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珠感到很怪异。


    两个哥哥,怎长得一模一样?


    来时她是听哥哥说过有关二哥的事,但她对二哥没有一点印象,脑海里连个模糊的影儿都没有,是将他当做跟舅舅舅妈一样,看似亲近,实则很远的亲戚。


    如今清晰的看着那张跟哥哥一般无二的脸,眼中却露着哥哥绝不会有的暴躁,女孩迷茫的同时,还有些怕生的诡异感。


    扑进岑濯玉蹲下来的怀中,躲鬼一样把脑袋埋进他颈间的围领中,发出后怕的哼哼声。


    岑濯玉将人抱起,瞧着对面神情不悦的谢既川,温声提醒:“小宝没见过你,才会把你当成我,你别仗着她小,故意吓唬她。”


    谢既川的后槽牙咬的咯咯响,瞧他们两个兄妹情深的样子,心中甚为厌恶。


    侧身抱起手臂,冷哼一声,大步走过来,挤出一个笑来,“哥在人前从来都是最和气的,在妹妹面前这样说,倒显得我张牙舞爪没好性儿,成个坏人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岑濯玉冷眼瞪他。


    ——为什么弟弟总这么意气用事。


    “何必辩驳,我也没说你有什么意思。”谢既川抬眉,神情又冷下来。


    “既川,你哪来那么大火气?”


    “你说呢。”谢既川咬紧了牙,“咱们处处都一样,凭什么是你进岑家,我进谢家,你知道郁郁不得志是什么滋味吗,你当然不知道,你都考中童生了,在岑家是个宝,连谢家都时时念叨你,夸你好,而我连应考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外公想让我打理镖局,不让我念书走了爹的老路,结果……”


    外公病榻前,舅舅答应的好好的,说将来无论如何,镖局都有他的一半。


    外公一死,这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连遗嘱都不知被藏在了哪里,弄得谢既川一身武艺只能做最低等的学徒,半点前程也无。


    他知道大哥说的对,他们都还小,失了目前唯一的助力,便寸步难行,戒骄戒躁,静待时机,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心里窝火,赤诚被欺,本领无处施展,连同胞的哥也不理解他的处境,叫他该如何自处……


    剧烈起伏的心口翻涌着热浪,忽然被伸来的小手抚上,隔着衣裳感受不到体温,轻的像朵雪花,少年却被惊了一下。


    低头看去,被迫夹在两个人中间的女孩知何时已从岑濯玉颈间抬起脸来,睁着无辜的眼睛,望向谢既川发怒的脸,声音颤抖。


    “二,二哥不要生气……”


    两个少年一愣,这才回过神,雪渐渐下大了,三人身上都落了不少雪,有些冷。


    走到廊下避雪,各自都冷静了些。


    兄弟二人并排坐,莹珠坐在二人中间,披风裹得紧紧的,一双小短腿悬空着摇来晃去,听两个哥哥说着她听不懂的事。


    “你,想念书?”岑濯玉轻声问。


    “现在念已经太晚了。”谢既川抬眼望向庭院中鹅毛般轻软的大雪,自嘲似的笑了声,“我知道我不比你聪明,那些书,即便你拿给我看,教我通读,我也做不出漂亮的文章来。”


    “不走仕途,那你有旁的打算?”


    “有,但我也不知能不能成……而且,我需要钱。”


    “要多少?”


    “越多越好。”


    莹珠静静坐着,掌心按在哥哥手背上,保护他那只会写漂亮字的手,捂的暖了,余光才撇向另一边的谢既川。


    他的手好像有些粗。


    似乎和她一样,也曾有过冻伤。


    鬼使神差,女孩伸过了手去,也想给他暖一暖手。


    触碰的瞬间,谢既川触电一样抽回了手,低下头来看她,眼神古怪,什么都没说,就只将她的小手抓在手中,揉麦芽糖一样捏来捏去,捏得莹珠眯起眼睛,鼓起了小脸。


    ——二哥怎么是这样的人,手劲儿大,性子也怪,跟哥哥一点都不像。


    兄弟两人将事情说定,莹珠也再乖不下去了,将手抽回来,挪着屁股往岑濯玉身边靠过去。


    “小丫头,你躲什么?”谢既川侧下身子来盯住她,“给我暖手还委屈你了?”


    莹珠撅起嘴来,扭过脸不看他。


    岑濯玉也搂过她的肩,提醒弟弟:“小宝只是怕生,你对她说话轻声些。”


    “这丫头有你宠就够了,我可得教她点不一样的,否则她会被惯坏。”谢既川挑眉,伸手戳了戳她的鼻子,“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怎么只亲岑濯玉,不亲我?”


    闻言,莹珠脸色涨红,害羞的搂住了岑濯玉的胳膊,声音闷闷道:“我才没有亲。”


    两个少年一愣,听懂了,都笑起来。


    谢既川笑得比岑濯玉豪放的多,原本瞧着凶巴巴的眼睛,也在这笑意里软化了,指尖捏捏她的鼻子,故意逗弄。


    “你个小不点儿,都还没我的腰高呢,难道以为我要你亲我?”


    莹珠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脸上更红,伸手拍掉他作乱的手,气鼓鼓道:“你坏,我以后不跟你玩了。”


    “嘶,怎么跟哥哥说话呢?”


