向陌生人。


    森芒安抚地揉了揉它的下巴,凑到它的耳朵边小声说,“他不是坏人,他是警察叔叔。”


    亚历山大呜呜了两声,消停了。


    警察诧异地看了看狗子,刚才还一副凶得要夺命的模样,转头就在小朋友的贴贴下变成人畜无害的乖萌模样。


    川剧变脸都没变得这么快。


    警察很快收回了视线,把注意力转回到小朋友身上,“不可否认,你今天很勇敢,但却用了错误的方式把自己放在了危险的位置上。”


    “能告诉叔叔,你是怎么知道他会动手的吗?”


    森芒眨了眨眼睛,他不懂为什么其他人不能观察到如此明显的事情,无数细节都在表明对方有攻击的预兆。


    他想了想,“因为他的眼神。”


    “眼神?”警察重复这个词。


    “他的眼神,不像是看家庭成员的眼神。”森芒靠在亚历山大的身上解释道。


    “更像野兽在看着羊群和鹿群,没有确定的目标,所以他很焦虑很紧张,他在挑选有利的目标。”


    他继续说,“如果见过野兽狩猎,就不会忘记这种眼神,他太明显了。”


    警察停顿了会,深入问道,“你仅仅只靠这个来确定吗?”


    “还有他的口袋。”森芒说,“他的口袋很深,里面有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刀。”


    “你对危险的敏锐,让人叹为观止。”警察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


    “不害怕吗?”


    “只有一点点怕。”森芒诚实地告诉他,“但女孩子害怕的话会哭得很厉害,我哭比她们好一些,不会那么大声。”


    “真不知道该说你笨还是说你聪明。”警察摇头叹道,“不过你今天真的很勇敢,我为你感到骄傲。”


    “你有机会可以得到见义勇为的荣誉称号。”


    “我的狗狗会有吗?”森芒有点脸红地问,“它们也很棒。”


    警察哭笑不得,“我可以回去申请一下。”


    “谢谢。”森芒不好意思地道了个谢,然后被觉得不对劲的亚历山大凑近闻了好几口,“啊,说了没事了,在外面不要老是撒娇。”


    亚历山大清澈的眼睛写满了无辜。


    警察笑着站起身,向家属招呼完后离开了。


    站在不远处的范崇以完整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站在那儿站了十几分钟没缓过神来,杯中可乐上的冰块早就融化了。


    109


    范崇以感觉自己流年不利, 诸事不顺。


    干啥都心烦。


    难得周末想好好歇会儿,结果碰上老爸休息在家。


    “晚上不睡,白天不起, 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老爸在沙发上吃完早餐还看完两集谍战片, 才看到自个儿子慢悠悠地打开房间门。


    “下午是家教的英语课,必须给我认真听, 知道没。”


    “知道了。”范崇以大声应道,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挡住自己翻白眼的表情, “烦死了。”


    “如果我再接到老师投诉,你房间的宝贝收藏会很危险。”老爸放出狠话。


    范崇以把冰箱一关, 抄起手机钥匙,“忽然想起来有事要出门,先走了。”


    老爸的呵斥被拦在门后。


    外面炎热的阳光晒得人更加焦躁郁闷, 现在叫人的话一个个都肯定还没起床,早上这时间点去酒吧又太诡异。


    范崇以晒了半天,终于想到中心公园对面好像有家炸鸡可乐店。


    干脆去点份冰可乐算了。


    店里冰淇淋极其畅销, 一批接着一批小朋友带着他们的家长来买,买完就去对面公园广场里玩, 好不热闹。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他的视线。


    好吧, 很难不注意到他。


    一般带着狗狗出来散步的人就比寻常人更吸眼球,何况这家伙足足带了三只, 每只都是一副大摇大摆巡街的模样。


    好消息是虽然狗子们看起来很乖, 人畜无害。


    范崇以刚打算绕道避开的时候,惊险在这刻发生了。


    混乱和尖锐的声音到处都是, 狗子们展现出了极为惊人的保护欲, 它们强大的团队合作意识让人惊叹,而良好的教养让它们的攻击更加准确和克制。


    森芒的反应也毫不逊色, 几乎做到了他这个年龄段最佳的反应,范崇以看呆了,他不敢保证如果自己是当事人,会不会做得更好。


    之前他嘲笑森芒的话是错的,大错特错。


    森芒不是那种遇事只会哭的小鬼,更不是什么书呆子。


    范崇以叹了口气,算了回去后给人道个歉融洽下关系吧。


    正想着,他再次把目光投向小朋友。


    然后和小朋友身边的狗子来了一次诡异的对视。


    “亚历山大?”森芒看着自家的爱犬盯着一个方向不放,他顺着目光看去,那边什么也没有,“怎么了?”


