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家不愧讲究和气生财,真会做人。”郁燕夸赞道,长风镖局的马车掀起车帘,露出聂老七的脸,笑眯眯冲前方正在下马车的郁飞鸢挥手:“飞鸢飞鸢!”
郁飞鸢回头看一眼,回了个礼,客客气气的,不骂人,聂老七反而不习惯了,尴尬地挠了挠脸,把车帘放下。
郁燕失笑,摇摇头,年轻人,她真是不懂。
曹宅门口迎来送往的负责人曹家大小姐曹金凤眼神复杂地看着郁飞鸢:“欢迎郁少东家!”
“好久不见。”郁飞鸢对着她真心笑了笑。
曹金凤喟叹道:“是啊,好久不见。”
她看着郁飞鸢身后,龙凤镖局的大管家郁燕有意落后一步,还有年轻的镖师管事把她簇拥在中心,呈保护的架势。
她们,都唯郁飞鸢马首是瞻。
门口人太多,不是适合交谈的地方,两人简单寒暄后,曹宅的下人来领着郁飞鸢等人入座,而曹金凤安排人接手郁飞鸢带来的贺寿礼,也得马不停蹄接待下一批客人。
只是再往后,曹金凤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眼神总是不经意瞥向郁飞鸢落座的方向,心里总是忍不住想到郁飞鸢刚刚被人环绕的状况。
两人年龄只差三岁,同样的有武学天赋,同样的刻苦努力,同样的美貌大方,也同样曾是柳城说书人口中的热门话题。
其中,曹金凤更年长,在柳城待的时间更长,在柳城扬名的时间也更早。
可偏偏,摊上那样一个父亲,让她如今的处境格外艰难。
若说她与郁飞鸢没有比较的心情,那必然是假话。
身为同一辈的熟人,还是自幼相识的朋友,两人从小就打过,各种争锋过。
她们比武场上打过,马球场上斗过,蹴鞠场上对手过,棋盘上对弈过;
她们也在酒楼里拼过酒,护城河里赛过船,城墙上干过架,走镖时劫过镖……
每次约着一起玩耍时,最后总是容易演变成两个人的竞技场。但是彼此并没有因此结怨,反而越打感情越深。
两人同样的喜欢听说书,曾经一起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那些江湖故事,讲有些侠客既是生死大敌,也是最懂彼此的知己,是命中注定的宿敌。
那时曹金凤就想,自己与郁飞鸢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关系。
是宿敌,也是知己。
但是女人之间有太多无奈,无论是友情还是敌意,最终都会受到干扰,被迫打断。
到了婚龄后,曹金凤就被迫留在家中,自己绣嫁衣,相看如意郎君。
等到好不容易定下婚事,更是只能留在家中准备结婚相关的诸多事宜,学习管家,学习未来的相夫教子。
这样的生活自然是枯燥无聊的,完全不是她想要的。每次困在家中还听到郁飞鸢的消息时,她就忍不住的羡慕,甚至是,恨不得取而代之……
假如我是郁鹞的女儿,假如我是龙凤镖局的少东家,我是不是就不用经历如今的一切!
——无数次心有不甘时,曹金凤免不了这样想。
如今,郁飞鸢站在自己面前,以龙凤镖局少东家的身份。
曹金凤喊出这样的称呼,是尊敬,也是羡慕。
她们如今,已经没有了相提并论的资格。
她的未婚夫走镖路上意外惨死,她又再次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等着被父亲卖一个好价格。
“那郁飞鸢,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资格代表龙凤镖局……”
“龙凤镖局真是越来越落魄了,后继无人啊……”
“没男丁是这样的,容易被人吃绝户……”
“现在郁飞鸢还没嫁人,若是谁娶了她,那可是白得一笔嫁妆……”
“嘿嘿谁不想,又漂亮又能干……”
曹金凤正出神地想着,突然听到几个陌生的男声在低声议论着,言语之间越说越猥琐。
“郁飞鸢”三个字如同一味薄荷,对曹金凤来说提神醒脑,一下子就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眼神冷冷地看过去,发现是几个不知名小镖局的镖师。
这样的男人,曹金凤见得多了。
柳城作为商贸交易中心,大小镖局非常多,大部分是男镖师,龙凤镖局那样的女东家和女少东家的情况极为罕见,这也让许多镖局对之既不屑又排挤。
偏偏龙凤镖局不但站稳脚跟,郁东家后来者居上,打压的柳城本地的大多数镖局翻不了身。
那些男镖师打不过斗不过,就嘴上不积德各种造谣,但也就背后说说,真要当着面,一个个跟狗遇到提着打狗棍的人似的夹紧尾巴。
曹金凤冷笑:说什么龙凤镖局没男丁就落魄,你们这等小镖局全是男丁,也没见多振兴。
再看看这一行人,有老有壮有少,老得为老不尊,年轻的不积口德,小的也是有样学样,堪称典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曹金凤冷冷提醒道:“这里是曹宅,今日来者都是客,还请各位嘴上积德。”
几位男镖师顿时变色。
他们脸上明显不服,尤其是看到说话的人是曹金凤这样一个年轻女子,一个众所周知不被重视的曹家女,男镖师们顿时阴阳怪气起来:
“大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对郁少东家如此好心,不知道令尊是否知道?”
“我父亲不知道,你们不如亲自去告诉他?”曹金凤根本不带怕的,比这更难听更伤人的话都听过,这点阴阳怪气根本不够看。
门口客人众多,三四人堵在门口本就妨碍进出,一群大男人堵在门口搬弄是非被主家训斥了,有不少人开始看起他们的热闹,议论起他们的是非。
“哟,那不是常兴镖局的老苟吗,不是听说常兴要被卖了吗,老苟还有心思看小姑娘热闹?”
