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传来,R走到门口,拉开了一道门缝。门外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R记得他,在直升机刚刚降落在停机坪上时,这个男人就等在机舱外。


    “R小姐,很高兴看到您已经醒来了,我受命来告诉您半个小时以后用餐。房间里的衣服是为您准备的,半个小时以后我会来接您。”


    R点点头,合上了门。


    R回过头,看到了桌上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五彩缤纷的鲜花。她走到鲜花旁边,低下头,在花蕊上深吸了一口。


    艳丽的颜色和芳香的气味,对她来说无疑是奢侈品。


    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个木质衣架,衣架上挂满了衣服。她随手翻着上面的衣服,从礼裙到战斗服,还有皮衣和牛仔裤,几乎是穷尽了她的想象。


    她的余光看到了镜子里被浅蓝色手术服包裹的自己,她站在镜子面前,脱掉手术服,看着裹满了白色绷带的身体。


    她想起了那个阴暗潮湿的铁皮盒子,想起了发着叮铃铃响声的金属链鞭。她不禁颤抖了几下,抱紧了手臂。


    阳光照在了她赤裸的脚上,把她的脚背照得发烫。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光斑,看着她的脚掌,也看着松软的地毯。


    她的脚指甲被修剪过了。她抬起手,她的手指甲也是一样整齐。


    暂时安全吗?至少她离开了那个铁盒子。她想起了那个救她出来的女人,那个突击者。她的心里爬满了疑惑。


    她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有拉链的运动衫穿在了身上,脚上踩了一双舒服的运动鞋。


    敲门声传来,“R小姐。”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叫我R就可以。”她拉开门,对男人说。


    “好的,R小姐。”


    R别了别嘴,跟在男人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又迈下了铺着厚重地毯的台阶,来到了一个灯光昏暗的开阔<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老式留声机里播放着悠扬的音乐,环形的开放式厨房里,几位厨师在里面埋头忙碌。


    一个女人坐在一张正方形的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摆在窗前,桌上摆着两套发着水晶亮光的餐具和酒杯。


    桌前的女人看到R走来,抬起头,冰冷的眼睛里融化出了笑意。湖蓝色的西装包裹着她的身体,黑色的头发扎起在脑后。


    穿着燕尾服男人为R拉开了女人对面的椅子。R看向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左手扶上了椅背。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向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椅子。


    R握着椅背,坐进了椅子里。


    对面的女人把她的动作收在了眼底。


    R盯着对面的女人,她留意到对面女人放在桌上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铜制指环。


    “是你救我出来的?”R问。


    女人笑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R追问。


    女人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了摆在她们中间的面包篮上。


    R也垂下了目光,看着面包篮里精致的面包。悠扬的音乐飘在空气里,混合着面包们发出的,近乎欺诈的诱人香气。R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先吃晚饭怎么样?”女人抬起头,看着R说。


    R向后靠坐在了椅子上,仿佛面包篮是危险的炸弹一般。


    四目相对。


    R笃信,她们完全相同。她们都是长着獠牙的野兽,她们都恰好披着人类的外衣,而外衣上又恰好缀着不多不少的教养。


    而人类,人类在她们的眼里既可爱又可笑。


    “为什么要惩罚你自己?”女人说着,拿起了面包篮里的一块面包,掰开,在油醋汁里沾了沾,放进了嘴里。


    为什么要惩罚你自己。


    为什么你无法为如此愚蠢,如此残暴,如此自负,如此自私的人类负责,却要因为如此愚蠢,如此残暴,如此自负,如此自私的人类,而背负原罪。


    为什么要惩罚你自己?


    R留意到了女人右手食指上因为练习射击而留下的的茧。


    她们都是野兽,她无比笃信这一点。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走过来,背着左手,右握着深绿色的酒瓶。金黄的酒被倒进明亮的高脚杯里,酒瓶被放在了桌上。


    女人拿起了酒杯,直视着R的眼睛。


    R也拿起了酒杯。


    两个杯肚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们抬起杯子,看着对方的眼睛,各自喝了一小口。


    “喜欢吗?”女人问。


    她直视着她,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细小的表情。


    R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女人勾起嘴角笑了笑,“专门为你准备的。”


    R看向了酒标,繁复的花体字旁,写着“1993”这个数字。


    “九三年虽然不是沙兹堡最好的年份,但对于你我都意义非凡。”


    R抬起头,警觉地看着对面的女人,“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女人笑了笑,“我从来不邀请陌生人做客。”


    “那我应该知道你是谁吗?”