    亚历山大咕噜了两声,收回目光,低头舔了舔小主人的手心。


    范崇以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下心情,他不知道自己为啥下意识躲到树后面。


    造孽啊,不是显得自己更加理亏心虚了吗。


    *


    “芒芒,去楼上换下新的衣服。”妈妈打开门,把小朋友带回家中,“注意不要扯到伤口。”


    “在伤口好之前,避免做剧烈运动。”


    “我向学校请了假。”她继续说,“这几天咱们在家好好修养。”


    “知道了。”森芒不自觉地用手摸着伤口上的止血带。


    他上楼的时候瞥到妈妈的身影消失在厨房,几秒的安静后妈妈拨通了电话,听声音是打给外婆的,“妈,最近你那边怎么样……”


    森芒没有偷听,但他派出情绪安抚大师杉莫去跟进了。


    狄远赫一回家就看到自家弟弟身上显眼的伤口,虽然伤口上用止血卡通贴做了伪装,但还是刺眼得要命。


    “谁干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知道,我没有问他名字。”森芒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你可以明天去公安局问他。”


    这番懒洋洋的困倦模样,被哥哥定义成[精神不振]。


    平常这时候还不到森芒的睡觉时间。


    “是不是头痛?”狄远赫盯着弟弟。


    “没有。”森芒说。


    “现在还没有害怕紧张心悸的感觉?”哥哥继续问道。


    “没有。”森芒重复自己的回答,“爸爸刚才问过了。”


    “只是想再确认一遍。”狄远赫叹了口气,“早知道我今天找个借口推了学校的事。”


    说着他拿起森芒的电话手表,拿着研究了一阵子,最后递回给森芒。


    森芒都快在电视的催眠声下睡着了。


    “喏,给你。”哥哥一脸严肃的表情。


    “哦。”小朋友困得迷迷糊糊,半个脑子已经罢工了,他接过手表继续趴下把脸贴到枕头上。


    “别睡。”狄远赫把他捞了起来,把手表摆到他的面前,“以后长按侧边按钮5秒,就会自动拨打我的电话。”


    “遇到危险,不要只想着自己单打独斗,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吗?”


    “嗯。”森芒困倦地点头。


    “算了,明天再和你说吧。”哥哥站起身把森芒抱了起来,“困了就别硬撑,我带你上楼睡觉。”


    说了一会儿也没得到回应,等到狄远赫把弟弟放到床上时,森芒已经睡着了。


    他的眉毛舒展,呼吸变得缓慢和平稳,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地起伏,今天一整天的紧张和不安似乎都在此刻被释放了出去,只剩下宁静和安心。


    “做个好梦。”


    狄远赫把被子盖到弟弟身上后,轻轻地关上门离开了。


    在经过书房时,里面爸妈几句谈话声从门缝中泄露出来,狄远赫没听,直接回房间去了。


    狄远恒听说森芒的事,差点被吓出了半身冷汗,想也没想就把第二天的社团活动推了,带着慰问品探望弟弟去。


    刚进门就看到一面大大的深红色锦旗,上面写着“见义勇为”四个字。


    几只狗狗围在锦旗的前面看得一脸认真。


    根据观察,狄远恒判断它们应该是不识字,看得那么认真可能是因为锦旗摆放在门口,它们想要出去散步。


    它们的小主人坐在后面,眼神带着同等的期盼。


    “芒芒不能剧烈运动。”妈妈在后面向自己的二儿子解释道,“他坐在那里耍赖皮很久了。”


    狄远恒望过去,弟弟面无表情的脸和背后锦旗热烈的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大英雄。”狄远恒把慰问品放到一边,“这么英勇做了好事,让哥哥拍张照片留念下啊。”


    说着,他把手机拿了出来,镜头对准了森芒的脸,“来,目光看向这里,笑一个。”


    “……”


    “别板着脸了!狗子都比你配合多了!”


    “哎!脸色怎么更臭了!”


    *


    流云匆匆从树隙间穿过,煎熬地困在家中几天后,森芒终于可以上学了。


    踏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自由的空气。


    森芒背着钟爱的书包往自己的教室走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


    “喂!森芒!”


