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至少萧煜都无条件站在他这边,就连自己亲兄弟都可以弃如敝履,可见他的恋爱脑到了何等程度。
僵尸咬一口以为是充满智慧的大脑,结果却是恋爱脑,沈绝安心了,不再管那俩兄弟,先去厨房看他的汤底。
这个朝代禁食牛肉,所以沈绝选择熬鸡汤,小欢简直是天才,不仅完美地复刻了沈绝的思路,还在这上面进行了一些改良。
鲜美的汤底咕咚咕咚冒泡泡,沈绝被香得口水直流,问:“还有多久能吃?”
小欢:“半个时辰吧。”
沈绝等不及,在后厨帮忙搬东西洗菜切菜,忙得热火朝天。
萧煜找过来的时候,沈绝正提着刀库库砍肉,他戴了个围裙,往常肩不能挑,现在却提着刀“咚咚”砍,可见这吃的对他来说有多大的诱惑。
萧煜站在门外看了会儿,厨娘们战战兢兢以为他是要来挑错的,干活效率直线下滑。
虽然是冬天,厨房里却闷得有些热,沈绝额头都沁了汗来不及擦,正要抬袖子挡一下,身后出现一道身影,萧煜伸出手,用帕子在他额头上细致地擦了擦。
整个厨房的人都大气不敢出,更糟糕的是,七皇子也哭哭啼啼地追到厨房,站在门外哭哭哭,哭完又吸了吸鼻子:“我饿了。”
最后是小欢以一己之力把他们三人赶走,厨房的人才终于被拯救。
沈绝被赶出厨房,无所事事地守在院内,分明没隔几分钟,萧煜就好像想他想得不行,才出门就又是拉手又是要抱抱。
沈绝无可奈何地让他抱了抱,身后还跟着个电灯泡,七皇子亦步亦趋跟着他俩,好像就这样不打算走了。
有未成年在,沈绝不好意思和萧煜做什么,难为情地回过头:“你怎么还不回去?你这么跑过来,你们府里的人不会着急吗?”
七皇子哭得眼睛红肿,听到沈绝这一句关心,马上又要再哭,萧煜皱眉:“不许哭。”
七皇子不敢怒不敢言,强行把哭声压了回去:“他们知道我来东宫了。”
也是,毕竟是受宠的皇子,身边肯定会跟着无数暗卫,看他上了东宫的车,自然会去报信,东宫也只能全须全尾地把他送回去。
可是不巧,他的头不仅伤着了还破了。
沈绝又开始后悔起来,忍不住看了他的头一眼,七皇子就摸摸自己的头:“你放心,我回去以后会说是自己撞的,不会让兄嫂难做。”
大约是刚才被他皇兄训了,还特意叮嘱过,他现在说到话也很懂事。
沈绝勉强安抚:“等会儿给你盛一碗猪脑子,吃啥补啥。”
七皇子“哦”了一声,继续跟着他俩。
他跟个小尾巴似的,干什么都要盯着看,有他跟着,沈绝做什么都不自在。
好在没多久,锅炉都烧上了,热气腾腾的汤锅和切得满当当的肉摆满桌面,沈绝坐在萧煜身边,先从锅里给萧煜捞了两片肉,想想自己把人弄伤了,又给七皇子捞了两片。
他用的是公筷,却还是遭到了萧煜不满的盯视,沈绝拍他一下:“大方点,那是你弟弟,你吃什么醋?”
萧煜显然想说“我没有弟弟”,又怕沈绝再训他,只能不满地住了嘴。
分明是热气腾腾的火锅,七皇子却吃得身后凉飕飕的,总感觉皇兄在瞪他。
终于,在沈绝给他烫了一碗猪脑递过去的那一刻,萧煜重重放下筷子,目光如冷刃般直直射向他,七皇子吓得一颤:“兄嫂,我皇兄瞪我。”
沈绝回头,萧煜已经恢复成先前的面不改色,沈绝在桌子下面伸出手,牵着他晃了晃:“我想吃肉。”
萧煜什么仇恨怨气都消失了,立刻殷勤地给沈绝夹了满满当当的一碗。
沈绝又晃了晃他的手:“你弟弟也要吃。”
七皇子眼巴巴地看过去,萧煜毫不留情:“自己夹,多大的人了,难不成还要别人喂你?”
七皇子只能认命自己动手。
他大约是正在长身体,食量大大上涨,竟然和沈绝不相上下,把肚子吃得鼓鼓的还意犹未尽:“兄嫂,我以后能不能来东宫用晚膳,你们东宫的饭真好吃。”
他前日在宫里因为多夹了一块炙羊肉,就差点被阿娘打手心,但是在皇兄这里,他刚才吃了好多盘肉,皇兄眼都没抬。
知道和皇兄撒娇不管用,他转而询问沈绝,希望沈绝能对他心软。
沈绝犹豫了一下,如果换做其他人,那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可是七皇子不一样,他来东宫,于萧煜而言只会是麻烦。
沈绝犹豫地看向萧煜,萧煜点头:“可以。”
七皇子面上一喜:“兄嫂你最好了。”
他说这种话张口就来,沈绝早就免疫了,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提醒七皇子:“你阿娘那边兴许不会同意,还会揍你。”
七皇子摆手:“无事,我在宫外,她拦不住我。”
现在的七皇子就像叛逆期的中二少年,总之就是要和自家父母对着干,不过他这种叛逆算不得什么,毕竟在沈绝眼里,张贵妃要更疯一些。
只先前安排人刺杀萧煜这一点,沈绝就没办法对她产生好印象。
七皇子脑子不好,人却不坏,他对七皇子印象还算好。
七皇子没在东宫待太久,他府上的人专门来东宫接他回去,还特意把他从上看到下,生怕他出点什么问题。
可惜他头上被磕那一下根本藏不住,饶是他一直说他是自己磕的,他府里的人却是根本不信,当着太子的面不敢发怒,私下里刚上马车就开始愤懑。
这几个人都是阿娘拨过来招呼他的,说是照顾,实则监视,萧寻听他们吵了一阵,走到半途,他突然开了口:“你们都是我阿娘的人。”
几个随侍都是一怔。
萧寻冷冷地扫他们一眼,他再怎么说也是皇子,若说他是真的纯善,那根本不可能,在皇兄面前撒娇卖乖没什么,怎么可能被这么些个下人左右。
即使脸上还有些许稚嫩,却已经学会了些威胁人发手段,说的话丝毫不留情:“你们既然跟了我,那就得紧着我,阿娘那边,不该说的别说,手下人的嘴也给我管好了,若是泄露出去半分,你们这条命也别要了。”
几个人身子一僵,连忙跪了一地,说着些绝对会管好嘴的话。
萧寻越过他们,目不斜视地踏进院内。
自这天起,萧寻每日都会跑去东宫蹭饭,原以为他没几天就会被制裁,然而出乎意料,宫里宫外都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还方便了他。
甚至到后面几日,萧寻还会主动点菜,想吃什么就提前告诉厨房,第二天就能吃到他想吃的,架势比萧煜都还像东宫的主人。
不过也还好,他不算吵闹,事也不多,沈绝暂时可以接受这个小叔子。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这是沈绝穿到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他忙忙碌碌出门买了好几趟东西,把整个东宫都打扮得张灯结彩,天气越冷,东宫的景色就越萧条,挂上一些红灯笼和彩带,显得喜庆不少。
如果是沈绝一个人,那他必然是懒得搞这些的,可现在有了个对象,就还是要有点生活的仪式感。
东宫的梅花开了,沈绝就去折了几枝放在花瓶里,每次路过轩窗都能看见,暗香疏影,随着屋外的风抖落着花瓣,清新怡人。
今年的长安下了几场雪,闲时沈绝就在屋外用雪捏小人,捏一个萧煜,捏一个他,再捏一个小龟,一家三口排排站在窗边,仿佛门神。
一到年节,整个长安城就热闹起来,到处喜气洋洋。
除夕前几日,东宫属官和底下的官员送了些礼到东宫,一年到头也就这个时候可以收些礼,不知是谁传出去的沈绝喜欢金玉,送过来的东西都金光闪闪,简直闪瞎眼。
礼物都要过目才能入库,底下人知道沈绝喜欢,特意拿过来给他挑,沈绝挑来挑去,看中一个簪子,这簪子粉粉嫩嫩的,加了碧色的玉,很适合小女生戴。
沈绝收了簪子打算送去给小欢,又挑了挑,摸到个金子做的貔貅,貔貅嘴里还有个元宝,晃一晃就会转,他打算拿回去做个摆件,好看。
沈绝挑的基本都是镶点金的,和他不一样,萧煜就不怎么喜欢这些,应该说他什么都不喜欢,只是太子出门总不能身上光秃秃的,他才会戴点玉佩,其他的一律不要。
沈绝挑完了,东西就都被送去库房,萧煜一向是不选的。
原以为这回能在府里单独过个春节,谁料除夕前几日,陛下突然就解了萧煜的禁足,还令他除夕夜进宫赴宴。
不只是除夕,连元日的大朝会也要去。
打算好一起过年就这样中道崩阻,沈绝气鼓鼓地骂陛下,说他有病,先前莫名其妙禁足就算了,现在又莫名其妙解禁,总之就不是什么好人。
萧煜倒是平静许多,像是早有预料,还问沈绝:“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沈绝问:“我现在还不是太子妃,也可以去吗?”
