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冬·江雪中】
魏子然还真说不清李屏山对自己,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似乎只要不与她提起南屏,那人便是好相与的,对他时常会有好脸色。若她与南屏没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与这样的人结交,又何尝不是一件快事?
然而,他欲与之深交的人和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却不能一同出现在他面前。
思及此,他心中不觉惆怅万分,喜忧参半。
“屏儿,”他喟然一叹,目光缱绻温柔地凝视着她的眉眼口鼻,哀声道,“我们难得见一面,且不去管她吧。这回,我想与你多聚聚,你能应我么?”
南屏眼眸微沉,为难道:“我不能应你。”
“为何?”魏子然震惊又难以置信,“你不愿见我么?”
南屏摇头,微微笑着说:“我怎会不愿见你呢?我所思所念的人,只有你,恨不能日日与你相见,只因……只因我身体内还有个人,我控制不住,没办法……她能替我好好活着,比我有能耐、有本事——你觉着她好么?”
魏子然觉着她这话问得古怪蹊跷,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你想说什么,屏儿?”
南屏不忍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却又不得不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清醒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既然李屏山能替我活着,又活得那样好,那我便将这身躯皮囊让给她。只要我不再出来,消失了,就没人会说我是鬼祟邪魅了,她也能如世人一般活着了。所以,我今日来见你,是来与你告别的。”
舱外寒风呼啸盘旋,几欲撞开窗子将人卷入水底。
南屏话音方落,魏子然便已听不清舱内舱外的任何声响,只觉手脚冰凉,心寒似雪,连呼吸似乎都被冻住,让他喘不上一口气,两只眼似漆黑无底的深渊,直直地逼视着眼前这张似春水梨花的脸。
良久良久,他方深深呼吸着,声音似从无底深渊里发出的一般,又低又冷:“那些话,是你的真心话?”
南屏心口猛地一颤,对上他不辨喜怒的眸光,竟有些慌乱害怕。
于她而言,他从来都是三月里的温柔春风,能融冰化雪,带她见春光。这一刻,他就如同这船舱外的寒风冷雪一般,里里外外都是冷的,能将她整个儿冻住。
她不愿见到这样的他。
“屏儿,”魏子然见她埋头不说话,温热指尖轻轻捏住她尖细瘦弱的下颌,声音轻轻,“你真舍得下么?舍得这么伤我的心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只想着有朝一日能与你朝夕相对,你也说了恨不能日日夜夜与我相见,又怎么说出要告别的话来?李屏山不信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你也不信么?现今,我身上已没了婚约,身心皆是你的。你肯要么?”
南屏目光被迫与他对视,好似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应了一声:“要。”
闻言,魏子然不觉眉染春色、眼流星光,凑到她耳边笑着问了一句:“那你……可以抱一抱我么?”
南屏双目陡张,双颊飞霞,抬头见他目含乞求,心底又是一软,轻轻点头:“好。”
她只觉他似对自己施了咒一般,他的一言一笑,她皆抵挡不住,那些见面前便下定决心做的取舍,至此,全然乱了套。
少年的心口是热的,怀里是暖的,衣上是香的,让她头回觉着,男人的身体怀抱也是能令人贪念的。
她闭了眼去细细感受她抗拒已久的怀抱,右耳被他缓缓沉沉的心跳撞击着,左耳亦被他温温黏黏的气息包裹着,一重一轻,让她一会儿如沉水底,一会儿如在云端。
她双耳异常敏感,那温热黏潮的气息实实在在地缠上、包住她的左耳耳珠子时,那些屈辱的记忆陡然涌上心头,使她心如刀刺。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挣开魏子然的怀抱,手起之时,一记耳光已甩在了他脸上。
舱里寂静,这声响在此显得尤为清脆响亮。
这一记耳光打懵了魏子然,也打散了他那缱绻缠绵的心思,只是睁着一双茫然又震惊的眼瞅着她。
她像是受到了惊吓般,惊恐又厌恶地盯着虚空中的一处,左手拇指与食指使劲搓弄着她左耳耳珠子,好似要将什么脏污东西搓下来一般。
魏子然万分羞赧难堪,耳根发烫发热,忽不知如何与她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她浑身防备,他不敢靠近,满面羞愧地道,“我不是轻薄你,是……是……一时情动……屏儿,我再不敢了,你能原谅我么?”
南屏掀起眼皮瞅他一眼,并不应他,又埋首蜷缩在一旁,那耳珠子渐渐被她搓得红肿了起来;而她,仍是不肯罢休。
魏子然觉着,她厌恶的不仅是他残留在上面的气息,更是他这个人。
现今,他的心,也似被她攥在手里搓弄一般,疼得难以抑制。
“屏儿……”他唤她,主动与她隔开了距离,“你若心里不痛快,气我恼我,我就坐在这儿,任你打骂。你不要不说话,好么?”
“魏子然,”南屏终是抬眼,目光森冷地盯着他,“你究竟是何心思?与春水有何分别?”
她将自己与奸污她的春水相提并论,令魏子然心如刀割,望着她出神了许久,方道:“我的心思怎能与春水并论?我知你因他之故厌恶男子的触碰,可我那样亲你抱你不是见色起意,是心里爱你,想多多亲近你。”
南屏冷笑:“有何分别?不都是想要占有我这身躯么?”
“不是……”魏子然不知如何让她再次相信自己,恨不能将自己的一颗心都剖出来给她看,“你若不喜欢,我可以一辈子不碰你。”
这一句话扎进南屏心里,让她失神了片刻,竟真的认真去想了想自己是否真的厌恶方才的怀抱与亲吻。
他的怀抱,无疑是令她心安又眷恋的;而他那蜻蜓点水式的亲吻,在冷静了这一会儿后,她似乎并非真的厌恶。她厌恶的是那屈辱的过往,这过往困住了她的身心,只要轻轻碰一碰,她便会本能地排斥厌恶。
爱会滋生欲望,这欲望,她该接受么?
她困惑又茫然地看向端然而坐的魏子然,目光将他的眉眼口鼻细细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无一处不是她爱的,无一处不牵引她的心魂,无一处不勾起她的欲念。
男欢女爱,因欲念而有的亲近行为,也许并不可耻。
她想试一试,却害怕再次困在了那记忆里,吓着了他。
“魏子然,你肯帮一帮我么?”
魏子然怔了一瞬,似有些难以置信;看到她眼中重又燃起了对他的信任,又满心欢喜,话语里不觉带了几分如释重负后的轻松笑意:“你要我帮你什么?”
“帮我……”南屏眉眼微垂,眼中有挣扎,最后下定决心说,“将春水从心底赶出去,除去这个噩梦,好么?”
魏子然又是一怔:“你要我如何帮你?”
南屏凝眸不语,鼓起勇气行至他面前,向他递出了自己的右手。
魏子然不知何意,茫然不解地看着她;又怕再次惹恼了她,欲起身向后退开几步,她忽上前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袖,仰头望着他:“你愿将身心皆给我,我也愿试一试。你放心,我不会再打你了。”
魏子然恐自己听错了话、会错了意,并不敢回应她,支吾着:“你……你是何意?”
南屏笑而不语,低头牵住了他袖中的手掌。先是指尖试探着靠近,指尖相触那一刻,手指微麻,心口微颤,让她一度将手指蜷缩了回来。
这时,魏子然已然知晓了她的意图,忙从她纤纤玉掌里抽出了自己的衣袖,慌得向后退了好几步远。
舱内有床榻被褥,他未曾留意脚下,一个趔趄便跌坐在那冷冰冰、硬邦邦的床榻上。
南屏立在原地看他这一副惊慌后怕的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又转回到窗边的桌案前坐下了。
壶中水已烧干,她又添了新水进去。船外风声凛冽,她微撩起舱内竹帘,隔窗而望,浓黑冰寒的夜色下,河面远近的几点灯火在风雪里闪烁飘摇。她就好似这江雪上的那一点微弱灯火,随时都有被风雪吞没的可能,力量微小得无法主宰自己的生命。
她不知自己在窗下坐了多久,回过神时,魏子然已不在这间船舱内,她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她心里正失落着,没一会儿,便见他推开舱门、端着一碗热粥径直坐在了她身边。
“我夜里没吃东西,方才饿了,便去船家那儿讨了碗粥喝,给你也讨了一碗。你喝一些,暖暖身子也好。”
南屏并不拒绝他的这份好心,见他这会儿又不管不顾地坐得离自己这样近,笑着说:“你方才还避我如洪水猛兽,这时不怕我了?”
魏子然道:“你愿意试着亲近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怕你?只是,我不想你逞强。只要你肯信我,我们后头的日子还很长,我等得起,也愿意等你慢慢接纳我。”
他舀了一勺粥送至她嘴边,见她犹豫了片刻之后欲张嘴吞下,便温声提醒了一句:“有些烫,你慢些儿。”
他自来是个细心温柔的人,即便鲜少这样伺候过人,这番亲手给心上之人喂粥,他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竟遗憾碗里粥太少。
一碗粥见底,他就着炉子上的热水,兑成温水供她漱口净脸。
他知晓她双脚会在冬日里生疮,又出船舱兑了半桶温水进来,想让她泡泡脚。
今年的寒气将将降下,她的脚不再是当日他在郎家茶楼里见到的那般,纤纤细细,趾头分明,看着却也瘦劲有力。
他无意中瞥到她两脚后跟均有厚茧,猜想应是李屏山借她之身常年在外奔走的缘故。
“水若是烫了,或是凉了,你与我说一声儿,我为你兑水进去。”
南屏抿嘴轻笑着点头,目光忽落在了他挨她耳光的左脸上,心上万分过意不去,遂柔声问:“我先前下手有些重,你的脸……疼么?”
魏子然笑道:“当时被你打懵了,我也不知是脸更疼,还是心更疼。”
南屏愈发自责,犹疑不决地抬手去碰他左脸。指尖与温软滑腻的肌肤相触,似有热流顺着指尖、沿着手臂传至了她心口,让她心跳骤然加快。
从触探到轻抚,确是曾于无数个日夜带给她安抚的气息和温度,能将她从深渊地狱里救上来,她何以忍心再次拒他于千里之外呢?
对他,她有爱有念也有欲,想让这温柔气息紧紧缠绕包裹自己,想拥他入怀。
她忽倾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魏子然,谢谢你。”
魏子然只觉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是夏日里的一团火,将他烧得口干舌燥,慢慢抬手回拥住了她。
今夜,就算是被这团火烧成灰烬,他也甘心情愿。
第152章
【天启三年冬·旧楼里】
初雪微晴的早间,寒风稍歇,运河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码头处接连响着叮叮当当的凿冰声。魏子然乘坐的船在御码头靠岸后,早有莫衙营的厮儿顽石、瘦石驾了车马在此处等着。
魏子然说服南屏先同自己回莫衙营好好收拾一番,又暗中嘱咐清泉往城中的铺子里挑两套庄重素雅的女式衣裙和一些女孩儿家的钗环胭脂。
魏子然久不来莫衙营,宅子里因有个说一不二的婆子管制约束着一帮人,这儿的一切仍是井然有序的。但,不用伺候主子,这些人的日子终究是清闲舒适的,能躲懒就躲懒,只盼着主子能不来就不来。
这一帮人里,只有琉璃日夜盼着魏子然在此常住。得知魏子然今日会来,她天未明便开始在厨房安排主子的茶水饭食了,头脸衣裳都比往日要拾掇得光鲜靓丽。
她在天井院子里满怀欢喜期待地恭迎着主子,却在看到随同魏子然一道入院的那陌生女子时,一颗心如入冰窖,再没有一丝喜悦。
魏子然从不曾将女子单独带回来这里过。
她麻木僵硬地将人迎进屋里,待两人脱了外头的披风鹤氅,她方窥见了那女子的容貌。真个是眉如远黛,目若秋水,有花月之貌、玉山之姿,艳而不俗,清而不冷;因绾的是男子的发髻,又显得柔而不弱。
若说她家婷姐儿是清而不妖的一芰荷,这女子便是春日里一树清雅洁白的梨花。
在两人更衣洗漱后,她适时送来了茶汤饭食,又听魏子然吩咐道:“去厨房知会一声,让多烧些洗浴的热汤。”又问,“屋里还有新的浴具么?”
