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用审视而嫌恶的眼光打量薛楼：“你知道？”
薛楼道：“嗯，毕竟一手资料都经由我汇总。”
顾明月：“那你说说，研发说的全域大数据训练，怎么保证训练数据集不存在结构性偏见？会不会失真？”
薛楼：“我们是公开数据源，这个您是清楚的，研发团队和您汇报过，是您亲自拍板决定。”
“公开数据源有采样偏差，还有区域偏差、人群偏差，我可都强调过，他们后来解决了吗？你又知道怎么处理吗？”
“多源异构数据融合，配合分层均衡采样机制，这点在测试前最后一次会议上详细说明过。”薛楼说，“会前研发团队怕方案被否，和我私下讨论过，我给他们提了这个建议，现在看来他们采纳了，也顺利通过了测试，证明我们的机制可行。”
“通过测试就万事大吉了吗？”顾明月咄咄逼人，“薛秘书，一看你就不知道，咱们所有的竞品工业ai，都存在过拟合问题，测试是测试，真实场景是真实场景！”
“您说的这点我们也考虑过了，实际情况是……”
餐厅越来越安静。
桌上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飞过，顾明月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薛楼却始终沉静，语速不疾不徐。
顾似桥不自觉地侧目看着薛楼，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和顾明月在专业知识上打得有来有回，更没想过这个人是薛楼。
顾明月是三十年前的海外博士，他再烦顾明月，也不得不承认顾明月是真懂行。
但从现在的战况来看，顾明月居然隐隐占了下风。
薛楼是什么时候对大数据产品如此了如指掌的呢。是靠放在办公桌上的那些大部头，还是来时路上用笔电忙里偷闲查看的文件？
他看薛楼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惊讶，逐渐变得复杂。
俩人旁若无人地辩论了七八分钟。
“……所以您刚才的顾虑，可以说基本不存在。”薛楼总结完，喝了口水，“顾总监还有什么疑问吗？”
顾明月张口结舌，顾彩云在旁边赶忙扯扯她：“薛秘书果然细心，我们虽然听不懂，但有你把关，错不了。”
“您过奖。”薛楼说，“其实这些东西顾总也都懂，我只是代他回答。一切都是顾总在把关。”
话音刚落，餐厅外有人噔噔噔跑进来，竟然是顾博宇：“爷爷，我回来啦！”
顾朝阳应了一声，顾博宇刚下补习班，把衣服脱了扔给周姨，跑了几步停下来，面露喜色：“师父！你怎么也在？”
大家又一齐盯着薛楼，薛楼摆手：“不是，我……小宇他乱叫着玩……”
“小宇，你怎么管小叔的秘书叫师父呢！”顾明月板起脸，“薛秘书，你平时就这么教坏我家小宇的？”
“你懂什么啊大姑奶，这是我自愿的！”小宇嚷嚷，“师父干什么都可厉害了，他会教我数学题，讲得比你之前辅导我好多了，还不训我！”
顾明月两手在桌底下攥拳，顾似桥忍不住，毫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
“小宇快坐到你爸爸那去，”顾彩云立刻道，“大哥，我提一杯，今年我们还是第一次团聚……”
其余人跟着举杯。
薛楼拿起高脚杯，叮的一声，他感觉杯子一晃，转过头，对上顾似桥戏谑的眼睛。
“现在真是我当之无愧的左膀右臂了啊。”顾似桥饶有兴致地抬了抬杯，“敬你一杯，薛秘书。”
薛楼看着顾似桥，刚才的伶牙俐齿忽然全没了。
他听话地举杯，一饮而尽，看着顾似桥继续与满桌人周旋，只觉得懵懵然，好一会儿都缓不过神。
*
一顿饭吃下来，顾似桥相当高兴，老爹的说教也顺耳了，顾博宇那臭小子把家访电话留了自己的，害他被客户以为自己有私生子的事也不计较了。
走出顾宅时，顾似桥大摇大摆，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又像刚刚结束舌战群儒的诸葛亮……虽然诸葛亮带了个己方辩友，不过带上人的决策也是他自己做的，怎么不算他英明决断……
车子发动，顾似桥哼着歌翻看手机，薛楼坐在副驾，忽的回头，问他刚才吃饱了没。
顾似桥不解，突然问起这事干嘛。
“一桌子十来个菜，你每道就夹了一筷子，有的到结束也没动。”薛楼说。
顾似桥：“你怎么把我形容得跟慈禧太后似的，又不是吃满汉全席。”
“你不饿吗？”
“不饿啊，看他们勾心斗角都看饱了，谁还有心思吃饭。”
想想也是，换了谁和这么一桌子家人亲戚吃饭，也不会有好胃口。
不过看见顾似桥肉眼可见的痛快，薛楼也就放下心。
车在复兴路路口停下来，薛楼下车时说了声明天见，顾似桥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腾出一只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薛楼看了没说什么，往回走的路上想起这个手势，心里竟然还有点开心。
