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剑极快地向着洛音桐的胸口刺去。


    她瞪大的瞳仁中只能看到剑的锋芒,过热的太阳把眼睛刺出眼泪。


    “不……”


    她喃喃道。


    可下一秒,眼前受伤的人竟不是洛音桐。


    而是被剑贯穿,跪在地上的黄锦。


    洛音桐已经清醒,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满面尘土的黄锦。


    黄锦笑了,她问洛音桐:


    “你再说……我对得起谁?”


    第21章 谁是卧底


    洛音桐双手抖得如筛糠一般,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卧底……冲上来,保护了……我?


    为什么?


    洛音桐捂住脸,她的手上沾满了黄锦的鲜血,血腥味侵占了鼻腔,让她更加混乱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不该将刀对着她,我是不是不该那样对她恶言相向……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洛音桐迷茫起来,早就盘踞在她心中的疑问此刻又在叫嚣着,迷茫和痛苦掌握了身体的主导权,她缓慢地跪下来。


    地上未生草木,是沙土与鲜血栖息的战场。


    她跪下来,膝盖摩擦着粗糙的大地,抱住了躺在战场中的黄锦。


    “……为什么要救我?”


    奄奄一息的黄锦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她伸手示意让洛音桐靠近一点,然后小声说。


    “小心……岳罗峰……”


    “岳罗峰?”


    洛音桐的大脑只觉得越发混沌,这个在前世未曾有过深刻印象的名字,却在今生反复提及。


    重生者、叛乱、陈应槃的身世、灭门、还有,镇岳盟和岳罗峰……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把她推到这般境地。


    她呼吸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她俯下身子,抱住黄锦,想让她再说些什么,却只看到她的眼睛正在慢慢失去神采,最终连呼吸声都消失在旷野,归于寂静。


    背后火光冲天,炙热的火苗透过极重的石门传到洛音桐的身上。


    她又热,又痛,又迷茫,眼前的景物都因高温扭曲变形,在她眼前跳着舞,嘲讽着、笑着。


    她开始耳鸣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


    下一刻,耳鸣变成强而有力的破空声。


    还是魏洛泱。


    她拿着陌刀,站在她的身前,遮住了扭曲变形的景物,换得她眼中一瞬清明。


    “魏洛泱……”


    魏洛泱转过头看洛音桐,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缝。


    她听到洛音桐唤她,紧锁的眉毛不自觉地就舒展开来。


    她轻声安抚道:“援军很快就到。”


    好像是为了应和魏洛泱的话,数千铁骑从城巷中狂奔而来。


    领头者高举的旗帜上,浓墨重彩写下的“禁”字,昭示着援军的到来。


    洛音桐其实想问的不是援军什么时候来,感到迷茫的也不是战场上的形势。


    明明并不相关,洛音桐却实实在在地,安下心来。


    好似有魏洛泱在,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想到这,她疲惫的脸上竟有了笑意。


    前世魏洛泱是她疑惑和迷茫的来源,今生竟成了维持她清明的支柱。


    魏洛泱……魏洛泱……


    洛音桐还是看不懂她。


    但她踉踉跄跄地抱起黄锦的尸体,伸出一个拳头。


    魏洛泱一愣,才反应过来,伸出手碰了碰洛音桐的拳头。


    洛音桐说:“谢谢你。”


    魏洛泱眼神一暗,应道:“……我没做什么。”


    禁军冲进镇岳盟和叛军的阵营中,只一刹那就击散了阵型,随后便是单方面的碾压。


    不过多久,敌人已是溃不成军。


    审讯长下令全军追击,要让敌方一个不留。


    如果岳城还活着的话,也许还要活捉首领,但岳城已死,剩下的人便是格杀勿论了。


    战争结束时,洛音桐和魏洛泱背着黄锦的尸体往回走,背后的镇岳盟已在火海中化作一抔灰。


    黄锦的尸体带回镇武司后,因为她身份的特殊性,需要被验尸搜身。


    她的身上除了一把剑、几两盘缠、以及一枚镇武司令牌外,其余什么也没有。


    魏洛泱摩挲着黄锦的镇武司令牌,神情复杂。


    这时,她突然觉得手里的令牌有些奇怪。


    镇武司令牌由精钢铸成,坚硬无比,且数年不锈。


    但黄锦的令牌短短几个月就已经生出铁锈,而且内部中空,摇晃时能听到声响。


    魏洛泱警觉起来。


    她先戴上面罩,捂住口鼻,双手也套上布匹,防止被猛毒侵蚀。


    令牌所用材料十分粗劣,魏洛泱用斧子一凿便开。


    从锈迹斑斑的缝隙中,缓缓滑出一张纸条,落在有些积了尘的案牍上。


    日光将薄纸条照得透明,上面用遒劲的字迹写着:


    “我愿意加入镇武司。”


    被日光照得透明的纸条,哪怕在这一侧也能隐隐约约看到反面写了字迹。


    纸条反面潦草得写着:


    “就知道千骑你会看。”


    很有黄锦的风格。


    魏洛泱对于这个加入镇武司不久的新人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她那张闲不住的嘴皮子,还因为她眼睛中时常流露出的悲伤。


    镇武司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孤儿,黄锦也不例外。


    她在前朝时被岳珩收养,那时岳珩刚刚接过掌门的职位,还是个英姿飒爽的武林高手,他抱着脏兮兮的黄锦回了镇岳盟。


    黄锦对岳珩心怀感激,她跪在岳珩身前,发誓一辈子为镇岳盟效忠。


    岳珩摆摆手让她退下,她眼睁睁地看着掌门府在自己眼前轰然阖上,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岳珩。


    她永远记得那是一个秋天,在前一天她以为自己拥有了父亲,第二天她看着落木萧萧下,冰冷的巨门隔绝了年少的期许。


    黄锦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所以她刻苦练功,却发现自己天赋差,穷尽一生也不会有什么成就。


    她觉得是自己不够善,所以她乐善好施,在那一段时间里谁都知道她的善名。


    但掌门府的大门依然关着。


    陆陆续续又有很多人被岳珩带回来,他们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家,却在下一刻被岳珩丢到四十八门中,任由其自生自灭。


    你愿意去哪就去哪,岳珩从不关心。


    这时候黄锦才意识到。


    岳珩不是看不上她哪点,他只是伪善。


    甚至冷血。


    于是黄锦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起来。


    她一夜之间撕掉了自己的每一张面具,乖张孤僻地游荡在镇岳盟之间。


    黄锦掷了个骰子,掷到哪个门自己就去哪,掷到了上岳门,她就进了上岳门。


    这次她不是想让上岳门的世尊在意她,这次她只是不想让人瞧不起。


    拼了命地努力成为了亲传弟子。


    却在成为亲传弟子的时候,已经是上岳门的大师姐。


    其他人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人去了别的门派。


    这时候师尊用着苍老的声音跟她说:


    “你已经在镇岳盟呆了很久了。”


    “现在到你向门派报恩的时候了。”


    黄锦笑着说:“是。”


    她心里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恩好报呢?


    她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流浪而已。


    那时的镇岳盟怎么可能不知道有人在狙杀他们,但是少掌门不在乎这几个人的死,岳城这个人像极了年轻的岳珩,却比岳珩更加极端。


    黄锦知道,自己这是去送死。


    她想,反正也活腻歪了,大差不差吧。


    前去采购武器的前一天晚上,黄锦窝在自己的居处写着遗言。


    她没有什么想嘱咐的人,她写这个只是觉得好玩。


    总觉得人活着该有一点活过的证据。


    写了一半,被破窗而入的岳罗峰吓了一跳。


    烛火照得岳罗峰可怖的烧伤脸更加吓人,黄锦吓得笔一歪,墨迹飞到了信纸上。


    得,写了半天的全没用了。


    黄锦绷着脸问岳罗峰:“岳长老有什么事叨扰?”


    “我得到消息,镇武司已经对狙杀者起疑,大概率你明日会被他们追踪。”


    “……然后呢?”


    “在他们跟狙杀者交战的时候,别急着逃跑。”岳罗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被她们救下来后,借机用镇岳盟的情报换取她们的信任,加入镇武司。”


    “您让我当卧底?”黄锦问道,她耸耸肩,“但是人家不救我怎么办?还有,镇岳盟没什么情报好透露的吧……少掌门真的就是想买武器。”


    至于为什么大张旗鼓……主要是因为岳城烧包吧。


    “她不会不救你的。更不会不收你。”岳罗峰说,“只不过你会吃点苦头。”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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