琉璃道:“也算不得是新的,先前来了客人,都是用过的。”
魏子然倒后悔当时吩咐清泉时忘了这一茬,只得说:“那便将婷姐儿那屋里的浴具收拾清洗干净吧。”
琉璃领命去后,他又歉然笑对南屏说:“我这两年不常来这里了,也没料到这里缺东少西的。婷姐儿上月还在这里住过,她的东西都是自个儿置办的,虽不是崭新的,但毕竟与你同是女孩儿,望你不要嫌弃。”
南屏却道:“我倒不嫌弃,就怕你擅自给我用令妹的这些东西,她会怪罪你我。”
“你放心,”魏子然笑道,“妹妹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不是拿来给我们这些臭男人用了,她不会怪罪的。”
南屏没料到魏子然连她今日赴兄长喜宴的衣裳也准备下了,心里虽有些怪异别扭,但也没有拒绝。因她不惯被人伺候,支开魏子然遣过来服侍自己的琉璃后,方才解衣入桶沐澡。
琉璃守在屏风后,因怀着自己的一点心思,偷偷往屏风后窥望时,却在她的肩背手臂处见到了多处陈旧的伤痕。
“怪道她不肯让我近身服侍,”琉璃暗暗想道,“原来是怕被人发现这些丑陋可怖的伤痕。”
她不由愈发好奇魏子然与这女子究竟是何关系了。
清泉买来的两套衣裳,一套霜白色,一套月白色。南屏本已换上了那套霜色衣裙,魏子然嫌她穿上这套衣裳愈发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又说服她换了那身月白色的,外头罩上那件霜色长衫。
南屏对穿着打扮一窍不通,于此事上,只能听从魏子然安排,凭琉璃替她绾髻上妆。
魏子然头回见她精心梳妆打扮后的模样,只觉九天神女也比不上她的姿容相貌。她只是这副容貌往自己身前一站,他便已入了仙境,窥见了仙容,身心皆酥麻。
南屏不知他的心思念头,看天色不早,也不欲在此耽搁。
魏子然亲自将人送至太平坊,车马并不驶到南家门前,在巷子路口便让清泉停了车马。
在南屏下车前,他将早已备好的一卷画轴交至南屏手中,对她嘱托道:“这是送与新人的礼,是我自己画的一幅《鹊上枝头》,礼微人轻,请他莫嫌弃。”
南屏默默点头,携了自己的包裹行囊正要下车,魏子然却又拉住她那宽大的衣袖,眷恋不舍地看着她:“我这几日都在莫衙营,这头的事完了,你莫忘了我还在等你。”
南屏莞尔:“我不会忘。”
魏子然却仍是不肯放她下车,心里许多要说的话似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搅得他心慌意乱的。
他真的害怕,一旦分别,他便又见不到她了。
虽是不舍,他还是只能放手,眼睁睁地看着她下了车。
他从窗口看着她行了几步路又折转了回来,隔着窗子对他说:“这一趟,我只是去送个礼,不会逗留多久,你若坐得住,可在此等一等我。”
魏子然只觉喜从天降,展颜应了声:“好,我等你。”
南屏并不从南家大门入,而是转到屋后,走密道翻上了那座栽满梨树的山丘。
初冬时节,满山梨叶红似深秋熟透了的柿子,经过一夜风雪的摧残,如在地上铺了一层锦绣,满山乱红。
这条路,她有许久不曾走,一时觉着有些陌生。从踏进这片梨园的那一刻起,幼时的记忆便不断从心底涌出,许氏的面貌也在她脑海里一点点清晰起来,恐惧油然而生,让她的双脚再也迈不出一步。
她本已逃离了这噩梦般的地方,为何又回来了?
许氏也已离开多年,她又在害怕什么?
此时,她居高临下,能在黑瓦白墙间看到那片片喜庆之红,在这冷寂苍茫的冬日里,艳丽夺目。
那儿,无疑是热闹喜庆的,却与自己无关。
稳了稳心神,她重又抬脚向山丘下那座老旧的小阁楼走去。
楼前草木枯黄衰败,渺无人迹。
南屏本以为楼中早已无人看守打扫,这里却窗明几净,地上亦是纤尘不染,案上焚香插花,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正一处处看着楼上楼下的摆设,听楼外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出屋来看,那人正是曾被许氏安排到这阁楼里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侍女姜儿。
那侍女冷不防撞见了打扮得似天仙的人,一时竟没能认出这位离家许久的小姐儿,近了跟前方才认了出来。
“姐儿?”姜儿细细打量着她,嘴边渐渐泛起了一丝笑,“真是姐儿回来了?”
南屏点头,问了一句:“新妇迎过来了么?”
姜儿将人请进屋内坐下,笑着点头:“早两日便迎过来了,现今还在酒楼住着呢,就等楼中酒席散了,到吉时用花轿抬回家里拜堂行礼便算是过门了。”
南屏不关心酒席的事,又问:“哥哥在家,还是在酒楼?”
“在家……”姜儿为她奉上泡好的茶,见她言语神态始终清冷,犹犹豫豫地说,“哥儿一直盼着姐儿今日能回来一趟,姐儿要见见哥儿么?”
南屏点头,叮嘱她:“莫声张,只让他来此见我。”
她只愿见家里这位哥儿,姜儿自然不会自作主张地多事,又出阁楼往那热闹处去了。
作为今日的新郎官,南春阳整个人皆是喜气洋洋的,又因是个清秀温善的面目,仔细装扮起来,更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他本忙于准备接新妇的事宜,听了姜儿在耳边的话后,高兴得立时丢下手头的事,已是顾不上前来传话的姜儿,当先往阁楼奔来。
屋内,果真坐着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妹妹。
今日,她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这份用心,让他相信,她心里是重视自己的。
而南屏见他来,也没有与他叙旧的打算,请他坐下后,便将早已备下的礼推至他手边,说:“我没什么贵重东西能送你,只能送你这份食谱。这是我先前在酒楼自己摸索出来的一些菜色,你可再抄写一份,在那些厨子里找一个你信得过的,将这食谱传下去,应能帮酒楼招揽回一些生意。”
南春阳只觉这份礼胜过黄金万两、金玉千斛,如捧珍宝一般,生怕磕着碰着了。
南屏又将魏子然的那卷画轴取出来,轻声说:“这是魏家然哥儿托我送来的礼,也请你收下。”
南春阳未曾料到那哥儿会将他放在心上,心中又愧疚又感动,抬眼问:“你们……是怎样打算的?他家人还愿意与我家结亲么?”
南屏未细想过此事,魏子然亦从未与她谈及此事。南春阳这一问,她陡然意识到,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终究也逃不开俗世姻缘的牵绊,会像眼前这哥儿一般,听从父母之言,娶妻生子。
而不被俗世所容的她,不配也没有资格拥有俗世里的这份幸福。
“我与南家……”她目光凉如水,声音轻而冷,“并无瓜葛,你们莫替我打这主意。”
南春阳害怕她的脸色,只好不再提起,转口关切问:“你在临安好么?那个李屏山……究竟想怎样?她要怎样才肯放过你?”
南屏道:“为什么你们总觉着她要害我?若不是她,你应见不到我了。”
“屏儿,”南春阳被她一句话吓得心口狂跳,急忙劝道,“你莫再做傻事了!娘已不在了,这家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你回家里来好么?你与魏子然的事,我会求爹再向魏家提一提,他家若仍是不愿意,我再去求。求一回不成,再求第二回、第三回,直求到他家点头为止!你回来好不好?大姊姊剃发出家了,二姊姊下月也要出阁了,家里事我能做得了主了,没人能欺负你了!”
南屏神色不明地瞅着他,不去应他的话,只问了一句:“金氏为人如何?”
她忽问起今日就要过门的新妇,南春阳脸上蓦地生出了一阵热意,吞吞吐吐间,一时还真说不上那妻子的为人究竟如何。
他细细想了想与金氏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见南屏静静等着他的回答,便笑着说:“她应是个好相与的,为人宽容随和,做事干脆爽利,挺爱笑的。”
“好!”南屏道,“既是与你合心合意,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去忙吧,莫误了吉时。”
南春阳想与她多聚聚,却也知今日不是能畅意相聚的日子,最后仍是抱着一重希望与期待问着她:“你会在这儿留些时日么?”
南屏摇头,并没有一丝犹疑:“魏子然还在巷子口等着我。”
说完,她便起身毫无留恋地出了小阁楼。
她低头走得急,下了屋前台阶,正与前来的陌生男子撞了个正着。那人眼疾手快,在她踉跄乱步险些儿摔倒之际,一手已扶过她的腰身。
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清冽酒香,直透她灵魂,让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了他。
他眉目朗朗,口鼻端方,微醉的脸上带着一丝迷离的笑容,也正垂着眼帘默默打量着她。
南屏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从他臂弯里退出来,一声不吭地出了小阁楼。
而男子却一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至南春阳从屋内出来,他方才收回目光,笑着问了一句:“方才那姐儿……是屏儿妹妹?”
南春阳也未曾多心,点头说是,又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男子道:“我处处找不到你,是姑母见你往这边来了,我便寻了过来。”见他怀中抱着画轴与册子,便问,“妹妹为何不留下来?”
南春阳不愿回答这个问题,随意敷衍了他,便同他往前头去了。
南屏沿着来时的路行至巷子口时,见魏子然的车马果然还等在路边,心口不由一暖。
清泉下车接着她,对她说了一句:“哥儿下车买果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先生先在车里坐着避避风。”
南屏点头说好,进了车厢,不知是自己心理在作祟,还是车里环境狭小密闭,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沾染到的浓烈酒香。
魏子然用衣襟兜着一衣兜的龙眼上车,问了几句她送礼的事,在将剥好的龙眼送到她嘴边时,忽笑着问:“你去了这一会儿,讨了几杯喜酒吃,吃得身上都染了酒气了?”
南屏心口一沉,埋首道:“没吃酒,撞了酒。”
魏子然又问:“你想吃酒么?”
南屏愕然,不知他是何意。
“我今日高兴,吃不成你哥哥的喜酒,倒想与你饮酒闲话。你……”他满脸温柔笑意,凝视着她的眉眼,低声问,“肯赏脸么,屏儿?”
第153章
【天启三年冬·诀别夜】
今夜,明月清皎,玉盘一样悬在树梢屋顶,清辉铺满水面,水波微漾下,月影碎成千重万道,绚烂迷离。
然,在魏子然眼中,月色再美,终究是不及月下饮酒的美人。
他自知自己酒量浅,恐醉酒失态,并不敢多饮。本欲劝南屏也少饮些,他却发现,她似不会醉一般,酒饮了一壶又一壶,她的目光依旧清明如月,凭几饮酒的姿态,风流又妩媚。
魏子然脑中忽生出了一个念头,回屋找出了这屋内许久未曾动过的画笔颜料,就于天井院子内的石台上铺了画纸,借着月色去细细描摹勾勒那令人着迷眷恋的人儿。
南屏见他在画自己,有几分难为情,捧着微微醺醉的双颊,笑着说:“你画我做什么?我现今这个样子可不好看。”
她欲起身过来看看,魏子然忙道:“屏儿,辛苦你在那儿坐着再饮一会子酒,半个时辰便好了。”
南屏道:“我可饮不得了。”
魏子然道:“做做样子也成。”
南屏不忍心拒绝他,只得坐回去擎了一盏酒在手中,斜倚在案几旁,慢慢将杯中的酒饮尽。
此刻,她内心难得的平静安宁,看着他在月下为自己作画的专注模样,只觉这世上再也没一人会像他一样珍视自己。
她有千种不幸,能遇上他,并得到他的眷顾,已是人生最大幸事。这份幸运,足以弥补她过往遭遇的种种不幸。
“魏子然。”
“嗯?”魏子然乍然听到她轻柔的满含眷恋的一声叫唤,抬头望向她,“怎么了?”
南屏抿嘴微笑,摇头:“没什么,你慢慢画。”
半个时辰,魏子然不过将底图勾勒出来了,见南屏已是靠着案几、枕着手臂睡着了,便收了画纸,近前唤她:“屏儿,回屋子睡吧。”
南屏是醉酒浅眠,尚有几分意识在,只是四肢疲软,无力行走。
魏子然扶过她摇晃不稳的身子,斟酌着问:“我抱你回屋里,行么?”
南屏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笑,点头说好,须臾又摇头:“你怕是抱不动。”
她醉醺醺的笑容、热烫烫的气息能勾他心魂。他强稳住心神,低声说:“只要你点头,我便抱得动。”又认真补充了一句,“我不会趁机占你便宜。”
南屏道:“我允你抱我,但不能亲我。”
此话一出,魏子然不禁想到了船上的事,讪讪点头:“你放心。”
她身形清瘦,他抱起来不需费很多力,轻轻松松就将人送进了魏书婷在此歇息的屋子。
放她到床上,他不便帮她宽衣,欲唤琉璃来伺候她歇觉;她却牵住了他的衣袖,眸光已不再清明,含糊问他:“魏子然,我们……怎么办呢?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魏子然听不明白,回身坐在床沿,凝视着她的眉眼,轻声问:“屏儿,你想问什么?我们……什么怎么办?”
南屏低头轻抚着他的袖口,手指轻轻描摹着袖口处的金丝银线,叹息着:“哥哥娶妻成家了,你也快了。你家里定已帮你看好了人家,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你何苦还要来招惹我呢?不如还是算了,不要再见……”
话音未落,魏子然便紧紧抓住了她那只流连在他袖口处的右手,眼中难掩伤心失望,低声质问:“你为何又提起了这话?屏儿,只要你愿意,没人能拆散我们。我家里虽在帮我留意结亲的人家,但都是没定下的。我想娶你,自小就是这样的心思,但我不知你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因此一直不敢同你说起。眼下,你既然提起了这样的话,你给我个准话,你肯不肯嫁我为妻?”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就不可能了?”魏子然心底一片凉意,抬起她的脸,凑近看她,“我有情,你有意,便是天大的姻缘。我知晓你在顾虑什么,你在顾虑你体内的李屏山和我家里人的态度,但这些事我们可以慢慢解决的。我可以说服我家人,李屏山,她目前只是不信我对你的真心,但终有一日,她会对我放下戒心的。只是屏儿你……你是否愿与我缔结百年燕婉之欢?”
