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先生下班离开公司的时候, 看到了坐在楼下的越时。
办公楼下新开了茶吧,在广场空地摆了几把遮阳伞,每天营业到傍晚, 越时就坐在最角落的木椅上。
他的背影似乎更消瘦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和周围行色匆匆、交谈着或打电话的行人比起来,仿佛是一座要融入绿植景观的风景。
祂下意识就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想要叫起越时一起回家。
触手的速度比脚步更快,只是一眨眼,便有一只眼睛在触手末端张开, 看到了越时低头对着桌子发呆的模样。
他并不是在发呆。
木桌上, 除了一杯已经只剩下冰块和半片柠檬的玻璃杯外, 还有一只小小的纸片人。
字面意思的纸片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硬纸片剪成的人形,唯一区别,是它还会动,是活着的。
此时此刻,越时正伸出自己的食指,任由那个‘纸片人’抱着他的指尖用力啃噬。
尖锐的牙齿刺入指腹,鲜红的血珠一颗一颗地被吸出,很快染红了那个小小的纸片人。
只是一次眨眼,心念一动, 下一秒, 那个正在吸血的纸片便浑身一颤,化作一堆红色的碎屑, 散落在桌上,变成一个坟墓般的纸屑堆。
越时这才察觉到什么, 抬头望去,对上正好走到面前的影先生的视线。
“下班了?”
他笑了笑,用手捧起那个纸屑堆,毫不在意地揉成一团,捏成‘肉饼’的形状,然后从兜里又取出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红色‘纸片人’,结合这个纸屑‘肉饼’,原地夹成了一个三明治。
他将异常组成的三明治递给影先生,仿佛只是送出去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满怀期待地说道,“尝尝看?”
影先生没有动,只有触手忽然靠近,轻轻一卷,收走了这个还在挣扎尖叫的三明治,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吃。
但纸片人细小的尖叫声很快就消失了。
祂朝着越时弯下腰,抬手捏住了他还在渗血的食指,低着头含在嘴里。
柔软、湿润、带着微微凉意的触感包裹上来,越时只感觉脑袋微微晕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影先生就已经放开了他。
低头看去,手指上虫咬般的伤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轮廓清晰到无法忽视的牙印。
越时:“……”
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幼稚。
他站起身,随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和影先生一起回家。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影先生却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他。
“怎么了?不坐车了?哦对……你的话,不用坐车也能直接飞吧。”
越时琢磨着,现在手环也收回了,他们不用担心定位会暴露什么,确实可以自由点。
但影先生也没有选择直接飞行,而是勾住越时的腰,猛地拔高了身体。
眨眼间,人形消失,巨大的触手与展露的本体让越时跟着告诉上升,坐了跳楼机一般,视线忽然就来到了几层楼的高度。
他心跳微微加速,身体跟着晃动,只见影先生的几条触手轻轻‘走’了几步,就带着他横跨了两条街的距离。
啊……
就像是大怪兽降临地球一样的视角……
很快,越时也掌握了身体的平衡,坐在了影先生的‘肩膀’处,晃着脚任由他带自己在城市中穿行。
这样的行走,对有无数触手的影先生来说太简单轻松了,不但如此,还能用其它几只触手同时操作越时的手机、电脑,完成下班后的剩余琐事。
越时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他处理了,无论工作还是必要的社交,因此哪怕听到了通电话的声音,也没有去多注意,仿佛大脑已经下意识屏蔽了那些声音。
他的时间忽然多了起来,精力也不再总是耗尽的状态,因为终于可以放松,在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打哈欠。
直到触手们将他放下,越时才看到眼前的地点不是光明小区,而是一家车行。
“来这里做什么?”
影先生的身体再度缩小,仿佛一个巨大的压缩包,重新在他身边变成人形,
“买车。”
越时一愣,张开的嘴巴都忘了闭上,“啊?”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先惊讶什么,是你居然要买车,还是我居然有钱买车了?或者你都能飞了还需要车?
但很快,他又把自己说服了。
需要车也是正常的。
他这份工作,除了坐办公室,也时常需要出外勤,现场考察或者见见甲方,很多同事和领导都是有车的,平时会很方便,还能搭客户一程比较加印象分。
反正以后上班的都是影先生了,这个月发下来的股票分红也是影先生自己争取到的,如果他工作里希望有个车,那就买吧。
越时用短短几秒过完了这套逻辑,便在销售热情的带领下走进了车行。
他以为影先生会更加考虑工作方面的便利,买一个看起来足够体面的车,但尝试了一番之后,最后敲定的却是一辆容量最大的越野车。
车轮很高,上车还要踩台阶,后排空间宽阔,感觉触手都能塞进去好几根……果然是因为影先生本体很大,所以喜欢大空间的车吧!!但这样的话感觉他最喜欢的应该是地铁……嗯……
脑海中出现影先生变回本体,无数触手挤满一整辆地铁的画面,越时忍不住笑了一声。
车子价格自然也比较美丽,他签订了为期十年的车贷,便将驾驶证丢给了影先生。
虽然不打算亲自开车,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大手笔花钱的感觉,还挺好的。
越时食髓知味,没有急着回家,又去买了许多车上的用品,香薰摆件们,然后带着影先生去买了几身衣服。
之前的衣服,都是给自己买的,但他以后出门不多,实际上不需要很多衣服。
倒是影先生,作为他的‘门面’,还要见很多客户同事,下个月还要去一个展会,得穿得体面些才行。
等到太阳落山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买了再多东西,也不用亲自拿包,越时并不太累,甚至也感觉不到什么饿。
但影先生还是为他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夜宵。
没有人能拒绝十八根触手拼尽全力洗刷干净后烹饪的一整盆麻辣小龙虾,也没人能拒绝非人类纯手打的奶油装饰出的小蛋糕。
温暖的灯光亮起来,因为不必在意作息紊乱,晚上的酒酿奶茶也可以随意引用,一切都看起来是最美好的样子。
敲门声响起,是邻居苏渐黎也做了夜宵,因为做多了,来给越时送点吃,是一些柠檬酸辣鸡爪和清爽的凉拌菜。
越时记得这个监管局的年轻人,厨艺好,性格也温和,便热情地也送了一盘小龙虾作为回礼。
苏渐黎看着越时带着笑容的脸色,担忧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看来越时确实是康复了,应该是他们陆队确实多疑了。
等到大门关闭,苏渐黎提着香喷喷的小龙虾回到自己的房间,招呼着戴杰明一起来吃,顺手将盘子和小型检测仪一同扔在了桌上。
“这下陆队应该可以放心了。”
“是啊是啊,哇,好香!越时做饭居然这么厉害?小苏子啊,你的厨神地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切,不过是小龙虾而已,我也可以做!而且……”
苏渐黎笑着坐下,拿出手套,然后一眼瞥到了监测仪上的数字,说笑声猛地一顿。
“我不戴手套了,反正也会油……怎么了?”
戴杰明一脚踩上椅子,刚摘下一个小龙虾的头,顺着苏渐黎的视线看去,
“卧槽!!四、四百了?!这东西坏了?!?!你、你从哪儿测的P值?”
“……刚才,给越时送夜宵的时候,顺手偷偷测的。”
苏渐黎抬起头,表情凝重,
“杰明,他家里……绝对有东西。”
“居然……居然和陆队担心的一样吗?”
……
这几天的夜里,越时都会在睡前去那个群里聊天或者窥屏,看看其他人与取代者相关的经历,畅想一下美好的未来。
在他看来,影先生已经把取代他这件事完成得差不多了。
他的人生本就贫瘠,平淡的生活一眼能望到头,甚至连突然晋升、暴富的美梦都很少做。
只是,有关【取代者】的传闻很多,但哪怕放眼网络上,也没人说得清楚被取代的人最终结局会是如何。
越时也很好奇,等到这一切彻底结束了,他会去哪里,真正的真相会是传闻中的哪一个版本。
他会死?还是会变成下一个异常,还是彻底消失,连死亡都感觉不到?
在影先生出门上班时,在晚上下班时间来临,影先生走进厨房忙碌时,在看到洗澡时候也非要进来的那几条触手时,越时都会忍不住好奇地陷入幻想。
好在,无论是哪一个版本,无论恐怖与否,他都不会感到太多痛苦。
而无论是哪一种结局版本,都有同样的一个特殊事件会发生,标志着取代者的成功。
那就是【被取代】的人类,会突然在某一天的清晨【失去身份】。
他还是那个他,但熟悉的人会突然认不出他的脸,昨天还打过招呼的人,会突然忘记见过他,哪怕他站在别人面前,指着证件和自己进行比对,也只会迎来他人的否认。
在这样的异化之下,无论亲人还是仇人,都会变成陌生人。
很多人都会在这个环节里崩溃,又或者在此刻产生恐惧,开始后悔。
这也是受害者最后一次发出求救的机会,如果情况好的话,还能以新身份继续生活下去,但后遗症也无法消除,夺走的身份再也无法回归,信息的干扰进行再多次,曾经认识的人,也会拒绝相信他就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个人。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VIP]
越时仔细回忆着这几天和邻居打招呼的情况, 确认自己还没迎来这个阶段。
但应该也快了吧?
在这个标志性的改变之后,才是真正的结局,据说如果这个时候依然不求助, 或者救助失败,被取代的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有人说,他们是死了、消失了,也有人说,他们只是变成了其他人看不到的幽灵。
越时由衷地在群里发言,变成幽灵还是太可怕了,不如死掉来得干净。
这样的言论也得到了众多群友的赞同, 如果彻底被取代了的话, 哪怕死掉, 或者变成怪物,也比变成幽灵好。
因为怪物、异常,好歹还能死掉,能被消灭,但幽灵听起来是没有尽头和死亡的东西,活着已经够烦了,大部分人并不想继续面对没有终点的绝望。
毕竟……变成幽灵,看到好吃的不能吃,好玩的不能玩,那么被取代的快乐就都没有了。
床铺忽然颤动了一下, 是重物坐在床上的触感, 越时没有回头,就知道是影先生来了, 今晚也要学着他的人类模样在这张床上休息,模仿‘睡眠’。
他默默翻了个身, 背对着人形的影先生,继续上网翻着,把那些故事看得津津有味,还把不知真假的、流传很广的各种【取代者的喜好特征】等等都截图保存下来。
一只黑影的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挡住了其中几行字,并出声提醒他,
“假的。”
“噢……”
越时的声音微微透着失望。
居然是假的吗?
【取代者喜欢看到猎物痛苦、绝望的模样,负面情绪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大】什么的,这么有道理符合逻辑的传言,居然也是假的啊。
不过也好,这条是谣言的话,他就不用考虑要不要让自己多多痛苦一些来拔苗助长了。
那这条呢?
【被取代者盯上后,突然进行大型手术、或受伤严重,会因过于虚弱而加速被取代的过程。】
“假。”
“这样哦,怪不得你都没有想过推我下楼梯。”
“……”
越时又求证了几条特征,而后就沉沉睡去了。
夜幕降临,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类扑扇翅膀的声音。
黑雾般的躯体从窗缝离开,犹如蜿蜒爬行的蛇类,悄无声息地隐入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黑影又从窗户钻了回来,安静地化作人形,在客厅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暗色的荧光照在非人的面孔上,其他异常们见状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认为大人一定是在做非常严肃重要的事情。
两个小时候,祂点下保存,将设计方案同时备份在电脑和硬盘里,合上笔记本。
角落里,伞状的异常哒哒走出,恭敬地问好后低声询问,
“大人,是否要开始行动了?”
祂回头,“什么?”
“就是……毁灭人类的计划!”
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啊,伞蛛压抑着心底的激动,想要试探一下进度问题。
“噢。”
没想到,邪神大人却兴致缺缺,“回头的吧。”
“???”
