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绝涧位于沧阳宗主峰后山最深的地界,说是涧,实则为一片被万丈峭壁合围的绝谷深崖。


    谷底终年不见天日,黑雾蔽日,崖壁上都长满了暗紫藤蔓,叶片被啃得参差不齐,留着拳头大的齿痕。


    别队的弟子在讲宗内盛传的骇人传说,顾小闲又怕又坚持要听,主要是为了听完再回来跟魔尊几人复述一遍。


    孟长川见魔尊神情凝重,以为这小师弟是内心害怕却不敢表露,贴心转移话题:“说起这沧渊赤鳞,你们可知道它是什么系的异兽?”


    夜慈来了点兴趣:“什么系?”


    “雷系,也是深海雷鳞兽的一种,兼控沼泽煞气。”


    说话间几人已经抵达寒渊深涧,不远隐隐能够看见隐匿于浓雾中的赤红鳞甲,鳞甲遇风便噼啪迸出雷纹。


    孟长川又问:“那你们可知它最怕什么?”


    “0。0?”


    “o.o?”


    “--”


    几人眼中流露出同样的好奇。


    “最怕什么?”


    孟长川咳嗽一声。


    “最怕打雷。”


    夜慈这下真觉得惊蚀海没有幽默的人。


    他的幽默在惊蚀海明明都可以排得上前三,来到沧阳宗却简直是何足道哉。


    “等等等等,你刚刚说它是什么兽??”


    “雷兽。”


    “它怕什么???”


    “打雷。”


    “…………”


    夜慈证明了自己不是幻听。


    顾小闲很是稀松平常地道:“那怎么了,有的鬼修也怕鬼啊!”


    夜慈正欲反驳,脚下突然一个踩空,幸亏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魔尊身手敏捷地拽住了他后领。


    一阵柔弱的传音袭来:


    [尊上,你怕魔吗?]


    魔尊:“……”


    他只害怕自己的麾下太过疯魔。


    孟长川十分欣赏这个人狠话不多的小师弟,赞叹道:“小浆师弟果然道力深厚,在这么难走的栈道上也能如履平地!”


    魔尊只道:“深涧地脉灵气太浓,易形成气旋,路面朽得快,需小心。”


    他在惊蚀海底养的荒古凶兽并不算少,那些东西住的地界比这更暗更陡,来到这里只让他觉得像回家一样亲切。


    陆续有别的小分队也已抵达,弟子们看着眼前的幽森瘴地,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我就问一句,这玩意儿拉的东西到底有多大?”


    “该不会我们几个人合力都搬不动吧??”


    顾小闲和夜慈两个人比划着唇语,前者用手默默比划了一下,后者脸上的菜色更浓几分。


    天音阁的女修弟子已从储物囊里拿出幂篱,漂亮紫纱将俏容蒙得严严实实。


    执礼考官陆云疏的声音自上空传来。


    “储物囊已发放完毕,请各队自行寻找赤鳞活动区域开始收集,重申一次,此兽极为怕羞,若打扰其排浊过程,很可能使之暴怒伤人。历年均有弟子因此受伤,勿谓言之不预。”


    魔尊几人运气不错,没走一炷香功夫就在下方碎石滩上找到一些,其表面还浮着一层深紫雷纹,滋滋作响。


    夜慈和顾小闲抱头痛吐了片刻,夜慈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掰着往鼻孔里灌了不可名状的东西。


    “这就是……沧渊赤鳞的……的……”


    “对。”孟长川娴熟地用避秽灵络套住双手,平静又麻利。


    “大窦师兄你吐完以后别忘了用储物囊来装,不可污染仙宗奇境。”


    老实说,贵仙宗还轮不到我吐的这一斤半两来污染……


    夜慈如实地心想。


    顾小闲擦完嘴就去帮忙了,不舍得用自己的剑,就拿长柄灵铲去铲,嘴里直念叨:“这块品相不错,雷纹很亮嘛,说不定还能换高分。”


    夜慈呼吸着这片肥沃大地上的空气,闻言都快疯了。


    “这东西还看品相???”