南屏避开他赤诚灼热的目光,偏头道:“终有一日,我与李屏山的秘密便不再是秘密。那时候,世人会视我与她为鬼祟邪魅,欲除之而后快,会像我娘对待我那样对我们。我不想再次经历那样的事了。若你肯成全我,让我就此睡去,从此让李屏山代替我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也可以娶妻生子,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不必与我牵扯到一块儿。”
她的话,句句如刀扎进了魏子然心口,为她总是将他推开而难过,更为她过往遭受的苦难而痛苦。
他一直不曾真正了解她幼时的遭遇与经历,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将她带出深渊,能治愈她心灵的创伤。
原来,他一直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低估了那些经历给她造成的伤害。
他失神地望着她,蠕动着嘴唇,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时,南屏却忽冲他笑了:“你想看么?看她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
魏子然眉心微动,心绪混乱,迟迟不应声。
南屏也不等他回应,已自卸了头上的钗环头簪、解了头顶黑绸般的青丝发髻,正坐在床头宽衣解带。
魏子然蓦地醒过了神,起身疾步向外走去,却被南屏唤住了:“你不想知晓我从前受过怎样的虐待么?你害怕见到我这副丑陋不堪的身子么?不敢接受我的过去么?”
“不是……”魏子然回头见她眉眼带着酒后的醉意媚态,不敢细看,又转回了目光,低声说,“这儿是妹妹的屋子,不妥……”
南屏微怔,而后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你屋里能去么?”
今夜,魏子然亦饮了酒,此时酒意已慢慢涌上心头,她的一举一动,皆能轻易勾起他心底深处的欲念。他怕自己在已有了醉意的情形下,会做出冒犯她的孟浪之举来,触了她禁忌,惹她怨怪恼恨。
他说那话本是想让她打消这样的念头,她似体会不到他的心情,他只得直言:“今日你我皆有了几分酒意,我怕冒犯了你,改日再看,好么?”
“改日……”南屏低声喃喃,望着他笑点头,“好,改日。”
魏子然见她的笑有些古怪,想到她之前的那番言语,心中不安,又近前恳求道:“那些话,你能收回么?我不在意世人如何看你。他们将你看作鬼祟,我却当你是织女嫦娥,是降落凡尘的女菩萨,来救我脱离苦海的。屏儿,你真要抛下我?”
他这副苦苦哀求的模样,忽让南屏觉着他有些可怜,虽心疼他,仍是坚持道:“其实,离了我,你还有家人朋友,过得会更自在快活。你细想想,你与我相处时,应没有与家人朋友相处时的轻松快意,时时刻刻都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你不累么?”
魏子然良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清冷漠然的脸,好似从这张脸上看到了李屏山的影子。
这一刻,他恍然发觉,李屏山的冷漠与南屏的绝情,如出一辙。
南屏待人其实也是冷漠的。只因她曾温柔体贴地待过自己,他便只记住了那段温柔相伴的时日。
“你早些回屋睡吧。”
“好。”
这一夜,魏子然几乎彻夜未眠。
半夜,他因无法入睡,想到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便起身燃了灯,于灯下添了画中细节,一处处着色。
他一笔笔为画中人着色添彩,仿佛是在亲自为她添衣上妆。
画中的她是随意亲和的,会满含深情地看着他笑,不会说那些戳人心的话。
天光透窗之际,屋内的灯烛亦已燃尽。
魏子然因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便收了画作,又回到床上去躺着了。
琉璃进屋见他睡得沉,也不敢叫醒他,只得在外守着。
而魏子然这一觉却睡至了日中时分。
他起身穿戴齐整唤琉璃送来热水时,顺口问了一句:“睡在姐儿屋里的客人起了么?”
琉璃道:“她一早就走了。”
“走了?”魏子然净完手,正准备接过琉璃递过来的帕子,听到南屏已走了,来不及去擦手上水渍,便急急出屋往对面的屋子去了。
屋内静悄悄的,外室与卧房皆不见她的踪影,只有床头叠得齐齐整整的两套衣裳证明她夜里确实在这儿住过的。
这衣裳是他托清泉特意买来送她的,她不愿接受这份馈赠,不就是不愿接受他的这份心意,决定与他一刀两断么?
魏子然接连在莫衙营盘桓了数日,也不出门会友,只是日日笼闭家中,不是坐在池边发呆,便是独自在树下饮酒。
琉璃猜到他这样消沉失意是为前几日被他带回这里的那女子的缘故,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却愈发好奇那女子是何来历了。
在她看来,良家女子是不会随意同男子回家里来的。因此,她便断定这哥儿迷上的那女子是风尘之地的某位名妓。
猜到了那女子的身份,她心中的底气又足了些,相信过不了多久,这哥儿就会忘了那人。
而她,有的是机会。
她正在树下为他烫酒,清泉忽引了一名容貌清俊昳丽的男子进来。
那男子近了魏子然跟前,也不寒暄客套,坐下便说:“魏小哥儿,我与小猴儿租了一艘船,夜里要在桃花河上设宴,请了花音坞的心巧来助兴,你不能不去啊!”
魏子然眸光一沉,举至唇边的酒迟迟不饮,良久方应道:“我会赴宴。”
第154章
【天启三年冬·桃花河】
临出门前,天又飘起了细雨微雪,行车至武林门下,魏子然叮嘱清泉晚些时候来接之后,便撑伞下了车,步行至桃花河岸。
河岸商铺林立,夹岸桃枯柳黄,在人迹寥寥的雨雪天里,不见春日里的喧嚣繁华,处处透露着苍凉冷清。
魏子然借着河上的点点船灯渔火,在片片笙歌鼓乐里见到了停靠在河边柳树下的一艘画舫。
树下,郎清撑伞四处张望着,见他赴约而来,忙笑着迎上来,亲切热络地挽住他手臂,径直将他引至那艘画舫上。
舱内,铺红挂彩,香烟馥郁,酒香浓郁,一片喜庆。李屏山凭几斜倚在一片花灯清音里,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与身边的心巧和怜儿细声说着话。
见郎清已将今日的“贵客”请上了船,她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哥儿来了,我们这儿也可以开宴了!”又将心巧与怜儿牵至跟前,介绍着,“这二位是花音坞的心巧与怜儿。哥儿与心巧姑娘算是老相识了,我便不多介绍了。这怜儿姑娘,将将满十二岁,是头回出来见客,还有些不知规矩,席上若有不周到的地方,哥儿多担待担待。”
此时此地再见李屏山,看她顶着南屏这张脸对自己笑脸相迎,魏子然茫然又痛苦,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客客气气地与心巧、怜儿见了礼。
彼此皆见过后,船上再整杯盘重开宴,任外头风雪飘飘,这里始终暖意融融。
魏子然因心中有事,饮酒听曲时,时常会不由自主地望着谈笑自如的李屏山出神。
她果是常年混迹于花丛的人,举杯倚桌的姿态恰到好处,风流却不轻佻,也能与船上妓子谈说词曲、闲话风月,真像个温柔多情的恩客。
魏子然忽想起了南春阳说她时常出入小倌馆的事,不知她是否也是这般姿态与那些少年男子饮酒谈笑,甚而与人谐鸾凤之趣、效于飞之乐。
酒至半酣,心巧见魏子然一双眼似长在了李屏山身上,还当这哥儿如同那些男子一般,也爱风流俊俏的美男子,对这位屏山先生怀着别样的心思呢!
她本恼恨这哥儿总是失信于自己,见了面,见这哥儿生得愈发清美俊逸,心底的爱慕之心便愈发强烈了,只管施展浑身解数弹琵琶、唱词曲。
她本是风月场中人,见魏子然的目光被自己的琴声吸引了过来,便趁势挨坐在他身旁,娇声问:“哥儿这回来,能还我帕子么?”
魏子然不动声色地向旁移了移,歉然道:“我赔你银钱,使得么?”
心巧不依,故作恼怒状,微嗔道:“哥儿忒小瞧人了!你拾得的那帕子是我的一片真心,哥儿既然不重视我这等人的真心,将它随意抛弃便算了,竟还说这样话来羞辱人!我贱虽贱,却也没贱到要受你羞辱的地步!”
“我并非羞辱你,”魏子然不惯应付这样的事,认真解释道,“也不是有意弄丢你那帕子的,只因时日太久了,我不记得究竟放在何处了。若那帕子真对你如此重要,我回家仔细寻一寻,寻到了定会奉还;若寻不到,我也只能赔偿些银钱与你,这绝不是羞辱你。”
心巧见他是个实诚人,也不好过分为难,遂回嗔作喜:“真心不是银钱能换来的,你若真有心,今夜便在这船上陪我过一夜,这事便算是了了。”
魏子然如何不知她这话的深意,闻言骇然失色。正要拒绝,郎清忽在他耳边笑着劝道:“你就依了她吧!魏小哥儿这个年纪,也该风流一回了。若是喜欢,我为她赎身落籍,让你们做对长久夫妻,你看好么?”
魏子然震惊骇然,望向对面从容自若的李屏山,恍然明白了她此番相邀的意图,颤声问:“你们此番相邀,究竟要做什么?”
李屏山毫不在意地笑道:“看到这舱内的布置了么?这是我为你们精心布置的洞房,也好成就你们的这段姻缘。心巧姑娘虽是贱籍出身,却是情贞性洁的女子,配得上你。你既欠了人家的情,今日正好还了,待日后娶了妻再迎她进门也不迟。”
魏子然的心,真比窗外的寒风冷雪还要凉。
先有南屏劝他听从父母之命娶妻生子,对他避而不见;现有李屏山为逼他放下南屏,费尽心思设下这场酒宴引他上钩,只为将他推给别的女人。
他究竟算什么呢?
他察觉体内有股热意在慢慢向全身扩散,一点点吞噬着他的意识。他不知怎么回事,只觉焦灼难耐,浑身难受。
“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屏山轻叹一声,目光带着些许愧疚,看着他说:“你面前的那壶酒,我放了催情的药物。魏子然,你莫怨我使这下作手段暗算你。毕竟你并未失去什么,还与心巧姑娘结了这一段缘,是喜事,我真心祝福你们能白首偕老。”又对心巧说,“我们便不留下搅扰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了,然哥儿应还是个雏儿,你耐心服侍。”
心巧满面含春,朝她感激地弯腰致谢,送她一行三人上了前来接应的小船后,便欢喜雀跃地回了灯火通明的船舱内。
舱内铺了喜庆红艳的毡毯,她欲将酒案边的人扶过去。魏子然却使劲挣开了她的手掌,睁着一双含春带水的迷离眼看着她,紧拧着眉头,低声道:“你将船靠岸,放我回去。”
这样难得的机会,心巧哪会轻易放弃,看他痛苦难耐的模样,一双纤纤玉手轻抚上他红似胭脂的脸颊,贴在他耳边,用她那娇媚婉转的玉音柔声劝着:“哥儿切莫逞强。你中了药,若不及时解了这药性,苦苦熬着,是会危及性命的。”
对她的触碰,魏子然既渴望又厌恶。见她的手已伸至了他的腰间,要解他腰带,他浑身一个激灵,登时吓得跳了起来,踉跄不稳地跑出了船舱。
船离岸有些距离,他不会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心巧追出来,见他似要跳水逃走,心底一面暗恨这哥儿如此这般无视糟蹋自己的一片真心,一面暗叹这哥儿果真不同于那些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她没有看错人。
“我放你走。不过,”她在他面前站定,定定看着他,“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如此抗拒与我享一场鱼水之欢,是为何?”
魏子然觉得难为情,硬着头皮回道:“此等事……当是你情我愿、情投意合的两个人……方能做。”
心巧不禁笑了:“哥儿还真是个至情至纯的少年人!我若是强留你在船上,玷污了你,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但,就此将人送走,她仍是舍不得,不无遗憾惋惜地叹息着:“行,我送你上岸!不过,你身上中了这药,我是没有解药的。现今药力还没发出来,你尚能撑住,但不出半个时辰,你总得找个姑娘帮你解了这药性。”
魏子然赧然无言。船靠岸后,他匆匆与心巧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下船往武林门去了。
李屏山所乘坐的船一直在附近,见心巧放走了魏子然,她又登上了心巧所在的那艘画舫。
她见舱内仍是自己离开时的样子,笑着问心巧:“我费心帮你诓来了他,只差一步就能让你得偿夙愿,你怎么发善心将到嘴边的鱼儿放走了?错过了这次,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心巧笑道:“然哥儿不是那等贪色纵情的男儿,心性纯洁得让我不忍玷污。即便今夜的事成了,他只会愈发不将我放在心底。放他走,还能再送他一个人情,让他多记得我的一点好。”
李屏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发现自己从前还真是小瞧了这女子的心气,以为她只为得到魏子然的人,不承想还有着更深的思量。
她见心巧已抱了琵琶坐在明明灯火下,慢慢弹唱着一支寄托相思的曲子,便唤了另一艘船上的郎清上来,说:“为她赎身的事,还得你与那孙妈妈再周旋周旋。她现今是花音坞里的香饽饽,那妈妈不会轻易放人,定会狮子大开口。你虽财大气粗,但也不能被那妈妈牵着鼻子走,这地方的鸨儿,手上没几个是干净的,到时候拿些话吓唬吓唬她,不怕她不敢放人。”
心巧听了他二人在商议为自己赎身的事,忽停止了弹唱,望了望临近那艘船窗里露出的半张脸,幽幽插进了几句话:“先生莫替我费银子了。我已是烂了,又遇不到一个知心人,出了那烂泥坑,没个依靠,要如何生活呢?先生若有心,将怜儿赎出去吧。她还是干干净净的一个女孩儿,又有家人,出去了还有大好的前程。”
郎清道:“你今儿真要将这菩萨做到底了么?先是放走了你心上的情郎,这会子又在发善心呢!你放心,我不差钱,能为你赎身,也能为她赎身!”