工作令神心无波澜,加班让祂懒散饥饿,现在邪神之想回到卧室,把越时叫醒,然后翻来覆去地品尝几遍。
从这天起,影先生就开始了夜间的秘密加班。
起初,几只家里的异常都以为祂在忙着毁灭人类的计划。
但到了第三天,他们就察觉到邪神大人只是单纯地在加班而已,电脑里是奇奇怪怪的图纸,加班的内容也总会每天带到公司。
越时上班最忙的时候,也会连续几天加班熬夜,经常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再等午休的时候眯一小会儿,就算勉强存活了,所以几遍偶尔起夜发现了,也没放在心上。
一周后,越时注意到影先生替他接下了一个新的项目。
这次的项目有点大,放在以往,是不会把这么好的机会给他这种工作没几年的小年轻的,也不知道影先生是如何争取到的。
越时并不太在意,只是开始了每天混吃等死的美好生活。
冰箱里逐渐从速食品和冷冻食物,变成了各种爱喝的汽水和新鲜食材,越时许久未动的游戏手柄也被翻了出来,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他没有去测过,但也知道自己的双值估计异常得厉害,但身体并没有任何不舒服。
恰恰相反,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好到……有些不像人类了。
体力好得过分不说,力气也很大,因为影先生买了车之后就不怎么开,所以一般都是他出门采购或者出去逛街才开了,结果一不小心,他就把车把手掰下来了。
两次。
他的头发也变得奇怪了,总是长得很快,才三天没管,就又挡眼睛了。
和头发相反的是,他的指甲并未生长很快,只是变得非常坚硬。
硬到普通的指甲刀,都没法顺畅剪指甲了,他因为用力过猛,还崩坏了三个指甲刀,最后无奈只好改用刀子。
因此开销多出了好几笔之后,越时自暴自弃地停止了记账。
没记就是没花。
好在,虽然他感觉自己很挥霍了,但账上一直有钱。
他在群里也试探地问过其他遭遇了取代者的人,奇怪的是,其他人哪怕被取代得很严重了,也没出现和他类似的情况。
不但不会像他一样体质变好,力气变大,甚至其他人的情况还是反过来的。
大部分人一开始被取代,都没什么感觉,但是越接近后期,身体反而会更加虚弱、乏力。
越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仔细想想,其他人也没像他一样,除了取代者之外,还疯狂带更多其他的异常回家,不是养着就是拿来喂给影先生。
想来,他的P值应该也比别人更高吧。
群里的其它人,遇到取代者后,P值都在二百左右,但他上次测试,好像是三百了?
这样的理由,勉强可以说服自己。
越时发呆想了一会儿,再一看,手机多了一条好友申请,是那个群里的人来加他的。
他看了看,是平时说话挺活跃的一个成员,印象中性格也算活泼正常,便通过了好友申请。
本以为对方是来聊自己的取代者的,结果刚打了招呼没多久,对方却先发来了一个链接。
越时:?这是什么?
超级草:我看你头像是迈斯吧?咱们算是同好?这个月有个漫展,我是其中这个摊位的摊主,欢迎来玩儿啊!
迈斯是他学生时期喜欢过的角色,后来用一个同人图当了头像,就一直没换过,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被人认出来。
越时被这种扑面而来的自来熟冲得微微后仰,然后打字回复,问他为什么邀请自己。
超级草:因为我有一张票,本来是亲友的,但是他最近有事来不了了,我也转手卖不出去,干脆就送你了!
原来是门票啊。
越时想着自己现在用的是备用手机,上面没怎么绑定支付软件,就打开看了看,果然是一张电子票,便道谢后收下了。
正巧,他最近一天比一天无聊,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了。
看看时间,就在下周。
越时已经很多年没去过漫展了,看着门票和宣传页面,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但没去过,而且也有段时间没看近几年的新作了,现在这样去,应该会带着一身的班味儿,一下就被认出是社畜大叔吧,面对那些活力十足的年轻人,也会格格不入。
但是这次的展,是有老番摊位的,看着熟悉的头像,他又有点心动了。
而且……
越时转头,看向在客厅忙碌着的影先生。
有异常的力量在……是不是可以让影先生直接变变模样,在cos方面做作弊了?
迈斯这个角色,是一个热血战斗番里的配角,而他有个儿时的玩伴,多年后重逢时,玩伴却已经变成了怪物的模样。
最终,在给怪物致命一击后,迈斯认出了眼前的怪物是思念多年的玩伴,顿时泪如雨下,失去了所有斗志,仅仅一个晃神,就被其他怪物杀死了。
这样悲剧式的配角在当时也吃香过一阵,但随着时间变迁,越来越多的人骂迈斯感情用事,笨、蠢,严重ooc,骂作者为了战力平衡,强行发刀让角色下线。
不过,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骂战也没什么人提了。
重要的不是便当角色。
重要的是……如果他选择今日出迈斯的cos,就可以让影先生直接变形一下,想想办法,直接超还原cos一下友人君了!!
啊,想想就有点激动呢。
越时目光灼灼望着打扫卫生的影先生,视线强烈到对方直接从背后睁开了三双眼睛,齐刷刷无辜而茫然地看向了他。
越时:“我们商量个事儿呗?”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VIP]
在越时精力还较为旺盛, 有闲心和时间用在业余爱好上的时候,也在网络上有过几个粉丝,一两个只发布爱好产出的账号, 只是在步入社会之后,这些账号就退网了。
他再次打开自己的平台账号,上一条发送的内容还是几年前,只有一个表情包和一段话:
【再见了大家,朕要和现生对线去了。】
表情包是颓废葛优瘫夹烟的线条小人。
这条下面还有几十条留言和些许点赞,但在评论一个个打开后,里面的账号们也有半数是一年以上未登录的状态了。
时过境迁, 他那些素未谋面的老朋友们, 也都奔赴各自的生活了吧。
越时感叹了几分钟, 便不再继续回忆,也没有让账号重新‘复活’的想法,毕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消失了,仅仅是这个账号、这个只存活在网络上的身份,他希望能随着自己一起沉寂。
影先生可以继承他的一切,但这种身份就没必要了。
他登录账号,也是为了看看当年出过的一些东西。
因为动手能力较强,这方面又有爱好,越时也参加过不少漫展,身份并非是专业的coser, 他内向不爱说话社交, 只会陪朋友的时候出一两个沉默寡言、不必社交的角色,比如迈斯, 更多的时间里,他都是帮助其他coser的道具师、服装师。
大到游戏漫画里的武器、翅膀、铠甲, 小到限量周边里的魔法道具、断肢、兽耳,他都能做到可以上镜的程度。
后来,大学刚刚毕业的那一年,他还无师自通了拍cos照片时需要的场景布置。
“……”
越时默默翻开相册,看了一遍后退出页面,打开了这次漫展的官方宣传页,以及一些摊位、活动的预告。
等到他看得尽兴了,又下单了所有会需要的材料,定好日程后,一天的时间已经过去。
他关上电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转身走到客厅,
“如何了?”
角落里,一个黑影也转过身来,巨大的羽翼与利爪落在地板上,高大的身体落下浓重阴影,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遍布头颅,多看一眼都带着惊悚。
越时拿出手机,对比刚才保存下来的照片,满意点头,“这不是迈斯那变成怪物后被捅死的挚友吗还原度真高啊!”
对影先生来说,变成各种形状,随便长一些眼睛嘴巴还是比较容易的,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被其他人看见。
在一般情况下,都只有越时自己能看到影先生,除非影先生变成了‘越时’。
但现在他既不是‘越时’,也不是本体,而是一种非人的拟态。
如果顺利的话,越时之后还会给他穿上自制的cos服,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拉风。
“稍等一下啊。”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对准眼前的怪物。
不错,可以了!
越时咔嚓一声拍下第一张影先生的cos照片,满意保存,而后便将剩下来几天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后续准备工作里。
服装的制作也好,道具也好,都需要在房间里久坐,亲自动手,而假毛和妆造则是直接买了现成的。
见到家里的几只也兴致勃勃想去玩儿,毕竟要说在漫展,是非人的怪物最不容易被当做真怪物畏惧排斥的场合了……越时干脆用小眼珠们制作了武器手柄,把小红也打扮了一番,装作了一个原作里不起眼的路人小精灵,一起带了过去。
也许是这几天过得太充实,越时哪怕过得日夜颠倒,也没注意到影先生频繁外出、连夜加班的异常。
等到漫展那天终于到来,越时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就出了门。
越是接近漫展地点,人群就变得越热闹,一路上都能看到许许多多打扮得仿佛跨越了次元的人说笑打闹,越时也和影先生排上长队,验票后进入了会场。
热闹,欢乐,年轻的氛围很有感染力,到处都五颜六色,到处都笑着闹着,还有著名漫画家来了现场签售。
越时缓缓在会场逛着,看着拥挤的人群,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样的场所了。
人很多,但人和人之间没有多少利益纠葛,没有勾心斗角、话里有话,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和潜台词,只需要保持礼貌和秩序,就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有趣的、喜欢的东西上面。
一双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打量和估值,而是清澈与天真,因为是办在暑假的漫展,越时还听到了几个人边走边抱怨着暑假作业和补习班。
越时轻笑一声。
嘿嘿,他没有暑假作业。
又过了二十分钟,终于有人认出了越时和影先生在装扮的角色,对方似乎也是二十多的年轻人,当场惊喜地喊出了角色名,而后就上前来想要合影。
越时欣然答应,和影先生摆好pose准备被拍——多年没面对镜头了,突然要这样中二起来,还怪羞耻的。
这似乎是开了个好头,有了这一声呼喊,更多的人想起了这个古早经典ip,影先生那还原度超高、几乎不像人类的夸张造型也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越时高兴地笑弯了眼,任由对方被想要拍照的人群包围,甚至还有人装作被怪物‘打倒’,很快,影先生周围就躺了一圈玩心大起、入戏超深的沙雕们。
气氛到了,所有人都不觉得尴尬,越时也就轻松融入迈斯这个角色,冲上前去,用角色的必杀技‘为大家报仇’,一剑捅死了面前的‘反派怪物’,而后又和影先生抱在一起,完成了重要场景还原。
至于那个趁乱杀死迈斯的路人怪物,则是由隔壁剧组的死神角色过来友情客串了一下。
场景悲情,奈何客串的角色太过搞笑,一下冲淡了刀子的氛围,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哈哈大笑着闹在了一起,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早就领了便当的角色,仿佛彼此都是各大漫画、游戏里的角色们杀青后在这里团建玩乐。
无数张照片、短视频被拍摄,迅速流向各个同好群、动态及社交平台,越时却没怎么担心。
这种不必做自己,完全脱离了自我扮演另一份人生的感觉实在有趣,仿佛人生的重担也随之卸下了,哪怕留下照片,也不用担心有人认出他来。
反正再过不久,所有人都会忘记真正的他,这样的形象负担也就不必考虑,反而能畅快自在地玩乐。
拍摄完毕后,越时又忍不住给几个其他喜欢的角色cos邀请了拍摄,偶尔也会遇到互换联络方式的,也全都用小号搞定,逛漫展的间隙里又关顾了好几个摊位。
他现在也不缺钱花了,于是今天买得格外进行,喜欢的、眼熟的、漂亮的,统统买下,没过一会儿,影先生身上就挂满了大包小包,还被塞了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无料,甚至还有贪玩的,直接拿着红色大横幅过来,询问能不能在他身后的翅膀上悬挂半小时游街示众。
越时朝着那红色长条布看去,发现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xxx你欠我们的拿什么还!!】
xxx是近期某个大ip的原作者,这句话似乎也是在玩梗,越时当即笑了五分钟,然后欣然答应,两人瞬时间成了全场焦点。
很快,有合作摆摊的摊主轮流休息,好几个看了摊位很久的年轻人也有时间开始逛玩,越时下意识觉得有种奇异的气息,回头望去,发现是一对双胞胎coser。
这双胞胎之前在哪个摊位来着?他竟然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这个角色在原作是双胞胎没错……但应该头发挑染的方向是镜像对称的吧?这两人却一模一样……是假发制作的时候失误了吗?