    “哈哈,”顾小闲头也不抬,“臭中作乐而已~”


    一片热火朝天中,唯有魔尊站得稍远,神色如常地望着嶙峋山石出神。


    夜慈当然知道自家尊上不是怕脏,几百年惊蚀海魔域尊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对方只是单纯地不想弯腰。


    顾小闲繁忙之中还抽空对此情此景发表了独特见解。


    “小浆师弟真的很有极品忧郁剑修的气质啊!”


    魔尊当即转了个身,选择背对他们,只给几人留下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背影。


    虽然质疑自己顶头主上不是什么好习惯,但夜慈还是忍不住问:“我师弟这么光明正大的偷懒你们都不生气吗??”


    顾小闲和孟长川抬起头来,相视一笑。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柔逢型命格呢。”


    “???”


    “就是脾气温软,害怕得罪旁人,逢迎成性。”


    夜慈:“……”


    怎么把怂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哟,这不是虞山派那对活宝豆浆豆腐么?”


    几个也颇年轻的宗门弟子自雾气里走出,看样子应该是万宝宗的人,顶级暴发户门派的气质藏也藏不住。


    万宝宗虽然底子浅,但崛起快,不靠上古传承,全靠挖灵矿,垄断灵材生意,倒卖法宝丹药致富,全员豪气冲天,行事张扬。


    珠光宝气的为首弟子看了魔尊一眼,又看一眼。


    无他,整支队伍里只有魔尊看起来年纪最小,全程安安静静的站着,还被宠得连活都不用干,一看就是最弱最好欺负的一个。


    尤其…长得还很嫩。


    这人身后的尖脸跟班立马识趣地附和:“没错,段师兄,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窦江窦伏师兄弟,他们俩已经连着做了几天几夜的豆浆豆腐了,不过段师兄你向来不去膳堂用膳,没尝到过罢了。”


    “听说味道一言难尽,简直是浪费灵材!”


    段蘅飞见魔尊靠着巨石,既没动也没说话,白眼都不给他们一个,更觉得有意思。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豆浆豆腐做多了,嗓子让豆子糊住了?”


    “你们虞山派也真是有意思,派什么豆浆豆腐来沧阳宗,现在拾粪也拾这么积极,专程来干杂活的?”


    “这位道友,”夜慈停下手里的动作,很有下属道德地想要上前护主。


    “沧阳宗没发储物囊给你们装粪吗,何苦拿嘴来装?”


    “你……!”


    段蘅飞咬了咬牙,“你这么夹枪带棒地作甚么,我们又不是来找事的!我不过是好奇,你们队看起来普普通通,怎么会捡得这么快?”


    他指向夜慈腰间悬挂的储物囊,上面的阵文已经亮了几近一半,这个进度在所有参赛队伍里也绝对是第一梯队。


    夜慈这也才发现,惊奇地看向自己腰间。


    尊上!!!


    就知道您不是那种爱偷懒的人儿!


    孟长川和顾小闲这两只小鹌鹑早吓得扁扁的,一向不擅吵架的他们只能背地里偷偷给夜慈竖大拇指。


    大窦师兄这张嘴,也太翘勇善战了一点!


    段蘅飞此人,万宝宗内门嫡系,师从宗主一脉,身家之丰厚在整个宗门能排前三。


    他腰间的储物囊比他身上穿的法袍还贵,里面除了采集到的赤鳞粪便,还塞满了各类护身法宝,回灵丹药和随时可以摆阔的灵石。


    他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挫败,不过是在拍卖会上竞价没赢过自家人。


    但现在这两个虞山派弟子的态度,让他尤为不爽,有种深深吃瘪的感觉。


    “既然同为外来的道友,何必如此见外?我们万宝宗最喜欢交朋友,互通一下进度也没什么打紧的,你们虞山派这次来了多少人,就你们两个?师门对你们挺不上心的嘛。”


    夜慈上前一步,还想挡驾,段蘅飞却没给他机会,又往那方向迈了几步,离魔尊走得更近。


    “小豆浆师弟,怎么一直不说话?”