    森芒回头,看到自己英语互助小组的讨厌笨蛋。


    范崇以一改以前挑刺的模样,变得有些别扭和不对劲、


    “你前两天的课没去上。”他随便找了个话题,“你没事吧。”


    介于两个人过节太多了,这句问候的话更像是挑衅。


    “没事。”森芒皱起眉头,想明白了,“我是不会帮你写作业的。”


    “谁和你说这事了!?”范崇以气急败坏,“我看你几天没来上课,好心好意过来问问。”


    “真的吗?”森芒眼中写满了怀疑,“我骂了好几次你是笨蛋。”


    “你骂人的词汇贫瘠得可怜,谁会在意那个?”范崇以移开了目光,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天啊,不敢相信我居然和你吵了这么久。”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词语。”森芒试图警告他,“如果你不是笨蛋,你就会意识到。”


    范崇以捂住自己的脸,“救命,我真的不能和你多说话。”


    “说多了会上火。”


    同桌王珺站在门口刚好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切,虽然没有听清对话是啥,但毕竟对话主角之一是隔壁班的刺头。


    指不定会在什么事上教坏森芒这个小朋友。


    她很有必要提醒一下。


    等森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后,王珺组织了下措词刚想开口,就发现了对方身上的创可贴,“你怎么受伤了?我还想着你怎么突然请了假。”


    ?


    “快好了。”森芒摸了摸伤口,“平常也不疼。”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怎么会伤在这里?”远处看还不觉,近些看更觉得伤口的位置奇怪了,王珺担忧地看向小朋友,“还疼吗?需要帮助吗?”


    “不疼了,我妈妈和哥哥已经处理好了。”森芒说。


    短短几天没来,桌面上的试卷堆积了好几张,森芒把它们卷成一团,一股脑地全塞进抽屉里。


    王珺松了口气,把话题扯了回来,“小芒,我知道英语老师让你和隔壁班的人一起上课,想法是好的。”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揭对方的黑历史,“你的年纪小,见的人不多,还比较单纯。”


    王珺一鼓作气说完,“但是做人还是要有所保留,不要轻易卸下心防。”


    今天怎么每个人都在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森芒虽然很疑惑,但他敏感地抓住他能理解的点,“以现在的医疗技术来看,没有人能卸下心房。”


    “无论是左心房还是右心房。”


    坐后面的池立凯快笑死了,“哈哈哈哈——!”


    “我要被这家伙可爱死了。”


    110


    池立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从后面拍了拍森芒的后面,勉强从笑声中凑出话,“她、她想和你讨论推心置腹, 不是开膛破肚。”


    “想剖心, 但不是解剖的剖,哈哈哈……”


    王珺冷漠地表示了感激之情, “真是谢谢你解释啊。”


    以后贴心的话还是留给贴心细腻的女孩子说,男孩的心思比麻绳还粗, 还是铁血的疼痛教育比较适合。


    她毫不留情地终止了话题。


    “竞赛模拟卷你做了吗。”池立凯笑够了,终于想起了正事, “倒数第二的压轴题做出来了吗?”


    “算出答案多少?”


    王珺翻开卷子看了眼,“√2,你呢?”


    “-√3和5。”池立凯说道, “好了现在出现三个答案了,怪不得做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我用了两种解法, 就得出两个不同的答案。”


    “简直离谱。”


    “小芒你呢?”他刚问就想起森芒这几天都没上学,根本没拿到卷子, “能现做吗?”


    森芒迟疑了一下, 把刚才被自己卷成一卷的试卷拿了出来,“哪张?”


    池立凯给他翻了翻, 抽出里面其中一张, “倒数第二题,你看看。”


    题目是道实验数据题, 森芒看到题目的时候愣了愣, 皱起眉头。


    “对你来说,是不是太难了?”池立凯叹了口气, “没事待会我去问老师要份参考答案。”


    “不是。”森芒上下看了题目好几遍,“这个实验我知道,它的数据是我处理的。”


    说完,周围陷入一场沉默。


    过了一会,池立凯说道,“这是从国内权威学术期刊发表的论文中选的。”


    “嗯,我做过。”森芒继续皱着眉头,“题目不难,但是数据怪怪的,和我记得的不一样。”


    “我知道了,是这个数值错了。”森芒终于想起来了,“我们做了好几个对比实验,数据比较多,容易混淆。”


    “好几个对比实验?”池立凯重复他的话。


    森芒点头,在题目上的某个关键值上画了一笔,“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说着划掉了那个数,写上了新的,看了下题目一个方程式就解决了。


