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木之本桃矢所象征的同谐之力渗入匹诺康尼大剧院的基底,毁灭的墨池里被滴入了一滴搅局的牛奶,刹那间,黑与白交缠,结界产生了极大的不稳定。


    不少人都为之一愣。


    维修师们抓紧宝贵的间隙,奋力抢修入梦设施,向外界发送求救信号;


    猎犬家系的成员见虚卒的动作明显迟缓,不由得士气大振,操起武器迎头反击;


    而躲在庇护所里的普通人,有能力的就出一份力,没能力的就乖乖听话,向各自信仰的星神祈祷,琥珀王帝弓司命长生主乐子神,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能干翻纳努克就行。


    死亡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无论平日里天大的矛盾和沟壑,在这一刻都可以通通抛之脑后。


    如果有人统计现在梦境中最强烈的情绪欲望,那么一定是三个字——活下来。


    “人类就是这一点最贱。每当深陷绝望之中,总能爆发出各种崇高的品行;一旦回到安逸的生活,又会彼此争伐、丑态毕露。”


    “可悲,可叹;可恨,可憎。”


    归寂弹走了西装外套上的一粒浮灰。


    而在他的对面,自从木之本桃矢消失后,星期日双膝跪地,把星核拥在怀里,像抱住一枚珍贵的鸟蛋,埋着头看不清神情,就连哭声也一并消失了。


    归寂发表完一通真情实感的反派宣言,然后走到星期日跟前,像个人嫌狗厌的小学男生,把人家惹哭了不说,还要把大脸盘子凑过去,偷看对方桌子下面的表情:


    “不会吧不会吧,真伤心啦?”


    “不就是好朋友没了么,再捏一个新的不就好了?我亲手弄死的好朋友都不止一两个了,下一个更香嘛。”


    “回过头来看,我的反派生涯真是失败,被你们两个小混蛋合伙阴了两手,我都还没哭嘞,你一天到晚的在哭什么……”


    “我没有哭。”星期日突然说。


    “嗯?”


    “桃矢说了,当哥哥的,在任何困难面前,都千万不能哭。”


    星期日抬起头,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掉不掉,还偏偏要用凶狠得要杀人的眼神瞪人。


    “嘶——”


    归寂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达到了精神高/潮:“就是这个表情,太带劲了!”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角色弧光啊!


    星期日反嘴就是一句:“带劲你个大手鬼!”


    他愤愤地抹了一把眼泪,大概是同伴的牺牲给了他不管不顾的勇气,弱不禁风的小鸟面对一位狰狞可怖的绝灭大君,竟毫不畏惧地使出一记头槌,一头撞上了归寂的腹部!


    “啊?”


    归寂好像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低下头。


    他看见星期日开始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地往自己身上招呼:


    “把桃矢还给我!把我的桃矢还给我!”


    孩子气的泄愤。


    对一位令使的伤害约等于零。


    归寂被打得咯咯直笑。


    “我亲爱的星期日,知道我上了这么久的班,难免腰酸背痛的,特意帮我按摩起来了?”


    “按摩你个大手鬼!”


    “大手鬼这个绰号,比三只手还难听,能不能换一个?”


    归寂打着商量。


    “大手鬼!大手鬼!你就是个大手鬼!”


    周日不听不听。


    两人又吵又打,争得来劲,星核滚落到一旁,无人在意。


    直到一只黑色的乌鸦飞了过来,停在星核上,啄了啄羽毛,翅膀下的信件碎片一闪而过。


    ‘米哈伊尔,我的老友,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匹诺康尼大剧院震颤了起来。


    不,应该说是整个匹诺康尼震颤了起来。


    这震感与先前的那波何其相似,不少人都感到绝望了:“又来?!”


    也有敏锐的家族成员察觉到了异常:“不是绝灭大君和反物质军团干的,是梦主对梦境的控制力正在削弱!”


    “我们还需要同谐来抵抗毁灭啊,歌斐木大人这样做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方便其他势力前来救援……?”


    匹诺康尼又震动了一下,这一次更加清晰,震动的源头来自于地下。


    “地下有东西!”


    有人趴在地上,仔细去听:


    “呜呜呜?这声音有点像是……列车的鸣笛声?”


    可是匹诺康尼的地下哪来的列车啊?


    匹诺康尼的地下确实没有列车。


    但这里是梦境的国度,只要人们的愿望和情绪足够浓重,就可以把不可能变为现实。


    “知更鸟,我的知更鸟,听年迈的钟表小子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在这茫茫宇宙中,曾经有一辆长长的【星穹列车】,载着一群名为【无名客】的冒险家。他们以【开拓】为信条,驶过一个又一个星球,与当地人建立联系,缔结情谊,化解危机。”


    “后来,星穹列车路过阿斯德纳星系,三个年轻人在这里下了车。他们携手并肩,开荒创业,与当地人一同,建起了名为匹诺康尼的美梦国度。”


    “三个年轻人里,两人在中途相继倒下,最后一人撑不住了,向【同谐】的【家族】抛去了橄榄枝,但家族却带着匹诺康尼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追悔莫及,发誓用他的余生,补偿他的罪业。”


    “这个不合格的无名客的名字,叫做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抚摸着知更鸟的脑袋,与她一同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由人心凝聚出的星穹列车虚影,从流梦礁出发,满载着众人的希望,冲向视野尽头的灰暗天际。


    然后,贯穿世界。


    匹诺康尼的大地上,人们怔怔地仰望着,只见一艘狭长的列车从地表裂隙中汹涌而出,像一根蓄满力道的攻城槌,轰然撞向中央的匹诺康尼大剧院!


