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信纸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 伊希斯神色镇定的看了一眼,将它递还给农场主。
“尤瑞先生,这个掉了。”
尤瑞意味不明的盯了他两秒, 伸手接过,将信纸翻了过来。
漂亮的花体字整齐又肆意的在神与恶魔的赌约中签下一个名字。
——爱神, 伊希索尔。
伊希斯看不懂这个?
小文盲。尤瑞将信纸叠了叠, 并不尊敬的随手塞进口袋里, 手臂噌着小神父的肩膀往外走。
房门又一次关上, 房间寂静,只有两个人越走越远的脚步结结实实踩在泥土里。
多雨的天气并不特别适合种甜菜,也不适合修缮教堂, 好在今天雨终于停了,风把泥土吹得很干, 一夜之间又生长出许多小草。
修缮屋顶的工序并不复杂, 农场主又很能干, 只是这么几天就已经到最后一步铺瓦片。
伊希斯站在地面, 终于得到了一个工作——扶梯子,高兴得翘起嘴角,连忙撩起袖子去扶梯子, 看着男人几下动作, 身上肌肉起伏一阵, 极为灵活的爬到了屋顶上。
他一时惊叹,退后几步才看清男人踩在屋顶边缘的身体。
因为干活,男人上身只有一件黑色背心,露在外面的肌肉却很有力, 叫人无法担心起他的安全,宽阔的肩膀似乎什么都能做到。
伊希斯却猝然担心起来, 他又急急忙忙去扶梯子,急声提醒:“尤瑞先生,我在下面!”
尤瑞摆了摆手,手上的白色纱布也跟着迎风飘来飘。
对了,农场主先生还受着伤。
伊希斯更加不赞同的摇晃着脑袋,认为自己怎么都应该比农场主先生更可靠一点才行。
可农场主是不让他上屋顶的,男人总是沉默着把所有事干完,包括伊希斯厨房里那一堆用来烧壁炉的木头,也都是农场主路过时顺手帮他做好的。
想到自己劈木头时莽莽撞撞差点把自己给劈出去的模样,伊希斯忍不住心虚的吐了吐舌头。
他好像太依赖农场主先生了……
可是,农场主先生迟早要走的。
他不喜欢莉莉安,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他喜欢同性,也是因为他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小镇里有那么多人,这里离城市又那么近,他可以尝试着找一个喜欢的人,他又那么好。
他要走,是要去哪里呢?
那个时候,他就不能叫尤瑞先生农场主了。
伊希斯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毫无疑问,农场主会离开的事实吸引了他很多的注意。
以至于被人叫了几声,才茫茫然回神。
“神父?”
一个陌生面孔站在院外远远的叫他。
伊希斯踩过枯萎的荆棘,走到那处院墙边:“先生?”
来人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工装,看起来也是一位伐木工,他把头上的帽子取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和红通通的酒糟鼻。
“神父。”汤普森的声音发紧,他慎重的询问:“贝斯神父不在吗?”
“他去修道院疗养了,多瓦花巷的修道院。”伊希斯双手交叠着,礼貌又得体的回答。
“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先生。”
汤普森的目光将年轻神父从头看到尾,神父整洁耀眼的金发让他目光定了定,紧接着又落在神父白皙的皮肤和一看就没有劳作过的手掌。
不抱希望的说:“我的朋友老兰登去世了,神父,你能去为他做一次弥撒吗?”
“抱歉,我们可能没有太多的钱……”
“当然可以。”伊希斯一口答应,他并不在乎酬劳和汤普森迟疑的神情。
他目光澄净,坦然的重复:“这不需要钱,先生,老贝斯从未收过你们钱不是吗?”