转天上班，顾似桥把薛楼叫到办公室来。
“两件事，”顾似桥说，“第一，昨天咱们打了个漂亮仗，不过我大姑，也就是顾总监也不是个吃素的，咱们说了要把报告尽快交到她手里，就必须真的尽快交出来。”
“你的意思是要加班加点？”薛楼问。
“对，别落她话柄，最好今晚，或者明早就给她。”顾似桥说，“研发下午三点左右就能把东西拿来，晚上你留下，实在弄不完就跟我回世纪鑫苑继续改。”
薛楼说：“我没意见。”
“好，”顾似桥说，“第二件事就是……我决定跟你一起去同学聚会。”
薛楼惊讶地眨眨眼睛。
顾似桥说：“我考虑了一下，太不给齐晨面子也不行，怎么说都是老同学。更何况你傻白甜一个，被那老油条下套了都不知道。”
薛楼缓缓点头：“谢谢。”
“谢什么谢的，”顾似桥挥挥手，“去吧，日程表发我，我记得今天有四五个会。”
一整天顾似桥都忙得不见人影，下午三点，研发部果然来人了，拎着两袋子保密文件。
“顾总说不放心，一定要亲自过目，”研发部的人因为和薛楼探讨过技术问题，关系比较熟，对薛楼这种懂技术的也很尊敬，“给你添麻烦了薛秘书。顾总监那边，说真的，我们谁都不敢面对她的拷问……”
“交给我们两个就好，”薛楼说，“放心。”
他先一个人整理资料，五点钟，顾似桥风风火火从外面回来了，拿着薛楼初步理好的一部分资料进屋，关上门就再也没出来。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为同样的事忙碌。
每隔十几二十分钟，薛楼就把新的一沓文件送进屋。
进去的时候，顾似桥不是在办公桌前头也不抬地坐着，就是拿着文件在办公室里溜达着看，屋里排风系统很好，但薛楼还是看见烟灰缸里都是掐灭的烟头。
傍晚六点，3101来电，薛楼接起来，顾似桥在电话里说：“你先去食堂吃饭吧，回来接着干活。”
薛楼从食堂吃了晚饭回来，总裁办里隐约传出谈话声，是市场部的人，听上去从薛楼下去吃饭就来了，两个人谈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市场部的人才结束汇报走人。
他们继续工作。
晚上十点四十，薛楼第三次应3101内线电话把咖啡送进屋。顾似桥当着他的面，将咖啡当药似的一口闷了，放下纸杯。
“康帅替我去接人，迈巴赫开走了。”顾似桥说，“拿上你的车钥匙，跟我回家。”
他们收拾东西坐电梯下楼。薛楼开着大g，顾似桥坐上副驾，看着薛楼设置导航。
“开着还习惯么？”顾似桥问。
“习惯，”薛楼挂挡，“这么好的车，没有不习惯的道理。”
“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顾似桥说，“不是我扎你心，不过你看起来不像自己有车的样子啊，大学霸。”
“以前为了找工作，考过驾照。”
顾似桥：“什么工作还要求必须得有驾照才能应聘？”
薛楼短暂地瞥了他一眼：“司机啊。”
“……”顾似桥：“开你的车吧。”
到了世纪鑫苑，物业管家拉开门，向顾似桥问好的同时驾轻就熟地塞给薛楼一双一次性鞋套。
这次薛楼不像最初那样畏手畏脚了，进了玄关，他熟练地套上鞋套，跟着顾似桥走进一间书房。
“你就在这，门口有客卫，”顾似桥说，“我去换个衣服就来。”
薛楼拿出笔电和文件继续工作，不一会儿顾似桥又返回来，西装换成真丝居家服，手里还拿着两瓶红牛和一件白t。
“穿着衬衫多不舒服，换上这个。”顾似桥说。
薛楼：“不用了，谢谢。我感觉还好。”
顾似桥一眼看出薛楼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穿他的衣服，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行。”
两个人接着投入到工作中，先是各自整理材料，后面开始探讨方案。
家宴那天薛楼展现出来计算机方面的专业素养让顾似桥刮目相看，方案里有什么不确定的，他都会听听薛楼的想法，对方给出的意见往往也很中肯。
一直忙到十二点，顾似桥把第一版方案发给研发部，对面很快回消息，表示他们需要开个短会研究一下再反馈，大约需要半小时。
薛楼有点惊讶，顾似桥却习以为常：“总部的工作强度就是这样，项目急的时候所有人都得二十四小时候着，连我也不例外。”
“不过现在咱们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说着顾似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要不要去客卧冲个澡，清醒一下？”
薛楼摇头，顾似桥又问：“饿了吧，给你做点夜宵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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