    “让我们向绝灭大君证明——即便崩塌,即便烧毁,匹诺康尼也没有被攻陷!”*


    在米哈伊尔的指导下,知更鸟握住了列车的引擎杆。


    “哥哥,我来救你了!”


    大剧院内,星期日的天环一闪。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发了狠,放弃了那些不痛不痒的啄击,整个人像只树袋熊,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归寂。


    归寂:“呃,主动投送怀抱?”


    瞧瞧现在的年轻人,世风日下,都把老骰子整害羞了。


    没成想,星期日一边咬住归寂的西装,一边视线往他的身后探去,朝着大剧院外高声喊道:


    “知更鸟,向我发车——!”


    “???”


    归寂下意识想跑,但身上挂了个星期日,相当于自动定位器。


    他试图挣扎一下,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彻底放弃了,扶着额头的部位,叹息说:


    “我曾三度轻敌中招……”


    一次都没长记性。


    列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在强大的冲击力下,大剧院的建筑一片片化为了齑粉,脚下现出了无垠的忆质深空。


    在这最后关头,归寂倒是不慌不忙,摸上了星期日的后脑勺。


    毛茸茸的,跟他想象中的一样。


    他恶作剧般地揉了两下头发,从胸腔发出舒畅的喟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星期日,好样的。”


    星期日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仰头看他。


    归寂说:“总有人抱怨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被绝灭大君盯了个正着。但我不是随手掷个骰子挑中你们,我来匹诺康尼,是因为和它的三位创始人有些缘分。”


    “十个琥珀纪前,匹诺康尼是阿斯德纳星系的一颗明珠;十个琥珀纪后,它却变成了一棵被虫蛀空的橡木。”


    “我是个辛劳的园丁,想借一点外界的刺激,让它重新迸发出活力。但是如果连树根都烂完了,我可就要将它推翻重种了。”


    “好在,我看见老橡木的枝头冒出了嫩芽,两株鸟儿模样的新蕊,正朝着天空振翅欲飞。”


    “等它们飞到足够高的地方,再出手将其击落,不是更有趣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才是我想看的太空轻喜剧啊!”


    没给星期日留下反应的时间,归寂突然用力,一把抓住小孩的耳羽,将他往后一拽丢了出去,自己则是张开双臂,独自背对呼啸而至的星穹列车虚影。


    “砰!!!”


    这就是绝灭大君留给星期日的最后一幕了。


    ……


    木之本桃矢迟钝地睁开双眼。


    熟悉的房间布景映入眼帘,老旧的木质书桌,几只凌乱地摊开的钢笔,堆叠的高中课本,厨房里飘来爸爸做饭的香气,耳边传来妹妹活泼洋溢的笑声。


    “我这是……回来了?”


    “吱呀——”


    一道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划破了木之本家的静谧与美好,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是椅子砸倒在地的声音。


    木之本樱听见动静,连忙小跑过来,上前两步,满脸不解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木之本桃矢的眼睛里晃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就好像两人不是几分钟没见,而是横亘了一辈子的光阴。


    “我居然真的回来了……”


    她看见木之本桃矢呢喃着抬起手,指节颤抖,冷静克制的动作下,翻涌着难以压抑的狂喜。


    仿佛颠颠倒倒做了一个关于死亡的怪梦,梦醒后发现身边人安然无恙,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下一瞬,木之本桃矢猛地抱住了她。


    “小樱,哥哥爱你。”


    被猝不及防的一句表白砸中,木之本樱先是呆了一下,随即双眼发直,脑袋顶上噗地冒出一团热腾腾的白烟。


    “笨、笨蛋哥哥!突然说这种话干嘛!”


    她羞得不行,又逃不开,只能胡乱把脸埋进木之本桃矢的臂弯里,拱来拱去,试图给自己散热,结果弄得更热了。


    兄妹俩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木之本樱细如蚊呐的声音从他怀中闷闷地传来:


    “我也爱你,哥哥。”


    【宇宙妹控联盟】


    木之本桃矢:【星期日,我没事!】


    木之本桃矢:【你那边还好吗?】


    木之本桃矢:【快回我消息啊!】


    星期日正在向下坠落。


    视线所及之处,列车穿透了大剧院,组成了一枚超大型的棒棒糖,绝灭大君也不见了身影。


    一切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了,落在他的金色瞳孔中,凝聚成一个小黑点。


    坠落的别名是死亡。


    他万般恐惧的死亡。


    但今时今日,星期日忽然觉得,死亡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静静的,像羽毛落了地。


    甜甜的,像吃了一颗糖。


    sunday:【我没事,桃矢。】


    sunday:【我要去见妈妈了。】


    星期日合上了沉眠的眼睑。


    坠落的鸟儿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现在还没到睡着的时候哦。”


    “听我说:该起床啦,小英雄。”


    一道轻柔的女声在星期日的耳边响起,后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妈妈?”


    不对,不是妈妈……


    女人抱着他落了地。


    她把星期日轻轻放在地上,顺手帮呆愣的小鸟理了理揉乱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那年轻男孩的大衣,是我帮他挑的。怎么样,质量不错吧?给人套麻袋,一个能顶俩。”


    绝灭大君来了都得五星好评。


    一只黑猫走了过来,停在女人的脚边,朝星期日喵了一声。


    星期日下意识问:“你是黑珍珠号为我找来的新船员?”


    女人将墨镜拨上额头,露出一双令人目眩神迷的紫眸,她弯下腰来,做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敬礼。


    “掌舵手卡芙卡,前来报道,我的船长。”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