倒不是萧煜不认,这些日子萧煜也向宫里请过旨意,说要封沈绝为太子妃,只是陛下一直不理会,甚至到最后一次,就只传回来两个字,说他荒谬。
即使现在东宫都默认了沈绝的身份,却是没过明面的,萧煜肯认,宫里不肯认。
萧煜笑了下:“你若是太子妃,就只能和后妃们挤一起,我猜陛下也是不愿的。”
毕竟再怎么说沈绝也是男子,别说后宫了,和妃子们同席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沈绝悻悻:“那我要怎么过去?”
这种宴太子是连随侍都不可以带的,他不能跟在萧煜身后,去了有什么意思?
除夕夜这么重要的日子,他还是想和萧煜一起的,好歹也要坐一桌。
萧煜大概也觉得烦,皱着眉想了想,问沈绝:“你和我坐一起,好不好?”
其实无论是谁,这样突兀地坐在太子身边都不合适,但萧煜就是要带他去,不符合礼制也要带他。
沈绝知道这种宴会上不仅人多,还有很多大臣,皇帝也会在,太子的座位又通常都被安排在皇帝身边,想想就让人生出退却的心。
不过他又不是没和皇帝同席吃过饭,身边又还有萧煜,想想应该是没什么的,沈绝还是点头:“好。”
除夕当日,两人一起进了宫,萧煜穿着一身朝服,绛纱单衣搭白罗方心曲领,金玉革带配金钩褵,佩瑜玉只佩,脚下踩着乌皮履,凤表龙姿,芝兰玉树。
沈绝最喜欢他穿红,萧煜肤色白,这红色就衬得他面容更加清隽,远远看过去就格外引人注目。
沈绝穿得和他一样,也是一身绛纱单衣,只不过比萧煜穿得厚些,他怕冷,里面还夹了层厚棉,其余搭配和萧煜都差不多,腰间还挂着一串玉做的小玩意儿,跳起来的时候那串玉也跟着晃。
两人手牵着手,远远的看着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玉做的一双人,又都穿着红,仿佛走着走着就要去成亲。
知道场合严肃,进宫后沈绝就变得乖巧很多,一路上也不怎么乱看,牵着萧煜乖乖跟着他走。
他们到的时候百官已经到了大半,看见萧煜牵着个人过去,面露错愕,又谁都不敢先说。
即便现在太子失了宠,他这些年积攒的威严还依旧沉沉地盖在最上面,他做什么,这些官员根本不敢提意见。
太子的席在皇帝的左侧,全场第二高的位置,再往下是其他几个皇子和文武百官,六皇子和七皇子都到了,六皇子阴恻恻扫他一眼,七皇子则是趁机偷偷朝他打招呼。
底下的人看见萧煜身边的人,连忙给他这里又添了碗筷,连菜品也专门加了一份。
这种大节日的宴席饭最好吃了,不仅丰盛,还美味,趁着没人注意,沈绝埋头先偷吃了几口,简直仙品。
不多时,贞平帝赴宴,看见沈绝坐在萧煜身旁,倒也不在意,只装作看不见。
席间百官竞相朝贺,多是说些什么祝大梁昌盛等等的吉利话,流程又繁杂又冗长,沈绝慢吞吞地吃,还是把自己桌上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还有垫肚子的御黄王母饭,沈绝干了一大碗。
席上还有屠苏酒,沈绝喝了一口就不再喝,不喜欢。
看他没吃饱,萧煜就把他桌上的菜挪到沈绝桌上,沈绝又继续埋头吃。
他来之前就打定主意了,除了陪萧煜,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干饭。
吃了个半饱,终于有人忍不住问起沈绝的身份,平白无故出现个人坐在太子身边,他们早就憋了很久。
没等萧煜回答,座上的贞平帝随口道:“他是朕新收的义子,太子的义弟。”?
别说是百官了,连沈绝都忍不住扣了个问号。
贞平帝说谎脸都不红,随口道:“这孩子乖巧伶俐,很是可爱,朕喜欢。”
这大约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儿子是gay,选择把沈绝认做儿子。
可惜他此举纯粹掩耳盗铃,就算认了儿子,也改变不了他儿子依旧是gay的事实,不仅如此,事情还更加糟糕,因为现在他亲儿子和认的儿子都是gay了。
对于这种自我欺骗的人,沈绝表示同情。
尽管事先早就得到一些消息,在面对贞平帝毫不掩饰的谎言时,百官还是决定暂且装作相信,还在那儿装模作样恭贺陛下得了个儿子云云。
甚至有官员想给沈绝敬酒,只不过无一例外都被萧煜给挡了回去。
这场宴会持续了很久很久,除了吃席还要看表演,然后燃庭燎驱邪,守岁,繁杂又费时。
难得有一回熬夜,沈绝坐不住,一个劲在桌子底下挠萧煜的手,玩萧煜的手指玩得不亦乐乎。
宴席终于结束那一刻,沈绝已经困得直打盹,自从和萧煜睡一起,他的睡觉时间就被调得逐渐阳间,很少再熬到这个点,困得走路都歪七扭八。
萧煜牵着他的手他都能往树上撞。
最后萧煜实在无奈,把他按回原地:“我抱你还是背你?”
沈绝艰难地眨眼睛,总感觉睫毛戳戳的,嘟囔:“抱。”
萧煜就托着他的腰把他抱起来,一只手兜着他的屁股,托得稳稳当当,沈绝很喜欢这个姿势,能贴得严丝合缝,他靠在萧煜肩上,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萧煜抱得很稳,沈绝明明也挺重的,他却总是单手就能把他抱得很稳,自宴席的地方到他们住的地方路上有些距离,萧煜就抱着他走回住处,也半点不喘。
陛下体恤,让他们今夜住在宫里,安排的寝殿距离皇帝的寝殿很近,只不过陛下坐轿,他们就只能走路。
沈绝趴在萧煜怀里沉沉睡去,萧煜把他放在床上,给他擦擦脸,又换了身衣裳,帮他收拾好后,他就往床里一滚,彻底睡过去。
他明日没有事,萧煜却不一样,不到五更他就要起床参加朝会,没两个时辰可歇息。
萧煜收拾好自己,也换了身衣裳上床,明明已经睡着的沈绝却好像有感知,他刚躺下就自动滚进他怀里,抵在他胸口蹭了蹭。
他睡得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就窝在萧煜怀里,萧煜被他蹭得心软,亲亲他的脸颊:“睡了。”
一双手就环住他的腰,然后不再动。
萧煜也把他往怀里搂了些,合上眼睡觉。
……
五更时,萧煜起了身,沈绝半梦半醒:“你去哪儿?”
即便是先前告诉过他,此时的萧煜还是很耐心地道:“我去朝会,你再睡会儿,我晚些来接你。”
沈绝想起来了,这回的朝会他没法跟着去,埋在萧煜胸口点点头,但是没放开他。
萧煜动了下,他抱得更紧。
这回萧煜终于被他逗笑了:“你这么抱着我,我怎么去?”
沈绝思考了片刻,还是很舍不得,可却很听话地松开手。
接下来的时间,他听着萧煜换衣裳、洗脸,明明还是很困,意识却很清晰。
萧煜刻意放轻动作怕吵到他,沈绝便闭着眼睛装睡,没多久,萧煜收拾好了,走到床边又亲亲他的额头。
沈绝睁开眼,嘱咐他:“早点回来。”
萧煜应了声,没忍住又亲了亲他,直到时间不容拖延,他终于离开。
沈绝在床上睡了没多久就起床了,萧煜人不在,他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吃个早膳,再四处逛逛。
他对宫里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萧煜待过的地方,可以想象很久之前年纪还很小的萧煜日复一日走在宫道上,想想就很可爱。
吃早膳加洗漱没有用多长时间,沈绝出门的时候天刚刚亮,晨起的霜露让外边的天带着丝寒凉,沈绝多披了件披风,开始四处闲逛。
他身边的跟着的影一会告诉他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沈绝很警惕,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安全,不能去的地方坚决不去。
然而他不惹麻烦,麻烦却会来找他,沈绝逛着逛着,老远的见到一个小太监朝他招手,叫他过去。
沈绝当然不肯,这宫里除了皇帝,目前还没有人能指使他,皇帝身边的几个太监他都认识,这个人绝对不是。
肯定有诈。
他不去,那小太监就过来了,张口就劈头盖脸地问:“你是谁?我们贵妃叫你,你怎么不过去?”
