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见黎识趣地回到距离江监狱一丈远之外茅草堆旁继续靠着,姜见玥的耐心告罄,她瞧出来了。


    “县主若是不想继续待在此处,从这里顺着江往东北方向去,很快就能到楚州的地界。”姜见黎捏着余下的一枚山药,只看不吃,“臣猜测眼下楚州乱得很,您若是担心家人,不妨早些回去。”


    “你也知道楚州乱得很,还火上浇油。”姜见玥并不赞同姜见黎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去肃清江南道的一汪浑水,但是事已至此,看在同姓姜的份上,她也不能抛下她,置之不理。


    做过的事,姜见黎从不会后悔,所以她也不愿再提,“县主既然不愿离去,那么索性就同臣一道行事。”


    “你是看中了陛下的暗卫吧,”姜见玥毫不留情的拆穿姜见黎的心思,“宋遇已经给你派出去打探消息了,你又想用暗卫做什么?”


    “调军啊。”


    姜见黎说话时的语气稀疏平常,听得姜见玥差点被山药噎住,“你说什么?”


    “眼下江南道这池水是混得不能再混了,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姜见黎掏出随身携带的物件,隔空丢给绛音,绛音接住后托到姜见玥面前。


    小小的一枚,分量却足以动摇整个江南道。


    “呵,”姜见玥忍不住发笑,“难怪姜主簿有恃无恐,原来是仗着姨母将此物给了你,不过我猜,姨母给你虎符的时候,必然也交代了你,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可动用。”


    姜见黎双手一摊,“臣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了,我大晋最大的转运仓,隆化仓也都快成一座空仓了,难道还不算万不得已之时吗?”


    “为了坐实‘万不得已’四个字,姜主簿可真是,费尽心机。”


    “县主过奖,”姜见黎朝绛音伸出手,收回了虎符,“臣只要两名暗卫。”


    “你倒真是一点都不客套。”


    姜见黎扶着草堆起身,将虎符收进袖中,“反正欠县主的东西多了去了,债多人不愁。”


    姜见玥闻言哑然失笑。


    正午时分,暑气越发浓重,热浪在烈日下翻滚,蒸得人喘不过气来。


    长安何时这般炙热过。


    萧贞观耐不住,动了去上林苑避暑的心思,只同左右透露了只言片语,下一刻就被太上皇请到太康宫好言相劝了大半日。


    自去岁起天灾不断,南北的百姓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身为人君,不与百姓共苦,反而还有心思游玩享乐,萧家的百年基业,是不想要了吗?


    换作从前,萧贞观铁定面服心不服,想方设法都要暗中顶上几句,但是这一回,她诚恳地向太上皇认了错,回到勤政殿后又主动将殿中每日用冰的份例削去六成,以表悔过。


    青菡看了忍不住叹气。都道天子坐掌江山,主子却还不比从前当公主时来得痛快。


    大约是见萧贞观认错的态度极好,太上皇终究是软了心肠,竟主动提出可应允她出宫半日。


    萧贞观带了青菡还有十名暗卫,混混沌沌地出了宫,马车行驶在朱雀大道上,青菡等了许久都等不着萧贞观下定决心。


    “主上想去何处转一转?”青菡将被热风吹开半条缝隙的车窗重新阖紧实,“马上就要过了东西市了。”


    萧贞观杵着下巴神色恹恹的思索了好一会儿,“去京郊吧。”


    “去京郊?”青菡心头浮现出一个答案,但是她不敢问。


    “嗯,去,万作园瞧瞧。”


    天实在太热,岑副监担忧地里的作物都被日头晒死,正同下吏商议要不要再试验田里搭上遮阳的棚子。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不同意的人拿出姜见黎离开前的叮嘱反驳,“姜主簿言,眼下园中所试验的作物来日皆要作备荒之用,当顺应天时,合宜地势,万不可干预过细。”


    萧贞观轻悄悄地在屋外听了半晌,若不是岑副监在众人商议时分了个眼神过来,极有可能等人走了,他们都不知道天子今日微服来过。


    听人墙角被发现,萧贞观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冲跪下行礼的官吏抬手,“都起来吧,朕今日只是路过,随意瞧瞧。”


    岑副监可不敢真当萧贞观是随意路过,俯首请示道,“陛下可要前往试验田一观。”


    除了来视察园中作物,岑副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缘由能引天子来此。


    萧贞观迟疑了一瞬,点头道,“那便去瞧瞧吧。”