    “答案是2。”他肯定地说。


    池立凯拿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拿出来翻了翻原论文,自己动手再算了两次题,答案都是一样。


    “像这种压轴题,才是拉开差距的关键。”这时他的语气充满了理解,“我就说嘛,做不出来肯定是题目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怎么可能做不出来呢,出题老师要努力更细心点才行啊。”


    森芒认可地点头。


    池立凯得意极了,扬起眉头炫耀般看向王珺。


    王珺翻了个白眼,压根不想接他话。


    男孩只能悻悻地收回视线,回头继续和森芒说话,“小芒,我记得老师之前说你好像不是A城本地人。”


    “葡泸。”森芒说,“我是葡泸人。”


    池立凯还没来得及问其他,就看到班长从走廊外走了进来,站上了讲台,“大家安静一下,我有个通知要说!”


    “不久之后全级会举行组团出游,地点是动物园!”


    班级内一阵欢呼声响起。


    “具体时间未定,报名截止时间到下个星期!”


    “难得集体出游,希望大家踊跃参与啊!”


    “到时候一起拍张大合照做纪念!”


    *


    森芒对大合照没什么兴趣,毕竟目前班上人的名字他都没全部记熟,更别提把人脸和名字联系在一起的高难度操作。


    太难为小朋友了。


    他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原本应该今天过来接送的妈妈不见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妈妈的男友段叔叔。


    一辆蓝色的宝马车停在附近,据二哥所说,价格比爸爸的那辆还贵些。


    就差把竞争两个字写到明面上了。


    “我妈妈呢?”森芒问他。


    “她今天突然要加班,于是就派我来了。”段洺升向小朋友眨了眨眼,“走吧,今天我送你回家。”


    说着他打开副驾的车门,“这个周末打算怎么过啊?”


    是了,请假请太多天,一不留神又到了周末放假。


    森芒摇摇头,“没想好。”


    段洺升直爽地笑着说,“等明天睡饱了起来再想也来得及。”


    很不巧,狄爸爸今天提前下班回家了,看到情敌带着儿子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肺都快气炸了,“你、你!”


    但是吵架怎么能在孩子面前吵,爸爸挤出微笑,“芒芒,和狗狗们一起去书房写作业吧,写累了就自己开电脑玩玩。”


    他不放心,又补充多了一句,“记得关好门,爸爸和这位段叔叔有事要聊。”


    “好。”森芒嘴巴嘟起来吹了声长长的口哨,狗狗们一拥而上,汪呜汪呜地跟随着小主人的步伐欢快地走上二楼。


    他关上门,把激烈战争隔绝在门外。


    段洺升直到确定小朋友听不到后,才把视线转到狄爸爸身上,他皮肉不笑地发问,“狄老板,什么事啊?”


    “看你最近挺有空。”狄爸爸说话也没客气,“我们两也不熟,见面只有尴尬。”


    “以后能别来我这儿吗。”


    段洺升笑了声,“我接了小芒回家,我以为你会感谢我。”


    “我雇了司机和保姆,不需要你代劳。”狄爸爸说,“或者你想我给你点钱?”


    “这么久了,你还是没点长进。”段洺升呛怼道,“之前我就说过,有事情不是钱的问题,如果钱能解决,现在我也就不在这里了。”


    “对了。”他挑起一边嘴角,“我和可可姐约好时间去益州旅行。”


    “不关我事。”狄爸爸冷漠地说,“很快要到吃饭的时间,麻烦你离开,我不想请闲人吃饭。”


    两人对视,都发出了一声冷笑。


    段洺升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开了。


    风波暂歇,狄爸爸坐在沙发上疲惫地长叹一口气,侧头猛地发现小鹦鹉站在鸟笼里,用黑色的豆豆眼直直地盯着他。


    “看什么。”狄爸爸没好气地瞪了回去,“有什么好看的。”


    “你没和你澳大利亚或者非洲的同类吵过架吗?”


    狄爸爸恼火之下翻起了旧账,“我给你播了那么久的rap,一句没学会,狗子汪汪叫了两声,你倒学得挺快。”


    “白白浪费了我特地从国外给你买的杏仁。”


    格铃假装无事发生,把注意力转移到笼子上,然后开始拧开笼子门的螺丝,它甚至知道往左拧是调松,往右拧是调紧。


    不一会儿,门被拆下来了。


    狄爸爸:“……”


    很好,很会当面犯罪。


    格铃无辜地啄理着自己的羽毛。


    “哎呀,怎么又松了。”保姆阿姨疑惑地从厨房走了出来,熟练地拿起螺丝刀开始拧笼门,“幸好鸟儿乖,没有飞出来。”


    狄爸爸的眼神写满了不信赖。


    以这只鹦鹉的本事,越狱是迟早的事。


    保姆修完后舒了一口气,“先生,晚饭做好了,要现在开饭吗?”