沈绝:“我是五皇子。”
小太监愣住:“什么五皇子,五皇子殿下早就薨了。”
沈绝煞有其事:“陛下昨夜说我是他新认的儿子,也就是太子的弟弟,你不知道?”
沈绝谴责地看着他:“你一个太监,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的?”
小太监被他呛了回去,怒道:“我们娘子可是张贵妃。”
听到这个称呼,沈绝忽然眯起眼。
张贵妃,若是没记错,就是七皇子的母亲,也就是之前安排人刺杀萧煜的那个。
沈绝和七皇子是朋友,和她可不是,中间还隔着仇呢。
说起张贵妃,沈绝忽然想去会会她了,不为别的,就一个目的,给萧煜出气。
就算不能做什么,恶心恶心她总是可以的。
第67章 铁了心要名分
思及此,沈绝抬起步子就要走过去,影一连忙拦下,朝他摇摇头:“殿下说过,见到她不必理会,殿下会解决。”
想都知道萧煜肯定会这样,沈绝和影一商量:“我就过去看看,意识到不对我就跑,你不是跟着我吗?你肯定能救我。”
这一套捧杀组合拳下来,连影一也被哄得找不着北:“对啊,我肯定能护住你。”
沈绝朝他微笑,抬步要走,影一又突然拦住:“护得住也不准走。”
沈绝不管不顾:“我就看一眼。”
影一:“不行。”
沈绝瞪他,他不理,偏偏影一力气也大得不行,沈绝打都打不过,强行走过去更不可能,影一能直接把他抬走。
一腔热血半路被堵,沈绝还没想好该怎么报复,又被这么一拦,原先满心要给萧煜出气,现在全泄了个干净,最后只能妥协:“不去就不去。”
他恨恨地嘀咕了一声,索性在御花园附近的秋千荡上了。
不找事的时候,他还是很乖的。
可惜他不去,贵妃那边根本不愿罢休,沈绝没能在秋千上晃多久,远远的就见到贵妃的步辇朝他走来,沈绝抬眸,目光在对方的脸上顿了顿。
坦白说,张贵妃长得确实很漂亮,也难怪贞平帝这么喜欢她,但那张脸又带着很强的攻击性,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也可能是因为在瞪沈绝,所以显得刻薄。
沈绝琢磨了一下:“老大,我们现在要跑吗?”
影一:“现在跑也太明显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没事。”
既然影一这样说,沈绝就不动了。
临到近前,贵妃的步辇缓缓放下,沈绝抬着头盯视回去,听见贵妃点评道:”长得一脸狐媚样,难怪太子心都被你勾了去。”
沈绝:我吗?
他听过很多人说他长得好看,长得可爱,从听过别人说他狐媚的。
沈绝腼腆一笑:“不比贵妃,我觉得你更像些。”
张贵妃被他一堵,看沈绝更不顺眼,按理说沈绝的存在于她而言是好事,太子越荒淫,七皇子的继位可能就越大。
只不过对太子的讨厌还是让她打心底里想为难为难太子的枕边人。
她开口道:“听说你是暗卫,跑腿什么的最拿手,你去花房将今日的水仙花送到蓬莱殿,再去尚服局将我明日要穿的衣裳给取过来,然后你再去内府局取一个青釉瓷梅瓶,去吧。”
沈绝:?
把他当骡子使呢?
沈绝茫然地眨眨眼:“夫人你再说一遍?我记不住。”
张贵妃原想着沈绝不过一个暗卫,能爬上太子的床必然是个趋炎附势的,现在看来倒不像。
装疯卖傻,倒是个精的。
贵妃没说话,她身边的内侍便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沈绝“哦哦”两声:“我知道了,我先去花房拿衣裳,然后去内府局拿水仙花,再去内服局拿花瓶。”
内侍气急:“你能不能听懂人话?”
沈绝往后缩了缩,轻轻晃着秋千:“我们暗卫不跑腿,只暗杀。”
“唔。”沈绝思索片刻,“夫人,不知你家里人有没有养过暗卫,我能跟着太子,自然是有我的过人之处,比如我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人于无形之中,再比如整个长安就算是皇宫我都来去自如,太子当然喜欢我。”
沈绝给自己说得夸张了一点,反正贵妃又不知道他很菜,他有多厉害全凭自己一张嘴。
见贵妃半信半疑,沈绝又继续道:“对了,寻常皇子都会习武,怎么七皇子不学呢,不学武的话,像我们殿下一样遇上刺杀可怎么办呀。”
沈绝说这话当然是故意吓唬人的,七皇子身边暗卫不比萧煜身边的少,安全是能保证的,但架不住贵妃爱子心切,很容易被他激怒。
沈绝就看着贵妃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指着沈绝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和我说这样的话?”
她恨恨地道:“你以为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他是个没有心的,根本不会念旧情,就算你是他身边人,他也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情谊,到时候腻了,想甩了你轻而易举。”
贵妃越说越上头:“也不用等他甩了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他迟早要倒台,树倒猢狲散,你笑不了多久,来日等我儿登基,你和他就去地下做野鸳鸯吧。”
这种话私下吵几句可以,在御花园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竟然也丝毫不遮掩。
沈绝皱起眉,这种话和先前萧煜无诏出京一样,全看陛下的意思,陛下要追究,贵妃和他都得凉。
沈绝有点后悔了,不该招惹的。
他拍了拍影一想跑,贵妃却呵道:“站住。”
眼看着她想上前拉扯沈绝,影一迅速上前,把沈绝挡在身后。
沈绝看她状态癫狂,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太子又没有惹过你,你安排人刺杀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儿子。”
“若是你儿子被刺杀,还被人这样为难,你会不会生气?”
“倘若你在他五岁时就走了,他还被别人变着花样暗算,你会不会恨?”
张贵妃愣了下。
沈绝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他就是气不过,七皇子有母亲有后盾,萧煜却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了,贵妃还要来欺负他。
现在的萧煜面对恶意无动于衷,以前的萧煜年纪尚小,对这样的恶意是不是很无助。
就算事后罚他他也认了,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沈绝又小声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我只是提了嘴七皇子你都生气,你怎么不想想太子的阿娘有多难过呢,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人,你会遭报应的。”
坏人可能无法感化,可是沈绝还是要说,他知道自己只能骂回去,其他的都做不了,但能帮萧煜骂几句也是好的。
似乎是被他骂懵了,贵妃怔在原地,竟然一时间没有反击,沈绝骂完就跑,根本不敢再停留。
伤敌一千,自损二百五,沈绝有点忐忑,问影一:“老大,我会不会被抓去挨板子?”
影一没好气:“惹祸了知道害怕了?”
沈绝无辜地望着他,影一叹气:“没事的,她自己来找你麻烦,必然不敢声张。”
沈绝想想也是,要是贵妃去找陛下告状,陛下肯定要问原因,说出来就是企图篡位,后果显然更严重。
这样想着,沈绝安心了,伸手扯了影一一下:“老大你可得保护好我,我怕被她报复。”
影一低头看了眼沈绝抓着他的手:“我只知道你再拉着我,殿下就要报复我了。”
然后推开沈绝。
沈绝手停在半空,“哼”了一声。
他最多就只能在御花园逛逛,再远的地方就不能去了,毕竟再走几步就要到后宫,后宫不能去,御花园又被贵妃占据,沈绝不想再去,只能原路返回。
昨天住的地方离得不远,沈绝带着人一路走回去,没遇见其他人,平安到达。
等待萧煜的时间里,沈绝就趴在院子里晒太阳,晒得暖洋洋的。
他趴在院中昏昏欲睡,树上的影一提醒他:“你要不要逛逛,这地方是殿下未出宫时住的地方。”
沈绝困意消散,坐直了些:“你不早说。”
影一:“你也没问啊。”
沈绝转身跑进屋内,开始一间一间观察。
这里没什么居住痕迹,他昨天又没注意,只以为是个随意腾出来给他们临时住的房子,不成想竟然是萧煜以前住过的。
房间里还隐约能窥见一点从前的样子,比如窗边木雕的小狗,再比如书房里萧煜看过的书,沈绝翻开几本,还能看见萧煜以前在书上写的批注。
他那时候年纪小,写的字却已经颇有鸾翔凤翥之态,略显稚嫩,却也不失豪迈。
沈绝几乎能想象到萧煜坐在书桌前读书的样子,肯定是紧绷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小小年纪就很端方。
毕竟他现在才十九岁就已经很稳重了,比大了他快两岁的沈绝都要稳重。
想想还怪难为情。
沈绝把这院子都转了一圈,细致地看完一圈就到了午时,萧煜还不回来,他就先用了午膳继续等。
未时,萧煜终于回来了,今日是大场面,他穿的和昨日是一样的规制,才进门就把趴在桌上的沈绝抱到怀里,他抱沈绝像抱小孩,丝毫不费力气,沈绝被他抱着,被太阳晒得头发晕,埋在他脖颈蹭了几下。
蹭完以后就任由萧煜抱着他往屋内走,沈绝被放在榻上,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萧煜吻住。
他刚睡了个午觉,现在还不怎么清醒,被亲得晕乎乎,忘记了反抗。
萧煜吃了个够本,沈绝微垂着眼睛问他:“结束了?”