越时看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反应,想着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们自己肯定会发现的,暂时没有多在意。
直到一个小时过去,那对双胞胎也来到他的面前,邀请合照。
“还原度好高啊!你们是我见过最还原最厉害的迈斯和旧友的cos了!可以一起合照吗?我、我想站在你们两个中间合照,可以吗?”
越时点点头,被夸了这么多次,再次被夸赞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当然可以,你们过来吧。”
他往旁边让了让,留出双胞胎可以站的空位,然后招手,“你们的双胞胎也很棒,不过这个作品我也只看了一点点,没看完全集,至今还不知道结局如何呢。”
没想到,他这一句普通的客套刚问出,对方两人却猛地震惊地瞪大眼睛,僵在了原地。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嗯?”
见他们这样,越时也有点紧张,“我……我说你们的双胞胎也很棒,我很喜欢你们的角色,就是没看完,额……所以有点分不清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了……”
完了完了,他们终于发现假毛的问题了吗?自己突然这样指出是不是太直白了点?诶,小孩子万一心理比较脆皮,突然哭了怎么办?
越时一时间有些尴尬,忍不住想了许多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应对,却没想到对方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只是突然发起抖来。
“你……你……你能……看到我??”
“你……你……你能……看到他??”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地说话,同一句话却有着微妙的差别。
“额……啊?我不该看到吗?”
越时困惑,而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双眼,“难道……你就是群里的……超级草?”
“是、是我……”
网友相认,本该是激动开心的时刻,两人却谁都笑不出来。
越时终于明白从刚才开始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
这根本不是cos双胞胎角色的一对双胞胎,而是一个普通的coser和正在取代他的异常。
“你怎么可能看得见我呢……你、你能看到我?这不对……我在这里玩儿很久了,没有任何人能看到我……我是没关系的,可是你……”
他很是混乱地抓了抓发痒的头皮,整个人慌乱极了,“是、是出什么问题了吗?不……你知道我,难道你也是群里的群成员?”
“是……我来这里的票,就是你送我的啊。”
在越时的提醒下,【超级草】也终于认出了他,顿时更加震惊,并将目光挪向了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影先生,猛地后退了一步,
“那他……他是什么东西?!”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他是人类?还是……异常?!”
面对这个问题, 越时正要回答,却发现超级草旁边的‘双胞胎兄弟’已经变得面无表情,眼神诡异, 正用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自己。
一种本能的警惕感让他保持了沉默,皱着眉头看过去。
这个应该就是超级草的取代者了,不知为何,竟然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在越时看来,取代者们应该是一群没什么杀伤力,笨拙、无害的异常,除了模仿和取代, 并不擅长其他的事情。
就算他认出了他们一个是人, 一个不是, 取代者应该也没什么办法才对,可他却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敌意。
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他难以放松,忍不住盯了回去,仿佛下一秒这个陌生的取代者就会对他发起攻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不等越时反应,那位刚刚相认、还不知道真实姓名的网友就拉起他的手臂,转头就跑。
越时回头看去,发现两个取代者竟然就这样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来。
真是奇怪,影先生最近几天明明很机灵的,已经很久没反应这么慢了, 他还以为这一次也会很黏人地跟上来呢。
但这次, 影先生却留在了原地,一动未动, 周围也多了几个想要合影的人。
“这边!”
身边传来一声呼喊,越时跟着他一个急转弯, 来到了漫展会馆的无障碍卫生间。
哐当一声,金属门在身后关闭,咔嚓落锁。
‘超级草’紧张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十几秒,确认安全了,才长舒一口气,“还好没追来。”
越时看他很紧张害怕的样子,一路跟着跑来了,才开口问他,
“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那人转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别的什么东西听见,紧紧皱着眉头反问越时,
“这话应该我问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
“监管局派来的卧底吗?还是什么体质特殊的家伙?不对……你……”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竟然脸色骤然苍白,半晌没有敢继续猜下去。
“我不是什么监管局的,你怎么会这样想?”
越时突然被他这样劈头盖脸地质问,也很是莫名其妙,“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呢,你就像有鬼在后面追一样……而且这个漫展是你让我来的,现在我来了,你又不高兴。”
“我……我没有不高兴!我这不是怕害了你吗!”
那人一听这个,又变得气呼呼,“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能看到我?你身边那东西又是什么怪物?!”
“不行,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要跑?你在怕什么?”
越时工作时经常要和人谈条件,要和各种人打交道,要不是怕出事不会跟着跑来,但现在暂时安全了,自然不想把话语主动权交出去,于是严肃了神色反问,
“是你遇到了危险,还是我?”
“……是你。”
他的神经正紧绷着,被越时这么一问,顿时戳中了心虚的地方,立刻没了气势,垂头丧气道,
“对不起……这件事还是要怪我没注意到,不够严谨,我以为没有人能看到我了,我就可以随便玩了。”
“哦,你是说,你本来应该是透明人的状态,但是被我看到了?”
这种事情越时也经历过,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他被影先生取代的时候,也会透明一阵子,
“我只是看到你了而已,很严重?”
“你……你同时看到我和取代者啊,他现在正处于一个非常凶,攻击性很强很危险的时期,如果被人轻易认出来他是假货的话,我怕会盯上你,对你不利的。”
他焦躁地挠了挠头,“像这种事,过去也不是没发生过,只不过是在传闻里。”
“你是说,唯一一个在最后关头被解救的取代者受害人的……那个传闻?”
越时早在网上把所有关于取代者的传言都看了一遍,但因为每个版本都不太一样,影先生还能用来求证,他就没有把那些看起来很假、或者被影先生否认过的放在心上。
但现在提起来,他还是能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一个浏览量比较低的传闻,因为是当事人自己打字写的经历,那段文字没有分行分段、语言啰嗦、叙述能力很差,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太长不看,导致传播的不广。
他实在无聊,才一句一句读明白了,大概是说有个人被取代者盯上了,已经快消失的时候,被一个监管局的人救了,但作为代价,那个监管局的探员被凶性大发的取代者盯上,最终永远地消失了。
“你是想说,我刚才认出你了,所以你的取代者也可能盯上我?我有危险?”
“是啊!”
越时笑了,“怎么可能啊,这都是骗人的吧?他要是真的会因为生气就灭口,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安全地聊到现在?”
“哎……也是?”
“而且啊,我能看到你也很正常,我现在san值比较低,就是会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越时没解释自己怎么发现的,也没主动说自己透明的时候被人看到的事,只是安抚地解释了两句,
“你紧张过度了,回头也去测测san值吧。”
“是、是这样吗?真的没事??”
超级草恍惚了片刻,似乎有些摇摆不定,“那……除了你,我也可能被别人看到吗?我的那个取代者,真的不会突然暴起伤人?”
“当然,异常的事情我也没法百分百肯定地说,你要实在担心的话,今天起宅在家里不就好了?”
“说得也是……”
到这里,超级草才终于放心了些,也肯打开卫生间的门了,他先是小心翼翼透过门缝看了看外面,确认了没事之后,才拉开门出去。
越时也跟着走了出去,重新回到不那么逼仄的空间,“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双胞胎,俩人一起出cos的呢,就好像我和我家的影先生。”
“什么??”
“哦,忘了说,陪我出cos的人,就是我的取代者啊。”
越时朝着他一眨眼,狡黠一笑,“还原度很高吧?虽然有点作弊了,但是真的很爽。”
“他居然这么通人性??他还陪你出cos???啊不对不对……”
“当然,他都会说话了会扮演我了,怎么就不能和我约好cos呢?”
“等等,总感觉哪里不对啊?那他怎么甘心打扮得和你完全不同的?他不想取代你吗?”
“想啊,只不过这是两码事吧,”
越时一摊手,从容解释,“他也是实现了我的梦想而已,这种大型怪物的cos如果让我来出,肯定要在道具服装上下很多功夫,而且踩着高跷啊,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他直接改变形态上场比我方便多了,还能做到我最想做到的事,这岂不是比扮演我更高级的取代方式吗?”
超级草彻底被他绕晕了,虽然迷惑,但还是点点头,“你这个思路好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过呢?”
“他身上啊,也就外面的披风和扣子,还有手里的武器是我做的,剩下都是他自己变形的,多省力!等会我们再去拍几张合影好了!”
“哦哦……”
超级草又被越时拉了过去,等他们过去,影先生和超级草的取代者还站在原地,仿佛从刚才开始就从未挪动过一步,乖乖等着他们。
越时不觉得哪里不对,高高兴兴过去合照,举起镜头的时候,才意识到画面里只出现了三个人。
他、影先生、‘超级草’的取代者。
而和他聊过天的‘超级草’本人,则已经完全无法被镜头捕捉。
真是遗憾。
“如果我们能早点面基就好了。”
注意点这一点,‘超级草’本人也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没事,都一样的。”
“不好意思……我一时高兴,忘了这茬了。”
越时尴尬地放下手机,“我……诶,那之后呢?你之后……”
“应该没有之后了吧。等下次还有漫展活动了,我估计已经歇菜了。”
超级草拍拍他的肩膀,“对了,我这儿还有点好玩的,拿回去也没什么用了,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送你了啊。”
他翻翻随身带的包,拿出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周边,和越时分享。
“不要了吗?”
“昂,是啊。”
看着眼前的东西,越时一眼就认出了不少角色,以及都快绝版了的周边……这才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单纯来玩的,而是在交代后事,想在今天把自己珍藏的这些宝贝,都送到真正喜欢它们的同好手里,而不是作为财产留给一个无法鉴赏它们的异常。
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就要送对方消失了。
一种微妙的感伤让越时沉默了片刻,抬了抬手,不舍得随便拿走,又不想直接拒绝,就随便捏了两个出来拿着。
季朝顿时双眼湿润,视线黏在越时的手上,都快拉丝了。
“你……”
越时想问他,后悔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要不要试试继续留下来呢?但两人并非很熟悉的好友,干涉过问对方的人生似乎又有些越界。
最终他只是支支吾吾道,“你、你叫什么?”
“季朝。季节的季。”
青年笑了笑,“别这么沉重,我已经享福了好久了,你是不知道我前几个月过得有多爽……而且都到这个阶段了,我也没有回头路了嘛。”
“……也不一定嘛。你之前不是说,那个传闻里的人就……”
就得救了,又能继续安稳地生活下去了。
越时没有说完,但对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一时无言,越时抬头,看向一旁取代者冒充的另一个‘季朝’,忽然起了一种冲动。
再次识破他,打乱他们的计划,给季朝更多时间,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再多留下几张照片。
不是他想捣乱,而是季朝看起来真的有点舍不得,那张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像是硬撑着的,是无奈的、没有选择的,不像是真的甘愿消失。
否则季朝说出的话,也不会是像在安慰劝告一般了。
他应该……可以稍微干涉一点。
就一点。
虽然他自己也没有资格‘救人’,他自己也一直期待着、盼望着被彻底取代的生活,享受其中,虽然他们是在那样一个人人都在等待‘被消失’的群里认识的,但自己还是和别人不一样。
他自己被取代也好消失也好,当然没关系,但是季朝分明还是很好的,眼底还有光的,看起来还想再多生活一阵的,还会因为照片里留不下身影遗憾的……
“季朝……”
越时开口说着,目光却转向了旁边的取代者,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试探地开口,“你……其实不是季朝吧。”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VIP]
比两个季朝反应更快的, 是和越时一起出来玩的几个异常,他们吓得几乎要神魂震荡了,强烈的P值磁场波动无形中让空气都有了几分凝滞。
越时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啊啊啊——
小红小粉等小家伙们无声尖叫, 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完了完了完了!!!