    女人笑了笑,没有回答问题。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走来,两只盘子被分别放在了她们面前的餐盘上。


    R低头看着盘子,飘着几滴绿色的奶油汁的中心,晶莹透亮的鲑鱼子铺成了一个红色的圆形底座,上面是一条去壳的虾,虾身上铺着一层鲟鱼籽酱。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仔细地介绍着盘子里的东西,R心不在焉地听着。介绍完毕,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微微躬身,然后走开了。


    “如果你跟他们一样是来找姜然的,那我真是爱莫能助,我既没有把她藏起来,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R说。


    “姜然。”女人若有所思地复述着这个名字,拿起两侧的刀叉,从虾身上切下来一小块肉。


    “我不在乎她,也对她没兴趣。”女人说着,用叉子插着被切下来的那一小块,在香草奶油浓汤里沾了沾。


    R看着女人的动作,问:“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女人又用刀刃舀起一小块鲟鱼子,抹在了被叉起的那一小块沾了酱的虾肉上,然后伸到了R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Riesling看着叉子上的食物,又看了看对面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用温和的笔触写满了侵略和占有,这双眼睛仿佛在告诉R,她能做的只有顺从。


    假如她现在命令她张开嘴,她就应该按照命令张开嘴。


    假如她现在命令她站起身,她就应该按照命令站起身。


    假如她现在命令她向前走,她就应该按照命令向前走。


    于是,她张开嘴,看着女人的眼睛,吃下了叉子上的食物。


    鲟鱼子在嘴巴里像烟花一样爆裂开来,包裹着甜味十足的虾肉,奇妙的味觉体验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她的味蕾。


    她的心突然变得柔软了起来。她垂下了眼睛。想要流泪。或许是因为这里井然的秩序,或许是因为这里好闻的味道,又或许是因为吃到被精心烹调的食物。她的情绪和她自己都变得极为易碎。


    女人从R身上收回视线,又从虾身上切下一小块虾肉,送进了自己的嘴里,慢吞吞地咀嚼着。


    “你想让我做什么?”R问。


    “你有什么急事要去做吗?”女人笑着问。


    R皱了皱眉,低头看着盘子,拿起了盘子两边的刀叉。


    精心烹调的食物轮番上桌。而她们之间的话题,从来没有离开过食物本身。


    甜品上了桌,R拿起甜品勺,戳开了盘子里青绿色的雪芭。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跟厨师团队一起离开,门被轻轻合上,这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为什么救我出来?”


    “我已经说过了,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


    “哪个我?”


    女人笑了笑,拿出一只黑色防水袋,放在了她面前。


    R皱着眉,打开了防水袋,里面是她的护照。


    “为什么要来阿里米尔?”


    R轻笑了一声,“我的理由跟所有人都一样。”


    “什么理由?”


    “自杀。”R看着女人的眼睛说。


    “我很喜欢你,你知道的。”


    “为什么?因为我死的愿望大于活下去的愿望?”


    “我这样说是希望你不要自杀。”


    R看着女人的眼睛,“你是那种人对吗?”


    “哪种?”


    “那种以为爱能救人的人。”


    女人笑着摆了摆手,“有时候我也想要接受一些,怎么说呢,较为实验性的观点。”


    “你说的时候一点都不可信。”


    “但我说的是真话,”女人说,“我很喜欢你。”


    “你把我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当然不是。”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我想让你去做我们都相信的事情,”女人看着她的眼睛,微微扬了扬下巴,“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牙齿,我想让你为我咀嚼罪人。”


    R直视着女人的眼睛,她的眼睛宛如一片结冰的湖,“你是真正的撒旦,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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