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地处更深层的原初梦境,除非经由特殊通道,反物质军团亦无法自由出入。然而,毁灭的污染早已渗透了梦境底层,感染了大批忆质生物,驱使它们大举扑向人类的栖息地。
自从敏锐的猎犬与雏鸟嗅到第一只潜入的怪物之后,敌人入侵的噩耗便如风一般传遍了每家每户。
钟表匠米哈伊尔振臂一呼,流梦礁的居民们纷纷拿起武器,为守护他们的家园奋起迎战。
噩梦对人类从不留情,毁灭尤甚。
战败的代价,是死亡也说不定。
死亡,对尚且年幼的知更鸟来说,并不算一个陌生的字眼。
一年多前,她从筑梦边境失足坠落,好在整体伤势无碍,为了避免家里人担惊受怕,米哈伊尔连夜将她送回了家。
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濒死的恐惧让女孩辗转难眠,只好把被子蒙过头顶,缩成一个鼓鼓的鸟团,仿佛这样就能抵挡噩梦的侵袭。
而后,卧室门被推开,哥哥走了进来。
他在知更鸟的床边坐下,伸手抚过妹妹的额头,用清亮干净的嗓音,给她讲起了钟表小子和伙伴们的冒险故事。
兄妹二人接受的是精英教育,平日接触的通俗读物屈指可数。《钟表小子和他的伙伴们》,这部克劳克影视乐园出品的动画片,是歌斐木唯一默许星期日观看的娱乐作品。
故事的主角是罗盘号的船长,钟表小子,他是星期日的偶像,聪明又可靠,坚强又善良,团结他的船员和伙伴们,赶走了吝啬贪婪的石头老板,建立起了欣欣向荣的美梦小镇。
每当提到与他有关的情节,哥哥的眼睛总会唰的一下亮起来,像撒满了金色的星星,一寸寸驱散知更鸟心头盘旋的阴翳,将一片璀璨的星空铺陈在妹妹的面前。
钟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可兄妹一人讲故事、一人听故事的那个瞬间仿佛是永恒的。
朦胧的睡意渐渐爬上知更鸟的眼睑,在意识躺进无忧的梦乡前,她看着哥哥的面庞,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她也要快快长大,换她来保护哥哥,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噩梦。
这是知更鸟跟着米哈伊尔学习武艺的开始。
一年多前刚认识钟表爷爷的时候,他就已经很老,老得无法从轮椅上起身了。
据米凯叔叔说,钟表爷爷活过了近十个琥珀纪,他抛弃了人类的肉身,主动变成忆质生物,才在梦境中长久地活了下来,至今保有清醒的意识,全赖本人强大到近乎固执的意志力在撑着。
不过,老人家年轻时,显然是个身手矫健的冒险家,拳法脚法样样精通,既有能登大雅之堂的正派体术,也不乏街头流氓才使得出的撩阴腿。
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儿全喂给了知更鸟。
这样一位神秘又复杂的人物,谁能不好奇他的人生经历呢?
等匹诺康尼的危机平息下来,知更鸟一定要缠着钟表爷爷,让他讲上好多好多的故事,然后她再把故事说给哥哥听,兄妹俩一道编成曲子,唱给流梦礁的每一个人听。
“所以,拜托了,大家,请一定要撑住啊!”
加拉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三下两下抹去脸上的灰尘,对轮椅上的老人汇报道:
“老爷子,我们还能撑住一段时间,但敌人是无穷无尽的,再这么耗下去,大家的情况可就糟糕了。”
米哈伊尔问:“歌斐木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毫无风声。匹诺康尼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我们的人试过从通道上去,全都失败了。”
米哈伊尔无力地靠回椅背,双手紧紧攥住膝上的短被,片刻后才说:
“是绝灭大君的手笔。”
加拉赫面色阴沉:“把猎物圈进笼子里,再一口一口吞杀?当真是猎人的好手段。”
“还好在那之前,我们把星期日送了回去,歌斐木应该看到我的信了。眼下虽然联系不上,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必定已经在行动了。”
毕竟,他对匹诺康尼的心思再复杂难懂,也舍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培育的大树,被反物质军团的铁蹄拦腰砍断,践踏成泥吧。
“话是这么说,老爷子,你不觉得军团的入侵处处透露着诡异和蹊跷吗?茫茫宇宙数千万个文明星系,为什么毁灭偏偏挑中了阿斯德纳星系的匹诺康尼?”
“要说匹诺康尼与其他星球最大的不同,我想,只有匹诺康尼大剧院的【星核】了。”
“万界之癌?”