心巧笑道:“你赎一个,那孙二娘都恨不得吸干你身上的血,一连赎她手里的两个姑娘,她不得敲开你的骨髓啊!再加上前头一个彩铃姊姊,你当她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么?为怜儿赎身容易些,二位莫为我费心了!”
郎清还想再劝劝;李屏山当先发了话:“姑娘倒有些侠义心肠。既如此,李某便依了姑娘,先为怜儿赎身落籍,姑娘也多保重爱惜自己。你与魏子然的事,我会再想法子的。”
心巧浅浅含笑点头,想起魏子然身上的那药,仍是有些不放心,便问了一句:“那酒里,先生对他下了多少药?”
李屏山道:“我也不敢多放,药量不大。我也找人问过了,那点药量不足以要人性命,就是药性发作时有些难熬。不过,他院里应有人伺候,他若是熬不过,会有人帮他的,你就莫替他担心了。”
郎清笑道:“若他最后仍是熬不住,心巧因心软放了他,到头来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心巧听他说这些风凉话,毫不在意,似因魏子然先前那番话而看开了一般,淡淡道:“若不是你情我愿、情投意合,只是因药性难耐而随意拉个人来媾和,这样的好事不要也罢。”
清泉早早便赶了车在武林门下等着了,见魏子然冒着风雪疾步走来,他忙撑伞迎了上去。见这哥儿脸色通红,神色不对劲,忙问:“哥儿怎么了?”
魏子然摇头,借着他的力钻进车厢,有气无力地催了一声:“将马赶快一些,越快越好……”
清泉想起扶他时,他身上热得烫人的体温,不敢耽误,将马赶得似要飞起来一般。好在雨雪夜里,街上没什么行人,车马也能一路畅通无阻回到莫衙营。
药性发作得迅猛,车马颠簸中,魏子然已出了一身的汗。
清泉扶他下车,触摸到他汗淋淋的手心,吓得面色如土:“哥儿,天这样冷,您身子怎这样热,又流了许多汗?我去请大夫!”
“不……”魏子然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虚弱催促着,“不用请大夫,送我回屋……”
清泉只得先依着他,送他回屋躺着后,又照他吩咐,为他打来了雪一样的冷水,在琉璃的协助下,将那只浴桶注满了冷水。
琉璃不知何故,悄声问清泉:“哥儿要这些冷水做什么?脸怎么红红的?”
“我不知道,”清泉摇头,“你照做就是了,甭问那么多。”
琉璃却偷着空儿悄悄踅到床头,见魏子然紧闭着双目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一阵阵低沉而痛苦的呻-吟,便大着胆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热烫烫的脸上全是细密粘稠的汗粒,烫热了她的心,也粘住了她的心。
她见他缓缓张开了双眼,眼梢泛红,目光迷离含糊地盯着自己,竟从这对温柔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对她的渴念。
她被他看得心花怒放,微微俯下身子,轻声道:“哥儿,水备好了。”
魏子然模糊的意识因这一声叫唤稍稍清醒了些,他无力地抬眼望进她的眼眸深处,从中看到了欲望与喜悦,忽觉悲凉又好笑。
怔怔出神间,琉璃又伸手来扶他,他触电般拨开了她的手,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淡声道:“出去吧。”
琉璃这时已猜到这哥儿应是中了药,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柔声劝道:“哥儿身上衣裳都汗湿了,须尽快换下来……”
“出去。”魏子然语气虽轻,脸色却冷如寒霜。
琉璃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脸色,再不敢逗留,灰溜溜地出了卧房,只在外头守着。
听见卧房内传来的声响动静,她趴在屏风上,偷偷往里瞅时,正看见他脚步不稳地走近了房内的那只浴桶,衣裳也不解,便整个儿钻进了那冷冰冰的水里。
她惊讶惶恐,也顾不上是否会被骂,提裙冲到浴桶边,看他在里头冻得瑟瑟发抖,眼中不由急出了眼泪,哀求道:“哥儿,哥儿,你不能泡在里头,会受寒着病的!”
她欲出门唤清泉来劝一劝,魏子然忽从水里抬起一只湿淋淋、冷冰冰的手扯住了她的衣袖,声音也如同从这冷水里冒出来的一般,低而冷地说:“莫声张,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作者有话说:
注:桃花河,即杭州古新河,连接了西湖与运河,开凿于元朝末年。
第155章
【天启三年冬·洗心居】
近些时日,李屏山忙着搬演新戏,为怜儿赎身的事,她悉数交给了郎清去办。
这日,天光晴好,她正坐在楼上洗心居内翻看着戏本子,郎清忽领着怜儿来寻她了。
此时的怜儿,一身寻常小女孩儿的装扮,未施粉黛的稚嫩脸蛋干干净净,惹人怜爱。随郎清进了洗心居,她便扑通跪倒在李屏山脚边,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含乞求地望着李屏山。
李屏山不知何故,笑着放下手中的戏本子,撑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你跪我做什么?为你赎身的是这位郎老板,快起来吧。”
怜儿并不起身,连连朝她磕头,眼中泪水哗哗淌下,哽咽恳求着:“求先生让我跟着您吧!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为您洗衣做饭、扫地刷碗,脏活累活都能干,求先生发发慈悲!”
李屏山听这话蹊跷,不由拧眉望向了对面悠闲饮茶的郎清:“怎么回事?”
郎清事不关己地笑着说:“我虽将她从孙妈妈手里赎了出来,可她却赖上了我,说什么也不肯回家去!她这样小,我也不好留着她,想着你身边还没个人服侍,便带她来见你了。要不要留着她,就看你的意思了。”
李屏山道:“我身边可不需要人服侍。你若要留着她,让她去你茶楼做事吧。”
郎清因有自己的思量,这回并不依着她,拉怜儿在身边坐下后,对她说:“我已替你寻了这个栖身之处,算是仁至义尽了。至于能不能留下来,就得你自个儿让面前这位屏山先生点头了!”又对李屏山说,“你身边多个人为你端茶倒水、唱曲解闷,也碍不着你什么事,留下她也无妨。我家中祖母病了,我还得赶回满觉陇,你若是得闲,也去看看她老人家吧。”
李屏山淡淡点头,看着他出了屋子,方才转眸盯着垂首低泣的怜儿,抬眉问:“这些年,在花音坞跟着孙妈妈学会了什么?唱得了戏么?”
怜儿道:“我不会唱戏,会唱些曲子。”
李屏山其实听她唱过些曲子,少女歌喉娇嫩,声音倒是能入耳的,只是于曲调旋律上缺了些天赋,要教会她,须费许多工夫。
她又问:“你有家为何不回?”
说起这个,怜儿的眼中忍不住又滴下了几滴泪,小声说:“家里穷,上头还有三个哥哥,爹娘嫌我是个女孩儿,就将我卖进了那地方。我进过那样的地方,回了村子定会遭人嘲笑鄙视,家里人能卖我一回,也能卖我第二回。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出了那地方,倒情愿他们当我死了。”
有家不愿回,这让李屏山想到了与自己一体的南屏,内心深受触动,也不再打问更多。
她唤来了后院的刘廷美,将怜儿介绍给她认识,而后道:“这是班主新送进来的人,会唱些小曲子,我将她交给你了,你好好教一教她,看她能不能进班子。”
突然被委以重任,刘廷美心中并不情愿:“我得排演新戏,怕是没闲暇教她,让我老娘带她吧。”
李屏山见她如此拂自己面子,丝毫不恼,反倒为她如此专注于戏而高兴,遂依了她,将怜儿交给周廷香带着了。
新戏开演之前,她遍邀东门一带的豪门权贵、富贾缙绅,亲自登门恳请这些人赏脸往清风园观新戏,言说会在楼上为其留着包厢,茶水果子随意吃。
她好几回骑马行经魏家大门,时常看见有大夫医者打那门内进出,她并未在意。
某日黄昏,她再次打魏家门前过时,因那门前停了一乘车马挡了她的路,她只得先下马等在一旁。
然,令她讶然吃惊的是,从那车上下来的却是南家的一对当家人。
她怕被南锦发现自己的行迹,忙牵马拐进了一旁的小巷里,择别条路回清风园。行了一半路,她又掉转马头,折回到了魏家大门前。
门前车马已被赶至墙根下停着,她看见清泉端了盆草料谷物送至那马前,忙牵马走了过去,堵住了他的去路。
“借一步说话。”
她未曾留意清泉异样的神色,率先向一旁的小巷走去。清泉也正有话要问她,也便跟了过去。
“南家人为何上你主子家门?”李屏山脸色凝重,语气郑重,“这两家什么时候又开始来往的?”
她神色冰冷,目光似针刺,让清泉有些摸不准她的性情,如实说:“南家老爷与主母是来探病的。”又趁机道,“自一个多月前的夜里,我们哥儿赴了您与郎家那哥儿的席宴后,回来便一病不起了,看了许多大夫,药也吃了许多,这病却一日重似一日,这两日更是病得连汤米也难进了——我想问问屏山先生,那夜,您为何要在席上给他吃那催情的药?”
李屏山早将这事抛诸脑后了,听魏子然竟会因此而一病不起,诧异不已:“我又不是给他喂了毒药,不过是一丁点儿助兴催情的药而已,你怎么胡乱将他这病推到我身上?”
清泉道:“那晚,为了解这药性,哥儿在冷水里泡了半夜。”
“他怎么……”李屏山难以置信,“他屋里没人么?不知找个人……”
此刻,她心绪乱如麻,对魏子然也不知是恼恨还是怜悯了,竟后悔那样算计了他。
她不知这哥儿竟真是个痴性的人,那般情形下,他守身如玉,守的究竟是什么?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清风园,守门的钟器便对她说园里来了客人,指名道姓要见她,现今在楼上的阁子里等着。
李屏山这时不欲见客,正想推辞不见,钟器又补充道:“那人自称是钱塘南家的哥儿,说是有要事与先生商量。”
李屏山眼眸一沉,改了主意:“将人请到洗心居吧。”
南春阳被人引进洗心居,见窗边那人是一身男儿装扮,眉眼如霜,双眸里清冷得没有一丝见到他的温情,便知与自己见面的是李屏山。
他与李屏山接触过几回,有时觉着她对家人的冷漠不输生母许氏,令他发怵。
他在她的示意下坐下,看她从容自在地煮茶,一时不知如何向她说起来意。
他不说,李屏山也不急,只管一心一意煮茶。
茶汤翻滚下,茶香溢满整间屋子,她亲自为对面的客人奉茶,嘴边挂着一丝清淡如水的笑容,盯着他说:“喝了这杯茶,哥儿再说为何事而来吧。”
南春阳喏喏而应,入口的茶汤醇香浓厚,有些苦。
南屏爱饮酒,她却偏偏好这苦而涩的茶。
南春阳慢慢将杯中茶饮尽,避开她清凉如雪的目光,低声问:“魏子然重病不愈,你知道么?”
李屏山轻笑:“哥儿不妨直说来意,不必绕弯子。”
南春阳本想迂回婉转一些儿,如今只得硬着头皮说:“他家人说他这病是因你而起的,是心病,须你解了他的心结,这病方能慢慢好转。我来,正是为此而来,想让你去见见他。”
李屏山眉眼骤冷,冷笑道:“怎么他病了,你们都说是我害的?既是心病,又与我何干?”
她一冷脸,南春阳便噤了声,默默饮茶。
李屏山看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冷静下来后,冷声问:“你此番前来,是谁的意思?”
南春阳微抬眼,低声:“是我自己的意思。”
李屏山不信,又问:“你家人今日来魏家,除了探病,还有什么意图?”
南春阳心中一惊,蓦地抬头,触到她那一双似已看透一切的目光,知晓那事终究是要对她说的,便坦白道:“要替魏子然办一场喜事,化解他的病灾凶煞。”
听言,李屏山却笑了:“这就是你们南家人啊!好事不会想到她,这种事就知道还有她这个女儿了?我告诉你,你们当初既然坏了她与魏子然姻缘,这回也甭想在她身上打这主意!也请你替我给魏家传两句话——魏子然若想娶南屏,那就等他活过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进门!要她这时候嫁进去冲喜,想都别想!”
南春阳见她动了怒,忙道:“你先听我说完。我来见你,真是我自己的意思,就是不想你,不,是不想屏儿这时节顶着‘冲喜’的名头进他家门!这些日子,我在魏子然床头探过几回病,我瞧着他倒不像是病了,而是傻了呆了,很多时候连他家人都会认错——你随我去见见他吧!见了你,他说不定就清醒了,你与屏儿也不必嫁进去为他‘冲喜’了!”
