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绝情好不好，四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
一千公里外的江城世纪鑫苑，顾似桥穿着西装衬衫和马甲，一手举着电话，另一手叉着腰站在落地窗前：
“滚一边去！你拿了他什么好处？”
“我还能害你吗？”电话里康帅委屈，“假如真和一中谈妥了，回去跟政府那边商量一下，他们也乐意加一个省重点不是。”
顾似桥：“别把你四哥当傻子，康帅。”
“……齐晨说他有现在一中所有毕业生的回访档案，他说能帮我介绍对象。”康帅光速滑跪。
“介绍个对象就把你收买了？”顾似桥气乐了，“眼皮子怎么那么浅？你自己在沪城待着去吧你！”
他啪的挂断电话。
落地窗外，马路纵横交错，主干道上车流不息。
想想离开总部前，路过秘书办公室时看到在电脑上不知鼓捣什么，手忙脚乱的薛楼，又想想见色忘友的兄弟，顾似桥决定去开一瓶酒，缓解一下头痛。
*
康帅指望不上了，但日子还要继续。
第二天顾似桥一整天都忙着开会，人不在集团总部。
晚上回到世纪鑫苑，打开手机，发现多了一条qq弹窗。
楼：研发说定稿了，就差总裁签字。
楼：[照片]
顾似桥看着薛楼十年前的系统自带头像，想问“一周了怎么还不加我微信”，但忍住了，无力感像潮水涌上来。
他干脆也用qq回：带着文件过来一趟。打车定位世纪鑫苑，报我的名字，管家会带你上楼。
楼：收到。
半小时后，世纪鑫苑一楼大厅，薛楼拎着公文包进来：“你好，我找顾似桥。”
管家：“先生，这边请。”
管家领着薛楼，刷卡进入一部工作人员专用电梯。
电梯升得又快又稳，很快停下来，薛楼出门，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类似玄关的位置，换鞋柜就在角落。
“我们这里是两梯一户，先生。”管家提醒，“您可以进去了。”
薛楼穿上管家递给他的一次性鞋套，轻轻走进玄关。
客厅非常大，不规则形状的花瓣沙发和羊羔毛地毯在通铺的大理石地面上泛着柔和的光，百寸电视的黑色屏幕上倒影出一个迷茫的人影，环视四周，找不到他要找的人。
“在客厅坐一会儿。”一个声音说。
薛楼倏地回头，顾似桥的声音很远，似乎从客厅后的走廊尽头传来——他知道那应该是主卧的方向。
“厨房冰箱有水和啤酒，想喝什么自己拿。”顾似桥说。
薛楼往前试探地走了几步。
这里很大，各个区域却功能分明，再往前走给他一种闯入别人私密领地的感觉。
但薛楼听见水声，是淋浴喷头的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薛楼说了声好，返回客厅，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打开。
十分钟后，顾似桥穿着睡袍，擦着头发走出主卧。
“哟，”他看见薛楼的背影，和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什么。”
薛楼闻声侧过身来：“这是我向总部申请的笔记本，在外加班——”
他目光刚沾上顾似桥便刷的挪开，想立刻转回去又发觉不妥，耳根红了。
“我知道，我没问笔记本。”顾似桥拐进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两瓶果啤放在岛台上，“在领导面前加班，挺会的嘛。我喜欢有干劲的员工。”
薛楼的半边身子都僵硬，连带着余光也僵硬：“我不喝，谢谢。”
“那给你这个。”顾似桥换了瓶水，丢给他。
薛楼接住，看着瓶身，试图分辨那是不是所谓有钱人都爱喝的依云矿泉水。
但那上面都是德文，他只认得个别单词，只好作罢，拧开礼节性地喝了一口。
顾似桥一手握着易拉罐，走到薛楼身边：“是这个？”
“嗯。”薛楼递上顾似桥的文件和签字笔。
顾似桥把东西拿回岛台上，边喝边看。
薛楼：“顾似桥，你家wifi密码是多少？我需要联网查收邮件。”
顾似桥：“八个六。”
薛楼连上wifi，想想忍不住道：“这么简单的密码容易被破解。”
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两梯一户的大平层，谁会偷着破解楼上楼下的wifi呢？
简直杞人忧天。
但顾似桥的回答更意想不到：“这是一次性的，偷密码也没用。”
“什么叫一次性wifi？”薛楼疑惑。