    他身后两个师弟跟着围拢过来,拿腔拿调地接了一句:“段师兄问你话呢,别人跟你搭话你都不理,你是不是……”


    魔尊终于开口了。


    “离我远点。”


    段蘅飞脸上的笑容转瞬凝滞,眼神一冷,旁边的人马上叫嚷:“行啊,小小虞山派来的人,架子倒比上三宗的还大。我们段师兄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让谁离远点?”


    “窦江是吧?”段蘅飞语气开始变味,“做几块豆腐就觉得自己是大能了,该不会在虞山派里也天天这么装?”


    他话还没骂完,并非他不想继续骂,而是脚下地面突然就开裂了。


    毫无征兆,碎石滩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剧烈拱隆,仿佛什么蛰伏在万丈地底的庞然大物,终于按捺不住要破土而出。


    焦糊浊气和咸腥浓霾轰然喷涌,就在段蘅飞和魔尊中间的位置,段蘅飞与两名师弟离得最近,首当其冲被狂暴气浪掀翻在地,狼狈地爬着后退。


    原来方才几人站的那块地方,竟是活物!


    赤红鳞甲隐覆乱石之下,泛着狞厉幽光,每一片都足有半人高下!


    尖脸师弟的裤腿直接被一道雷纹擦过,烧出斗大的窟窿,皮肤上艳红翻卷,令他惨叫着瘫坐在地,两条腿抖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是沧渊赤鳞!!”


    “谁?!谁把它惹怒了?!!”


    周围几队弟子纷纷惊叫着打算御剑撤离。


    段蘅飞离得最近,他的腿全软了。


    他虽是万宝宗的天之骄子,但那都是丹药和法宝堆出来的,论实战,他遇到过最凶悍的东西不过是拍卖会上跟他抬价的老头,何时见过这阵仗。


    夜慈闲适地倚在一旁,看见尊上右臂贴骨缠缚的双厄蛇鞭,一条紧紧绕住那只赤鳞的脖颈,另一条则牵在他掌中,普通弟子修为不够,都看不见。


    这鞭凶名赫赫,是两条玄灵巨蛇肉身陨落后,残魂盘踞九幽万载,吸纳惊蚀魔气,以蛇骨为脊,蛇筋为络,鳞皮为缕,身躯生死交缠,最终活物凝形化成的本命法器。


    一鞭挥出便可撕裂仙障,绞碎神魂,沾之即腐,碰之即伤,是令各大仙门闻之色变的大杀器。


    夜慈摇头叹息:“刚刚不是早就让你们离远点了吗?”


    段蘅飞哆哆嗦嗦:“小……小江师弟刚刚就知道它躲在地底下?”


    难怪让他们离远点,原来不是在狂傲,而是好心提醒他们?


    夜慈趁这时传音给魔尊:[尊上,现在出手降服这家伙,修为恐怕会暴露啊?]


    魔尊却根本没打算动手,用蛇鞭不过是先控住沧渊赤鳞。


    他摸了摸食指佩戴的储物戒,一碗颜色不明的豆腐就这样出现在他掌心。


    所有人屏息注视,皆大骇无比。


    生死关头呢!!!


    他饿了????????


    魔尊就这样单手用双厄蛇鞭控制住赤鳞,另一只手将碗往沧渊赤鳞面前一递。


    只见刚刚还暴怒嘶吼的巨兽,头颅一秒都不带僵硬,猛地低下,从灵魂深处蹦出一声咆哮。


    亚米??????????????!


    近三十丈的庞大身躯微微颤抖着,埋头狂吃,眼中的雷光都柔和起来,竖立的鳞片片片贴回身上,乖巧如一只小猫咪。


    整个沧阳宗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空旷,只剩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修、修真界迎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豆腐西施!


    魔尊寡淡的眼眸不可察地弯了弯,果然,方才就察觉这些赤鳞对他身上的味道感兴趣,原来是喜欢这东西。


    夜慈却只觉得一言难尽:“尊上,你、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自己亲手做的豆腐……?”


    对自己厨艺就这么自信的吗????


    魔尊面无表情:“方便有时想砸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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