萧煜点头,吩咐外边的内侍备膳。
沈绝茫然地看着他:“你没吃饭?”
“嗯。”萧煜给自己斟了杯茶:“没空吃,只中途吃了两块糕点垫了垫。”
感觉很辛苦,昨天也就睡了一个时辰,今天又忙了一上午,结果连饭都没吃,沈绝又心疼地蹭蹭他。
膳食是提前备着的,没多久就都端了上来,沈绝又陪着吃了一顿,把自己吃撑了。
过年这几日,太子被陛下留在宫里,沈绝也只能跟着一起住宫里,这倒是没什么,在哪儿住都一样,只要身边有萧煜陪着就好。
吃过饭后,萧煜回床上补觉,沈绝陪着他睡觉,两人一觉睡到晚膳,直到陛下那边派人来请,说让他们一起过去用晚膳。
好好的二人世界又被打搅,沈绝不情不愿地换衣裳出门,临出门时,被傍晚的凉风吹清醒了些,沈绝忽然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他今天上午才和贵妃吵架,傍晚陛下就叫他们过去吃饭,好像来者不善。
沈绝心虚不已:“我有件事要坦白。”
他说话有些严肃,萧煜怔了怔:“怎么?”
沈绝小声道:“我今天和贵妃吵架了,而且吵得有点激烈,你说陛下会不会是叫我过去训我的?”
提起这个,沈绝也不服气:“可是她说话也很难听,我就没忍住。”
他刚才紧张兮兮,萧煜还以为是怎么了,听见是这事,轻笑:“能有什么事,不怕。”
怕沈绝还担心,他又补充:“下次遇见她,不必理会,想骂就骂,我给你担着。”
好像在萧煜这里,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就算是哪天指着陛下鼻子骂,或许萧煜都会夸他骂得有劲。
虽然有句话不怎么合时宜,沈绝还是从这种纵容里体会到稳重的可靠,他比萧煜大,还每次要对方照顾他。
沈绝拉着他的手晃晃:“明明我才是哥哥,却总感觉是你在照顾我。”
萧煜却根本不放在心上:“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当然要照顾你。”
他从来不承认自己年纪小,非抓着沈绝以前叫那两声来证明,不懂他在这件事上为什么有这么强的胜负欲,沈绝不在乎这些,不跟他计较。
眼看着快误了时间,他连忙拉着萧煜往外走:“快迟到了,走。”
路不算远,可他们还是最后赶到的,沈绝拉着萧煜的手晃来晃去,刚进门就感觉殿内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沈绝怀疑地看看自己,又看看萧煜,古代没有裤链,不存在没拉裤链的情况,所以他们为什么一直盯……
沈绝“唰”地挣脱了萧煜的手,原是因为这个。
甩开以后,盯在他身上的目光反而越发强烈,沈绝求助地看向萧煜,萧煜率先走过去坐下,沈绝狗狗祟祟地坐在他身侧,眼神飘忽。
这桌上算是个小型家宴,除了陛下,还有六皇子和七皇子。
打从六皇子之前吃沈绝豆腐以后,沈绝见到他就浑身不自在,只装作看不见,等贞平帝例行对几个儿子关照过后,沈绝开始动筷子。
少说少做,埋头苦吃。
正吃得起兴,贞平帝忽然开口:“看见你们兄弟感情这么好,我也能放心去了。”
沈绝:“?”大好日子说这个作甚。
之前沈绝一直觉得贞平帝是回光返照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现在又觉得又不太像,因为他看起来精神状态挺好,而且都过了这好几个月,也没有表现出命不久矣的样子,沈绝怀疑自己猜错了。
当然,都这个年纪了,再活也就顶多几年,不可能太久,确实也可以准备后事,沈绝很不道德地想。
贞平帝的这句话一出来,几个儿子当然只能说几句陛下一定会长寿云云,即便都心知肚明这些话只是安慰。
贞平帝看着这几个儿子,突然开口道:“朕希望你们三人,无论将来是谁登基,都要记着一件事,莫要手足相残。”
他先是看向六皇子:“你平日里多和兄弟走动走动,别整日只沉迷美色,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些日子,朕该给你指婚了。”
六皇子原先还在阴暗地盯着沈绝瞧,眼看后院起火,连忙表明立场:“陛下,儿子年纪还小,此事过几年再说也不迟。”
贞平帝摆摆手:“你起来吧,我已有打算。”
六皇子跪着不说话,两人就这样犟着,贞平帝终于忍无可忍,在他头上扇了一下:“就不让我省心,起来吧。”
许是年纪大了,他近来对这几个儿子总是有些心软,往常就是六皇子跪烂了膝盖他也不心软,这回竟然就这样妥协了。
四皇子和六皇子都好男色也就算了,七皇子……
他刚把视线落到七皇子身上,七皇子立刻摆手拒绝:“阿耶我还小,我不成亲,我两位兄长都没成亲呢。”
他那两位兄长不提也罢,贞平帝纳闷:“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不愿意呢?想我那会儿的几个兄弟谁不是出阁就成婚了,哪有十八了还不肯的。”
萧煜突然道:“我倒是肯,就是陛下不允。”
他也不想想自己要跟谁成亲,一国储君,非要立一个男子做太子妃,成何体统。
贞平帝不想理他,刻意忽略了他的话,萧煜还不依不饶:“陛下什么时候同意赐婚?陛下赐婚,我一定高高兴兴成亲。”
铁了心就是要名分。
沈绝被他的话吓得胆战心惊,在桌子底下猛拍萧煜,想让他住嘴。
毕竟结不结婚都没什么,重要的是别惹陛下生气了,他一生气,萧煜又要被禁足。
过年的大好日子,贞平帝不想和他说这个,强行将他的话忽略,装作听不见。
萧煜又问了一句,贞平帝总算忍无可忍:“朕明日就下旨认他为义子,我看你是不是还要娶你弟弟。”
萧煜:“也不是不可以。”
沈绝连忙在桌子底下掐了萧煜一下,萧煜置之不理,贞平帝实在拿他没办法,索性说:“你若是肯娶个太子妃,也不是不能让拾柒去你房里伺候你。”
萧煜:“我只娶一个,且只娶他一个,还有,他不叫拾柒,叫沈绝。”
父子俩当然没谈拢,萧煜大胆之至,有几次沈绝都怀疑他们要被骂,谁料贞平帝竟然只是和萧煜争辩,争得面红耳赤也没说要责罚。
沈绝到后来也从中找到些许乐趣,看他们吵架挺好玩。
当晚,几人不欢而散,萧煜拉着他出门,身后的六皇子和七皇子纷纷跟上,七皇子凑到身边一口一个兄嫂叫着,还开口安慰沈绝:“没事的,阿耶肯定会同意你做太子妃的,你只要多求求他,他肯定答应。”
沈绝心说这应该不是求不求的问题,是他性别有点不对。
他刚要开口,余光又看见六皇子阴森森地跟在他和萧煜身后,沈绝都服了,感觉他很像那种阴湿男鬼,莫名其妙就盯上他要把他分尸一样。
萧煜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冷冷地扫了六皇子一眼,六皇子依旧盯着沈绝,冷不丁突然道:“兄嫂。”
沈绝:“啊?”
他也是没想到会从六皇子这里听见这句称呼,尴尬地应了一句。
这就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六皇子叫完这一声,萧煜的注意力从他身上挪走,暂时不和他计较。
他们几人这宫中住的地方还算近,走路走个几分钟就到了,身后跟着两个尾巴,一个阴恻恻,一个活泼过头,两人似乎需要中和一下,不然好像是两个极端。
这样看来,萧煜是这几个皇子非常好的那一个,不像六皇子那样阴暗,也不像七皇子那样过于“蠢笨”,不愧是老大。
最先到的是六皇子的住处,但他目不斜视继续跟着沈绝他们走,然后到了七皇子的住处,七皇子一蹦一蹦继续跟着他们。
一路跟到他和萧煜的住处,这两人还想跟着进门。
沈绝沉默了。
先前陛下让他们兄弟几个关系好一点,好着好着都可以串门了是吧。
沈绝看了眼萧煜,见萧煜没有要阻拦的意思,还是让他们两人进了门。
这两人进门以后还跟着,沈绝摸不着头脑,看着他们跟到了书房。
三兄弟齐聚,六皇子突然对着七皇子骂道:“蠢货。”
七皇子哪里能接受,当即抬起袖子就要打,兄弟俩莫名其妙开始扭打在一起,沈绝吓得连连后退:“你们不要再打啦。”
萧煜倒好,身为兄长就这么看着他们打架,沈绝生怕波及到自己,连忙退到萧煜身后躲起来。
如果是七皇子,他倒是能压制,可是是六皇子,那他还是要躲一下,毕竟打不过。
那俩兄弟也很快分出了胜负,七皇子被按在地上无能狂怒,气得吱哇乱叫。
沈绝也不明白他们怎么打起来的,弱弱问:“你们为什么要打架?”
