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狠狠地撞到树干上,脑子里还闪现着刚刚的画面,胃依然痉挛着,背火辣辣的疼。


    “好疼……”


    我听见“我”说,我抬起头,真实的我已经哭不出眼泪,而记忆中的“我”拼了命地哭泣着,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娘亲的可怜。


    但她只是在那祈求着男人的原谅。


    “我”在困惑,在憎恶。


    我的心却被不知名的情绪所充斥着。


    心痛、憎恶、爱、可怜……


    最后化作一句扭曲的词句。


    那是我已死的娘亲。


    眼睛涌出泪水,我哭了。


    男人当然没有应允娘亲的请求,这件事最后闹得人尽皆知。


    在乱世之前,娘亲就落魄了。


    她因此想起了我亲生父亲所说的那句话。


    “待她出人头地的时候……”


    我的娘亲恨我。


    因为我,她才陷入落魄的处境,她拼了命让我成长、早熟,一边逼着我出人头地,一边让我学着去取悦那些娼)客。


    我疯一般地逃跑、挣扎,以死相逼,最后才获得了不去做妓)女的权力,但我还是成了为娘亲揽客的小姐。


    我负责用花言巧语引诱娼)客走进娘亲的房间,与娘亲一起堵住他们,让他们交钱。


    为了不被愤怒的男人女人伤到,我练了武功。


    先是能捆住人的鞭子,随后才是软剑。


    为了能留住他们,我学会了花言巧语,拉拢人心。


    这些最后都变成了我成为皇帝的基石。


    我就是凭着这些肮脏和痛苦,才走上的皇位。


    乱世还是来了。


    军阀割据,谁也吃不起饭,这下骗也没得骗,娘亲带着我四处流浪。


    她彻底疯了。


    她把我当作她最后的底牌,把我捆绑在身边,到处搜寻我亲生父亲的下落。


    她把我当狗一样指使,她指着我说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她才会落魄,因为我,她才会疯掉,因为我,那个男人才不肯娶她,甚至因为我,天子才会驾崩,最后进入乱世。


    我信了。


    “我”还太小,没法不信。


    而长大的我,却摆脱不了如影随形的罪恶感。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我有责任摆平一切。


    洛家救过我们,给过我们饭食和居所,但洛家夫妇最后还是受不了娘亲的疯癫,最终将我们请出家门。


    在夜晚,我跟桐宝分别,战战兢兢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面临的又是一场暴打。


    随后是哭,抱着我哭,带着臭味和香水味的怀抱竟与小时候有几分相似,我总是在这几分钟的温存里回忆起带我出去吃好东西的娘亲。


    在我恍惚时,她捧着脸对我说: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洛家瞧不起我们,你看他们,给我们这样的房间,我是谁?我是千百年来最受欢迎的……几万金子!几百万金子!都买不到我!他们竟然把我和我的女儿安排到这样的房间里!”


    我不知所措,我们住的房间是洛家现腾出来的杂货间,花了很多力气。


    娘亲哭着说:“娘亲把所有的钱都用到你身上了,你以后一定要报答娘亲,娘亲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我害怕她哭,我连忙抱住她,点着头说:“好,好,我一定会出人头地……让所有人都欺负不了我们。”


    “娘亲相信你,相信你。你以后一定要让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可娘亲在我称帝之前就死了。


    死于性)病。


    她没有等到我出人头地的一天。


    我一直都恨她,但我从出生起就爱着她。


    我明明知道她说的都是错的,但心底总会不断受那些过去影响。


    她说乱世是因为我,所以我摆平了乱世。


    她说民不聊生是我的错,所以我生怕出现一点民生疾苦。


    她说我要出人头地,所以我拼了命地成了帝王。


    她说洛家是瞧不起我们,所以我……


    ——永远无法真心实意地信任洛音桐。


    太可笑了。


    我太清楚我的行动和情绪被什么牵引,太清楚我是从什么地方走来的。


    所以我憎恶我自己,所以我知道我不配站在这。


    所以我才不安。


    所以……


    我在这片黑暗中,流下泪来。


    回忆早就褪去了,我竟没有发现,我对着一片黑暗想象了太久,都没有注意到身边早就是一片虚无。


    我害怕有人会跟我说。


    “……枉为人君。”


    陈应槃睁开眼。


    在数以千计的士卒牺牲之下,她终于被救了下来。


    那匹全朝最好的良驹,在驮她逃跑的路上被敌人一箭射死。


    就连魏洛泱也在这场戏剧性的保卫战中受了伤,正在隔间休息。


    “女帝真的是在马上睡着了吗?”