“见我没用,”李屏山目光幽沉,若有所思地说,“他的心结须南屏来解。但,这些日子我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没办法让她出来与他见面。”
南春阳不知她二人究竟是如何共处的,听不懂她的话:“从前,你们不是只要一人睡下后,另一人若想出来就能出来么?”
“是啊!”李屏山笑叹道,“可如今她藏起来了,不愿出来了。”
南春阳又道:“你能与她说上话么?她若知晓魏子然性命垂危,不会置之不理的。”
李屏山嗔怪道:“哥儿真是异想天开,真当我与她能像你我这样面对面地谈话么?我不过能偶尔感知到她的情绪,我也是通过这些情绪方知她在与不在,就是不知,她是否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绪。”
但,魏子然这场病,她确实逃不开干系。
在此之前,她似乎从未想过,在面对自己这张与南屏一样的脸、听她说那些冷酷无情的话时,他心底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她能清楚地知晓自己不是南屏,他如何能分清呢?
她其实早已发现了,他看她的时候,总是试图从她身上寻找南屏的影子。因怕她见怪,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克制的,但也是温情脉脉的。
她刻意无视了他的这份温情,竖起全身的刺伤了他。
“我随你去见他,不过……”她抿一口茶,目光盯着透窗而入的斑驳光点,轻声说,“最好不要惊动了他家人,还有南家人。”
闻言,南春阳意外又惊喜:“行!我想法子带你进去!”
第156章
【天启三年冬·青纱帐】
这一月来,听钟小院来往进出的人较任何时候都要多一些,前来探病的亲友来了一茬又一茬,见这院中哥儿的病情不见起色,处处求医拜神。
这日夜里,魏显昭听说南春阳请来了一位道医①,忙命将人请进来。
这道医鹤发童颜,须眉飘飘,拄杖悬壶,一套白布直裰罩在那修长清瘦的身上,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魏显昭本是信道的,眼下见了这气度不凡、品貌不俗的老道医,听说这人是从青城山远游至此的,也不及细问,奉上几杯茶,便请这道医去看看家中久病不愈的哥儿。
原来这道医是李屏山扮的,因魏显昭早已不记得她的模样,对于李屏山精心装扮出来的道医形象,情急之下也不能识破。
夜深处,听钟小院依旧灯火通明,路上时有提灯携药的侍女、厮儿往来。
李屏山是头回进魏府,亦是头回进魏子然的这座院子。即便是在百花凋残、万木枯败的冬日里,这院中依旧一片绿意,松竹苔藓、泉石山水相映成趣,于冷寂萧瑟中,别有一种活泼泼的生趣。
沿路欣赏着夜色下的院中之景,石抱水绕中,那座灯烛煌煌的庭院便赫然入目。
院中有仆从守夜,见主人引了个道不道、医不医的生人来,似早已习惯了,并不惊讶,不过在人进屋后,彼此交头接耳议论几句。
东暖阁内,除了这院中的映红与净儿、丑儿还守在床边之外,杨连枝与魏书婷亦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魏显昭向屋内人简单介绍了这“道医”的来历,便请李屏山近病人床前瞧瞧。
青纱帐内,魏子然吃了药将将睡下,却睡得并不安稳,听到一点动静便幽幽醒转了过来。
他本生得瘦弱,病了这一场,那苍白如雪的脸更是瘦得只剩巴掌大小,双唇干枯无血色,两眸暗淡无神光。
在李屏山的记忆里,她虽不知他与旁人是如何相处的,但与她相处,他脸上的笑、眼里的光,总是带着暖意的。
而现下,她能感受到他活着的气息,从他脸上、眼中却看不到一丝往日的风采神情。
这一瞬,她好似再次感知到了南屏的情绪,那情绪传至她心间,让她在愧疚之余,感受到了一丝心疼怜惜。
这不该是她有的情绪,却又实实在在是她此刻的感受。
从前至今,她百般阻扰算计他,真的做错了么?
她没让这份情绪困扰自己太久,装模作样地为他的左右手把了脉,正欲从他右手寸口处撤手时,这人却将她的衣袖紧紧拽住了。
李屏山惊了一惊,抬眼之际,双眸似被他的目光黏住了。他眼中重又燃起了一点光热,似痛似悲地瞅着她唤了声:“屏儿……”
这一声细若游丝梦呓般的叫唤,让李屏山的心都漏了半拍,唯恐自己的身份被屋里这些人识破了。
她稳住心神,姑且由着他抓着自己的衣袖,转而故作愁眉状,捋须问屋内人:“病人时常会有这些梦语么?”
魏显昭点头,忧心忡忡道:“病得厉害时,他连家人也会认错。”
既然顶着医病的名头,李屏山不能什么也不做。他问明了病人这些日子服用的汤药后,便道:“依令郎的脉象来看,他心脉、肾脉尚平稳,只肝脉微细如丝,显然是寒邪入体引发的气枯血寒之症。这样的症状,依照那些大夫的药方补一补,也是能将这病养好的,但令郎的这寒邪之症只是表面。
“我方才仔细看了令郎的精神面目,而他又时常会认错人,说一些梦话呓语,令郎这病在心上,是因情志受伤而有的悲恐症。因肝不能藏血,血不能固魂,魂就不得安宁;魂不宁,神便不清;神不清,言语自然就失乱了。
“因此,要根绝令郎的病情,须从心上着手。我这里有医治心伤悲恐症的道家秘传之法,老爷与夫人若信得过我,我可在令郎身上试一试。但因是秘传的,不便示人,所以需要诸位都回避。”
魏显昭见这道医只是看了看脸色、摸了摸脉便能说出病人的病根,心底先信了几分,与杨连枝商议了一番,夫妻两个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便决定试一试。
魏书婷本也信服了几分,最后因听这人说不让人在屋内守着,便觉着有些不对劲。无奈父母已同意,又有南家那哥儿在一旁帮腔,她人微言轻,也只能怀着一肚子的疑问与警惕到外头等着去了。
衣袖仍旧被魏子然牢牢牵着,李屏山怕挣开惹得他心病发作,也便顺势坐在了床沿。他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李屏山忙倾身在他身后放了一只引枕。扶着他撑坐在床头时,却蓦地与他的目光对上了。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光彩,映着烛火的双眸里,那两点光虽微弱,却比烛光更灼人。
“魏子然……”
“屏儿……”
现今,李屏山已确信,他初初见她这副模样时便已认出了自己,只是分辨不清她与南屏。
“我不是南屏,”她纠正道,“是李屏山。”
“李屏山……”魏子然眸光顿时暗了下去,复又抬眼死死盯着她的双眼,摇头说,“你不是李屏山,是屏儿……只有屏儿,没有李屏山……”
他目光痴痴地看着她,抬手想要卸下她脸上的这些伪装,却突然伏在枕上咳嗽了起来。
李屏山头回亲身服侍照看病人,手忙脚乱地为他拍胸顺气,看他这副病气恹恹的模样,自责懊悔之余,又有些恼恨他让自己背负了这份愧疚之情。
她斟了一杯温熟水喂着他喝下,听他气息慢慢平顺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而后,她又当着他的面卸了脸上的妆容、摘了头上那头飘飘如仙的白发,以本来面目面对他。
魏子然乍然见了这张日思夜想的容貌,疑似在梦中,抬手想要触碰,又怕这张脸一碰就会碎,犹犹豫豫地不敢触碰。
李屏山看他这样小心忐忑,只觉心酸又好笑。她因心中负疚,只想让这哥儿能快些好起来,也便收起了全身的刺,主动握住了他枯瘦的手掌,柔声问他:“魏子然,让南屏为你冲喜,你愿意么?”
“你肯来见我,我就好了,不需你来冲喜……”魏子然眉眼温柔地凝视着她,带着病气的笑容虽消沉,却也温情如水,“屏儿,不要再不告而别了,好么?我不会让你再经历那些事,你能别抛下我么?也别将我推给旁的女人,好么?”
听他这番言语,李屏山方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病得不轻,不但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竟连过往的事也记忆混乱了。
当日下药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此举会对他的身心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魏子然……”她惶恐不安,焦急地看着他,“魏子然,你仔细认认,我是李屏山,不是南屏!”
“不,”魏子然却笑了,“你的眉眼,你的笑容,你的声音,都是屏儿的。没有李屏山,只有南屏。屏儿,没有鬼祟邪魅,只有你。李屏山就是你。”
没有李屏山。
他一直在说这样的话。
先前,她还能当他神志不清在说胡话。可眼前这个人,即使脸色苍白、声气虚弱,目光却万分清明,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
自有记忆起,她便是这样与南屏相处的。纵使被南家人当成鬼祟,她也是李屏山,从不是别人,是有血有肉、真真切切的一个人。
然而,魏子然今夜却几次三番否认了她的存在。
她不是南屏,是无人可替代的李屏山。
李屏山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不便与一个重病中还神昏意乱的人计较,缓声道:“魏子然,你是堂堂男儿,若为区区儿女私情便这般要死不活的,那便是南屏看错了人。你若不想委屈她,就好好养你这身病,日后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莫让你家人与南家人在这关头为‘冲喜’的名头,将主意打到她身上!还有——”又凑近他,低而有力地说,“你再仔细看看,我是李屏山,不许再认错了!”
她发间有栀子香,这香味似勾起了魏子然的回忆,让他混沌不安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
“李屏山……”他喃喃道,“李屏山……屏儿在哪儿?”
李屏山为他终于清醒了一点而欣慰,笑着说:“你只要好好养你这身病,待你病愈,我自然会让你们相见。不过,你记住,你若见她时,最好是带着你和你家人的诚意来见她!”
魏子然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心中大喜,病痛好似去了七八分。但因将将从她手上吃过亏,他并不敢深信她:“你此话是真?”
“是真!”李屏山叹了一口气,歉然道,“魏子然,算计你的事,我向你道歉。经了这一遭,我也算看清了你的心,不会再阻止你与南屏见面的。但南屏的心思,我也难以猜测,即便我愿意成全你们,她若躲着不愿见你,我也束手无策。我不知你们上回见面发生了什么,但要让她回心转意,只能靠你自己。”
在南屏一事上,她突然变得这样通情达理,魏子然仍有些难以置信。听她提起上回自己与南屏的见面,他即使知晓她就是南屏的顾虑所在,却也不敢在这时候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他看着她又换上了来时的那身妆容,忽问了一句:“李屏山,若你成全了我与屏儿,那时候,你在哪儿?”
李屏山捋须笑道:“南屏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说完,她便出了东暖阁。
魏子然却为她这句话失神了许久,细思之后,便觉后背冷汗涔涔。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道医,即以《道德经》中的道和黄帝内经为基本理论及阴阳五行学说为形神兼治手段。道医,不是道教。(摘自百度)
另,文中李屏山摸脉诊断病情的话,是作者胡诌的,不要当真哈(●\?\●)
第157章
【天启四年春·友朋会】
当天夜里,魏子然毫无预兆地发了一场热,虚汗如豆,急煞了一屋子的人。杨连枝更是后悔听信了那“老道医”的话,情急之下,连魏显昭也埋怨了一通。欲追回那“老道医”,方知连那人现今在哪儿落脚也不知道;欲找南春阳问问,这哥儿亦不知往哪儿去了。
而魏子然这一回发热,却是将积压在体内多日的内热虚寒通过汗发散了出来。虽是闹了凶,热退下去后,人却轻松清醒了许多,胃口也好了许多。
杨连枝见他接连几日都吃得下汤水米饭,面色渐渐红润,心底方才宽慰了几分,这才确信那“老道医”是真有几分本事的。本欲好好酬谢那人,那人却借南春阳之口谢绝了一切酬劳馈赠。
而南春阳也适时提起了两家的亲事,诚心诚意问:“贵府上然哥儿的病情已好转,家父家母托晚辈前来问声好,也顺便向叔叔讨个准信,想问问两家的亲事是否能定下来了?”
两家结亲的事,是南家趁魏子然病重之际趁机提出来的,魏显昭当时虽未明确表态,但为了家中哥儿的病情,他当时心底其实已有了几分松动。
如今,魏子然病情虽已好转,但他因南屏之故,犯病已不是一回两回了,只是这一回格外凶险些。
魏显昭心底纵使恼恨这哥儿为个女人要死不活的,却也知晓若在此事上不能遂了他的意,他这条命也活不长。他再恨铁不成钢,也只得妥协。
只是,在点头前,他尚需弄明白一件事。
“哥儿既然又提起了这话,我也不得不问一句,”他笑得亲切温和,“令妹与清风园的李屏山究竟是何关系呢?”