顾似桥：“这是世纪鑫苑物业弄的，具体原理我也不清楚。口令每周可以由住户更换一次，客人或者外人临时来了，需要连wifi，就用这个一次性密码。”
薛楼哦了一声：“蛮厉害的，第一次听说。”
顾似桥继续看文件，忽然听见薛楼又拿出什么东西，起身来到他身边：“这个也顺便给你。”
顾似桥看见一个蓝色的办公文件夹：“这什么？”
“会议记录。”薛楼说。
顾似桥一愣，翻开，厚厚几十页纸，被装订成十份。他把第一份抽出来，读了几段，扭过头：
“你把每个人会上的发言都整理了？”
“对。”薛楼说，“不是你说的吗，千万别漏项。”
顾似桥挨份翻看，所有参会人员的发言都被条分缕析地记录下来，包括昨天自己和主管老郑争论的那个数据来源也列入在册，许多地方还做了批注。坦白说有些批注对顾似桥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常识，但都无一例外像傻瓜手册那样被详细援引。
顾似桥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好，不错。”
随后他把所有记录放回文件夹：“不过下次不需要做这么详细，这么干你有几个脑袋几只手也遭不住。听说昨天你到十一点多才下班，就是在整理这个吧。”
“啊，好。”被说中了，薛楼有点难为情，“知道了。”
顾似桥：“比如这批注，全面是全面，但有些我并不需要。我想要什么会告诉你去查，或者让你叫别人去查，你这样会带给自己太多不必要的工作量。如果是为了表明你的工作态度，就更不用了，我不是那种不看结果只讲态度的上司。”
“我明白，”薛楼说，“我只是希望你看得清楚一些。”
顾似桥正低头看会议记录，洗过的头发蓬松柔软，微微垂着。
闻言他瞥了薛楼一眼，笑了。
笑里的味道，和在集团任何一次都不大一样。
“把笔记本拿来这，”顾似桥说，“在茶几那弯腰佝偻着，累不累。”
薛楼把东西都搬过来，两个人各站四方形岛台的一边，西厨岛台立刻摇身一变成办公角。
他噼里啪啦打字，顾似桥啜饮着果啤，一边刷刷地在文件上勾勾写写。
偌大的会客区很静，直到顾似桥笔也不停，突然说：“这还是你入职之后我第一次夸你，是不是？”
打字的声音也停下来。
顾似桥勾掉稿子上的一句话：“你这个一根筋的学霸，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但仔细想想，最近我对你也挺不耐烦的。很多事没人教你，我总是认为你应该会。”
好半天薛楼才说：“也没有。你是对事不对人。”
“对什么都不应该。”顾似桥说，“你出发点是好的，我知道。”
他偏过头，发现薛楼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忍俊不禁：“干嘛啊，我是美杜莎吗？”
薛楼喉结攒动。
“你在家都这么穿吗，顾似桥？”他低声问。
顾似桥摊手：“不啊，夏天热的时候洗完澡我上半身还不穿呢。咋了？”
薛楼颈侧绷着青筋，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张，像个路遇老流氓吹口哨吓得一动不敢动的黄花大闺女。
“害羞什么啊，”顾似桥竟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哥知道哥很帅，让人自惭形秽。”
公孔雀还不满足，边说边绕着厨房岛台溜达了一圈，身上的浴袍前襟微微敞开，露出常年捂在衣装下的胸口，一大片白得发光，锁骨平直细长。
薛楼眼观鼻鼻观心，然而收效甚微，他目光落在顾似桥腰间，顾似桥看着高挑，其实出人意料的清瘦，浴袍腰带松松垮垮系在窄腰上。
“小心走光了，顾似桥。”薛楼说。
“怕什么，都是从小一个高中长大的同学，我这当老板的都不介意跟你坦诚相见呢。”顾似桥说。
薛楼忽然抬眸，认真地看着顾似桥的眼睛。
“你还记得高中时候的事吗？”他问。
顾似桥停下来，合上笔帽，把改好的文件递给他。
“说真的，不大记得。”他回答。
薛楼看着顾似桥，上一秒他还眼神躲他像躲暴露狂，忽然间他瞬也不瞬地凝视顾似桥的眼睛，足足好几秒。
随后他敛了眼皮，看着手头的文件。
上面洋洋洒洒，全是顾似桥写下的修改意见。
字练得很漂亮，和十七岁时作业本上的字迹完全不一样了，潇洒得像两个人。
“是啊，”薛楼自言自语，“一晃整整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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