小红首当其冲地颤抖得最厉害,想逃都没了力气。
怎么跑走聊了聊回来就这样了啊?!
越时大人这是在干什么?!在这种时候直接戳穿别的取代者,不是死掉就是会被盯上啊!!
小红捂住心口,不敢看邪神大人的反应。
完了完了,难道是越时大人已经发现邪神大人的真实身份,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取代者,所以故意招惹的吗?!
糊涂啊越时大人!!
“什么?”
听到越时戳穿的话语, 那个取代者也猛然露出惊慌的神情, 瞳孔都有了一瞬的变形, “你在胡说什么?!”
“你是假的,是……”
“越时别说了!”
一旁真正的季朝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赶忙来捂嘴,“你疯了!!我没关系的!不要做多余的事!”
“唔……可是!”
越时刚要反驳,却发现影先生也动了。
模拟着怪物的肢体忽然朝着他靠近,将他整个人拢在怀中,黑色的利爪也挡在了他的脸前,阻拦着他继续行动。
越时用力想推开他,却发现这力道很是蛮横,竟完全推不动。
好在他还能出声。
“我……认出来了, 你是假的, 旁边的季朝才是真的!”
漫展上面,发生再多奇怪抽象的事情都不会有人惊讶, 只会认为是有人在玩儿,所以哪怕越时和季朝在这里发生一点争执, 声音只要不大,都不会有多少人驻足。
季朝的脸色已经白了,他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取代者,又看着越时身后那个同样阴森可怖的怪物,只觉得气温骤降、寒毛直竖,一时竟浑身冰冷僵硬,完全无法动弹了。
他几乎是哭着阻拦,不明白才认识不久的越时,为什么要忽然做到这种地步,
“不……你、你别……你不用为我冒这个险的啊……”
那是取代者,是将他们从痛苦生活中解脱出来的怪物没错,但到底是个怪物啊!
人类是很难预测异常们的行动的,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遇害的会是谁,其他的取代者不攻击旁人,他的这个又会不会是个例外。
但是最担心的场景并未出现。
取代者没有真的发怒发狂,没有朝着越时发起攻击,更没有发生危险的事。
在他身旁,被戳穿了伪装的取代者抱着头低吼了一声,忽然全身都开始颤抖,仿佛躯体都失去控制一般,缓缓跪倒在了地上,他的面孔开始扭曲,身体线条开始抖动,越发脱离了‘季朝’的模样。
这样恐怖的非人景象,却并未被任何路人注意到,只是很快,取代者的模仿就彻底失败了,变回了一个黑色的鬼影。
也许是因为恢复了初始形态,那鬼影只在原地晃了晃,就消失在越时的视野里——应该是变回了只有季朝能看到的状态了吧?
似乎是因为危机解除,死死抱着他的影先生也松开了‘手’,不再限制他的行动。
当啷。
季朝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起,不小心从合照的页面退回到相机窗口,镜头反转后,照出了他带着泪痕的脸。
他……回来了。
被越时救了,因为取代者被识破,他被取代的进程倒退了。
他不会马上就消失了。
这样的认知让他头脑发蒙,像是做梦一样,季朝双手捧起手机,反复确认镜头里的自己,而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越时。
“我……”
“欢迎回来啊。”
越时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高兴地笑了,“既然还不舍得消失,就多留一阵子吧。”
说着,他把刚才从季朝手里挑选的那些珍贵的周边还回他的手中,认真放好。
“呜呜……”
季朝珍惜地抱着那堆东西,泣不成声,“我……我以为……我以为我已经很幸福了,这样已经是我最好的结局了,就算不舍得、也、也不能贪心了……呜呜呜……”
“谁说不能贪心了,当领导的都能贪钱,你贪命有什么错?”
越时拍拍他的手臂,“你是不知道,我刚拿走这个徽章的时候,你那表情跟和亲女儿生离死别似的……”
想到这里他就想笑,又生生忍住了。
“谢谢你……”
季朝收起了那些东西,放回背包里,“谢谢你,你救了我,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我真的……”
“别哭了,妆都花了,不是,你用的这什么劣质化妆品怎么这么容易花……诶我不是嫌弃你……”
越时手忙脚乱地递给他湿纸巾,连忙安慰。
过了一会儿,两人一怪在漫展一角的空地坐下,越时拿出随身携带的零食和瓶装饮料和季朝分享着吃。
季朝终于不哭了,只是整个人看上去还不太平静。
越时问他,“取代者还在你身边吗?”
季朝这才想起来这茬,张望了一圈,摇摇头,“好像不见了,应该是……放弃我了吧,也可能是换目标了……”
“……”
目睹了一切的小红张了张嘴,装作哑巴。
什么都知道的小眼珠们转了两圈,闭上眼睛。
一直作为摆设的伞蛛也默默收拢所有腿和身体,装聋作哑。
呵呵。
几个异常眼观鼻鼻观心,在邪神大人的死亡注视下不敢说话。
刚才那个取代者,当然不是走了,是没了,在他们几个异常的眼皮底下灰飞烟灭的。
谁让这个取代者不识好歹呢?不但在越时跑走的时候妄图追过去,还在刚才被戳穿的瞬间没好好绷住,被打回原形了都不知道走,还盯着越时大人看个没完。
小小的异常,力气挺大,却脑子不好,如今被消灭掉了也是它自己不争气,连续作死太多次活该的。
几只小异常对于那个黑影没有一点同情,只有对方毫无逼数的鄙夷。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即便邪神大人没有特别叮嘱过他们任何事,小几只也都在求生欲下默契地保持了安静,绝不多嘴一句话。
只是吃瓜实在太刺激,他们还是禁不住将视线和注意力都放在了越时的身上。
看越时大人的样子,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难道他们都多虑了,越时其实没发现邪神大人的身份有问题?
“好了,放宽心吧。”
越时劝慰道,“既然还想活下去,就加油吧。”
“我……可是我都在群里这么久了,也为了今天准备这么久了,临时反悔真的没问题吗……”
季朝垂着头,似乎还有最后的顾虑,
“我这样……真的不像是懦夫一样吗,不但逃避了现实生活的痛苦和压力,还这么贪生怕死……最后什么都没做到,只是自欺欺人地摆烂了好几个月……”
“别说几个月了,你就算是准备去死准备了十年,最后一天不死了,也完全没问题啊。”
越时说道,“而且就几个月而已,普通人突然失业不也是动辄好几个月吗?就当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呗。”
“啊……”
“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让你有了想要被取代的想法,但你的命、你的人生,现在还在你自己手中,一切都来得及。”
“谢谢你。”一番鼓励之下,季朝终于把最后的羞耻感也抛在了脑后,释然地笑了出来,
“决定了,再试着多努力活一活。”
两人后来又聊了聊生活琐事,然后分开。
经此一遭,季朝只感觉浑身轻松,像是真的死了一次又重获新生一般,过去让他感到恨不得消失的绝望困境,如今看来也没那么沉重、没那么无法面对了。
漫展还没结束,不过他已经打算回家收拾收拾了,一步步走出漫展会场后,季朝背着书包,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啊您好,请等一下。”
忽然,一道清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季朝回头,发现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正笑着看向自己。
“你在叫我吗?”
金毛嗯嗯地点点头,拿出一张印有异常监管局的名片,“方便聊聊吗?”
“你……!”
季朝惊讶地睁大眼睛,而后火速看了看周围,“在、在这里吗?你们……你们难道……”
难道早就发现他身边的取代者了?
“这附近有个咖啡厅不错,我请客来喝一杯吧?不用紧张,只是普通的闲聊,请您帮个小忙而已。”
“好……好的……我会配合调查的。”
季朝一脸严肃郑重点头。
“哈哈,你别这么紧张嘛!”
戴杰明走近他,仿佛好朋友一样勾肩搭背带着他朝主题咖啡厅走去,
“只是问几个问题确认情况,因为我们看到你刚才好像和越时聊得不错,就来问问你,刚才是不是和他身边那个S级异常有过接触?”
“什么?S……级?他身边的那个怪物,居然是S级异常?!”
“噢,看你的反应还不知道啊,不过没关系,这个等级也只是估测,不一定准的。”
金毛青年笑了笑,心说,也可能是3S级嘛,他这样也不算说谎,
“我们就是怀疑越时可能体质比较特殊,目前出于某种不可控的危险之中,想问问你一些情况而已。对了,我的名片你看清楚了吧,我叫戴杰明,你呢?”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VIP]
漫展接近尾声时, 为了能避人耳目地顺利回家,越时提前和影先生离场,在附近没人的地方‘卸妆’——越时变回素颜、影先生也变回普通人形, 方便坐车。
因为有大型活动,返程的路上也是人挤人,越时看影先生要占地方还要交车票钱,默默地又把人推进洗手间,让他变回了别人看不到的触手怪状态。
影先生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很是听话地顺着他,让变回去就变了回去, 全程默默趴在了地铁顶上, 以异常身份省了票。
因为地铁很挤, 影先生还是趴在车厢外面的,几根黑色的触手垂下来,紧紧贴在车厢窗户上。
越时无视了这很是诡异的一幕,挤在车厢中间,摸出了手机低头查看。
超级草……也就是季朝,应该是真的打算好好生活下去了,连那个取代者拥护联盟的群都退了。
他点进小窗,恰好对方给他发了条消息过来。
超级草:我住比较近,已经安全到家啦,今天谢谢你!
越时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也笑着回应:我也快了, 在车上呢。
他以为对话应该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一分钟, 对面又发来新的消息。
超级草:对了,你现在是自己吗?旁边有别人吗?
越时默默回复了个一车面包人的表情图:现在是沙丁鱼罐头状态……很难说旁边有多少人, 怎么了?
超级草:噗。
超级草:你的那位……呢?
越时无奈吐槽:人太多了,被我赶去车厢顶了。
超级草:笑哭.jpg
超级草:话说,我这儿还有个小群,你要不要进来?群里都是……遭遇过取代者的幸存者,人不多就十几个,但大家可以一起聊聊。
幸存者的小群?
乍一听到这个,越时还是挺感兴趣的,但仔细一想还是觉得不妥。
他认真回复:可是我并不符合入群条件吧,我不是幸存者,也没打算幸存。
虽然不久前他还在劝另一个人活下来,以自己的身份生活下去,不要放弃人生,但同样的问题落到自己身上,性质就不一样了。
越时手指微微蜷缩,捏了捏口袋里的小纸片,那是漫展的票根。
他知道自己这样看上去非常双标,非常不讲道理,说不定季朝还会不理解,或是觉得他在骗人……就像是那句经典的话一样,‘如果xx真的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去做?’
但,他真的不打算做的。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即便是过着相似人生的两者之间,也能存在着莫大差异,更何况是他和季朝。
他没办法。
他做不到。
他是真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期盼‘被取代’的时日到来,他是真的渴望这份结局的,他的身体在认真地得到解脱,他的气色在变好,他终于能睡一个又一个的好觉了,他终于不再会因为看到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就心悸了。
如果是现在,突然要他放弃这一切,要让他回到过去那种生活……光是想想,他便觉得喉咙里堵得难受,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
骤然间,越时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季朝……会劝他不要继续下去,劝他也继续负担自己的人生吗?
他刚才靠着【识破伪装】赶走了季朝的取代者,那……那他对别人做出的这些事,会不会有一天也落在他的身上?
季朝会不会想要回报他,也来驱赶他的影先生??
他今天做的这一切,是不是有些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他怎么能以【为你好】这种理由就自作主张,替别人做决定呢??