    “开饭吧。”狄爸爸心累地打开茶几柜,拿出一把杏仁,在小鹦鹉焦急的叫声中补充了一些蛋白质。


    *


    保姆阿姨的家离这里不远,她做完饭就回家去了。


    饭桌上只剩下狄爸爸和森芒两个人。


    ——以及饭桌下三只已经干完饭的大狗狗。


    格铃独自在鸟笼中垂泪。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家里不存在消停的时刻。


    “哥哥呢?”森芒坐下来看了看四周,没找到狄远赫的影子。


    “他紧急被叫走了,听说又是什么集训。”狄爸爸说,“估计这两天不会回来。”


    森芒应了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没有人聊天说话,狄爸爸余光打量着儿子的神情,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芒芒,我问你,你觉得今天送你回家的那个段叔叔怎么样?”


    “还好。”森芒咬了一口肉,在饭桌下用脚把阻挠他吃饭的诺亚推到一边。


    “那我呢?”爸爸继续追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也好。”森芒说。


    爸爸皱起眉头,“谁比较好?”


    “都好。”森芒说。


    “都好?为什么都好?”爸爸眉头皱得更深了,“我明明比他更好!”


    “你们两个不一样。”森芒抬头对上了爸爸的目光,“不能比较。”


    “他不好!”狄爸爸说,“他就不应该带你去公园看什么游园会,害得你受伤!”


    “这不关他的事。”森芒察觉到爸爸情绪中的不忿。


    “是他提出来的,他就要负责任!”狄爸爸指责道,“如果在场的是我,你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他只是拿你当工具。”


    森芒停下了筷子,用眼神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爸爸,没有说话。


    一股内疚的情绪从狄爸爸心中涌起,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不满的原因,这种周末带孩子和宠物出去玩的行为太像家庭活动了,谁会甘心被排除在外。


    如果是自己在场,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受伤,不会让妻子流泪。


    “你怎么了?”森芒问他,并且扬起脖子抬起手示意了一下,“不用担心,我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狄爸爸摇摇头,“始终是他的错。”


    “总之你以后不要和他多说话,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我。”


    “在去公园之前我们谁都不会知道有坏人在那里,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森芒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你对他有偏见。”


    “听着,芒芒。”狄爸爸很不高兴儿子没有和他在同一立场上,“我不像你是个孩子,认为所有人只要友好相处就都能当朋友。”


    “这种事情和有没有偏见无关。”


    “但你是我儿子,你会和我站在一起。”


    森芒没接他的话,低头继续吃饭。


    “我比他好太多了。”狄爸爸说,“我为你买了这间房子,为你找了好的学校,我尽我所能给了你一切。”


    “而他只是潦草地送了你几个廉价的礼物!”


    气氛一下子陷入僵持。


    狄爸爸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迁怒了,他沉默了一会后给小儿子夹了点菜,“不要老是吃肉,吃点瓜。”


    他试图找点新的话题,“今天的作业做得怎么样了,有不会的需要我帮忙吗?”


    “你帮不上忙。”森芒说,“上次我问你麦克斯韦方程组,你不会。”


    “你让我自己上网搜。”


    “那晚上的语文网课呢?”狄爸爸找补,“我可以和你一起上课。”


    “星期五不上课。”森芒告诉他。


    话题终结。


    狄爸爸忧郁地吃完饭,然后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收拾好碗筷将它们放进洗碗机。


    *


    段洺升觉得最近做事多少有些不顺,他趁着平常下班的时间去附近的寺庙里上香拜了几拜,驱驱霉气。


    阿弥陀佛,信者心诚,希望有效。


    之前遇上歹徒的事件只是个例,段洺升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电话给森可。


    “喂,可可姐吗?”