七皇子怒骂:“我也想知道!”
六皇子按着他,抬头看了萧煜一眼,这才开口:“你若是有脑子,现在就该回去告诉你阿娘,离他娘家那些人远点,葬送了她自己也就算了,别捎带上你这个蠢货。”
沈绝眨眨眼,觉得这句话倒是很有道理,探出头附和:“就是就是,让她别总想着欺负我们家太子,你回去跟她说说。”
此话一出,别说是六皇子,连萧煜都扭头看向沈绝,六皇子毫不留情:“你也是个笨的。”
沈绝当即瞪大了眼睛,抬手扯住萧煜袖子:“你看你弟弟,怎么能这么骂我!你揍他!”
第68章 送你上班
眼看着萧煜二话不说就要动手,六皇子很有眼色地滑跪:“你不笨,当我没说。”
他哪里笨,还知道找外援,别人说他一句都不愿意。
他认错认得快,沈绝大度,不和他计较。
那俩兄弟在地上一个按着一个,哪有刚才在贞平帝面前伪装出来的手足情深,七皇子被骂蠢货,偏偏还无人为他说话,又委屈又打不过,实在是可怜得不行。
沈绝看他被按在地上无助扑腾,忍不住道:“你们家里人是不是都喜欢把人按地上?”
话落,六皇子回头看他一眼,约是想到了某些不太健康的东西,表情很是意味深长。
没见过思想这么黄的,沈绝强调:“打架的时候。”
可惜再强调都没什么用,六皇子显然已经想歪,又低头看向被自己按在地上的弟弟,颇嫌弃地起身拍了拍衣裳。
这才是最纯真的兄弟情,没有手足情深,没有同气连枝,只会把对方按在地上揍。
好在揍完之后,六皇子还是没那么狠心的,提点了七皇子几句,见他半信半疑,还朝萧煜的方向抬了抬眉:“你问你四哥也是一样的,回去跟你阿娘说说,她若是不信就算了。”
其实六皇子没必要指点他,但或许是还勉强记挂着这是自己亲弟弟,到底还是多说了几句。
萧煜没否认六皇子的话,只是说:“你阿娘那性子,怕是不会听。”
张家上下脑子都不怎么好,也或许是这些年随着贵妃得宠,他们张家人也跟着鸡犬升天,以至于现在已经飘了,早就听不进去任何话。
这些日子随着七皇子被贞平帝带着处理朝政,他们以为贞平帝更属意七皇子,毕竟平日里陛下最宠爱的就是他。
四皇子只凭空有个长子的名头,封他为太子只是形势所迫,毕竟长子在这儿,又无大过错,怎么也不能先越过去。
如今四皇子自己犯错,犯的还是大错,他们就觉得七皇子更加有机会了。
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不少,说是结党营私也不为过,加上这些年张家从中获利不少,行事就越发大胆。
沈绝听六皇子寥寥几句,也感觉到七皇子要完,贵妃背后的人下手不知轻重,他们做的这些事可比太子的事情严重多了。
兴许是以为贞平帝快要不行了,这才越来越放肆,但再怎么说,帝王终究是帝王,即使老了,捏死他们也像捏死一只蚂蚁这样简单。
四皇子和六皇子都已经注意到异常,可见对方已经嚣张到了什么地步。
如今这么一说,七皇子愣在原地,他好像呆了很久,终于上前给了六皇子一个熊抱:“皇兄,还是你对我好。”
丝毫不提刚才他被按在地上的事情。
六皇子把他从身上撕开,他又扭头看向萧煜,萧煜蹙眉:“别抱我,你兄嫂会吃醋。”
沈绝:“?”
他吃什么醋?他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他们是亲兄弟,就算是抱一下沈绝也不会放在眼里,抱就抱了,又不会少块肉。
兄弟能做什么?他又没有这么小气。
可是这种时候,沈绝也不能驳了自家男朋友的面子,只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这句话,七皇子自然不敢再去抱萧煜,又转向六皇子。
六皇子今日过来就只为这一件事,说完也不逗留,拖着还在状况外的七皇子离开。
等人走远了,沈绝才小声道:“其实我觉得,六皇子人也不坏。”
刚说完就见萧煜警惕地看向他:“怎么?你又觉得他好了?”
说好不至于,毕竟对方以前骚扰过他,只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沈绝无语:“你能不能大方些,那是你弟弟,你到底在醋什么?”
萧煜哪管这些,他想醋就醋,就算是自家弟弟,他也把人当成假想敌。
萧煜不满地把沈绝搂过来,把他往怀里抱着就往屋内走:“人都走了你还惦记着,不许看。”
沈绝真是哑巴吃黄连,他愤怒地掐了萧煜一下:“都说了我不喜欢他。”
萧煜没应,直截了当地堵住了沈绝的嘴。
沈绝还是低估了萧煜,这人不管什么时候占有欲都强得可怕,他刚才明明只是夸了六皇子一句,结果就被萧煜以这个借口吃干抹净,夜里还被逼着叫“郎君”,不敢回想。
在宫里的这几日,萧煜经常要去陪陛下吃饭,难得的过年时间,“四兄弟”齐聚一堂,气氛竟然很融洽。
大梁的新年官员都是放假七日,只不过他们几个皇子待在宫里,完全可以说是无休,毕竟每天还得陪吃饭,陪聊,偶尔遇上一些政事,还得腾出时间来加个班。
宫里比四皇子府大些,但限制颇多,这里不能去那里不能去,沈绝要转悠的话,只能在住处这一圈转悠,偶尔可以去看看风景什么的,当然不能跑太远,还是比不上东宫。
毕竟不是自己家,住起来不舒服。
终于,到假期的前一日,萧煜带着他搬回东宫,阔别好几日,沈绝看见东宫的一草一木都觉得亲切,撒欢似的到处开始跑。
萧煜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看着沈绝狂跑一通,又抱着女儿亲昵了一会儿,面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回来归回来,却是可惜了他们的二人世界,萧煜解了禁足,自明日起就要去上班,不像沈绝能待在东宫躺平。
初八那日,萧煜五更起身,沈绝睡眼惺忪,下意识想摸手机,在床上摸了半天,正穿衣裳的萧煜问:“你在找什么?”
沈绝:“我手机呢?”
摸着摸着,沈绝忽然意识到他没有手机。
自从穿越到这个鬼地方,看时间根本用不了手机,久而久之,沈绝跟着学会了根据头顶上的太阳判断时间。
然而习惯很难改,即便是穿过来都一年了,他依旧会下意识摸手机。
摸不到手机的沈绝顶着炸毛的头发呆呆地坐在床上,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网上都说把你丢到没有手机没有wifi的地方就能获得一个亿。
可现在都一年过去了,他的一个亿去哪儿了?
沈绝抱紧可怜的自己,刚穿好衣裳的萧煜走到床边,轻轻碰了他一下:“什么丢了,我叫人帮你找?”
沈绝心情失落,还是抬起头朝萧煜笑笑:“你走吧,我睡懵了,没丢东西。”
萧煜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眼,到底是不放心,又问:“真的?”
