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通知今天停课。李千岭起大早准备赶早八,现下也不用去了。
主卧房门紧闭,大概主人还在睡着。
李千岭本想发消息告诉他自己走了,又担心消息提醒给他吵醒,于是便写了张纸条贴在冰箱上。
【多写老板收留!定好下次给小黄洗澡的时间联系我~!】
弄完她便收拾东西离开万庭公馆往家走。
李千岭的确算本地人。家里房子虽然不在市中心,但也没有远到需要坐高铁。
从市内坐公交回家大概三个小时,一路颠得屁股发麻。
她打开手机,没有来自徐向岑的消息。最新一条还是昨晚他给她转的工资。
李千岭心里有点犯嘀咕,总觉得这个徐向岑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难道他在国外生活久了性格不同,有文化差异?
李千岭没想明白,便也不再想了,换了软件开始学英文。
路上的时间要利用起来!她今年大三,下学期要实习了,得趁着现在多多积累。
她从小在学习方面就没什么天资。即使特别努力也没有班里有些同学轻轻松松拿到的成绩好。
她也不抱怨,一心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小米说她乐观,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坦然面对,还善良正义得要死。难得的大好人。
李千岭没有辩解。她并不认为自己多乐观,只是无可奈何下选择一种让自己不痛苦的思考方式罢了。
若是可以,谁不想当天才呢。
譬如徐向岑。
真羡慕他啊。
对了,他在国外长大,英文肯定特别好,要是能给她培训口语……李千岭摇摇头,将这不现实的念头驱离。
人家那么忙,咋可能帮她练习。
还是踏实学吧。
一番高效饱满的学习,终于到了家。
城区显然比市中心破旧不少,路人穿着也更加朴实随意,潮男靓女更是寥寥无几。
比起市中心大厦林立的冰冷感,多了几分人情味道。像更加发达的大型青山县。
拿出钥匙拧开门锁,里头安安静静。
这会儿爷爷奶奶应该在文具店。
房子户型两室一厅加个几平的小杂物间,爷爷奶奶搬来后,杂物间改成了卧室。
她深吸口气,打开那间卧室门。
——一个中年男人正躺在床上午睡。
听到开门声,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到门口的李千岭先是一愣,翻身下床,“哎呦,岁岁回来了。”
“爸慢点。”李千岭赶忙过去将拐杖递给他,熟练地扶着他的胳膊。
李志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随着她走到客厅,“怎么突然回来了,家里都没东西,岁岁想吃什么,爸去买菜。”
李千岭摇摇头,把他按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让屋子添点声音,又递给他一杯水,“今天轮到爸在家休息?”
李志明点点头,“嗯这两天下雨腰疼,店里刚进了一批货需要整理,我弄得慢,就换他俩去了。”
李千岭又和他聊了几句家常,走到客厅靠墙的柜子前,用干净的毛巾擦拭相框。
照片是黑白色。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打扮干净,头发整洁地拢在脑后,长相美丽,笑容温和。
当年刘玉冉分娩后,全家人不过为李千岭的出生高兴了几分钟,便被通知孩子母亲羊水栓塞抢救无效死亡。
滚烫的新生命成了母亲的催命符。
于是李千岭从小便晓得珍惜生命。而且认为任何不善的、肮脏的念头都是对妈妈不尊重。
她得活成一个好人。
时久天长,慢慢养成了一副随遇而安、不卑不亢,乐观积极的性子。
只是李志明接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愈发少言寡语,浑浑噩噩。
有一年她去爷爷奶奶老家过暑假,爸爸没了需要看管女儿的紧绷,恍惚间发生车祸撞伤了腰,阴天下雨复发疼痛,需要拄拐辅助。
那段时间李千岭前前后后忙来忙去,仿佛一夜间长大不少。
李志明却忽然一改颓靡,恢复往日的生活态度。爷爷奶奶也彻底搬来京市,一起生活。
“我妈这张照片真好看。”李千岭感慨,她只有百分之三十像妈妈,一双眼睛又清又亮,剩下都随了五官平淡的爸爸。
有时她也无奈,要是志明哥的基因弱一点,她也能体验一把美女人生了。
李志明挪到柜子前,伸手摸了摸照片,“是啊,我以前天天都把你妈当宝贝看着,恨不得栓腰带上。”
话中满满的爱念,还有掩饰不住的遗憾痛惜。
李千岭沉默不语。
顿了片刻,才笑呵呵张口打趣:“爸你说话土土的。”
李志明不同意:“哪土了,我们那个年代都这么说话。我当年在青山县上学时也是有经典语录的风流人物。你就是生得晚,早点出来也得在我后头当跟班。”
李千岭噗嗤一笑,“哎对,爸,你什么时候想回青山看看吗?”
李志明叹口气,摇摇头,“不了,折腾一趟够累人的,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语气一转,道,“要不那啥,以后等我闺女有钱,从咱家门口修条高铁直通镇中心。”
又夸张道:“青山镇成交通枢纽肯定发了,没准都能混个省会当啊!”
李千岭没有打断他的天马行空,慢吞吞配合道:“我打工平均一天赚150左右,几千年就能攒够。”
李志明竖起大拇指,“我闺女真努力!能打一辈子工!”
李千岭无奈扶额,不再回应他扎人的玩笑,提到自己与青山县的另一个连接,“对了,爸,你还记得有个叫小甲的孩子吗?跟我差不多大的。”
李志明想了一下,“啊!你说总在早市捡菜叶吃那个?我记得以前你俩挺好呢吧,现在还有联系吗?”