“此事……”南春阳不敢自作主张说出家人苦苦守着的秘密,又因不知南屏与李屏山究竟是怎样的打算,笑着说,“叔叔若真要弄清她二人的关系,可在然哥儿病愈后,同他往清风园去见一见屏山先生。”
他不愿说,魏显昭也不过分为难他。
魏子然的病情虽已好转,因确实伤了身子、伤了心,这病似在他体内生了根一样,总断不了,反反复复的。
年后,他方始出屋走动,勉强出门看了一场元宵灯会。期间,亲友也相继写信来问候他的病情。他的回信尚未送出去,又收到了林知泉从官塘送来的信。
林知泉的信不同于他与人说话时的态度,向来简洁,两三行是一封信,二三字也是一封信。这回的信虽也简洁,信中所书却不简单。书曰:
慈母辞世,不便问疾榻前,见谅。顺祝痊安。
这一消息令魏子然措手不及,惶然失措了许久,连魏书婷是何时进了他屋子也未曾留意。
那封信,他还来不及收起,魏书婷一眼便能瞅见信上内容。而她已从林瑶华的来信中得知了信中之事,因此并不惊讶;但见这哥哥脸色惨白,似是又要发病咳嗽的征兆,忙唤了映红进来帮他拍胸抚背。
魏子然缓过了这口气,见了魏书婷,方问了一句:“妹妹也收到官塘来的信了么?”
“嗯,”魏书婷点头,眼角微微泛红,显然是才哭过的,“是林妹妹送来的信,我打算去一趟官塘,但哥哥如今还在养病,应是去不成了。我来,是想问问哥哥,你这里是否要写一篇祭文悼念亡者?”
魏子然点头:“我会写的,请妹妹代我好好祭奠他家母亲。”
林母之风采仪容,魏子然瞻仰过几次。论风采,林母不输翩翩儿郎;论仪容,亦胜过艳艳淑女。从林知泉身上,便能见到这位母亲的影子。
撑着病躯写下悼念林母的祭文,魏子然反复读了好几遍,方才让魏书婷再誊写一遍。他因实在熬不住了,便又上床躺着了。
而魏书婷一连去了几日,也不见回,却遣人送了信来家里。信里言说林母已于两日前入土安葬,但林瑶华因亡母伤心过度,从而病倒在床,她还须在林家多待些日子;又在信中托家里人给她送些衣裳银两过去。
这日,魏子然觉着身子养得好些了,盘算着择日要往官塘去看看林知泉,便唤了净儿进暖阁伺候笔墨。
写给林知泉的信写到一半,映红忽引了三两好友进来。
魏子然一眼望过去,来人正是许久不曾相见的文卿、尚攸与许荆光,还有当年功臣山上会过面便不曾再会的年兄蒯飞。
卧床多日,见了久未谋面的友人,魏子然心情愉悦,就在东暖阁内煮茶燃香招待了这四人。
“你们从哪儿来的?”他随口问,“静缘兄公务繁忙,是何时来杭州的?”
文卿道:“我是昨夜坐船到钱塘的,约了这几位要去官塘吊唁乐川的母亲,顺路来看看你——你病可好些了?”
魏子然点头:“我有许多日子未出门了,也打算去一趟官塘,几位哥哥若不急,可否在此盘桓一日,明日带我一同去?”
尚攸关切道:“哥儿身子真无恙?去官塘多山间小路,哥儿能骑马么?”
蒯飞却道:“病人不能成日里闷在屋里,该多出门走走。我们几个都是闲人,路上可将马儿赶得慢些儿,就是不知文推官是否急着回严州?”
文卿笑道:“我这回是告了假的,本是要回趟吴县的。既然贤弟这般款留,在此盘桓一日也无妨。”
许荆光却冷不防问了一句:“你回吴县做什么?”
文卿脸上染了一丝清清浅浅的笑,眉间难掩喜悦:“家里来信,说内子于前日夜里平安诞下了一名男孩儿,我回去看看。”
“静缘兄做父亲了!”魏子然喜道,“摆满月酒时,可别忘了请我们!”
“一定!”
这件喜事似冲淡了林母病逝带给众人的悲戚心情,众人已在思量着要为那新生儿送什么样的满月礼了。
这份喜悦,蒯飞无法感同身受。在众人兴致昂昂之际,他落寞地叹了一口气,酸溜溜地感叹着:“在座的皆有喜事,这家有娇妻在侧,那家有麟儿绕膝,只我还是孤身一人,终身也不知落在何处,真是‘夜夜独眠眠不成,日日思卿卿不见’。我丑虽丑,穷虽穷,却也有一身才华,难道真没个姑娘赏识么?”
魏子然因一场病,已疏于对友人的问候,不知这几人中,除文卿外,那两人有何喜事,便问:“小先生与许兄也有喜事么?”
许荆光清清冷冷一笑,神色并不见喜悦,反倒有些冷淡抵触:“是小先生有喜事,年底,他应也要做父亲了。”
魏子然来不及感叹,又听蒯飞道:“怀孕生子之喜怎及你将要娶妻之喜?你……”
提起此事,许荆光脸色陡变。尚攸见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暗地里使劲拧了拧他的胳膊,他吃痛,低声质问:“你做什么?我又没说错!是他这人天生一股拧巴劲儿,清高自负,其实是自卑懦弱,整日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今日就要撕掉他的伪装,让他好好认清自己!”
尚攸见许荆光脸色已冷如冰霜,苦口婆心劝着这位仁兄:“你莫逞口舌之能!留仙的心肠面貌我们看得真真切切,他何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了?他一身清骨正气,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自卑懦弱了?我们是来探病的,你莫闹事。”
“我怎么就闹事了?”蒯飞好气又好笑,看一脸茫然不解的魏子然,笑着说,“我不是成心给你找不痛快,只因许荆光这人是个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蛋,我不多骂骂他,他就不会清醒!”
几人里,文卿也是将将听说许荆光将要娶妻的事。他以为这位好友是因心底放不下南湘才会抵触这门亲事,便轻声问:“留仙与哪家说了亲?此等大事,你怎么提也不提?”
对文卿,许荆光的态度自然而然地和缓了下来,语气却依旧生冷:“不是什么好事,何必提一嘴?”
文卿察觉这门亲事不简单,愈发好奇,循循善诱着:“嫁娶之事,是人生头等大事。我知你心思,但你既然应下来了,那家姐儿应是合你心意的。你藏着不将这事告知我们,是不打算在大婚之日请我们吃杯喜酒么?”
许荆光知晓这事是瞒不住的,却难以启齿。
蒯飞看不过去,连连摇头:“许荆光,事已至此,你收起你那一点可怜兮兮的尊严吧。与周家的这门亲事,你虽是入赘,但也只是折损了你身为男儿的颜面,天上掉下来这样的好亲事,旁人求也求不来,你得往长远处看。因为许家,你有志不得施展,与周家结亲,正该是你放手一搏的时候。好男儿,甭管是顺境逆境,唯有泰然处之,方是真男儿。何况,你入赘周家,实在算不上是逆境。周家那姐儿胸襟非凡,与你正般配,这是一段天赐的好姻缘,你还不知足!”
许荆光冷笑:“男儿入赘便折了志气,如何抬头做人?”
“这就是你胸襟狭隘了!”蒯飞道,“入赘算什么丑事么?我不觉着丢人。因此事折损了志气胸襟才丢人!渭水垂钓的姜太公,风流诗仙李太白,不都是入赘他家的男儿,不一样名垂青史、累世传颂?”
魏子然听说是与周家结了亲,因见许荆光脸色难看,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问,悄悄问尚攸:“说的是周家的哪个姐儿?”
尚攸道:“是他家那个大的。”
魏子然一听是周丹旐,想到许荆光跟这姐儿是有些过节的,倒想不通这门亲事究竟是如何成的。
因许家与南家有些关系,魏子然对此事倒也格外上心,小心翼翼察看许荆光脸色,小声问:“许兄家里出了事么?为何会与周家结了这样的亲事?”
“他家的两个哥哥嗜赌成性,将家底都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不待许荆光回言,蒯飞便替他答了,“人家债主上门讨债,将他两个哥哥打得下不了床,还放下狠话,说若是再还不上钱,就将人活埋了!这时候,周家就出面了,替他家填了这个窟窿。但这钱也不是白白替他家还上的,人家是有条件的,这条件自然就是让这位死要面子尊严的仁兄入赘他家。”
“他两个哥哥欠了人家多少赌债?”
“三千两白银,”蒯飞道,“对你们这样的人家,这银子不过是腿上的几根毫毛,但许家的家底早就被这两个败家哥哥败光了,甭说三千两,便是三十两也凑不出!”
听言,魏子然不由望向一脸冷淡漠然的许荆光,疑惑道:“你们没找南家么?”
三千两银子,南家应拿得出。
许荆光却笑了,极其讽刺:“倒不用我们先找他家,他家先送了三百两银子进来,说是姑母生前留下的一点银子,送来给我们救急的。可笑!他家酒楼若没有许家的扶持和姑母生前的经营,能有今日?姑母生前又岂会只有那三百两的银钱?求他家救济,我倒情愿卖身给周家!”
见他提起南家便一肚子的气,魏子然也不敢再提。
这时,映红忽在暖阁外禀了一声:“郎家那哥儿来了。”
魏子然下意识向许荆光望了过去,果见他眉心紧皱,目光暗沉,起身道:“我避一避吧。”
作者有话说:
东暖阁小聚人员名字表字如下(由长至幼):
文卿,字静缘。
蒯飞,字鹏举。
许荆光,字留仙。
尚攸,字攸之。
魏子然,字心斋。
蒯飞:关爱单身狗,谁能赐我一个媳妇?(^人^)
第158章
【天启四年春·清茶会】
许荆光话音方落,郎清便提着一包茶叶、自顾自地大步进了东暖阁。一番探病问候的话尚未出口,乍然见这屋子里聚了一帮子人,里头还有个对他视而不见的老熟人,他原本抑郁不乐的心情,瞬间明朗了起来。
“许家弟弟!”他喜得眉开眼笑,径直走到许荆光面前,一手大力拽住其手臂,笑着说,“你是许家弟弟吧?好几年没见你了,你怎么瘦了?兄弟没有隔夜仇,好友没有连日怨,你怎么还对我这样冷淡呢?”
许荆光目无波澜,盯着他死死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清冷冷开了口:“郎老板上来便动手动脚的,体统何在?”
郎清不敢惹恼他,讪笑着松了手:“见到你,一时高兴!你肯同我说话,是不是还愿意与我这粗人做朋友?”
许荆光并不睬他,只对魏子然拱手致歉:“哥儿这里来了贵客,许某暂时回避一下,还请见谅。”
郎清一听,再次扯住他胳膊,似心痛不解又似委屈不甘:“你何以如此不待见我呢?你不喜我在外胡乱结交些狐朋狗友,嫌我虚荣庸俗,这些年,我已不像从前那样了,老老实实在做茶……你究竟要我怎样呢?”
许荆光见他如此纠缠,不好在探病的时候,因私人之事坏了一众人的兴致,冷冷提醒道:“你不是来探病的么?总拉着我不放像什么话?松手!”
“你不避着我,我就松手!”郎清颇有些蛮不讲理地说。
魏子然见两人这般僵持着,掩嘴假意咳嗽了两声,乞求道:“二位看在我这个病人的面子上,坐下喝口茶吧?”
一旁的文、尚、蒯三人也跟着劝了两句,拉着两人坐下后,文卿适时道:“春白兄带了茶来,肯为我们重新添水煮茶么?”
郎清欣然而应。他也不要净儿在一旁帮忙,自己煮水泡茶。
煮茶时,他的神态是从容闲适的,不急不迫,茶烟缭绕中,倒有些斯人如玉的气质。
他慢慢往壶里添水,待壶中茶汤沸腾,又慢条斯理地为众人一一分茶。
“饮茶,饮的是风雅,亦是烟火,”蒯飞道,“郎老板这茶煮得好啊!能煮出这样好茶的人,自然不是庸俗之辈。许荆光,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误会?”
许荆光垂眸不语,看着郎清亲送到手边的浅绿鲜亮茶汤,他终是被那带着清涩茶香的茶汤勾动了心肠,低头慢慢饮了一口。
他肯赏脸,郎清喜不自禁,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虽粗陋庸俗了些,但待朋友的心是真的。你有空多去我楼里喝茶,我亲自给你泡茶。”
许荆光道:“你不必这样低声下气地来讨好我,我就见不惯你这副模样。”
“好好好!”郎清见他态度、语气皆和缓了许多,连声应承,“我们像从前一样说话相处,你可别总是给我冷脸啊!”
许荆光专心品茶,并不理会耳边的聒噪。
众人看他二人似已冰释前嫌,自然感到高兴。
饮茶闲谈间,郎清方向魏子然提到了此次探病的另一层意图。原是他家老祖母病重,眼见时日无多,他特来此求魏子然亲赴满觉陇,为老祖母描一幅画影儿,以供后辈子孙时时瞻仰怀念。
如此孝心,魏子然自然不会拒绝,应承道:“明日,我会随这几位哥哥先去官塘吊唁吊唁林兄弟的母亲,从那儿回来后,再与你商议为令祖母画像的事。”
“你说的是神童林知泉的母亲么?”郎清忽听昔日有些来往的哥儿家中遭了丧事,不由想到了自身,心情郁郁,“我竟不知此事!老人长辈相继离世,应也快轮到我了!”