“真的假的?常兴被卖是换东家还是直接改行?”
“听说老苟押镖被山贼劫镖了,血本无归,还得赔钱。那货镖是大户人家搬家的值钱家当,被劫之后回老家只剩了个破房子,气得连夜写信让汴京的族兄追责,老苟这下惨咯!”
“哟哟哟,这么精彩!是哪个大户?”
“反正不是他苟大户哈哈哈哈……”
……
一说起别人的倒霉事,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苟东家原本还在议论龙凤镖局是非,转眼间他和他的常兴镖局的是非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还没法反驳,因为这就是事实。
他低着头,咬着牙,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曹金凤,眼神阴狠,似是把自己丢脸的事记仇在了曹金凤的身上。
“走!”最终,苟东家也没敢当面做什么,一挥手,带着镖局的镖师走进曹宅。
曹金凤看到了苟东家那阴狠的眼神,心中默默回忆起苟当家和常兴镖局的信息。
看着几人不情不愿进了宅子,嘴上还在不干不净,曹金凤深呼吸一口气,恨不得把胸中浊气全部吐出。
这些男镖师,还有威武镖局那些男人,包括她的父亲,她的弟弟,她的那些亲戚们……
都是一个货色!
“走吧,请帖差不多收完了,再来的也不是客人。”曹二小姐曹金鲤安抚地拍拍姐姐的肩膀。
“今天还有一场大戏需要你我登场。”
听到此话,曹金凤的脸色更为难看。
三姐妹一起走进院子里,一眼就看到院子正中间的擂台。
对比着堂屋上挂着的红底金字的“寿”字,案几上拜访的寿桃寿饼,这个巨大的擂台显得格格不入,非常破坏气氛。
这,才是今日的主题——比武。
曹金凤的眼神再次落到了郁飞鸢的身上。
此时,郁飞鸢的眼神也开始观察在场众人。
两人眼神微微一碰,又快速分离,同时开始了对即将面临的对手的观察审视——这也是她们的战前准备。
坐在正中间的,自然是今日的主角,曹东家曹霆。此人面色偏红,须发皆张,块头极大,虎背熊腰一副非常标准的武夫模样,说话也是一个大嗓门。但是谁若是被他外表欺骗,以为他真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头脑的武夫,就会死的很惨。
郁飞鸢快速扫过曹东家,对方敏锐地朝她看过来,郁飞鸢拱手作揖贺寿,曹霆才哈哈抚须一笑挪开视线。
郁飞鸢微微垂眸,心中想起母亲对几位老对手的分析。
曹霆此人,天赋不是最好的,心机也不是最出众的,但此人能成为柳城里站得最久的,因为一股劲头最足,最执著。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因为执著,他能克服万难走到最后;但也因为执著,他性格极为偏激,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这样的人不适合作对手也不适合作朋友,都很难缠。
从曹霆换了三任妻子四位总镖头、且每个人都下场惨烈可以看出,离他越近的人越痛苦。
如果可以,郁飞鸢并不想与对方有任何交集。一个“缩小版的曹霆”曹老六已经很烦人了,再来一个本尊真是受不了,她一点也不嫌弃现在的太平日子。
但是从曹霆这次正式发请帖给自己时,她已经躲不开。
正想着,郁飞鸢觉察到了火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面无表情抬起头,果不其然,是曹老六。
曹少东家曹剑斌,也就是郁飞鸢经常不客气称呼“曹老六”的家伙,只能坐在父亲身侧,曹家的几位小姐只能站在父亲身后。
比起曹老六,郁飞鸢现在看聂老七都顺眼很多。
曹东家左手边第一位、也正好在郁飞鸢旁边一桌,就是长风镖局。
长风镖局来得是聂老七的父亲聂东家。聂东家五十多岁,容貌端庄,肤色白净,且眉眼带笑,笑眯眯的模样更像是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聂东家年轻时以俊美闻名,老了也还是一位老俊郎,满场跟人眉眼相接,对谁都是笑脸相迎,看起来十分受欢迎。
聂老七也来了,但聂家七个孩子只来了四个年幼的,恰好是排行末尾的四五六七,分别坐在父亲两侧。年长的三人各有差事,都没看到影子。
他还带着一些年轻的镖师,都站在聂东家身后,男男女女都很精神,看上去是看脸挑选的赴宴人选似的。
郁飞鸢看到聂家四姊妹就有些想笑,难怪长风镖局的马车里那么热闹,原来是他们。
再看对面,坐在曹东家右手边第一位的,便是很少露面的镇远镖局,郁飞鸢虽然见过对方,但没打过交道,忍不住多加留意。
镇远镖局的昆东家没来,来得是桂总镖头。对方肤色微黑,年龄看起来五十六七的模样,国字脸长须胡,面目平和,看起来内敛不爱说话,一身暗蓝色常服显得不太像武夫,气质低调不起眼,更多的像是某位退休官员。
他身后只跟了两人,都是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一样的内敛,但是谁都不敢小觑。
郁飞鸢第一次坐在主位来观察众人,身份不同,心态也不同,不如往日只是作为陪衬看热闹的心情,今日多了一些慎重,也多了许多危机感。
她在观察别人,别人也在观察她。
看着看着,就有人开始发难,正是那位在曹宅门口说人是非的苟东家:
“想不到,如今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也有资格坐在主位!”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