米哈伊尔叹息道:“没错,我们这些最初的创始人,曾借助星核的力量,在忆质的荒海上,建起了名为匹诺康尼的乐园岛。十个琥珀纪过去了,毁灭,终于来收取代价了。”
同一时间,匹诺康尼大剧院内。
今日的大剧院,没有大典演出,没有参观项目,有的只是一场仓促但隆重的请神仪式。
五大家系的家族成员受到家主的召唤,在匹诺康尼上下乱成一团之际,纷纷克服困难赶赴此处,站定在各自应有的音阶位置,组成整整十万人的唱诗班。
如果,来犯之敌真是一位绝灭大君——毁灭星神纳努克亲赐的令使,徒手捏爆星辰的高危存在——那么,就算匹诺康尼全员出动,给人家挠痒痒也不够。
然而,同谐的优势就在于,他们固然没有星神亲赐的令使,不过只要人数够多,便能汇众为一,恭请星神希佩的化身降临人间,对抗世间的不义与邪恶。
简称用量变换质变。
象征歌斐木眼线的乌鸦立于大剧院的房梁之上,羽毛下压着米哈伊尔写给他的信。
这对老友虽已反目成仇多年,但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若非米哈伊尔提前通风报信,他们的准备断不可能如此迅速及时,绝灭大君的图谋或许早已得逞。
如今,是时候让傲慢的绝灭大君尝一尝同谐的怒火了。
筑梦边境。
木之本桃矢缩在下水道里,一手死死捂住怀中星期日的嘴,心惊胆战地仰头,看着井盖缝隙漏下的几缕光线。
直到军团虚卒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才同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时间没人说话,漆黑的下水道里,只有两颗心脏砰砰直跳的回音。
木之本桃矢将星期日放到地上,自己的身形晃了两晃,靠在下水道湿冷的墙壁上。不亚于百米冲刺的狂飙过后,他的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站都差点站不稳。
天可怜见,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和平年代,这辈子遇到的最大危机也不过是便利店遭劫,哪见过一上来就要他命的恐怖阵仗?
木之本桃矢不禁一阵心有余悸。
“星期日,还好你对筑梦边境足够熟悉,找了个藏身之地,否则我们就危险了。”
星期日苦巴着脸:“可是,我们好像把隆介先生弄丢了,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木之本桃矢一脸冷漠:“隆介先生已经是个成年人,该自己想办法了。与其操心别人,还是想想我们该怎么脱困,一直待在下水道里,不是个长久之策。”
“说的也是……隆介先生,你就自求多福吧。”
星期日没什么感情地替他祈祷了一秒,然后朝下水道的两头望了望,思路瞬间活泛了起来:
“匹诺康尼的下水道,是用来排走废弃忆质的,所以四通八达,连接着不少地方。我们顺着下水道走,说不定就能离开筑梦边境,绕到中心城区,向猎犬家系的成员求助!”
“好,就这么办。”
人类耗费上千个琥珀纪,发明了火柴和电灯用来照明,吊死了无数被冠以黑暗之名的同类与异类,然而时至今日,人类还是有些怕黑。
下水道的长廊一眼望不到头,只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不时有几枚忆泡从水沟里浮起,飘散着游客们留下的各色情绪,喜悦的、悲伤的、愤懑的、平静的。
木之本桃矢忘记是从哪儿看到的一句话了——“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
他的目光掠过一枚枚忆泡:孩童徜徉在美梦设施的纯真笑颜,大人被天价债务压弯脊背的愁眉苦脸,工人在资本家盘剥下无力又愤怒的喘息,还有老人在梦境中咀嚼往事的安详平和……
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千千万万张最平凡也最真实的面孔,从下水道的沟渠里一一浮现。
这个陌生的外星世界,与他的故乡何其不同,又何其相似。
他以忆质之身行走于世,不可避免受到忆质情绪的感染,冥冥中,好像与匹诺康尼的链接更深了。
长廊的尽头隐隐传来了光源。
“太好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星期日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一个人冲在最前面,站在漏光的井盖下,示意木之本桃矢赶紧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送你上去。”
下水道的高度有三米多,单凭星期日一个人肯定爬不上去。木之本桃矢把小孩架到自己脖子上,两人晃晃悠悠往上够,几番折腾后,终于顶开了井盖。
一只小手从里面探出,抓住了地面的边沿。
“唔……还差一点点……”
星期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两只耳羽也跟着绷直了使劲,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够着,心里哀嚎回去一定要加紧锻炼。
就在他挣扎得满头大汗之际,一只大手仿佛从天而降的天使,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提了上来。
“谢谢……”
星期日顿感一身轻松,正要抬头向恩人道谢,砰的一声,附近有什么东西坠落了。
星期日下意识扭头看向声源,只见歌斐木先生的代行乌鸦摔落在地,声息全无,像被猎人一箭贯穿心脏的野鸟。
鸦羽纷飞。
匹诺康尼大剧院的合唱停息了,希佩的圣光不再照耀匹诺康尼,因为其中掺杂了祂无法忍受的杂音,毁灭。
星期日懵懵懂懂地想,把他救上来的恩人,手好像有点大,还泛着紫色……是身体不好吗?
再往上看去,脑袋部位长着人手的绝灭大君蹲着身子,语气轻快地礼貌回复道:
“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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