“春白兄何以出此不吉之言?”文卿惊道,“虽说死生有命,但你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身体也一向康健,阎罗鬼差还找不上你。”
郎清摇头笑叹:“都说病来如山倒,你看我健朗,实则里头已经坏了。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这都是我早些年风流浪迹落下的病,我现今都不敢碰女人了。”
许荆光道:“你早该收敛的。”
蒯飞却笑道:“男儿若能死于风流,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你想女人想疯了吧?”许荆光道,“堂堂男儿,竟能说出这样有辱斯文的话来!”
“你不知当今世风么?”蒯飞笑道,“郎老板以此为耻,殊不知多少文人书生以此为荣,染上了这寻花问柳的风流病还会写进诗文里,巴不得让人知道哩!”
许荆光觉着与他话不投机,不想附和他。
蒯飞却不死心,环顾在座的众人:“诸位都是男儿,除了我与小先生这对穷苦百姓,难道不会狎妓宿娼?亦不爱这等风流之事么?”
魏子然不知好端端的,为何会聊到这种事上来,面上有些挂不住;更见在旁侍茶的净儿脸已通红一片,便轻咳一声温声提醒道:“年兄慎言,这屋里还有孩子。”
蒯飞这时方才留意到净儿,见这小厮儿的面貌亦十分清秀出众,又在心里感慨了一遍上天不公,便拉净儿在身边坐下,和颜悦色地问:“你今年几岁了?”
净儿虽不自在,依旧有礼有节地回了他:“小的将满十二岁,今年十三岁了。”
蒯飞又问:“识字么?”
净儿颔首:“哥儿会教我们识字读书,粗粗认得几个字。”
众人皆不知这位仁兄意欲何为,却见他已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楷书“妓”字。
“认得这个字么?”他问。
净儿羞窘赧然,轻轻点了一下头。
蒯飞又接连用茶水在桌上写下了“妓”字的大小篆文,净儿皆能一眼认出来。蒯飞一面暗自感叹这厮儿胸中学识不简单,一面继续沾水在桌上写字。
他这回写出的字不像字,净儿皱眉看了许久也认不出,摇头说:“我认不得。”
蒯飞道:“这是甲骨文,是两个字,一个‘女’字,一个‘支’,拼起来才是‘妓’字。从我写的这些字里头,你发现了什么?”
净儿摇头;他又问屋内其他人:“诸位呢?”
魏子然似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盯着桌上那两个慢慢消失的甲骨文文字,沉吟道:“前人先祖还在龟甲骨片上刻字时,并无‘妓’之一字,此字是后世方有的,妓子亦是后来才有的——年兄是想借这字告诉我们这样的事实么?”
“还是年弟聪慧,一点就通!不过,妓却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只是那时的妓是祭祀侍奉神祇的,要贞要洁;而后世之妓,沾染了世间淫邪之风,抛弃了神,自甘堕落到与人类为伍,品格自然就低贱卑微了!”蒯飞道,“昔日,我曾与罗子意就‘妓究竟是贵是贱’深谈过一回。这位仁兄那时还是太天真,说妓既然最开始是侍奉神明的,是神圣贞洁的,就应当是高贵的,世人不应当低看她们。但他不知,自这些神明之妓弃了神,甘愿与人类为伍后,这些人就已归于低贱之流了。”
魏子然道:“年兄这话说得有失偏颇。她们何尝是甘愿为妓的?便是从前侍奉神明的巫妓,也是由人将她们送上神台的。侍奉神明也好,伺候人类也罢,妓,从古至今,本就不该存在。”
郎清本不欲掺和进他们这些学子书生的争论里,听了魏子然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插言道:“魏小哥儿这话就说得有些太过意气用事了。这世上,只要有男女,就会有妓。”
许荆光嗤笑不已:“世上之所以有妓,是因为有你这样的男女。”
郎清一噎,脸上露出了几分讨好的笑:“你莫笑话我呀!我这是男儿本色,世间有几个男儿不狎妓的?”
许荆光道:“世间又有几个狎妓的男儿同你一样风流到染病生疮的?你这病究竟是从哪儿染上的?”
“不知道,”郎清被他讽刺得难堪,羞恼得有些口不择言,“你要么不理我;要么就总说些讽刺我的话。我知道你是个洁身自好的君子,一心只想着你那个已出家为尼的湘妹妹,瞧不上我朝三暮四、眠花宿柳的行径。我染病是我咎由自取,但你何必总让我下不了台呢?我仰慕你有这一身清正之气,对你百依百顺,在众人面前,你就不能顾一顾我的面子么?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呀!”
许荆光怔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而他,似已习惯对这人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即便是真的想要关怀劝诫他,竟也不知如何用些温言暖语来传达。
文卿见这些人终于不再谈论妓不妓的话了,便适时出了声,笑着为两人打圆场:“春白兄莫气恼,留仙爱拿话戳你,也是恼你关心你,只是总是词不达意、言不由衷。你们好不容易见了面,就莫因这些微小事又伤了和气。他的话,你要反着听。”又对怔怔出神的许荆光说,“你心肠是好的,但也不能总说话刺他。他心胸再大,听得多了,也会听到心里去的。”
许荆光方才已自反省了一回,听了文卿这一句劝,倒也心平气和,缓了声气对郎清说:“你从此可得收敛些了吧?”
作者有话说:
注:花柳病,在当时称“杨梅疮”,可见《本草纲目》。
另,明中后期,是个风流浪荡的时期,上至帝王将相、文武百官,下到文人墨客、贩夫走卒,还有地摊上随处可见的春宫秘戏图等等可以看出,在当时文人的推波助澜下,这种淫风相当盛行。
在这种风气下,当时人是真的会以得了这种病为荣的。将这种事写进诗文里的,最著名的就是汤显祖的好友屠隆得了这病,他写下了那几首诗。
第159章
【天启四年春·听风苑】
当天,郎清恁是拉着许荆光去了他的茶楼,至次日一早魏子然一行人备了香烛纸马、前来接人,这人才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出了城。
出东门前,魏子然暗地里特遣清泉往清风园跑了一趟。清泉骑马追上一行人,悄悄在魏子然耳边说:“屏山先生回话说,让哥儿莫挂念那头,好好与朋友聚一聚,随哥儿几时去清风园,那儿的大门都会向哥儿敞开。”
得了这样的准话,魏子然心内欢喜,倒也不必时常挂念着那头,此行也走得顺心了许多。
林母是去岁腊月里过世的,年后方才发丧告知亲友,于春光回暖的二月初下土安葬。
一行人在早春的寒露冷风里抵达林家庄院时,已是日中时分。这几日,林母灵位前仍有亲友前来凭吊致哀,除了林家一众亲友,棚中多是林母娘家人,操的一口湖广口音。
在庄客的指引下,魏子然一行人先后在林母灵前烧香焚纸吊唁一番,在灵棚内净手喝过长寿汤后,方有机会与林知泉见面叙话。
林家子女,魏子然不见这家大哥儿与林瑶华在灵前,暗中问了林知泉,林知泉方叹着气说道:“自去岁林妙妙自作主张迎娶了甘家的两位嫂嫂,这家里就没安宁过,他一气之下搬出去了。家母辞世,他回来过,但家父不许他进门,是瑶妹看他可怜,百般恳求父亲,父亲才允许他在出殡那日回来送一送的。送过之后呢,任父亲怎样打骂,他就是赖着不肯走。瑶妹在劝架时,挨了父亲几棍子,被打伤了肩背,这几日都在屋里养伤。”
魏子然吃了一惊,关切道:“婷姐儿在信里说是病了,怎么还伤着了?可严重?”
“父亲当时正在气头上,又是要打林妙妙的,”林知泉道,“那几棍子下手重,落在她一个小姑娘身上,怎不伤筋断骨?好在,这些日子,令妹与周家的两个姐儿都陪着她,她也肯安安心心养伤——你要去看看她么?”
“嗯。”
魏子然虽时常嫌这姐儿聒噪,更因察觉到了她那朦朦胧胧的心思而故意疏远她,但毕竟与她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会在他卧病时来信慰问,如今她接连遭遇不幸,他以友人身份关怀关怀,自是无可厚非的。
他要去探望伤患,随同而来的那四人与林瑶华并无深厚交情,又考虑到男女之别,不好堂而皇之地去探病,只能请魏子然代他们向那姐儿问候一声儿。
魏子然欣然而应,同林知泉一道前往林瑶华所住的听风苑来探病问伤。
听风苑中的那几株碧桃已抽枝吐蕊,红似烈火,粉若丹霞,将这沉寂了一冬的小小庭院点缀得热闹灿烂。
林瑶华养了这些日子的伤,已能起身同好友在灿若烟霞的花树坐一坐了。
林知泉将魏子然引至院中时,她正与魏书婷坐在树下看周家姊妹抚琴舞剑,琴哀剑柔,似要向死者寄托着无限哀思。
魏子然不欲打搅几位姐儿的兴致,未让院中侍女上前通报,只在远处默默等着曲终剑收。
因树枝挡住了那头几位姐儿的视线,只有舞剑的周丹旐在提步落脚之际,目光透过繁花密枝,看到了等在远处的那两位哥儿。
她疾收身形,在好友疑惑的注视下,努嘴道:“来人了。”
魏书婷听说来了人,先不去看来了何人,急忙掏出袖中的面纱遮了脸;而她身边的林瑶华顺着周丹旐的目光望过去,一见到魏子然,双目顿时熠熠生辉,似已忘了肩背上的伤,高声唤了一声“心斋哥哥”,便欲起身迎上去。
周丹葵忙从旁制止了她,笑道:“妹妹莫要得意忘形了,你肩背上的骨伤还未养好呢!”
林瑶华朝她吐了吐舌尖,见自家哥哥已引了魏子然过来,只好老老实实坐着。
魏书婷见只来了自家大哥哥,这几日又是见惯了林知泉的,也便将面纱又摘下了。
侍女又为两位哥儿搬来了桌椅,茶水糕点也随之送了上来。
魏子然落座,默默看了看林瑶华的脸色,见她眉间虽有见到自己的欢喜雀跃之色,却不似往日那样照人心扉,倒也为她的遭遇真心感到难过。
而林瑶华也在默默打量着他。
“听说你受伤了……”
“心斋哥哥病愈了么?”
目光相撞之时,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表示了自己的关切。
“病愈了。”
“我没事。”
两人的默契,让周遭的人目瞪口呆;林知泉更是笑着调侃道:“你俩何时这般心有灵犀了?同声共气的,如此默契。”
周丹葵在旁温温笑道:“两人是同样的心思,心里想到一块儿去了,嘴里自然就能说到一块儿去。”
魏子然笑道:“我这份心思里头还有一同来的几位哥哥的关怀慰问,他们也让我在姐儿跟前问候一声,盼你早日病痊伤愈……也请你节哀。”
林瑶华本为两人间的那点小小默契而暗自欢喜,听他急着撇清的话语,心头如降寒霜,见到他的喜悦慢慢酝酿成了伤心恼怒,只管闷闷坐着不说话。
魏书婷心细,察觉到身边这姐儿情绪低落,暗中握住她的手,却是笑着问魏子然:“哥哥是同谁一块儿来的?”
魏子然遂将文、尚、许、蒯吊唁前后的事说了一遍,而后又向一脸落寞的林瑶华温声解释着:“不是他们不肯亲来探病,是顾忌着男女之别,怕坏了姐儿清誉,才托我代其问病的。你莫多想,也莫恼他们,他们不是不关心你……”
林瑶华真是哭笑不得,也不知他是真不知自己伤心失落的缘由,还是故作不知,气哼哼地嘟囔着:“那几个哥哥顾忌着男女之别,你也是男的,为何没有这样的顾忌?不怕这样与我见面,坏了我的闺中清誉?”
“我……”魏子然有些难堪,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笑,“是我疏忽了。姐儿若不想见到我,我这就走。”
“诶!”林知泉一把拉住魏子然衣袖,百思不得其解,“你俩怎么回事?方才还那般默契,怎么一言不合就闹成这样了?”
林瑶华哭道:“谁跟他默契了?他本就不是好心来探病的,是来给我添堵的!我才不要他假惺惺地来关心我!”
“瑶妹你怎么说话的呢?”林知泉见她犯了小姑娘的脾性,头疼不已,“心斋好心来看你,你怎么将人往外赶呢?赶了这一回,他就再难被请动了——你真要赶他走啊?”
林瑶华红着眼打量着一声儿也不吭的魏子然,触到他望过来的温和目光,心肠又软得一塌糊涂,小声嗫嚅着:“哥哥忒会冤枉人了!我从不曾赶他,是他自己要走的。”
这个服了软,林知泉又去问身边的好友:“她这样说了,你还要走么?”
魏子然无奈笑道:“我若是还要走,不显得我小肚鸡肠、无理取闹么?”
因这儿毕竟是女儿的闺房院落,魏子然不敢在此多逗留,与林瑶华叮嘱了几句养伤节哀的话,便又随着林知泉回到了前头的院子里。
碧桃树下,周丹葵见身旁的姊姊一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样子,知晓她的心思,善解人意地劝了一句:“姊夫也来了此地,姊姊不去见见么?”
周丹旐难得红了脸,难为情地笑了:“订了亲,不能像从前那样没顾忌了。”
好友有喜事,魏书婷与林瑶华发自内心地觉着高兴,不约而同地问了句:“姊姊的日子定在了什么时候?”