弥撒和接生都是义务去做的,作为爱神的信徒,老贝斯一生廉洁,践行着神爱世人的教义。
伊希斯当然也不会因为贫穷或者富有区别对待任何人。
“请留下地址和时间。”
伊希斯摸索着口袋,他身上并没有纸笔,只好从农场主的箱子里摸索出几张草稿纸,不知是有意无意,原本塞进农场主口袋的信纸也在其中。
汤普森用笔在信纸上写下一个时间,迟疑着,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向神父告罪:
“我们并不是这座小镇上的居民……”
偏远的地方本来就很难吸引神职人员,以前都是从本地挑选,后面新教改革让所有神父候选进入宗教学校学习,小镇里基本很难见到新神父了。
——这里实在是太贫穷了。
年轻人几乎没有,铁锈带的老人却一个个死去。
而死亡是多么大的事,就算是不信教的人在死亡来临时都期望能得到神明的救赎。
汤普森不得不提醒这位过于年轻的神父,年迈的脸上是局促不安的羞愧。
“请不要担心。”
伊希斯怔了一下,旋即他露出可靠的笑容,双手交握着满脸悲悯的宽慰:“我一定会准时到的,先生。”
“愿神明庇佑你。”
崭新的文字覆盖了已经泛黄的文字,新的死亡遮掩了旧的死亡。
直到对方将草稿纸递回告辞,伊希斯才发现对方用了那张信纸。
他呆了一下,急急的拿着信纸团团转,把薄薄的纸张翻来覆去看。
团团转的小神父吸引了农场主的注意,尤瑞拍拍手从屋顶上跳下来,吓得伊希斯连忙伸出手去接。
那么大只的农场主跳下来,跟跳台阶一样轻轻松松,反而是伊希斯莽莽撞撞一头装进男人怀里,呼吸间满是淡淡的冷杉木香。
“怎么了?”
男人垂眸,一把按住伊希斯扑腾要起来的动静。
伊希斯嗓音闷闷的,像是一只怎么也扑腾不起来的小雀:“纸、纸!”
他努力解释着,男人终于看到了他不停挥舞的信纸,上面新写上的文字因为书写人的年纪笔锋发着颤。
“这个。”
尤瑞眯起眼睛,将信纸拿到手中。
伊希斯终于挣脱开,头发乱糟糟的闷红了脸,表情羞愧又心虚,眼皮耷拉着,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般背着手,两只脚原地噌了噌。
“我不是故意的……”
伊希斯呐呐不知道该怎么办,上面有字,应该是信吧?农场主先生的信,那么旧了还留着,一定很重要。
尤瑞这才后知后觉的摸了摸口袋,空的。
就跟它从箱子里掉出来一样离奇。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尤瑞慢慢说着,将信纸叠了叠,一点一点塞回了伊希斯的口袋。
“伊希斯。”
他说:“工作已经做完了,这个没有用了。”
但是,伊希斯为什么会不认识恶魔语?
之前略带戏谑的玩笑,此刻在伊希斯着急的表情里彻底翻成了实质。
伊希斯看不懂恶魔语,他甚至不认识。
为什么会这样?
信纸塞到最后一点,尤瑞松开手,它彻底掉进伊希斯的口袋里。
伊希斯茫然的看着他,语气疑惑:“工作?”
“工作。”尤瑞重复。
“那……”伊希斯心中一突,突然有灵感一瞬而过,他顿时着急起来,莽莽撞撞的问:“尤瑞先生要走,也是因为工作吗?”
尤瑞先生要去其他地方工作吗?
这个问题太过莽撞,和伊希斯不对任何人刨根问底的性格截然不同。
尤瑞顿了一下,在小神父紧张的目光中,他低声叹了口气:“工作……”
他对自己的工作并没有意见。
尤瑞是擅长自苦的人,当大家都被平等的压榨,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不然呢?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当然也不会去思考未来。
尤瑞没有任何记忆,有关过去的,一丝一毫的记忆。
他什么都不记得,是不靠谱的上司把他从尸山血海的蒙昧里捡回去,给他一份工作,一群习惯群居的同事。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还活着,随波逐流的活着。
离职之后,尤瑞一度感到非常迷茫,倘若那个时候上司突然要求他返聘回去,他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但现在不行。
他有了新的目标,他想要过上新的人生。
真碍事。
过去的经历、人际都很碍事。
尤瑞单方面决定永久解聘这群该死的资本家,谁也别想把他从退休生活薅回去工作。
这是上司为他这么多年努力工作许诺给他的补偿不是吗?
尤瑞意味深长的回答:“我已经退休了,这片田产是公司给的退休补偿。”
“我不需要工作了,伊希斯。”
退休?老神父就已经退休了。
从没有工作过的伊希斯懵懵懂懂,假装自己很懂的点了点头,一脸高兴:“那尤瑞先生是来这里退休的吗?”
是来退休的,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容易走掉?