他怎么能这么冲动,这么没有边界感??
他……会因此遭受报应吗?
这份不安让他心跳加快,浑身的皮肤都爬过战栗,越时猛地从手机中抬头,用力看向黑暗的车窗外。
车子在隧道里,因为光的反射,几乎只能看到人群的倒影,很难看到车窗外的景色。
但是很快,他就努力看清了,在黑乎乎的玻璃外,还趴着一条条怪物般的触手,其中一个还在末端若有所感地动了动,而后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明明是堪称惊悚的一幕,却给越时带来了莫大的慰藉,让他成功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的影先生还在。
他还没有失去这一切。
而且,只要他想,他还是能继续把影先生藏起来的,他可以再也不和这些知道他身边有取代者的人见面,他可以远离监管局的人,他可以再低调一些……再谨慎小心一些……
越时把手机扣在心口,深呼吸了三次,才重新恢复冷静,低头看向屏幕。
好在,他担忧的劝告并未出现,季朝只是沉默了两分钟,就避开了这个话题。
超级草:没事,这群也没有门槛的嘛,我就是觉得吧,我能幸存下来也是因为你帮忙嘛,想着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尽量分享分享如何做到的,群里除了幸存者,还有几个尚未脱离危险的人仍被取代者盯着,他们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超级草:当然了!!你要是不方便也完全没事的,不用有负担!不想进我就说你忙算了,千万别不好意思啊!
他这么体贴到位,越时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拒绝了。
要说想不想进,他当然想躲远远的,永远不冒险和幸存者搭边,但是……
听季朝的意思……他也许能帮上这些人的忙。
这也许是他和所有人告别之前,能做到的最有价值的事情了。
越时自认从小到大都是普通人,生在普通的家庭,过着普通的生活,哪怕在小镇里引以为傲的优秀成绩,去到了大城市后也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一员。
只要好好完成工作,赚足够的钱,这世界有他没他都一样。
他只有拼尽全力,非常紧绷神经地活着,才能确保自己不是在浪费资源。
可在这即将解脱的时刻,他的面前却出现了一个机会,让他能救人一命。
这感觉太奇妙了。
越时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很久,耳边地铁报站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在社会不可见的缝隙里,在监管局都难以企及的角落里,也许还有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可以,甚至是只有他可以做到的事。
他不用害怕惊扰其他取代者可能面对的危险,他也不在乎,因为他本就是其中的一员。
如果一定要有人因为救下这些人而受伤,由他来,肯定比那些能干而富有才能的监管局探员受伤要划算得多。
他也许不会是表现最好的,但他一定是最合适的。
车厢晃动着,再次到站,恰好是越时要下车的那一站。
越时抬头,手指轻点,把对话框里的【好】字发送出去,同意了进群。
没关系的。
……
“他同意了!”
“太好了!!”
另一边,成功拉人进群的季朝欢呼一声,整个人在椅子上旋转一圈,兴奋地在键盘上飞速敲打。
宽大的电脑显示器旁,几个对话框同时打开,都在不断弹出新的消息,一个是取代者拥护联盟,一个是取代者幸存者互助会,第三个则是监管局秘密小组。
最后的最后,还有个单独和越时聊天的小窗,以及一个漫展同好交流群,被放在了角落里。
他手速飞快,同时活跃在好几个小群,依然能保证完全不错窗,跟得上节奏,很快就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和监管局小哥猜得不错,越时身边的异常果然很不对劲。
之前他的取代者能被顺利除去,根本不是什么取代者自带的机制,也不是他们运气好。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能和越时说,是因为【同一个人类无法被两个取代者同时视为猎物】。
这条规则确实存在……但在被其他人识破时,取代者就不是把另一个人类视为猎物了,而是视为敌人,这条规则也就无法再约束取代者本身。
所以要不是昨天越时身边有那个可怕的东西在,越时已经被他的取代者‘追杀’了。
季朝作为一个已经展开新生活的网友,如果询问太多有关越时那位影先生的事,很容易被察觉目的不纯,但在这个幸存群里就不一样了。
大家问什么,都是为了得到帮助,而且他们也确实是需要帮助的人和幸存者,哪怕聊天内容全程被监管局掌控着,这一点也不是说谎。
在这样的环境里,好奇心是合理的,打探是没有恶意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通过群聊内容,监管局那边也很快得出初步的结论。
Jamin:目前看来,这个异常还没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但是它的等级确实是S级以上没错了……保险起见,最好避免和其接触过多,如有接触的必要,确保所有出现在其视线内的人都不知道其具体身份。
Jamin:因为根据现有情报来说,那个异常似乎在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们可以推测,他愿意为了不脱马甲继续装成无害、没有攻击性的样子,这样能增加安全度。
超级草:我知道了!
Jamin:到时候如果你们还有面基活动,提前告诉我时间地点,我们安排点人以防万一在远处待命。
超级草:话又说回来,那如果这个假的取代者,发现自己暴露了呢?他……他也会像人一样,恼羞成怒吗?
Jamin:正常来说,如果这一天到来了,我建议你们赶紧跑,让我们专业的断后,性命攸关呢,别赌。
与此同时,网线另一端,越时看着对话框里的群聊内容,忽然陷入了沉思。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啊。
他打开和季朝的对话框,想和对方聊聊自己的猜想:话说,你有没有觉得……
半句话刚发出去,房门忽然动了一下,影先生探进来一根细长的触手。
超级草:觉得什么?
越时看了看身后的触手,收回了后半句话: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他关闭对话框,转过身来,微微勾起嘴角,将眼底的审视和怀疑隐藏在笑意中,
“这么快就忙完了?怎么不直接推门进来?饿了吗?”
眼前的触手是那么的可爱、无害,要说这是一个普通史莱姆的一部分,也并非不可信。
越时放任触手爬上膝盖,抬手摸了摸顶端的末端的‘小手’,身体也维持着放松的姿态,像往常一样和他对话交流。
等他推开卧室门出去,外面的房间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加班的内容也全部完成了。
多么完美的异常啊,再多的溢美之词放在他的身上都会不够,越时想象不到第二个有自主意识的存在能做到这种地步,实现他的全部期望。
作为报答,他微微仰起脖子,解开了居家服的扣子,半眯着眼睛身陷放纵,邀请品尝。
这样好的影先生……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早该想到的,作为一个取代者,他的影先生早就完美过头了,远远超过了一个寻常的异常能达到的级别。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VIP]
这一夜, 越时睡得很不踏实。
他在梦境里他不断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回到那个阴沉的办公室,为了逃离一切, 又反复跳出窗户,可无论怎么逃,都只是跳进另一个更加压抑、晦暗的场景。
他三番五次从噩梦中惊醒,又昏昏沉沉地重复睡去,身上出的冷汗让被窝染上潮气。
自从发现了影先生的身份有问题,他就很难继续用过去的眼光看待对方,要很努力才能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如果影先生并非取代者的话, 他会是什么呢?
有模仿、学习能力的黑影, 能隐蔽存在的异常, 甚至以其它弱小的异常为食,相似条件的异常似乎很多,但符合影先生这些表现每一条的异常,却在网上怎么也搜索不到。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不是取代者的话,他期待已久的结局恐怕永远不会到来。
啧……
越时在床上翻了个身,第三次惊醒后,已经有点睡不着了。
早知如此,干脆把别人的取代者抢来用算了,这样别人能活命, 他也能实现愿望, 两全其美……
如果影先生还是有想要的东西……他会想要什么呢?难不成只是喜欢吃他的dna?总之,如果他能顺利找来取代者, 然后两者能和平共处就好了……
他下意识在床铺上摸了摸,却发现另一半的床铺空着。
往日里总赖在卧室和他一起睡觉的影先生, 今晚竟然又不在。
越时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多了。
就算是临时要加班,以影先生的效率,也不会这个时间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两声奇怪的响动。
咯吱、咯吱……
就像是什么黏腻、柔软的东西在地砖上爬行、挣扎,又被挤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越时下意识拿起手机,借屏幕微弱的荧光照向门口。
一滩黑色的液体正从门缝渗进来,发出淡淡的甜腥味。
他蹙眉,连忙打开手电筒看个究竟,强光之下,地板和门缝却全都干干净净的,刚才看到的一滩液体仿佛错觉般消失不见了。
仔细倾听,刚才的奇怪声响也不见了。
真的是错觉吗?
越时眨了眨眼,刚觉得是自己睡迷糊了躺回去,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客厅里的声音是消失了没错,但怎么连窗外的鸟鸣、风声都一起消失了,就好像世界按了静音键一样?
越时按灭了手机,装作躺回去继续睡了,然后在几分钟后,又猛地一个闪身冲到门口拉开房门,啪的一巴掌打开顶灯向外看去。
眼前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沙发上的影先生正襟危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如果卧室门口的地上没有一段还在动的触手,像壁虎尾巴一样在扭来扭去的话,这一切就更有说服力了。
越时低头,看着那一节黑色的触手,短短几秒内,那触手就在他的眼前像是奶油般融化了,成了一滩石油般的浓稠黑水。
越时抬头,皱着眉头看向沙发上的黑色鬼影……也就是影先生,指着地上的东西问他,
“这是怎么回事?”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几秒过后,影先生似乎想到了借口,伸出一条长长的、柔软的触手,过去清理地面,
“不小心掉的。”
“???”
越时瞪大了眼睛看他,“我看起来很傻?”
影先生那双轮廓模糊的眼睛上露出一瞬的犹豫,仿佛真的在思考他是否傻,这顿时激怒了越时。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越时一脚踩住那一滩粘稠的水,不让他清理,“哪有人会不小心掉胳膊腿的啊!这也太不小心了!!”
争执间,另一条触手靠近他,被越时一把攥住,他本想把捣乱的触手甩开,却还没来得及用力,就摸到了满手的湿润触感。
不但湿润,而且好像手感也变得过于柔软了。
如果说之前摸到的触手的充满弹性,有种‘肌肉’包裹感的质地,现在摸到的,则更加接近一滩能随意揉捏变形的史莱姆,他稍稍用力,便留下了深深地指痕。
越时一愣,连忙收手,掌心却还是留下了黑色的水渍,被他捏过的那一截触手也出现了龟裂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不明白,明明他们最近没有和什么强大的异常发生冲突,甚至连伪人那种异常都没遇到过,为何影先生会突然受这么严重的伤?
这种感觉,甚至不是一个具体的伤口这么简单,而更像是整个躯体都虚弱了一般,以至于他没怎么动手,都让影先生伤上加伤了。
“忘记了。”
影先生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动,触手们灵活的爬行,把地面上留下的所有痕迹清理干净,然后缩了回去。
祂固执地维持着人形,用模糊低沉的声音回应越时,
“不重要。”
“……”
好一个句句有回应,句句非实话。
越时更加断定影先生在骗人,“真怀念你什么都不懂,话都说不清的时候,起码你——”
——起码你那时候不会说谎!