    “你不是哥哥。”莹珠小声顶嘴,往岑濯玉怀里藏去,“你是哥哥的弟弟,是二哥。”


    “二哥也是哥。”谢既川抿起唇,跟自己亲哥交换了个眼神,岑濯玉虽不愿,但他们仨是一家人,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亲近,此行本也是为了让莹珠和既川认识一下,所以并没出手拦,允许谢既川将莹珠抱了过去。


    谢既川抱孩子的姿势可不比岑濯玉温柔,两手托住她腋下,半展开手臂,就叫她悬在了自己面前。


    “来,叫声二哥哥听。”


    “不要。”


    “不叫,我就挠你痒痒,叫你瞧瞧我的厉害。”说着,将她放到了腿上,一手抓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在她腰间挠来挠去,激得女孩都快笑岔了气。


    瞧她笑出泪来,才停手,作势威胁:“还不叫?那我就脱你的鞋子,挠你脚丫。”


    “你欺负人。”莹珠笑得胸腔发热,匆忙抱起了自己的腿,不给他得逞的机会,转眼向岑濯玉求救,“哥哥,二哥欺负我。”


    “小宝……”岑濯玉正要出手,被谢既川侧身挡住,打断了他。


    “小东西,知不知道什么是兄友弟恭?我哥对你这么好,难道你不该对他的弟弟恭敬一点?”谢既川故意抬了抬大腿,颠的她左摇右晃,不得不抓紧他身前的衣襟。


    莹珠便是坐马车,也要依在哥哥怀里,哪受过这种颠来倒去的罪,没几下就被晃的眼晕,败下阵来。


    双手抓紧了他的衣襟,弱弱道:“你别晃了,我叫还不行吗……二,哥哥。”


    谢既川这才放过她,瞧她瘦巴巴的小脸鼓的跟个薄皮儿小包子似的,一双眼睛又大又水灵,鼻头微红,天可怜见儿,样子的确讨喜。


    可惜他不是岑濯玉那般爱护幼小的君子,他是个唯我独尊的小人。


    伸手抹去她鼻尖沾到呼吸间的水雾,低头瞧他,眉间挑出股得意劲儿,得寸进尺,“叫的什么呢,声音太小了,听不见啊。”


    “二哥哥!”莹珠叫了声,忽然起身,额头在他下巴上撞了一下,少年顿时“哎哟”一声。


    二人闹得乱七八糟,岑濯玉在旁瞧着,甚觉有趣。


    看莹珠成功从谢既川身边挣脱出来,他伸手迎住了爬过来的她,为她的机敏和能屈能伸倍感骄傲,神情温柔。


    莹珠挂在他身上,手脚并用搂住他的胸膛,声音略带幽怨:“哥哥都不帮我,就看着二哥哥欺负我。”


    岑濯玉微笑:“既川也是小宝的哥哥,是家人,他是跟你玩,不会真欺负你。”


    少年的衣襟里,女孩偷偷撅着嘴。


    二哥哥虽然闹腾些,也只是挠她痒痒,没有骂她训她嫌弃她,跟岑妧儿和姨母那种明晃晃到让人难受的恶意不一样。


    莹珠偷偷转过脸,又看了谢既川一眼,为两人相同的样貌依然感到新奇。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既川歪过头来,单手撑脸,手肘抵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她:“丫头,有点动静就往人怀里钻,你是老鼠吗?”


    瞧他用跟哥哥长得一样的脸来盯她,莹珠心下不忿,哼了他一声,“我不是老鼠,也不叫丫头,我有名字的。”


    “是是是,小宝。”谢既川随意附和。


    熟悉的声线响在耳畔,莹珠害羞的抿了抿嘴,小声道,“小宝是哥哥叫的,不想让你叫。”


    给他折腾了一通,竟还没学乖,在这儿跟他讨价还价起来了——这股子不服软的倔劲儿,倒有几分合他的脾气。


    谢既川眼中多了几分欣喜,也学着哥哥哄孩子的样子,好声跟她说:“那我叫你莹莹?小珠儿?”


    跟哥哥一样的声音,语调却轻佻,莹珠感觉心头麻麻的,扭过脸去,没吱声。


    该说话的时候倒不说了。


    谢既川瞧她安静下来,才感到几分回忆涌现的旧情:虽说他没耐心照看孩子,但这丫头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他也是看顾过一阵子的。


    伸手揉揉她的头,感到她把脸埋得更深,便轻笑着弹了弹她的发髻,抬起脸时,对上大哥了然的表情。


    谢既川不好意思的咳了两声。


    未能开口辩解,在亲哥面前也无需辩解。


    岑濯玉托了托怀里的女孩,轻声道:“小宝很乖,也很机灵,我来之前就想过你们的性子会很合得来。”


    “谁跟她合得来,这种爱犯倔的小丫头,我才不喜欢。”谢既川哼一声。


    闻言,岑濯玉怀里的小人儿也哼了一声。


    廊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层,雪幕倾落,空气湿冷,兄妹三人坐在一处,动手动脚也动嘴,吵吵闹闹,竟没觉得冷。


    不远处传来下人的呼唤声:“两位小公子和表小姐可在那儿?来用饭了——”


    三人应了声,这才动身。


    莹珠仍记得规矩,知道前头有谢府的下人在等,便没让哥哥抱,只伸手要哥哥牵着。


    踏进雪中走了几步,走在另一侧的谢既川不知何时靠近了过来,弯了下身子,将她另一只手牵在了手心。


    她拉扯了两下,没能把手抽回来,只能任他握着。


    三人同行,身后留下并排的脚印,如同烙下的影子紧挨着,从这里,一直延伸到雪幕的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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