李千岭摇头,“没有了。”
“唉,也是个苦命的小孩,家里人都没了,脸上还挂着一块大胎记,我听你爷奶说镇上人都嫌他不吉利,要饭都没人愿意给,哎?你俩当时咋玩到一起的来着,那长相你不害怕?”
……
“别害怕,”十二三岁的少女,声音还带着清灵灵的稚嫩,朝摔进下水井的男孩儿伸手,“我拉你出来。”
井坑不深,只够将崴了脚的男孩儿困住。
李千岭见里面的人低头不动,催促道:“快,手给我!”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犹犹豫豫伸出一只脏兮兮、瘦到只剩骨头的小手,一点一点握上她的。
李千岭从小力气就大,班级拔河都站最后边,拉一个瘦猴还不轻而易举。
果真没两下就将人捞了上来。
“你家住哪?有爸爸妈妈手机号吗?用不用帮你叫家里人过来?”李千岭看他坐地上握着脚踝,明显行动不便,自己回不去家。
那小孩儿低着头,李千岭以为他是哑巴,他就嘟囔了一句什么,打消了她的念头。
“你说啥?我没听清。”她歪头凑近过去。
小孩儿似乎被惹恼了,重复道:“我家里没人。”
李千岭挠挠头,没敢问他家里人去哪了。瞧他衣服破破烂烂的,拖鞋也不合脚,手脚头发都脏兮兮,脸上还带着一个磨毛边的口罩。
显然家里人是极不负责的。
也不知道上哪鬼混了留一个小孩自己在家。
李千岭抓住他瘦到只有一小圈的胳膊将人扶起来,“要不你先跟我回我奶奶家,我奶中午做红烧肉,一起来吃点?”
那人被她抓住后十分抗拒,但好像劲头太小,挣扎得像闹着玩的。
听李千岭提到红烧肉,肚子‘咕噜’响了一声,瞬间僵住不动了。
李千岭这才想明白,原来他是太饿了,根本没力气挣扎。
她看男孩儿能勉强站稳,便慢慢松开手。
真诚邀请:“我说真的,过来一起吃吧,我奶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男孩站定,头顶只到她下巴。也不知道几岁了。
半晌,他才掀开黑洞洞的眼睛,抬头看她,嗓音微哑:“你说的。”
李千岭眨眨眼,点头,“嗯啊,跟我走吧。”不就来家吃个饭嘛,搞得像在威胁她。
一个小孩儿弄得像恐.怖分子。
李千岭把人领回家,让他洗了澡,还给了他一套自己的衣服。
这套衣服是她和奶奶在路边买的,当时她一眼就相中了,让奶奶立马付钱拿下。
兴冲冲地说这个牌子在京市要花好几千,没想到在青山只要八十。
太厉害了!
就是logo有点大。
徐甲手指扣着绿色丝绒沙发套,坐立难安。耳朵时刻竖起,警戒她不知何时归来的家长。
趁着被发现之前,快点吃完快点离开。
否则下顿饱饭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也就只有她这样不知好歹、一看就是城里来的蠢人,才会一时对他心生怜悯。
蒸锅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强势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咽了咽口水,整理口罩试图转移注意力,顺便挡住对食物不堪的渴望。
“怎么刚洗完澡又把口罩戴上了?你先喝点奶,红烧肉马上热好。”李千岭递给他一瓶酸奶饮料,自我介绍,“我李千岭,小名岁岁,来青山县看爷爷奶奶的。”
“你还没说呢,你叫什么啊?”
男孩揉着阵阵刺痛的胃,将插好吸管的饮料从口罩下面伸进去,吸了一口。
他见过这个,不过平时都在垃圾桶。要么是坏的,要么是空的。
从没拥有过这样一瓶干净、完整,喝了不会生病的饮料。
酸酸甜甜的清爽味道充斥在口腔,他莫名哽咽了一下,小声道:“徐甲。”
“哪个甲?”
“甲乙丙丁。”
李千岭听后眼睛笑眯眯的,“那你肯定学习很好,能拿第一等。”
“不是。”他没在上学了。
李千岭无所谓地摆摆手,“学习不好也没事,我成绩也一般。”语重心长道,“有时候学习这东西啊,真不是靠努力就行,唉!”
徐甲没再解释。
后来两人熟络之后李千岭才知道,当年他出生的时候,家里老人说以后得再生四五个,他是第一个,所以叫徐一或者徐甲都行。
上户口的就给选了徐甲。
“哎对,你为啥总戴着口罩,一会儿咋吃饭?”
当天徐甲没有留下吃饭,而是将她给的肉装进塑料袋带走了。
李千岭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没忍住吐槽道:“怎么还打包呢。”
……
“你说小甲?当然不怕啊,他对我挺好的。”李千岭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听完爸爸的话,想起她和小甲初遇时的糗事,笑着说,“我记得他穿走我一件衣服,还是abidis的呢。”
李志明大笑两声,“岁岁,我怎么感觉你忽然心情好了呢?”
“啊?是吗?”李千岭愣了一下。
手机再次响起提示音。
岑:【下次你想什么时候来?】
上面还有两人方才的聊天记录。
岑:【刚醒。】
【你到学校了吧。】
-【没,我回家啦,今天学校停课,我晚上再回去。】
岑:【注意安全,到宿舍告诉我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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