莫名的暴躁让他脱口而出一句抱怨的话,又在话语到了嘴边时猛地顿住。
因为太熟悉了。
【真怀念你小的时候,虽然照顾你很累,但起码不会气人!那时候多听话啊,问什么答什么,比现在懂事多了!】
越时绷着嘴角,也许是噩梦做多了,此刻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父亲训斥自己的模样,那暴躁不耐烦的样子,和自己现在如出一辙。
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于是在影先生的注视下,他忽然又放轻了声音,话锋一转,换了种说法,
“……起码你那时候受伤了知道疼,知道用我来帮你治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伤得这么严重,却不肯让他知道,自己躲在客厅里忍着,藏着。
一点都不像个危险又神秘的大怪物,倒像是什么被他养在家里苛待的流浪小狗,缩着个尾巴,怕被嫌弃了丢出去似的。
……他是馋了别人家的取代者,觉得效率高还保证成功,可他也没嫌弃影先生啊。
他也没戳穿这层伪装呢啊,也没要一刀两断啊。
越时走过去,心里面越想越不爽,本来想凑过去先亲一亲的,看到影先生这张不怎么通人性的脸,又烦躁地改了主意,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就往自己胳膊上来了一道子。
“喝。”
他硬邦邦地命令道,好像不是要用自己的血肉滋养什么未知的异常,而是把过期发霉的面包丢给捡来的狗子吃。
新鲜的,甜美的鲜血气味在空气中散开,他几乎能感知到影先生的躯体在瞬间微微一震,软塌塌垂落在地上的触手都恢复了力量般更精神了些。
可他还是克制而礼貌的,拟态成人类的上半身靠近越时的伤口,那只纯黑的手掌托起鲜血淋漓的小臂,如同捧着什么珍贵的、纯洁的圣物一般,低头亲吻伤口。
细长的,如蛇又如花瓣的长舌吐出,一滴都不放过地将所有鲜血卷入口中,然后那微凉的触感缓缓拂过伤口,疼痛便瞬间止住了。
看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皮外伤,越时皱起眉头,觉得自己的主动帮忙都被拒在门外了,很不高兴道,“你干什么?”
他的体`液明明可以让影先生恢复伤势,为何现在却拒绝他?
他明明感觉到了,这些鲜血的吸引力,甚至能注意到仅仅是这一点点,也让影先生的肢体比之前好了一些,就像是骨头在重新生长。
可影先生只是浅尝辄止,甚至为他愈合了伤口,而后沉默着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解的双眼。
越时一愣。
是他想多了吗?为什么感觉影先生好像在……生气?
为什么?
明明是他骗人在先,隐瞒在先,自己好心过来示好帮忙,怎么他还有脾气了??
“喂,你到底……”
“越时。”
纤细的触角抬起,轻轻落在了他的额角,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某种不容作伪的震颤,发出问询,
“为什么你毫无转变?”
“什么?”
越时下意识反问,但很快,心念如同找到了通道的泉水,以比声音更快的速度在他们之间传递,他瞬间知道了影先生的意思。
这是在问他,为何在目睹了季朝的情况之后,在亲自帮助季朝之后,他依然毫不后悔、毫不动摇地等待着被取代,为何还是过去那样。
影先生等不及了,他厌恶人类的语言效率低下,直接碰触越时的灵魂。
若是放在以往,任何一个人类都会因祂过于直接的碰触而大脑疼痛,精神崩溃,但已经适应了祂的越时是不一样的,他只是感到一阵眩晕,便顺利接纳了这一切。
于是越时反问他,为什么我一定要变?
就因为别人后悔了,别人想活下去,他就也要如此吗?
就因为别人告诉他,这条路我来过了,它不好走,他就也要掉头离开吗?
越时盯着那双非人的眼睛,自己的意念也直白的传递给影先生。
【可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遇到的是真正的取代者,我遇到的是你。】
【你太完美了,你替我完成了我做不到的一切,我找不到比被你取代更好的选择。】
【鲜血也好,身体也好,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好……我不在乎你究竟是谁,我只要你履行承诺过我的一切,影先生。】
强烈的,来自非人之物才有的能量共鸣在人类无法听到的波段中嗡鸣,房间的木制品们在瞬间齐齐碎裂、化作粉末,家具与杂物掉落得到处都是,就连沙发也塌了下去。
越时的耳朵流出鲜血,又很快被纤细的触角们舔食干净,瞬间愈合。
在祂看清越时真实想法的瞬间,越时的力量也反向逆流而上,以无形的透明‘触角’拂过祂不可名状的思绪。
数个片段与念头轰然冲进越时的脑海,在他眼前炸开,疼痛、眩晕、思维与语言暂时混乱,他哀叫着、流着泪倒在影先生的身上,浑身冒出汗来,为窥探邪神的灵魂而付出代价。
只是这一点点的代价也很快被制止了,身体和精神停止溃败的瞬间,更多裂缝在影先生的身上出现,一根根触手断裂掉落,化作黑水,又长出新的。
越时看着面前混乱的一切,大口深呼吸着,过了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你……故意的……”
他缓缓说着,词语破碎,却表达了准确的含义,
“你想让我……后悔,才引他……见我……”
是了,影先生欺骗他的不止是身份,还有季朝的出现。
是为了改变他的想法,又或者想让他放下对取代者的执着,所以故意用季朝来影响他,让季朝来见他,又当着他的面为一切画上一个人类喜欢的好结局句号。
他终于知道这些奇怪的伤是哪里来的了。
季朝当时说得没错,取代者在最后时刻被识破,是会让‘捣乱的人’付出代价的。
是影先生破坏了规则,阻止了这份代价的出现,才遭受了这样的反噬,得到伤口。
就像现在一样。
可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取代他,为什么影先生要在他身上投注这么多?
越时无法理解,在触手再次靠近,想搀扶一把的时候,他抬手挡住了对方,并后退着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头,并未察觉自己的瞳孔早已不是人类的模样,警惕、陌生而愤怒地瞪着眼前的怪物,
“所以,无论是契约还是规则,根本约束不了你?那你最初答应我的事呢?!也能食言吗?!”
“■■……”
“别过来。”
越时再次后退,摇摇晃晃地站稳,低头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并未与动作同步,它们的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般轻轻晃动着,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你把我变成了别的东西……怪不得,怪不得只有我的双值一直异常,只有我的身体没有一日日变得虚弱、反而越来越奇怪起来了……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东西?”
“……”
越时见他不回应,忽然一阵憋闷,想要继续发火,又瞥见地上的那一滩黑水,瞬间冷下脸,转身回了卧室。
关门前,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
再过不久,就是他应该出门上班的时间。
一只手抵住卧室门,越时以为是影先生跟过来,皱着眉回头要骂,却发现过来的只有一只手。
他一股火气撞在光秃秃的手上,顿时化作了无语,“你还要干什么啊?”
“我会按时上班的。”
黑色的、触手拟态的手掌按着门,手背张开口器,发出发音清晰的标准普通话,
“新的项目完成了,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来监工。”
“……”
听到他还是会继续上班,越时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实话实说,他气血不足,早就没那么容易生气了,就算发怒也很难持久,此刻情绪已经下去了九成,但碍于面子,还是挑衅了一下,
“那我要是不呢?我要是现在就开始戳穿你跟你一拍两散,你要怎么办?”
“没办法。”
影先生很是诚实的承认,下一秒却挡住了所有的自然和非自然光线。
越时眼前一黑,忽然发现影先生已经恬不知耻趁机挤占了他的卧室,将他团团包裹住,三两下就拨了他的居家服。
“没有办法……只能吃掉你。”
那声音近乎缱绻温柔,在他的耳畔带着湿冷的气息响起,与他耳鬓厮磨,
“我……不能失去你……我没办法了……别拒绝我,请不要被吃掉……好吗?”
越时的浑身战栗着,躯体却听话地泛起舒适的愉悦,整个人呼吸都乱了,生命被威胁的本能恐惧与快意的兴奋交杂在一起,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偏偏那声音还在耳畔不断央求,可怜极了,委屈极了。
【好吗?答应我,好吗?】
【越时,不要被吃掉,好吗?】
“呜……我……h……”
越时几乎挣扎起来,伸手拽住了床单,身体被拖住,影子挣脱束缚爬向卧室门外,也被另一条触手缠绕拖住,一起拽回密实的怀抱里。
他只好认输,只好妥协了,甚至没有时间解释自己只是在假设,不是真的想分开。
嘴巴被封住,他的意愿毫无保留直接传递给了祂。
【好。】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VIP]
不知是体质的改变, 还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越时一觉醒来并未觉得身体太过酸痛难忍,甚至很是清醒, 早起也没有犯困。
反观影先生,明明‘吃’了他一晚上来补身体,此刻伤势却依然明显,看起来没多少好转。
他觉得作为一个异常,此刻的影先生有些过于拧巴了,简直比他还像个人——又执着地要做那些取代者才擅长的事,又不肯让他受伤流血来补充能量, 昨晚也是, 一会儿威胁他不准反悔, 一会儿又怕他生气一样道歉。
越时明白,和一个非人类是讲不了道理的,为了不被吃掉直接惨死,答应了不会破坏契约。
闹了一晚上的结果,就是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连做梦都来不及,闹钟就响了。
睁眼的瞬间,越时就有了叹气的冲动。
虽然他们依然是合作的关系,但争执过后,那种天然的信任还是被打破了, 气氛比平日里僵硬许多。他还是有些遗憾, 遗憾没能找个正经的、不作伪的取代者,他也知道影先生定然没有对他放心, 恐怕要时刻提防他了。
他看着影先生在客厅努力凝聚成人形,却有点摇摇晃晃的模样, 微微蹙了蹙眉,在影先生看向自己的瞬间又冷下脸来。
“你这幅样子去上班,是生怕没人发现吗?”
越时绕过他,迅速换好衣服,随手抓了抓头发,“今天我自己去,你不准跟着了。”
然而影先生却抓住他的小臂,试图阻拦,“我可以。”
越时回头瞥他一眼,“我不放心,你养好了伤再说。”
这话说得影先生无法反驳。
仔细想想,哪怕在身份没暴露的时候,越时也会怀疑他的伪装能力。
只不过那时候,这份怀疑也只是对初学者的谨慎,哪怕要跟着、看着他如何工作,越时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带着宽容和耐心的。
祂几乎从未被这样带着烦躁与冷意的眼神瞥视过,明晃晃的拒绝写在越时的脸上,好像只要继续坚持阻拦,越时就会反问,你又不是真的取代者,拿什么跟我保证不会出差错?
此刻的沉默与退让,与昨夜失控般的纠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越时迅速整理出门,将他抛在身后,脚步快得仿佛从未将上班这件事交与过别人。
祂大可以继续闹,继续吵着要吃人,但很难保证这不会破坏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平和。
越时哪里知道一个异常会想什么,怕什么,他自己还混乱得很,根本无暇多思,反正把影先生按回去休息了,他就舒服了。
人发烧了还能请病假呢,没道理一个异常就得带伤上班……他只是不想做邪恶资本家而已。
越时不想让祂跟着去工作,也没要求影先生留在家里,于是一段时间后,浓黑的、常人无法看到的触手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办公室的天花板上。
越时坐下就开始办公,这一次,甚至没带着小红他们一起帮忙,低头就沉浸在忙碌节奏中,完完全全无视了影先生。
这样的一幕也很具有迷惑性,让谁都看不出他是真的被堆积的工作忙坏了,还是为了逃避和影先生的交流,才故意让自己忙碌。
直到几个小时过去,到了午休时间,天花板徘徊不去的触手们逐渐收拢找了个更舒服的交流休息。
越时没有什么吃饭的心思了,面对上班搭子来询问,也只用了和影先生一样的借口说减肥。
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办公室,影先生也安静许久后,越时才重写拿出手机,看向了未读消息。
是季朝发来的,想请自己喝一杯,感谢他之前的帮忙,也见见其他群友。
自从知道季朝是被影先生安排和他见面,用来劝他放弃被取代的,越时就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网友,此刻也是盯着对话框看了半晌,才答应了见面。
正好,他下午要去处外勤,晚上应该有时间。
季朝也算是对各类异常有点了解,尤其对取代者应该了解最多,等见了面,也好多问问相关的信息。
越时自以为避开了影先生的视线,偷偷约好了这次的见面,之后便打好招呼去外勤了。
这一次的项目,是影先生独自接下,独自完成,独自监督着全程落地的,越时一直不想看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只拿了个地址就去了,想着到了再说。
他需要在路上看看资料,也就没亲自开车,而是像过去那样坐了地铁,在路上翻了翻手机上的工作消息和资料。
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影先生做的这个项目,完成得非常不错,几乎可以说是广受好评。
打开威讯记录,就是甲方对这次设计和成品的赞不绝口,消息的最后一条,也是叮嘱他今天一定要来,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越时想不到,只是一次普通的商业合作,值得什么惊喜。
看着消息就是今天发的,越时不禁好奇起来,追问了一句,大老板给准备了什么惊喜?