“你们也这般默契呢!”周丹旐捧脸笑道,“六月初六,大吉日。”
林瑶华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沮丧道:“我见不着姊姊穿嫁衣、上花轿的模样了!”
想起亡母,她心口又是一阵抽痛,不觉泪染双颊,身边好友忙着宽慰开解。她也自知不该再如此伤情,慢慢止住泪之后,又问了一句:“姊姊是招婿入赘,这婚礼要如何办?”
周丹旐道:“不会大肆操办,就请两家亲友简单吃个酒。”
魏书婷问:“没有迎亲么?”
“本是没有的,”周丹葵笑道,“但女孩子一辈子许就只有一次嫁人的机会,爹娘不想姊姊有这样的遗憾,便决定早几日将姊姊送去外祖母家里,再将姊夫接进家中。到了正日,由姊夫将姊姊从外祖母家里迎回来,这样也算是迎了一回亲了。”
魏书婷想起许荆光因当年端午龙舟竞渡的事,对周丹旐心存偏见,这回许周两家结亲,许家亦是形势所迫、被逼无奈;而那许荆光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入赘周家定然让他有一肚子的不甘,怎会有满腹柔情对待周丹旐呢?
然,提起那位许家哥儿,周丹旐的一言一行,无不表示她早已对那人芳心暗许了。
她担心这位周家姊姊婚后受委屈,斟酌良久,轻声问:“那哥儿对姊姊是怎样的心思?对姊姊好么?”
周丹旐毫不在意地说:“甭管他对我是怎样的心思,对我好不好,进了我家门,有我对他好便够了。男儿志在家国,不该有小女儿的柔肠。我不图他的爱,只要他肯上进,肯立志建功立业,我就不算错看了他!”
“姊姊此等胸襟,令人羞愧汗颜!”林瑶华称羡不已,又疑惑不已,“姊姊招他做婿,不是因为心悦他么?”
“心悦……”周丹旐微微红了脸,“应是心悦的吧,不然我也不会在一众男人里选中了他,让他做我夫婿呀!”
“你心悦他,他却心里没你,这样的单相思……”林瑶华不禁想到了自己那无法交付出去的相思之情,幽幽感慨道,“姊姊,单相思会很辛苦,也很痛苦,梦里都会痛醒的苦……”
魏书婷知晓她是想到了自身,暗叹一声,倾身替她揾去了脸上滚落的两行清泪,柔声安慰道:“妹妹莫哭。哥哥不是你良人,不值得你总是为他流泪哭泣,哭坏了身子,他也不会心疼你的。”
林瑶华将头埋进她怀里,嗡嗡抽泣着:“姊姊让我哭一哭,哭过……哭过这回,我就再也不为他哭了……我会……会找个比他好千倍万倍的夫婿,再也不想他了……”
几人正安慰着这位伤心姐儿,花树后的墙头上忽冒出了一名成年男子的头。那男子听了这小女儿家一番哭哭卿卿的话语后,蹲在那墙头上冷声嘲笑着:“为个男人哭哭啼啼的,真丢你林家姐儿的脸!”
他小心爬下墙头,穿过几棵花树,径直走到林瑶华跟前,甩手扔了两瓶药到她怀里:“这是你大哥哥不眠不休为你配制的药粉,早晚敷一敷,能缓解你的疼痛。”
林瑶华却一脸惊恐地望着这个青天白日里、翻墙入她院中的甘家哥儿甘桦,低声质问:“我这院墙有两三丈高,你怎么翻墙爬进来的?”
甘桦笑道:“我借来了一架梯子,就竖在外头。你这院子里有没有梯子?借我翻出去。”
“没有。”林瑶华干脆摇头。
甘桦不死心,催道:“我是来为你送药的,你好歹得为我寻一架梯子来。你爹见不得甘家的人,我不想撞到他老人家面前吃他一顿骂。”
林瑶华正想唤院中侍女去外头寻梯子,周丹葵忽笑道:“翻墙何须用梯子?林妹妹要往外头寻梯子,必定会惊动她父亲,哥儿会爬墙,应会爬树,何不借着墙根处的那棵树翻出墙去?”
甘桦蓦地转眸盯着她,笑着说:“你这主意好是好,但那树与墙头也有一来尺的距离,我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怕是过不去。”
“我可以帮你。”
第160章
【天启四年春·墙根下】
甘桦不知这纤纤弱弱的女子能如何帮自己,疑惑间,却见这女子已扎起裙角,身姿矫健地攀上了墙根处的那棵树,只轻轻一跃,便跳到了墙头上。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着同他那两个姊姊一样的叛逆心性,举止出格。
此时,这姐儿稳立墙头,脚下是一片灿烂红霞,头顶是万丈晴光暖阳。清风过处,青丝舞,素裙扬,似睥睨天下的女将军,让人不敢仰视。
“你过来,”墙头,周丹葵向甘桦招手,“你学我方才的法子,上树跳过来。你是男儿,腿比我长,不用担心会摔下去,我在这头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她话说得温柔和气,听在甘桦耳中,却总觉着是被小瞧了。男儿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何况是在这满院子姐儿的注视下,他更不肯输了面子。
他在树下扎挽起裤脚衣袖,如灵猴般三两下便蹿上了树。爬至与墙头齐平的高度时,他蹲在枝干上却犯起了难。
看那姐儿跳过去似如履平地般容易,临到自己,方知有些困难。
他在估摸着何处下脚容易些,墙头上的周丹葵已抛了一条长带过来,他险险抓在手中,方知这是她腰间那条用双线编织而成的银灰色绦带。
他笑叹一声,心想这姐儿真是不知“矜持”为何物,连女儿家这样隐秘的东西也敢随意抛给不相识的男子,也不知是不知羞耻,还是果真与众不同。
周丹葵自然不知这哥儿在想些什么,见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定在了自己脸上,温温柔柔地对他笑着说:“你抓着那一头,我在这一头牵着,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她笑的时候,两颊边各有一个浅浅梨涡,让他觉着熟悉。
然,她在那头温声催着,他无暇细想,试着向那墙头跨出了一大步。双脚落在墙头上时,他的脚底并未踩踏实,若非绦带另一端被周丹葵牵着,她又及时伸手扯住了自己,他怕是真的会摔下墙头。
墙根处,周丹旐仰头笑斥:“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周丹葵道:“姊姊莫冤枉妹妹。我只是扶了他一把,何曾搂抱了?我送他下梯子,也顺便问他些话,姊姊过去两个妹妹那边吧。”
周丹旐似有些不放心,认真嘱咐道:“妹妹矜持些,莫让人占了便宜。”
甘桦听这话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满脸不高兴,反驳道:“你们好生奇怪呀,又不是我求着要她帮我翻墙的!被占便宜的是我!”
周丹旐不理他,将方才的话又对周丹葵叮嘱了一遍,看着两人先后下了墙头,方才返身而回了。
墙外,甘桦因被误认成了居心不良的登徒子,见周丹葵随他下了梯子犹纠缠不休,便冷了脸道:“姐儿看着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你我又素不相识,何苦对我纠缠不休呢?”
周丹葵低头把玩着腰间绦带上的流苏,见他已扛起梯子要离开,又紧紧跟了上去,笑着唤了一声:“桦哥哥。”
甘桦猛地顿住脚,偏头凝眸注视着她;她却又笑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甘家的桦哥哥?”
甘桦双眸骤紧,目光蛛丝一般缠着她,将她整个人都罩进了无形的蛛网里,心中茫然如雾,似又明朗似镜。
一别十载,她的脸面早已褪去了幼时的青涩幼稚,白瓷一般圆润细腻的脸蛋上透着两片胭脂似的红霞。这红艳若桃李,不会轻易出现在她脸上,旁人难得一睹她这温柔里带着些妖冶的姿容面貌。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十年前,眼前的人儿,是他陌生却又熟悉的。
“你是……”甘桦搁下长梯,凑近她,低声问,“是小葵?”
周丹葵点头,因他认出了自己而目光生辉:“一别十载,我长大了,桦哥哥也长得我快要认不出来了。早听说哥哥定下的那姐儿前年不幸伤风去世了,这两年你家里可又为你说定了人家?”
甘桦眼帘微垂,不答反问:“你呢?许人家了么?”
周丹葵欲试探试探他的心意,双目一转,笑着说:“有人家上门提亲,爹娘让我从中挑个称心如意的,我尚未拿定主意。里头应有你相识的人,你能帮我拿主意么?”
“这事岂是我能帮你拿主意的?”甘桦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一个外人怎好横插一脚?若误了你,岂不是莫大的罪过?”
“你何必故作不知呢?”周丹葵轻声叹息道,“我拿这事问你,你当真不知我的用意么?”
“我知道!”甘桦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轻声问,“当年,你说周家女儿不外嫁,现今可还是这话?”
“若是,你仍是宁肯娶一个自己不曾爱过的女人,也不愿进我家门么?”
“你又何尝不是宁肯招一个不爱的夫婿,也不愿进我家门?”甘桦的眸光在她温润如水的脸上扫过,笑得讽刺悲凉,“小葵,你大了,也该离开你姊姊了。”
离开姊姊。
周丹葵只觉这是在剜她心头的肉,是她这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事。
他的气息慢慢拢住了自己,温热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一捏,听他说:“我还未说亲,等你哪一日想通了,愿进我家门了,我再去府上提亲。但你若执意要招婿,我也只能祝福你了。”
说完,他转身欲再次搬起长梯,周丹葵却唤住了他,定定看着他说:“我们彼此留个信物为凭。”
甘桦笑问:“你真要与我私相授受?我的名声不打紧,就怕坏了你清誉,你再难招到好的夫婿了。”
周丹葵不语,已是解下了腰间那条银灰色绦带,坦然大方地挂在了他手臂上,笑对他说:“真要说清誉,幼时便被你毁了。你趁我午睡时,偷偷亲过我,是也不是?”又温声催他,“将你腰间这绦儿解了给我吧。”
她分明在引诱他做这些不合规矩、不知廉耻的事,却偏偏笑得坦荡真诚,好似他才是那个将这温柔纯良的姐儿引入歧途的登徒子。
然,他念念不忘的,便是她温良乖巧面目下,那不安分、不老实的心思念头。
在她的催促下,他一手慢悠悠解着腰间的绦儿,双眼却直直地盯着她,漫不经心地笑问:“这些年,你真没遇见个称心如意的好儿郎?”
周丹葵只是温温柔柔地望着他笑,眼中潋滟生辉,让甘桦平静无波的心海慢慢起了涟漪,使他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果真姑娘家大了,一颦一笑都似勾子在挠人心口,勾人勾得不动声色,却又明目张胆。
在将解下的绦儿递至她面前时,他看着那双伸至眼前的莹白细腻的纤纤玉手,粗粝大掌将其紧紧裹住,顺势将人往怀中一带,双臂绕过她的纤腰,不由分说地将那绣着祥云图样的玉色绦带系在了她腰间。
腰间一紧,脸上一热。
周丹葵心口狂跳,定睛张目,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将她送的那条绦带系在了腰间。
“你这人……”周丹葵抬手轻抚方才被他亲过的脸颊,笑嗔道,“怎么愈发轻佻没规矩了?”
甘桦却道:“我幼时敢偷亲你,你便知我这人不是个守规矩礼法的正人君子;如今又自入虎口,与我叙旧情,互赠绦带,你还指望我老实守规矩么?周丹葵,你已十八,我却二十二了,还只是卫所里的一名总旗,我若去提亲,你会答应么?你家人又瞧得上我么?”
周丹葵道:“甘家的门楣配得上周家,你不用担心会被我家人小瞧,只是……我尚未考虑好是否要外嫁。你给我半年时间,待姊姊与许家哥儿完婚了,我再给你回复,你愿意等这半年么?”
甘桦笑道:“我等了你何止半年?我一直在等你啊,傻丫头!”
“等我?”周丹葵不信,轻笑讽刺,“你说一直在等我,却又早早与旁人订了亲,若不是你命里克那姐儿,你现今应是妻环子绕了。今日,我若不主动与你相认,你应认不出我吧?桦哥哥,你不用学那些话来哄我。你虽未能认出我,但心里还是记得我的,记得,我便心满意足了,毕竟是我强人所难,给你出了这样的难题。你若真愿意等这半年,哪怕最后我们仍是不成,我也会将你这份心意记在心里一辈子的。”
这番话,说冷酷无情吧,却又满含柔情蜜意,让甘桦摸不着她究竟是怨他还是爱他。
他想与她好好解释一番,她却借着那靠在墙边的长梯,蹬蹬几下蹿上了墙头,立于那高墙上对他粲然笑道:“谢君青云梯,助我上云霄。来日再会。”
话音一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墙头,衣香鬓影却仍残留在他指尖鼻端,是小女孩儿长大后温温软软的女儿香。
而他,又何须拿话哄她骗她?
这些年,他何曾有一日忘记过她?又何曾不是在一直等她回心转意?
那年冬至,若非听闻周家姊妹受人之邀往孤山放鹤亭赏梅吃茶,他何苦要冒着风雪、三请四催地邀陈知上孤山?
然,那时,他仍是错过了与她重逢的时机。
幸而老天有眼,让他猝不及防地与她在此相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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