    “太医说得不会有错的。”


    “将士在前方杀敌,帝王在马上安眠。成何体统!”


    “听说身经百战的骏丰也在这场战斗中殒命……你不知道它战死时是多么英勇。”


    “不管多么英勇,它都是因为一个睡觉的主人死的!呵,多滑稽。”


    “说什么绝世无双的两名将军,我看这庆凰女帝真是!”


    “……枉为人君。”


    陈应槃的胃痉挛起来。


    谁在说话?


    她侧过头看去,周围无人,只听到营帐外面传来的谈天声。


    太医早就在一旁等候许久,她慢吞吞地走到陈应槃塌前,躬身说:“您醒了。”


    太医的脸在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中狞笑着,陈应槃的头突然疼痛起来。


    又是不断地闪回……


    “你要让瞧不起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娘亲只有你了……”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陈应槃眼睛颤抖着,又在颤抖中归于寂静。


    她说:“门外议论者,斩立决。”


    第24章 刺探情报中


    洛音桐留在后方的这段时间对她来说相当于难得放了个长假,每日迎接伤员,包扎、上药、煎药喂伤员喝下,顺便帮自己换药、煎药……


    她一边循环往复地进行着日常,一边打听着岳罗峰的情报。


    在长久的迷茫之后,她还是决定继续前行。


    的确,现在有太多事情她不明白。


    但止步不前做不到任何事情。


    不仅是为了死去的伙伴,更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她必须将岳罗峰背后的东西调查个清清楚楚。


    更何况,一种诡异的直觉告诉她,她想要的答案就在岳罗峰那里。


    镇岳盟的势力一般不会参军,洛音桐想了解的不是镇岳盟二把手岳罗峰,而是在此之前的岳罗峰。


    岳罗峰在洛枫死后两年才突然出现于江湖,在此之前只是个无名小卒。


    他第一天加入镇岳盟,便引得轩然大波。


    乱世时,除了岳珩亲自收养的流浪儿能直接加入镇岳盟外,其他人需要参加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唯有前十名能成为镇岳盟的一员。


    这个规章制度早就随着乱世的结束而废弃,但在当时是人们在一片清苦中最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之一。


    观赏武林人士势均力敌地互相争斗,刀剑嗡鸣发出清脆之音,实在是百看不厌。


    岳罗峰参与比武大会的那年,是最没劲的一年。


    因为无论是谁遇见岳罗峰,不过一顷刻,必败下阵来。


    岳罗峰与他手中的长剑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决赛场上岳珩迫于观众的压力,让参与比武大会的数十人与岳罗峰一人较量。


    结果依然是:不过一顷刻,比武场便只剩下岳罗峰一人。


    再一看那数十高手,早已被打得满地找牙。


    人们都在问,这是谁?


    但很少有人真的关心岳罗峰的来历。


    在乱世的背景下,英雄豪杰的出现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先是陈应槃,后是魏洛泱,全是岌岌无名之人,却一个比一个强大,是真正的所向披靡。


    比武大会过后,大家败兴而归。


    镇岳盟则喜滋滋地收下了岳罗峰这位天授之才。


    后面更是不得了,谁能想到岳罗峰不仅武功卓越,为人谦逊,做事还干净利落,对待师弟师妹耐心认真,对待有难之人善良谦和。


    对比起岳珩之子岳城,岳罗峰才更像岳珩的亲骨肉,而“岳”这一同姓更是被人津津乐道,坊间流传着岳罗峰其实是岳珩早年在江湖浪荡时留下的私生子。


    这些流言未能得到证实就被搁置一旁,女帝陈应槃的统一变成了新的话题,再往后,岳罗峰便成了大家心里默认的镇岳盟二把手,关于他的事情,也慢慢地被遗忘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洛音桐问过他见到的每一个人,有没有听说过一些岳罗峰的轶事,最终汇总起来,就是以上不咸不淡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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