甲方来头不小,怎么看也是个日理万机的人,没想到他随口一问,没几分钟就回了他。
【这次项目完工后的效果很好,正好我有朋友从国外回来,看了我发的照片,说什么也要来亲自参观参观!】
参观?
越时正疑惑着,新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我这位朋友可是全球DA卓越大赛的评委,他跟我说,等今天实地考察后,就亲自给你争取一个名额——越时啊,恭喜你,你的设计就要入围了!】
看到这个比赛的名称,越时的脑袋轰的一下,整个人都空白了几秒。
什么?
怎么可能呢??
这样的国际赛事,他在上学时期就听闻过几次,拿过奖的案例都是他们老师要用几节课讲解的课题,更是全世界的设计师梦寐以求、但也让大多数人遥不可及的目标。
寻常人不一定听过,但对圈内的设计师来说,拿到这个大奖,就相当于是演员拿了奥斯卡大奖,是真正的大师的标志。
越时在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幻想,但在真正入门、真正接触工作之后,他才切实意识到了自己和大师之间的差距。
能糊口已经很好了,他没有这个资本、也没这个底气去追求什么艺术、什么大奖。
对他们这样的一般社畜来说,拿到什么艺术成就不重要,让甲方满意、最终效果稳定才是最重要的,不被公司开除、扣钱才是最重要的。
但他以前连奢望都不敢的事情,如今就这样突然地被项目甲方提起,仿佛是什么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他。
他何德何能,可以引来这样一个奖项的评委来参观,他几乎要怀疑是有人联合甲方要整蛊他,和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不,应该不是玩笑。
越时低着头,又忽然笑了起来。
如果过去有人对他说这些,那当然会是个玩笑,不是玩笑也说明他在做梦,要掐大腿好好清醒一下,但现在完成工作的是影先生,拿到这个机会、得到这些夸赞的也是影先生,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他早就知道影先生作为一个非人类,工作能力、效率,学习速度,都是远高于他的,影先生不单单能替代他做事,还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早就知道这些,只是没想到影先生会学得这么快,快到他有些惊讶了。
这不正是他需要的吗?
他无力继续做下去的事,影先生替他去做,他不想继续负担的生活,影先生替他夺走,他求而不得、无力抵达的高度,影先生替他实现愿望。
没有比这更好的美梦了。
越时坐在车厢里,翻动着手机记录,发现这次的项目确实做得高效又出彩,不光是甲方,就连他公司的老板都在赞扬他的作品,项目开始修建后,因为甲方老板的高调宣传和看好,网络上都有了一定的关注。
地铁进入隧道,手机信号有些差,一时间所有视频和图片都加载失败了,越时看不到影先生究竟做了什么出来,只刷到了正文和评论区热烈的讨论和赞不绝口的评价。
不愧是影先生。
直到这一刻,越时才有了一种看着其他人替自己活的实感,也有了影先生果然并非【取代者】的清晰感触。
如果只是取代者,根本不会为了完成他这样一个普通人类的心愿做到这种程度,甘愿这样高调地出风头的,但是影先生可以。
或许就因为是影先生,不是取代者,所以他才能看到这个隐秘的白日梦成真的这一天吧。
到时候,‘越时’会真正的出名,他的名字会被更多人知晓,他的家人、过去的朋友同学老师、他曾经的同事们,都会知道,他最终没有成为他们鄙夷的、不看好的那副模样,他的父亲也许还会觉得脸上有光,从此不再总是说他选择了错误的人生……
越时还在想着,车已经到站,他如同游魂一般走出车站,朝着目的地走去,手机也没再继续去看,在这样一个‘梦想成真’的时刻,心底又同时生出许多割裂感。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中按部就班地进行,他除了满意和安心,不需要有其他感受。
他成功了,他也彻底失败了,他判断得没错,他也彻底地错了。
一切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他心底最后的一个执念终于可以放下,他终于能百分百、无愧于心地说,他需要影先生,他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也不需要为放弃人生而产生丝毫惋惜与留恋,他的人生被一个异常取代,才是属于他的最好的结局。
“您的目的地已到达,行程结束。”
就在这时,手机地图的导航发出最后一句机械提示音,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周遭的汽车鸣笛声、鸟叫声、人群的喧闹声忽然远去,整个世界都为了让他听清这句话而寂静了一秒。
越时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敞开着大门,由影先生亲自完成的设计项目。
云层刚好飘走,让金色的阳光柔和地铺满正片大地,也照亮了越时的全部视野。
然后他看清了。
大胆的配色,高大的穹顶,敞开的大门如凝视人间的审判之眼,空间感奇异的内部如巨兽的腹腔,天马行空的设计真实站立在人的眼前,远看是孕育生命的岛屿,近看却是灰白遗骸上重建的家园。
越时像是被按了定格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颤抖着,像是要确认眼前的景象不是幻觉一般,死死盯着巨大建筑物内无比熟悉、又已经被他遗忘已久的设计。
这不是影先生独自完成的设计项目。
这是被他尘封在硬盘与记忆深处,耗费无数心血时间去设计,又花费了更多时间拼命遗忘的,实习生时期的设计。
这是他自己都不肯承认,不敢拿出来面世的设计。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VIP]
后来的一整天时间里, 越时都感觉像是走在梦里,身体自发地动着,嘴里说着体面的话, 该微笑微笑,该客套客套地完成了当天的工作职责,人却浑浑噩噩的,魂儿都轻飘飘地像是踩在云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天降惊喜就像是一夜醒来中了千万彩票一样,对越时来说, 他心性再淡, 也仍然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份惊喜。
直到一口辛辣酸爽的肉片送进嘴里, 越时才在强烈刺激下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真正地回过神来。
他望着眼前维持着人形,正在给他夹菜吃的影先生,终于把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为什么……要把我电脑里的废案,翻出来用?”
影先生抬起头,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并未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过来道, “你喜欢吗?”
“我……”
越时低头, 他无需说什么,那些狂跳的滚烫的心脏早已出卖了他,
“我只是没想到……我没打算……”
他们都没好好地直接回答问题,也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越时虽然回过神了, 但直到现在都是懵懵的。
可这一切怎么可能呢?
他到现在都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怀疑所有人都被影先生催眠了,但他回忆起来,记得每个人都是神志清醒的,人在最自然状态下做出的言行神态很难作伪,怎么看都没人是san值异常的状态。
唯一一个不清晰、san也不对劲的,只有不肯相信这一切的他自己罢了。
他不敢深想下去,不敢面对自己夸赞、认同、感慨了这么久的一个项目,掀开一看竟然是出自自己的手笔。
对已经自我否定了太多年的人来说,就算突然得到来自外界的大量夸赞,也会难以接受,于是越时下意识避免了对这个项目的深思,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导致这一切的影先生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影先生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是巧合,无意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越时的慌乱无措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黑色的触角轻轻拂过那些有点翘起凌乱的发丝,像是要将人类的心绪也一起抚平。
影先生深深望着眼前的越时,用一股熟悉无比、却怎么也无法被忆起的声线问他,
“你忘了吗?”
越时抬起头来,眼底流露出迷茫。
于是祂知道,人类果然是忘记了。
这也没什么。
不久之前,祂刚刚品尝过【嫉妒】的滋味,一想到越时可能会将这份目光和关注给予另一个异常,甚至因此厌弃祂,便会陷入几欲灼烧的失控中。
对非人的存在来说,道德、律法、原则是不存在的,就连善恶也并不重要,只有那些常年浸淫在人类社会的软弱家伙们才会被这些东西迷惑。
祂以为自己永远也不必在意,哪怕是学会了【嫉妒】,也不过是一种恼人的情绪,若是能摧毁抢夺越时注意力的家伙,那就全部摧毁,若是越时要背弃他,他就把越时彻底吃掉,藏在肚子的深处,谁也不给。
祂嫉妒真正的取代者,嫉妒那些被越时在意、关注的人类,嫉妒越时会用大把时间盯着看的纸片人,嫉妒越时永远放在心上的工作。
越时的一切,理应是只属于祂的。
然而在这份焦灼的嫉妒平息之后,祂却意外地恢复了更多的、更久远的记忆。
祂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嫉妒了。
并非越时忘记了祂,祂也忘记了越时,忘记他们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心意相通。
人类和异常不同,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会改变很多很多,也许正是因此,祂才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这一切,没有将眼前这个写满疲惫与颓丧的人类和记忆中那个鲜活爱笑的男孩儿联系在一起。
时间的刻度没有意义,在此之前,祂不曾在乎自己沉睡多久,混沌多久,几天或者是几年都没有分别,祂也从不去留意。
但这一次,祂却记得,那是越时的个头还小,还在上学的孩童时期。
祂不在乎时间,而越时的年岁成了唯一的刻度,祂记得越时的成长,飞快的变化,记得越时过去的声线,那个更稚嫩青涩,更加活泼的说话方式,记得越时那双总是闪着光,喜怒都外露,一被欺负就会掉眼泪的模样。
越时是会掉眼泪的,只不过就像是受伤的动物一样,他会选择自己躲藏在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憋着声音,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哭。
祂便是这个时候发现的越时。
那是个绿荫丛丛的深山中,迷路的孩子仿佛被冥冥中的力量指引,来到了村民私设的祭坛前。
祂本还在沉睡,却在睡梦中被召唤至此。
祂想着,弱小的人类应当是有心愿。
可在询问下,男孩却面露迷茫。
“我没什么心愿,只是看到祭坛摆放得不对,顺手调整一下,就完成了召唤的仪式。”
就像是玩着积木的孩子一样,他坐在祭坛前,用天然的花瓣捣碎作为颜料,捧到祭坛的面前询问那团无形透明的黑影。
“对了,我还想问问你,喜欢这个颜色吗?如果染在祭坛的角落,也许会很好看。”
祂似乎是笑了一下,
“你召唤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男孩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是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被召唤的邪神回答了人类的问题。
“那这里呢,我可以在这里加一些鲜花吗?”
“可以。”
“雏菊还是小茉莉?”
“石蒜。”
“哦哦……”
一个问题后接着的是另一个问题,不知不觉间,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祂放纵了小小的人类,完成了对小型祭坛的修缮。
原来杂乱无章、处处透着不祥邪气的祭坛,也在他的手下焕然一新,成了可爱中透着诡异,漂亮而有趣的模样。
人类并未对祂许下愿望,也没有索求什么金钱或是名望作为报酬,仿佛只要允许他做这些事情,就已经能让人类满足。
祂还未曾遇到过这样的小祭司。
于是,为了今后的梦境也能不那么无聊,沉睡的时光能够留下些来自人间的痕迹,祂动用了一点点力量,将迷路的人类送回其他人类的身边。
第二天,人类男孩却再次回来了。
“我用有毒的植物汁颜料沿途做了标记,所以今天不是迷路才来的,是特意来见你的。”
男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会唱歌的电子生日灯。
“这个送你。”
“是什么?”