    “我听说城南有家很好玩的宠物乐园,周末你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带小芒去玩吧。”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一会森可的声音才传过来,“周末?这个周末不行,我跟了一个大单子,要加班,走不开。”


    “那我可以和小芒一起去吗?”段洺升的语气带上了些困恼,“上次小芒受伤的事情,我内疚了很久,一直想要补偿他。”


    森可的态度有些迟疑,“可是……”


    “放心,我会给你发他的照片。”段洺升保证道,“我会保护好他的。”


    “好吧,玩得开心。”森可松口了,“北斗广场附近新开了家店,等有空我们两个去试试好不好吃。”


    “好。”段洺升不忘嘱咐道,“知道你现在工作忙,但不要累坏自己了。”


    “给你点了宵夜,饿了就吃点垫垫肚子。”


    “谢谢。”


    电话挂断了,段洺升看着熄屏的手机笑了一下,既然之前的相处被打扰,就应该用美好的回忆取代不好的回忆。


    *


    狄爸爸难得连续两天提前下班回家,结果到家一看,不单是一个人也没见着,连狗子和小鸟都不见,家里空荡荡的,显得一片空寂。


    狄爸爸坐在沙发上等到天黑。


    终于等到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他还听见了小儿子高兴的笑声,以及他最讨厌的敌人的声音。


    爸爸的脸色彻底垮下去。


    “小芒,进去吧。”段洺升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今天很开心和你一起玩,下次有空我们再约。”


    森芒应了声,带着狗狗们走进家里,刚开灯就见到爸爸阴沉的脸。


    “你今天带我儿子出去玩了?”狄爸爸毫不客气地质问那个让他不爽的人,“不经监护人同意带走孩子是属于违法的,你知道吗?”


    “我提前和森可说过了,而且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和森可在联系。”段洺升也冷着脸,“而且需要我提醒你吗,森可才是小芒的监护人,你不是。”


    “你给我滚出去!”狄爸爸恼火地说道。


    “一天的好心情都被你破坏了。”段洺升没好气地说,他冲森芒挥了挥手,“小芒,你今天应该累了,快去休息吧,我们下次见。”


    “哪来的下次!”在狄爸爸的怒声中,门关上了。


    “森芒!”狄爸爸的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小儿子,他很少直接喊儿子的全名,更别提还带着这样愤怒的语气,“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和他多说话的吗!”


    “你转头就跟他一起出去了?!”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的,你也同意了。”爸爸发火道。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很无聊,我不想待在家里。”森芒有些委屈,“哥哥又不在这里。”


    “那也不能跟他一起去!”爸爸说。


    “可是妈妈同意了。”森芒说,“她有打电话给我。”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狄爸爸反问道,“我在家里等到天黑都没见到人。”


    “我以为你知道。”森芒被数次质问也恼火了,“而且你的下班时间那么晚,有的时候我睡了你都没回来,我怎么知道你今天会这么早。”


    “那还是我的错了?”狄爸爸把手机摔到沙发上,“我就知道你觉得他比我更好,你更喜欢他!”


    “我没有!”森芒大声说。


    狗狗夹着尾巴为难地看着吵架的两个人。


    “你有想过他以后可能会当你后爸吗?”狄爸爸指向窗外,“他现在对你好,不代表以后对你好,那些都是假的。”


    “我自己能看到谁对我好。”森芒拖鞋都不穿了,光着脚走上楼梯,“你虽然是我爸爸,但我只认识你两年。”


    “我以前不知道我有爸爸。”


    这句话彻底地触到了这个家庭的雷区。


    “我试了无数方式去补偿了!”爸爸指了指周围,“看看这个房子,看看这个家,你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我不笨!”森芒双唇抿着,眼睛中闪烁出怒意,双手攥成拳头,全身都充满紧绷的气息,“你觉得我背叛了你。”


    “如果你想我做什么,你可以直接说,我会做的。”


    爸爸几乎没有办法说出话,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我、我……”


    “我要回房间了。”森芒说完头也没回,径直地走上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大厅内又剩下了狄爸爸一个人,他沮丧地捂住整张脸。


    他再次搞砸了一切,彻彻底底的。


    这简直难以想象。


    *


    房间里狗狗们在门口附近蹲坐着,傻傻地盯着小主人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谁也不敢上前。


    最终诺亚推了推亚历山大,做出了暗示。


    亚历山大只能率先走到小主人的左侧,拱了拱小主人的手臂,“汪呜?”


    “我没事。”森芒说着深呼吸一口气,“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呜?”杉莫一脸担心地追问。


    “真的不生气了。”森芒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爸爸是个成年人,我们不能指望成年人能做出什么对的事来。”


    说着他翻完床边和书桌,又打开衣柜把大包小包拿出来继续翻找。


    直到翻累了都没翻出自己要找的东西。


    森芒把目光转向了他的狗狗,“你们有谁记得我的钱包放哪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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