沈绝点头:“真的啦,你快走吧。”
萧煜看他没什么问题,俯身抱了抱他,又亲亲他:“等我回来。”
实在是忍不住多抱几下,刚醒的沈绝软乎乎,身上也暖暖的,睡眼惺忪,炸毛也极可爱。
他本来为了多陪沈绝睡会儿刻意拖了时间,实在不能再拖了,萧煜只能硬着心肠往外走。
走到回廊拐角处时,萧煜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沈绝连外袍都没披,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守在门口,巴巴地望着他。
大约是起来得急,他脚下踩着的鞋都穿反了,像刚睡醒的猫,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追着送到门口。
萧煜整颗心都被他萌得化成了水,沈绝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好像很不会谈恋爱,但他每次无意识的举动都在撩拨人,很难让人不为他折服。
萧煜隔得不远不近地朝他喊:“回去,仔细别吹了风。”
沈绝也朝他喊:“你走了我就回。”
萧煜只能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远远的还能看见沈绝守在门口,萧煜招呼身边的小厮:“让他回屋去。”
小厮得了令往回跑,萧煜终于能安心离开。
这天的常朝一如既往,只一点不一样,时隔几个月,被禁足的太子殿下终于来上朝了,不少官员看见他竟还有些激动。
只不过今日的常朝注定不会安宁,才刚开始,就有官员直接列了表弹劾张家,张家先前倒台的也就一个,后来暂时偃旗息鼓,现在又颇有死灰复燃之势。
条条状状,包括但不限于贪污贿赂或是拉帮结派,甚至还查出私下养兵。
弹劾的奏折一出,所有大臣都不约而同看向了萧寻,贵妃的母族就是张家,若说贵妃没有牵扯,谁都不信。
萧寻提前知道些消息,不算太震惊,但难受是真的,被这么多人明里暗里偷看,脸色早已经发白。
饶是萧煜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刚过完年就弹劾,只怕是早有准备。
萧煜不动声色地离萧寻近了些,若是萧寻犯糊涂说些不该说的话,他也好第一时间堵住他的嘴。
然而出乎意料,萧寻脸色虽白,却并没有犯浑,他身子晃了晃,朝贞平帝俯身行了一礼,和萧煜之前说过的一样,没有为张家开脱,只是请陛下严查。
他都表态了,大臣们反而不好意思再多说,当然也不敢再当着陛下的面为难他。
倒不是没有搅混水的趁机为张家开脱的,只是刚开口就被堵了回去。
陛下下令彻查,常朝的其他事情就显得芝麻点大,没多久就散了朝。
散朝后,萧煜刻意放慢了脚步,没多久,萧寻追了上来,他大约是琢磨清楚了,很小声地问:“皇兄,阿耶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没那么蠢,被稍微一点拨,渐渐回过味来。
陛下先前封了太子,怎么可能只是因为私自出京就这样责罚,这几个月只不过是在收集证据,等着将张家一网打尽而已。
萧寻垂着头:“皇兄先前说叫我注意些,可我却没想到是这样。”
禁足的那段时间,萧煜明里暗里提醒过他,偏偏当时的他根本不懂,也根本没在意,张家人做的事都在背后瞒着他,就连贵妃也瞒着他。
他就像个傻子,一直被耍得团团转。
他大约是有些失落的,这几个月陛下叫他陪着处理朝政,他日日被骂,可心里也是有些隐秘的喜悦,以为这说明阿耶在心底觉得他不笨。
喜悦之余,他也有点愧疚,他知道自己的喜悦建立在皇兄被禁足的痛苦中,也试图向阿耶求情,阿耶只是摸摸他的头,笑他单纯。
原来是这样的单纯。
阿娘背后做的这些是为了他好,可这是错误的,阿耶明面上对他和阿娘好,背地里却想着要怎么拔除整个张家。
萧寻低声道:“我没想到。”
该说陛下狠心吗?
可是他只是做了该做的。
萧寻茫然地望着萧煜:“皇兄,我有点想哭。”
从小到大,萧煜对这个弟弟骂过,打过,却从来没有安慰过,萧寻一向爱哭,每次哭起来就好像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很难哄好。
可是这回,他说着要哭,眼泪却根本没掉下来。
萧煜终于是叹了口气,他轻声道:“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你该学过的。”
萧寻徒劳地在地上踢了一下:“我知道。”
萧煜看见他要掉不掉的眼泪,想起先前沈绝说他对弟弟要多一点包容,不能每次都用拳头。
思及此,萧煜抬手摸了摸萧寻的头:“今日要不要随我回去,东宫做了炖肉,你兄嫂昨日还念叨你。”
这话他可没说假,昨日沈绝确实念叨萧寻,只不过沈绝的原话是:“他真的好能吃,我这辈子就见过两个比我能吃的,一个是老六,一个是你弟弟。”
向来没情商的萧煜此刻选择不把沈绝的原话说出口。
萧寻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我不去了,阿娘兴许在等我,皇兄,我过几日再去东宫找你。”
他说完,朝萧煜行了一礼,就朝贵妃的蓬莱殿跑去。
萧煜在原地顿了顿,这才笑了一声,抬起步子离开。
说是彻查,其实该查的证据都早就查完了,现在只不过是在装装样子。
下午,萧煜陪着处理朝政,先前的政事积压了些,他中午也只随意吃了几口就继续忙了。
在宫里的固定时间可以压缩,下班时间不可以,刚过未时,他就丝毫不拖泥带水,收拾收拾回东宫。
剩下的都是些不要紧的,明日再来也行,可沈绝还在东宫等着他。
萧煜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东宫,不出意料,沈绝正抱着小龟守在东宫的偏门,他为了等人还把躺椅也搬了过来,身边的小龟缩合脑袋睡觉,他身边放着本话本没翻开,正在往门外张望。
马车刚刚停下,沈绝就从门内跑出来,像是等了他很久的样子,还嘟囔一句:“怎么才回来。”
萧煜在他的注视下忍不住走快了点,踏上台阶的那一刻,沈绝已经先跑过来牵住他的手。
萧煜听着他念叨:“我今日早上叫影一教我习武,学了一上午呢,等以后你出门,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太子进宫带的随侍都是定量的,萧煜舍不得让他跟着跑,沈绝也不愿意跟着跑,不是因为怕累,而是觉得自己没那么厉害,不能保护他,还会拖后腿。
萧煜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不用你保护我,你随时想跟着我都可以。”
沈绝却摇摇头:“不行,我不能每次都要你保护我,我要自强。”
萧煜就没再说,只是道:“晚膳后我教你。”
沈绝点头:“好。”
沈绝说到做到,当晚还真练了一个半时辰,练出一身的汗,颤颤巍巍去洗澡。
其实影一教他的时候练得更狠些,萧煜有时候舍不得,看他做不到就立刻比沈绝先退却,还是沈绝让他别心软,他才不情不愿地继续教。
一场下来,沈绝累坏了,萧煜急坏了,生怕沈绝被他练得哪里疼了哪里伤了。
从练武的空地走到浴堂还需要一截路,沈绝慢吞吞地走,没几步就被萧煜抱起来,萧煜完全溺爱:“不走了,我抱你去。”
沈绝:“不是说练完要走几步吗?不然对身体不好。”
萧煜:“我给你揉揉就好,不用非得走。”
恋爱脑到这种地步的人也是少见,沈绝无言以对,刚好他也很累,索性就让萧煜继续抱。
出了一身的汗,湿湿黏黏地贴着头发丝,沈绝稍微直着身子,不想把自己的汗擦到萧煜身上。
然而萧煜不解风情地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按:“放松些,你这样撑着腰酸。”
沈绝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汗擦在萧煜的身上了,他想离开,但是被萧煜抱得死紧。
沈绝放弃了:“我身上全是汗。”
萧煜:“无事,我帮你洗。”
沈绝不说话了,算了,萧煜都不嫌弃,他自己嫌弃自己做什么。
如萧煜所说,他真的全程一手包揽,包括帮沈绝洗澡,揉手揉腿,等把沈绝洗干净了,帮他穿好衣裳,这才把沈绝抱回床上。
上了一天班,还要忙活着教沈绝练武,练完还得帮着洗澡,等收拾完他,这才轮到自己。
忙活完已经到亥时,就算现在睡觉也只能睡三个多时辰,沈绝有点点心疼他:“你明天别教我了,我让影一教我就好,你上班好累,该多休息。”
高精力人萧煜不以为然:“这算什么,若不是你受不住,我现在也不睡这么早。”
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沈绝用被子捂住自己:“明天再说吧,我今天有点不行,我腿好酸。”
萧煜被他逗笑:“怕什么,明天也不做,你不想就不做,都听你的。”
危险解除,也或者是根本没有危险,萧煜爱吃醋归爱吃醋,却从来不会不顾他的意愿,沈绝放心了,慢慢挪到萧煜怀里:“那就过几日再说吧。”
沈绝暂时不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认真开始练武,有萧煜和影一两个高手,他进步飞快,现在也算是小有成就。
他们东宫一切安好,七皇子那边就不太好了,贵妃后面的人几乎都被一网打尽,完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不只是张家,前几个月里对太子落井下石的朝臣贬的贬,罚的罚,短短的时间,整个朝廷风声鹤唳,生怕波及到自己。
萧煜也没瞒着沈绝,每日发生了什么都告诉他,沈绝很认真地听,有时候不懂的还会主动问萧煜。
萧煜讲得耐心又细致,沈绝也差不多明白了,隐隐约约总觉得风雨欲来,搞得他整日提心吊胆。
朝堂的局势已经明朗,被贬官员的空缺也都被东宫属官填上,谁都知道陛下这是在为太子铺路。
太子先前被刻意冷落,除了东宫底下的人,他手里没什么人手,陛下就找了个时候,把太子及朝中重臣聚集在一起,亲口告诉他们,若他驾崩,便只效忠萧煜一人。
臣子们声泪俱下,也只能遵旨。
从宫里回来的萧煜情绪不太好,这回贞平帝应恐怕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他把能交给萧煜的都给了,权力、亲信,连禁军都交给了他。
太子监国,萧煜这回是真的忙得没空再教沈绝练武,沈绝倒是适应得很快,每天白天就让影一或者拾五教他,晚上到点了就带着女儿去门口接萧煜。
大堆的事情堆过来,连萧煜都目不暇接,这几日渐渐显出些疲态来。
沈绝每天都会亲亲他,即使再忙也不会落下全当做是安慰。
好在过了最开始的几日,萧煜逐渐没那么忙了,一切步入正轨,沈绝也想他得紧,偶尔会跟着进宫。
当然,他进宫以后也不乱跑,就守在房梁上 在上面偷看萧煜,萧煜和大臣们讨论,他就上房梁,萧煜一个人,他就跳下来陪着。
两人一个处理政事,一个看自己的书,格外地和谐。
这样的场景又持续了两个月,朝中大权几乎已经被萧煜牢牢握在手中。
这些日子贞平帝身体还算好,以至于萧煜都以为他还能再活些日子,可是意外总是来得很快,四月中旬,贞平帝忽然中风,一病不起。
第69章 做我的皇后
接到消息的时候萧煜刚好在宫里,几个大臣都在,萧煜听罢,叫他们先回去。
除非陛下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这种事情都是秘而不宣,不会叫朝臣知道。
突然被打发走,有几个大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犹犹豫豫地看向萧煜,只可惜萧煜没空理会他们,他们只能离开。
等大臣都走了,萧煜走到沈绝待着的房梁下,朝他张开手臂,沈绝就跳进他怀里,不明所以:“怎么了?”