“我前几天过了生日,这个东西我没用,它一旦打开就会一直唱歌亮灯,停不下来。”
“……”
“所以我觉得比起我,你更需要这个。”
男孩天真地说着,“不然你自己在这里也没有玩的,没有人聊天,多无聊啊。”
祂收下了这个花里胡哨的祭品。
似乎是从这天开始,男孩每周都会来祭坛,不时带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放上祭坛。
祂的时光变得不那么无趣了,甚至开始期盼下一次的会面。
可就在这时,男孩忽然生了一场重病。
家里懂事的人说他不是生病,是被邪祟侵扰,做了三天的法事助他康复。
祂再也没见到为祂修缮祭坛的男孩,在时光与风雨的侵蚀中,那个小小的祭坛也很快风化,被腐烂的植物与虫鸟尸体覆盖,消失不见。
祭坛与祂之间的联络彻底断开后,祂最后一次前去寻找了男孩,与他在睡梦中相会。
他却已经不再记得眼前的东西是什么,用陌生而困惑的目光望着那团黑影。
祂沉默良久,最终问他,可有什么心愿。
“心愿?”
他思索了片刻,“我做了一个很喜欢的设计,但只是一个图纸……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亲眼看到它最终被完成的样子。”
和当初一样,他的心愿和想法还是那么的简单,虽然长大了,但也只是从修缮祭坛变成了修缮人类的房子。
然后祂便恢复了沉睡。
……
“影先生?”
越时不知道他陷入了怎样的沉思与回忆,还在等待一个回答。
触手从头顶来到耳畔,轻轻拂过太阳穴,有那么一瞬间,祂想强行唤起人类被压制遗忘的记忆,或者是将自己的这段回忆注入人类的脑海。
放在以前或许会弄坏他,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被改造得很强悍,不那么脆弱易碎了。
然而望着越时带着些忐忑与期待的眼神,祂最终还是收回了触手。
“这是我们的约定。”
“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我会帮你想起来。”
影先生耐心地等待着,就好像当初等待了多年,现在也不急于一时,他望着越时吃饭的样子,耐心等到他的胃将食物消化得差不多,才将人类的身体圈在怀中,开始仔仔细细地肢体沟通与互动。
祂相信,只要他们之间再亲密一些,祂的祭司再多依赖、多沉迷一些,定然能想起他们之间的初遇,毕竟距离上一次,也不过才过去了几年时间。
如果越时成功想起了一切,会用什么样的眼神、表情看他呢?
是否会与现在不同,是高兴、激动,还是震惊,或者厌恶?
祂忽然无比期待这一刻的到来,这份美好的想象,甚至胜过了让人类文明覆灭的冲动,好像只要能彻底占有他,其他的事情再拖一拖也没什么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气喘吁吁的越时抓住床单,脱力地从被子里爬出,抓住床头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草……”
他暗骂着,不理解今天的影先生又发了什么疯。
所以到底他忘记了什么?又有什么约定啊?他……他该不会其实欠了影先生很多钱吧?啊不,异常不需要钱,那就是欠了很多条命???
第50章 第五十章[VIP]
越时第二天又出了一趟门, 带了个帽子和口罩,在刚好能看到的距离,望着那个他本以为一辈子都只会是个废案的设计, 如今就这样化作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矗立在眼前。
一个建筑的寿命在法律上能有几十年,如果管理得当,中间进行一定的修缮,可以维持更久。
若是建筑或装潢的设计能拿到国际大奖,受到更广泛的关注,那么设计就具备了更高的艺术价值, 它的寿命也会被延长更久。
越时忍不住想到, 等到十年、二十年后, 等到他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再也没有亲朋好友还记得他,他存活过的证明也全部消亡时,也许这个设计还依然坐落在这里。
它会存在更加,会被更多人注视,评价,会经受更多个日夜轮转,从一个人的手中被贩卖、转赠或继承给下一个人,这样继续下去。
这样的想象太过浪漫,就连心脏的跳动好像都为此变得更加鲜明。
他在望着那个高大的建筑, 视线的焦距却逐渐模糊, 仿佛在透过它看着自己过往的人生。
不知在哪一本书或是文章中,越时曾经读到过一个概念, 说是人类对抗死亡和虚无的手段无非那么几个,有人选择生育后代, 将子嗣视为自我生命的延续,以对抗死亡带来的恐惧与虚无感,有人则选择了创作,通过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作品,让生命得到升华。
越时自认不喜欢女人,也不会留下任何后代,他不讨厌小孩子,却也不喜欢,就算决定了永远不要孩子,也不会因此感到遗憾或缺失。
但他也不认为自己有多少才华,哪里有特殊之处,他设计出再多的方案,也只是为了让甲方满意,是千篇一律的流水线,是毫无独特之处的工具,像是用艺术创作对抗虚无这种事情,就像是普通人想写出名著一般异想天开、自视甚高。
能温饱地活下去就不错了,谁还有更多精力追求更多呢?
他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忙得焦头烂额,因为压力与厌恶而反胃、崩溃,若是那时候有人走到他的面前,与他畅谈人生的意义和死亡、虚无的哲学,他一定会勃然大怒,然后冲上去与之打个三百回合。
但如今他只是看着,安静地望着被他早早放弃的废案重新变得鲜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无论最后这个设计有没有入围拿奖,好像都不再重要了。
越时单手托腮,忍不住想道,这便是他曾经认真活过的证明。
他在这个世界存在过,拼尽全力地努力过。
越时深吸一口气,闻着鼻尖的咖啡清香,感受着吹拂过身上的凉风,身体靠在椅背上,角度恰到好处地放松着,他感受到身体清爽,肩膀、脖子、后背、腰胯都舒爽有力而灵活,没了过去常年伏案工作带来的酸痛无力后,生命仿佛终于回到了最原本的模样。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向外走去,绿化带的喷淋装置恰好开启,一片水珠在半空化作雾气,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一道彩虹。
真是好兆头啊。
这样的念头刚刚冒出,一个外卖小哥忽然急匆匆跑来,躲闪不急撞在了越时身上。
“啊抱歉!!”
“啊!”
越时身体失去平衡,趔趄了两步站稳,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小哥手中的饮料弄脏,湿了一大片。
他蹙眉捏起衣服前襟,“慢着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连忙道歉,倒是态度挺诚恳的,还对着越时不住地鞠躬,“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我这赶时间习惯了没看到,诶你衣服都脏了,你看,要不我给你点儿赔偿吧……”
“你这……算了。”
越时一看,洒了的也就是冰可乐,也不难清理,懒得和他计较,转头回到了店里,打算去洗手间自己清理清理算了。
“不行,这怎么能算了啊。”
没想到外卖小哥跟着他回到了店里,一路跟着一起进了咖啡店的洗手间,还不停拿出抽纸帮他擦拭,“你这衬衫看着是牌子的吧?应该不便宜,不行啊,你让我好好赔偿你吧,不然我良心过不去,不过我时间快不够了,这样,您能不能等我十分钟,我送完手头这一单,过来这里帮你把衣服弄干净。”
“半小时?不是……我也没那么……”
越时也很少碰到这么有责任心的,一时也不知道该拒绝还是如何处理,虽然是对方做错了,但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也不至于要给我洗衣服吧。”
“哎不行,来不及了,求你千万别走!再等我一下!!我真的马上回来!”
“哎——”
越时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经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只把一个紧急的衣服去污剂留在了台面上,他拿起来一看,里面的清洁剂还剩大半瓶,自己虽然确实能用的上,但也不打算把人家这么半瓶都带走,只好再等等。
越时叹了口气,干脆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就在卫生间外面坐着等,好在他衬衫里面也有穿一件贴身的衣服,不至于太不得体。
他拿出手机玩儿了一局消消乐,很快那个外卖小哥就又急匆匆地回来了。
“太好了你没走,”
小哥摘下了黄色头盔,笑得很是淳朴灿烂,在越时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一个衣服袋子,“嘿嘿,我看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就给你买了一件衣服,你把湿了的这个换下来,穿这个回家吧。”
“你刚才不是去送餐,是去买衣服了?”
越时惊讶,又有点哭笑不得,“不用这样的,我真的不用赔偿。”
“也没买太贵的,贵了的我也买不起,这不是过意不去嘛。”
小哥笑了笑,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再加个好友吧。”
“不……好友就……”
越时微微后仰,摆手拒绝,视线也重新在面前的小哥身上打量,总觉得这人似乎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哥却没有让步,而是压低了声音,同时将一个魔方大小的干扰器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是我唐突了,还没做自我介绍,就直接让你加我,你好,越先生,我是异常监管局的第三分队队长,你可以叫我叶舒。”
“什么?”
“长话短说,我今天来找你也是顺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给你传递一条消息。”
叶舒笑着说道,
“越先生,我怀疑你就是我们局里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救世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能保持手机畅通,信号稳定,万一突然需要你协助我们拯救一下人类什么的也方便……”
话还没说完,他亮着二维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笑着按了静音键,
“哎,我今天是私下来找你的,不是局里的决定,千万别把我找过你这件事告诉我们陆队啊,他这人紧张过头了,这个不让说那个不让动,让他知道我来找过你了,估计又要和我大吵一架,好了不说了,我今天还有好几个单子没送呢,先走了啊。”
“等……”
越时还没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就见对方风一样地跑出去。
十几秒后,叶舒又跑了回来,将一个小小的缠绕红线的铜钱放在他手里,并让他加了自己的好友,
“差点忘了这个,你收好,这玩意儿可是稀有道具,专克邪祟的,具体怎么用回头再聊。”
他拿起头盔快走出去几步,动作极快,眨眼就踩上摩托车没了踪影。
越时还有想问的事情,一路追到门口,却也只听到他手机里传出一声【您的订单即将超时】的机械音提醒。
什么……堂堂监管局的成员,居然真的在兼职送外卖吗……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多出的联络人,头像是个小黄鸭,和本人的画风相距甚远,一时陷入沉思。
什么叫……怀疑他是局里在找的人?什么叫协助拯救人类???
总感觉有什么仿佛恶作剧一样的信息突然爆出来了,越时几乎难以相信对面不是骗子,甚至有了去监管局问问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号人防止诈骗的冲动,他忐忑地又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叶舒给自己发了新消息,而新消息确实不是推销催促他买什么高价商品后,才松了口气。
看起来个人信息里也干干净净,真的不是卖东西也不是传销的……
不过,拯救世界??
这听起来也太离谱了……
他只是个连上班都很艰难痛苦的社畜,要说拯救世界怎么也轮不到他吧,就算明天世界末日了,他也不会太在意……这种活儿就应该交给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希望的学生们啊!
荒谬、离谱、简直是整蛊,一系列的感受过后,越时才想起来认真端详被那个叶舒塞到手里的铜钱红线。
不知怎的,比起叶舒这个人,他感到这个道具会更加可信一些。
越时的祖上身份似乎很神秘,他们没有族谱,也不祭祖,关于老祖宗的很多古籍、旧物,却都统一存放在一个地下室里。
他小时候因为贪玩溜进去过,读过里面的几本书,其中一个就有提到这种样式的铜钱红线,说是可以【驱魔】。
他那时还以为,所谓的驱魔是驱逐鬼故事里的鬼怪、魔鬼之类的,但现在看来,也许说的是一些危险的异常。
他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不需要问叶舒或其他人。
越时揉了揉脸,终于推开玻璃门离开咖啡店,坐上了另一趟公交车去赴约。
一个小时后,就是他和群友们约定好的见面时间。
该说是凑巧吗,还是缘分?他今天答应了和群友见面,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帮他们驱逐身边的【取代者】,那些人都或多或少想要得救,要么是过去不小心被这种异常缠上,要么是曾经也和他、和季朝一样,主动接受了这样的结局,总之如今他们都只想好好地作为人类活下去。
越时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也想试着帮忙,而这一枚铜钱红线的出现,正好可以帮他一个大忙,顺便印证一下它的力量是不是像古籍中记载得一样厉害。
不过……不知是不是过去了太久,越时仔细回想了半天,都只想起来它的用法用途,总感觉前后文还有什么更关键的东西忘记了,没有回想起来。
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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