    青菡撑起伞遮在萧贞观的头顶,伞面上绘了牡丹,牡丹雍容繁复,投下的影子在萧贞观的身上印出大团大团的花影,她今日又着了白袍,黑白交间,仿佛水墨晕染。


    岑副监在前头引路,路过花圃时,停下脚步对萧贞观解释,“姜主簿离去前曾命臣将园中花卉尽数除去,只是臣见这些花长得好,除了未免可惜,就继续留着了,哪知后头的天儿越来越热,它们受不住酷暑,才变成这般枯败之状,臣原想等酷暑过去,将它们翻入底下充作养料,让陛下瞧见衰败之相,侮了陛下之目,是臣的过错。”


    萧贞观定定地朝花圃中的枯枝败叶望去,她记得其中有蓝紫双色的绣球,十分好看,貌美之物不堪一击,而今却也变成了枯枝。


    “无妨,此等小事,岑副监何必认错。”说罢示意岑副监继续引路。


    走了两步,身后忽然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萧贞观下意识转头,却见吴大监急急忙忙地追了上来,双气不接下气地开口道,“陛下,江南传书!”


    能被紧急送到这儿的,必是什么大事。


    萧贞观神色一凛,接过暗卫回传的消息,青菡离得近,头一偏就瞧见了上头的字,登时僵立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参考唐代地方行政官职。


    第七十九章


    长安旬月滴雨未下,地里干涸得出现细微的裂纹,交错延伸,像是疯狂旁逸斜出的枝丫,萧贞观站在裂纹交叉处,被伞下隔绝出的阴影笼罩着,仿佛自成一方,与外隔绝。


    暑气蒸腾,从裂纹处弥漫上来,蒸得萧贞观双眼发昏,视线模糊。


    字条上写了什么?怎么一点都看不清?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青菡才觉察出萧贞观的异样,她轻声唤道,“陛下?”


    萧贞观忍不住揉了揉双目,再次低头看去,手中字条上的字依旧模糊,她不得不递给青菡,“上头写了什么?”


    青菡接过字条的手轻微地颤抖,萧贞观狐疑地看过去,“你抖什么?只是让你念个消息而已。”


    一旁的岑副监顿时紧张起来。


    青菡稳住心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念道,“主簿坠江,仇遣人入京报丧。”


    岑副监心神大震,蓦地抬头望向萧贞观,连不可直视君上的礼节都被他全然抛在了脑后。


    “哦?坠江?”萧贞观好似听到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面上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喃喃重复道,“坠江,坠江了啊?”


    随着最后一声呢喃落下,空中飘起了雨滴,雨滴越落越急,越来越大,不多时,苍穹之上,乌云从天边翻涌而来,遮住了头顶最后一丝日光。


    。


    “陛下,落雨了。”青菡担忧地提醒道。


    萧贞观不为所动,入定一般驻足在田垄之上,目光不知瞧向何方。


    霎时,天际雷光四闪,“轰隆”一声起了头,雷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青菡急忙推了推萧贞观,“陛下!快回宫吧,打雷了!”


    萧贞观如梦初中,懵懂地抬头,“打雷了,回宫吧。”


    “吴大监,快些出去通报,陛下要回宫,让车架驱使到园门前!”


    吴大监忙不迭出去唤人。岑副监见萧贞观面上淡淡的,对姜见黎的死讯表现得极为平静,心中忍不住欷歔,果真无情最是帝王家,二人便不是亲姊妹,亦为同姊,陛下这般反应,便是对主簿的死讯毫不在意了,对待主簿尚且如此,不知主簿不在了,万作园日后又会何去何从?罢了,他只是一介毫末之臣,就算有心,也断不可能左右君上的心思,且做好分内之事吧。


    “臣恭送陛下。”岑副监就地跪下,对萧贞观行以大礼,“主簿英年早逝,为国捐躯,还亡陛下节哀。”


    萧贞观本已在青菡的引导下转过身去,闻言脚下一顿,又回过身看向了岑副监,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姜主簿虽身死魂消,然她在万作园之上耗费的心血却不可白费,岑副监,便由你暂代万作园监一职,好生按照姜主簿生前遗愿,打理万作园吧。”


    岑副监郑重地叩首,“臣遵旨。”


    上了马车,萧贞观靠在车壁上,狂风卷起车帘,拍打在身上,啪啪作响,不一会儿,她搭在膝上的手背就红了一片,但是萧贞观感受不到,在青菡想要束住车帘的时候出言阻止,“不必,就如此吧。”


    “是。”青菡屈身退至一旁,暗中瞧了萧贞观一眼,冷静不似作假,眸中浓重的逃避之色也不似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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