萧煜拖着他站稳,又顺势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陛下中风不醒。”
沈绝小小地“啊”一声,不说话了,沉默地跟着萧煜往外走。
紫宸殿距离陛下的寝宫很近,萧煜和他赶到时,几个侍御医正守着施针,见了萧煜就要行礼,萧煜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沈绝守在萧煜身旁,看不懂,装作很认真地盯着看。
这边还没出结果,那边门外已经闹起来,贵妃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也过来了,只是她被被拦在外面不能进,正在闹脾气。
沈绝偷偷瞥了萧煜一眼,见他波澜不惊,也就很有眼色地当做看不见。
很快,外面的声响消失,约是贵妃被劝走了,沈绝拽着萧煜的一只手,气氛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他的心也跟着压到了谷底。
其实上头有贞平帝在,萧煜的压力还没这么大,若是他真的这么走了,沈绝竟然有点畏惧这一天。
他是个得过且过的,别人发号施令他觉得还好,轮到该自己主事,他就开始手足无措。
虽然主事的人是萧煜,他却已经提前开始为他担心。
能感觉到拽着自己的手力道越来越大,萧煜扭头就看见沈绝满脸惶然,他或许是没有见过死亡,对这种事情有本能的害怕。
萧煜握紧了他,低声道:“别怕。”
沈绝稍稍安了安心,能感觉到萧煜的手很温暖,正源源不断地给他力量,忽然想到躺在床上的是萧煜的父亲,他或许比自己更无助。
沈绝抬起头,萧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心情大约是很复杂的,沈绝知道他们父子关系并不好,但再怎么说,也没有人会对自己父亲的离世无动于衷。
沈绝抿了抿唇,用气声说:“你也别怕,我在。”
说完,他握着萧煜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萧煜垂眸,看见沈绝满眼的关切,即使自己也害怕,还是强撑着情绪安慰他。
他朝沈绝扯了扯唇角,尽量温和地对他笑了下,让沈绝不要担心。
医房间里的火炉烧得很旺,沈绝站了没多久,已经全身是汗,他抬手擦擦自己汗,扭头一看,侍御也顶着满头大汗过来了。
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这氛围给吓的,侍御医擦着自己身上的汗,颤颤巍巍地朝萧煜摇头。
萧煜蹙眉,几个侍御医就吓得直接跪下,最前面太医令开口道:“殿下,臣等尽力了,陛下这会回恐怕是……”
即使已经有再多心理准备,这一刻萧煜心里依旧堵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回过神时,沈绝正担忧地望着他,像是想碰他一下,又不敢碰。
萧煜抬起步子朝龙床上的人走过去,去年他就觉得贞平帝身上一股死气,只是没想到他又撑了段时间,然而无论如何,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萧煜问:“还能撑几日?”
侍御医答道:“方才臣用了银针,兴许还能撑个两三日,至于能不能醒来,就说不准了。”
萧煜“嗯”了一声。
真正到这种时候,其实能得到消息的除了几个心腹大臣,就只有太子,连后宫妃嫔都不可能会收到消息。
萧煜下令禁军封锁宫门,整个太极殿上下均不得出入,宫门也上了锁。
他办事极有条理,短短的时间就将事情吩咐完,言罢,萧煜又补充道:“封锁蓬莱殿,今日只要是去过蓬莱殿的都关起来,一日送三次饭,需要什么都得来报过我,蓬莱殿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蓬莱殿是贵妃的寝宫,萧煜这话是防着她,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说话,连忙应了声出去了。
早在这之前,整个宫中的北衙禁军及南衙十六卫都已经听他差遣,这种时候封锁消息轻而易举。
现在就只看陛下会不会醒了。
萧煜这一日都没离开太极殿,即便是睡觉也只是在偏殿,沈绝知道他情绪不高,就默默跟着他,偶尔捏捏他的手做安慰。
很坏的消息是,贞平帝气息越来越微弱,且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侍御医们什么法子都用了,依旧是于事无补。
到第三日的时候,侍御医无奈地朝萧煜摇了摇头,道:“回天乏术。”
萧煜沉默。
即便这几日情况不对,他还是照例上朝,到了夜里又来陪一会儿,他日日守着,当然也知道贞平帝不行了。
他每日都会在床前守到亥时,沈绝心疼他,可是这种时候又不能叫他回去,只能跟着一起熬。
如今事情不能再耽搁了,说句不好听的,这种时候已经可以准备后事,在殿内所有人的注视下,萧煜轻声道:“召郑谦,付宣进宫。”
这两位都是老臣,也是如今朝中权力最大的两位,大梁没有丞相,中书令和侍中位同宰相,宣遗诏需要他们在场。
吩咐完这些,萧煜坐到一旁的软榻上,又拍了拍身侧让沈绝过来,待沈绝过来后,他就靠在沈绝的肩头,轻轻闭上眼。
萧煜往常做再多事都不会累,可是这回,他似乎有些累了,压着沈绝的力道都有些重。
沈绝问:“你想不想睡觉?”
萧煜摇头。
沈绝就不问了,静静地让萧煜靠着。
殿内的安神香已经撤了,可积年累月的香并不能在短时间就消失,沈绝闻着这香气,总觉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只这一下,原先闭着眼睛的萧煜坐直身子,目光盯向沈绝:“染风寒了?我昨日都说了叫你不要掀被子,你偏不听。”
沈绝确实是掀被子了,可那是因为这里太热,而且他现在打喷嚏根本不是风寒,他只是闻着这香鼻子有点痒。
沈绝刚要反驳,就听见一声很轻的咳嗽,他顿时睁大眼睛:“你听见没有?”
萧煜当然听见了,他目光从沈绝身上移开,渐挪到远处的榻上,在看见榻上有微弱的动静后,萧煜猛地起身。
沈绝连忙跟上,两人一起走到榻边,贞平帝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萧煜连忙叫了御医。
贞平帝已经睁开眼睛,他说话很艰难,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太子。”
萧煜连忙俯身。
贞平帝道:“召郑谦和付宣进宫。”
萧煜:“已经派人去请了。”
侍御医守在萧煜身后要上前,贞平帝看见他们,轻声道:“不必了。”
在等待几位老臣进宫的时间,贞平帝将萧煜看了又看,勉强牵了牵嘴角:“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阿娘。”
萧煜没说话。
他其实并不想听贞平帝忏悔这件事,做了就是做了,先前的冷落是真,淑妃抑郁而终也是真。
贞平帝问:“你恨不恨我?”
沈绝猜想萧煜不会说恨。
他一向是这样,当时的父子情是真的,对方伤害过他,他或许会原谅,可是伤害到他爱的人,他定然是不会原谅的。
贞平帝也清楚,所以他不敢对沈绝下手,即使知道沈绝的存在会乱了一国储君的心智,他依旧不敢下手。
他承受不住萧煜再一次用那样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这件事是他大错特错,他不是不清楚先太子性格娇纵,或许是自小便拥有所有宠爱,萧煜以前在先太子那儿也吃过不少苦头。
不止是萧煜,其他的皇子多多少少都被先太子以各种理由责罚过,他都对此轻拿轻放。
先太子在治国上天赋极佳,可或许就因为这样,他生来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对其他人呼来喝去。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得不承认,先太子在他这里就是比四皇子更重要,可是身为一个储君,不应该高高在上,他应该知百姓苦,同百姓苦。
在这点上,萧煜胜过先太子万倍。
若是先太子还活着,他或许真不知道该如何选。
然而他明知道自己偏心,临终时却还依旧渴望萧煜的原谅。
萧煜如他所愿说:“不恨。”
就在贞平帝松了一口气之时,萧煜突然道:“只希望陛下去了地府,千万要离我阿娘远些,有先皇后和先太子,陛下应当知足。”
这话说得扎心,若是换个心脏不好的,恐怕要被他直接气走,贞平帝也一样,他本就没多少气力了,听了萧煜的话,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好在他还有记挂着的事,勉强活了过来,只是笑了笑:“不愧是我儿子,爱憎分明。”
萧煜完全不给他脸,父子俩说完这件事以后,竟然都开始沉默下来,沈绝站得不自在,开始捏自己的手指头。
幸好,没捏多久,郑谦带着几个大臣进了门,刚进门便直奔贞平帝的床前,一个赛一个的老泪纵横。
没哭多久,贞平帝制止了他们,开始说正事。
帝王临终前的遗诏早已经写好,郑谦带着大臣们去拿,给贞平帝过目后,才念给萧煜。
遗诏内容并不算太繁杂,先宣布若自己驾崩,太子便在柩前即位,又指定了几位大臣辅政,最后是例行的丧葬从简。
遗诏自念出那一刻便已经生效,虽然贞平帝还未死,可现在的萧煜已经可以算是继位了。
几位大臣宣完遗诏,贞平帝长出一口气:“都出去吧,朕还有话要和太子说。”
沈绝看看众人,很有眼色地跟着出去,他方才出了一手的汗,到现在都还很紧张。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萧煜和贞平帝二人,贞平帝看着他,轻叹了一声:“朕留下你,是还有些话要与你说。”
“你六弟心思多,有时候犯了错,你也多包容包容他,他做事稳重,可你却不能给他太大的权力,不然朝堂不稳。”
“你七弟要笨些,只需保他衣食无忧就好。”
“这些我不说你也清楚,你重感情,朕知道你会对他们好,我今日留你,只为一件事。”
“贵妃她爱子心切,又受奸人挑拨,做了许多错事,你留她一命,随便赐个宫殿让她住着也好,她不敢再对你做什么。”
贞平帝看向萧煜,等待着他的回答,萧煜俯身:“儿臣遵命。”
贞平帝最记挂的就是这个,贵妃是做了很多蠢事,可是他临终前到底是舍不得,怕自己这个儿子对她下手,只能私下里再提醒他。
如今该说的都说了,他也能安心地去了。
最后一口气吊着,贞平帝忽然问:“当真非他不可?”
即便没明说是谁,萧煜还是点头:“只认他一个。”
贞平帝笑了:“朕准了。”
怎么准,既无圣旨,只有帝王口谕,到时候萧煜就算搬出先帝口谕,朝臣们也还是会反对。
萧煜懂他的意思。
你既然非他不可,必须要封那太子妃,朕准了,只是接下来就全看你自己,你作为君王,你自己来封。
见萧煜明白了他的意思,贞平帝慢慢合上了双眼。
四月十八,大梁皇帝驾崩。
消息是夜里传出去的,六皇子和七皇子连夜进了宫,六皇子好些,可也忍不住背过身抹了抹眼泪,七皇子则是趴在床前嚎啕大哭。
陛下刚驾崩,他们这几个儿子当日就换上了孝服,沈绝也换了一身,只不过和萧煜他们的不太一样,是略次一等的孝服,毕竟他不是亲儿子。
陛下驾崩的消息第二日才传开,妃嫔皇子们每日都要给先帝服丧,齐齐整整跪了一屋子,沈绝作为“儿媳”,也跟着每日跪。
这段时间萧煜不用上朝,可一些重要些的政事还是要处理,加上陛下驾崩后的后事,又把自己忙成了陀螺。
宫里的嫔妃和那几个年幼的皇子这几日都谨小慎微,哭得情真意切,生怕被萧煜拿了错处,毕竟他声名在外,还不是什么好名声。
这其中最害怕的当属贵妃,要知道她先前对萧煜下过无数次狠手,新帝登基还不得拿她开涮?
若是只杀她就还好,可别杀了她的儿子,毕竟萧煜心狠得不行,肯定不会心慈手软。
这样想着,张贵妃便将目光落到了沈绝身上,她之前接触过沈绝,知道他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可是再不好相与也比萧煜强太多,新帝的枕边人肯定能说上话。
一不做二不休,例行服丧时间结束,张贵妃上前几步,要亲自扶沈绝起身,手刚伸过来,沈绝吓得直接坐倒在地:“你干什么?我惹你没?”
他都服了,现在萧煜权力最大,他也跟着飞黄腾达,贵妃竟然还敢来找他?
沈绝警惕地将目光落在她手上,怀疑她手里有什么暗器,打算劫持他什么的。
此时守在殿内的侍卫注意不对,当即毫不留情地把贵妃扯开,生怕她碰到沈绝,另有随侍上前将沈绝扶起,沈绝眼珠一转:“你离我远点。”
本来这几天服丧不能吃肉就烦,还得天天跪,累都要累死,没心情和她折腾。
沈绝知道现在萧煜说了算,当即狐假虎威借他的威风耍耍,叉起腰道:“你再找我麻烦,我一定要你好看。”
张贵妃连忙摆手:“不是,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她哀求地看着沈绝,沈绝硬着心肠:“不要。”
他觉得张贵妃肯定没憋什么好东西,跑得飞快,张贵妃还想上来,却被侍卫给拦住。
此后的每一天,沈绝都能注意到那灼灼的目光,好像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沈绝忍无可忍望过去,都能对上贵妃殷切的目光。
就算她是长辈,沈绝也不是很想理她,而且这人之前嚣张得不行,沈绝不喜欢她。
然而对方实在难缠,每次都要堵他,他又不想把这事情告诉萧煜,萧煜事情本来就多,这点事情他还是能自己解决的。
沈绝想了想,还是答应听她说几句话。
只是说话的时候,沈绝被禁军围成一圈,以免贵妃伤到他。
贵妃被这阵仗震得错愕,还是抓紧时机说正事:“先前的事是我错了,你能不能和陛下说说,所有错事我一人承担,不要对我儿下手。”
原来是说这个。
之前做坏事的时候没想起来,现在知道来道歉了,沈绝大声道:“不,我一定让他报复回去,你等着。”
贵妃被他几句话说得差点崩溃,言辞恳切:“七皇子不知道我做的那些事,看在他们都是兄弟都份上,能不能……”
“不能。”沈绝气势汹汹,“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儿子也会一样被报复。”
当然,这些话都是沈绝吓唬她的,萧煜不会对自己亲兄弟下手,沈绝也不屑这种手段。
可是沈绝还是想给他出气。
沈绝一字一顿:“你也要完,就算陛下肯放过你,我也不可能。”
他在外面称呼萧煜都称呼身份,现在身份不一样,不好再直呼其名。
贵妃听到他的话,腿就是一软,竟然直接朝沈绝跪了下来。
沈绝吓得跳起来,折寿啊!
他正要跑,贵妃就俯身一拜:“所有罪责我都愿意承担。”
沈绝避开她拜的方向,慢慢蹙眉,讨厌这个人是真的,但此时看见她为了七皇子做这些,沈绝还有点动容。
当然,讨厌依旧是讨厌的。
沈绝这回看她的目光认真了些:“你不该找我说这些,你该去找陛下,平心而论,你做过这么多错事,他有牵连七皇子吗?”
“是,他是揍过你儿子,可那是因为你儿子犯了错,陛下有在他没犯错的时候揍过他吗?”
贵妃想了想,眼圈慢慢红了:“我会找他认错的。”
沈绝并不想听她反思这些,他一点都不喜欢贵妃,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临走前还对着天到处拜拜拜:“别折我寿,求求了。”
之前七皇子就是这样莫名其妙跪,原来是一脉相承,这招数真是太狠了。
他见贵妃的事情当晚就被萧煜知道了,先前被骚扰,沈绝叫下面的人瞒着,他们也就暂时没告诉萧煜,现在不只是骚扰,真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他们可就不敢再瞒。
萧煜说他心软:“你理她做什么?她就是看你好说话才找你,以后别理她,也不必去服丧了,免得再见到她。”
沈绝和萧煜同气连枝,他服丧就是萧煜服丧,古代最重孝道,他要是不去反而惹人非议,跪一下而已,不算什么,也算是为萧煜尽孝了。
虽然沈绝打心底里不想为这个老登服丧,他讨厌所有对萧煜不好的人,但古代就是这样,再讨厌也得做表面功夫。
沈绝嘀嘀咕咕:“还是要去的,让他们看看你找了我这么个乖巧的老婆,让他们羡慕。”
说完,沈绝又补充:“我让贵妃来找你道歉,这几日她可能会来找你,见不见随你。”
他简直处处在为萧煜考虑,萧煜心疼得不知该怎么好,把沈绝抱在怀里,温声道:“我叫人给你做了护膝,明日就用上,不想跪就不去,我自有法子让你不去,不用这么懂事。”
“况且我也不想让你跪,疼不疼?”
沈绝跪得偷奸耍滑,每天都偷偷垫东西,除了腿有点酸,其他倒还好,他把腿伸给萧煜:“你给我揉揉。”
萧煜手掌握住他的膝盖,慢慢地给他揉,一直观察着沈绝的脸,只要察觉到沈绝有疼的迹象,他明日就不让沈绝去了。
沈绝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悠哉悠哉地坐在萧煜怀里,还轻轻哼着歌。
萧煜忍不住亲亲他:“等丧期满,阿绝就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沈绝愣了下,脸上扬起笑容,凑过去亲亲萧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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