像老神父那样,在小镇待到快要死掉才进疗养院的话,按照尤瑞先生的年轻,应该还有好多好多年。
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七十年,八十年。
人类能活八十年吗?
“尤瑞先生可以在八十年后和我共进晚餐~”
如果不行也没有关系,他可以偷偷把尤瑞先生的灵魂留下一会儿,就一小会儿,说一说话什么都不干。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呀!
伊希斯飘飘然的发笑,笑得眼睛弯弯:“我们还是好朋友。”
朋友。
伊希斯知道,人类把一起玩得好有共同话题的人称作朋友,似乎只要和对方无话不谈就会滋生出不一般的感情。
见不到面会难过,说不了话会难过,就算远隔万里也会一直惦记着……
他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伊希斯已经自顾自的的把农场主先生当成自己的朋友了,想到八十年后两个人还能一起说说话,就觉得分外开心。
他喜滋滋的重复:“我们是朋友。”
但尤瑞并不想当他的朋友。
尤瑞眯了下眼睛,好半天才慢慢说:“是的,朋友。”
“我们是朋友。”
让笑得这么开心的小神父收起笑容,是会被爱神惩罚的。
尤瑞言不由衷的赞同了伊希斯的话,伊希斯也跟着“嗯嗯”点头赞同,又忍不住踮起脚尖,纠结着问:“尤瑞先生,你什么时候会走呢?”
“走之前,会告诉我去哪里吗?”
他要去挽留尤瑞先生的灵魂,至少要知道大概地方才行。
不过在此之前,他或许可以先给尤瑞先生写写信,如果他以后非常贫穷了,是不介意用一些泛黄的信纸,在过去的文字上覆盖上新的文字。
这样,两个时间的他们是不是又遇见了一次呢?
“伊希斯。”男人垂眸,看着小神父仰着头踮着脚靠近自己,明亮的阳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浅,映着金色的头发恍若变得模糊透明一般。
像是随时会被爱神带走。
爱神怎么不可能带走他?就像神主带走喜爱的人类灵魂,复生在神国永远陪伴自己。那些神明总是这样任性的。
他手指摩.挲着,终于没忍不住将手掌插入神父整洁的发丝,贴着头皮摸索到完整的、真实的人。
“我不会这样离开的。”他低声道。
我要带着你一起,在爱神带走你之前。
被摸摸头了,伊希斯无意识偏头,忍住想要噌回去的想法,羞赧的答应:“你会告诉我。”
这就很好了。
伊希斯终于放下心来,他摸索着月匈口的十字架,坦然的朝男人弯起唇角,笑容近乎可欺。
本来就不怎么容易被负面情绪侵扰的小神父放下了一桩大事,语气更加轻快:“晚上请留下来,先生,我们可以一起共进晚餐。”
礼貌得体的用词甚至有些古板,就算是朋友,伊希斯依旧采用十分尊敬的敬语,像是只会按照代码运行的小笨蛋。
尤瑞已经习惯了他的神父做派,非常利索的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两声。
好消息,之前中止的单子被他处理好并且赠送了一套攻防系统,报酬已经打到他的账上。
坏消息,那群拿了钱不干事的家伙让那个除魔师跑掉了。
“啧。”
尤瑞轻啧一声,神色越加冷淡。
一群废物。
不过这件小事还不能影响尤瑞在教堂陪伊希斯吃饭这件要事。
“伊希斯。”
伊希斯用叉子叉起煮熟的土豆,注意到视线,疑惑的望了过去:“嗯?”
他举着土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咀嚼着,贪心的一口没吃完下一口已经就位了。
尤瑞将手机递过去,手机里是教堂前院的监控:“农场安装时剩下几个监控器,已经帮你装在教堂院子里了。”
监控?伊希斯两眼问号,他歪过脑袋,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呀!是今天多出来的那个东西!”
原来不是灯嘛。
伊希斯对这些人类科技并不擅长,但是他大概理解监控的作用,一时间只觉得农场主贴心极了,毫不怀疑的感谢:“尤瑞先生真好!”
“这样是不是手机上就能看到前院了?呀,还有后院!”
伊希斯掰着手指盘了盘教堂的地盘,农场主先生一共安装了三个监控摄像头,都是能看到别人有没有进入教堂的地方。
不过,伊希斯眉心似蹙似展,纠结的问:“可是,这个教堂真的有必要装这个吗?”
教堂里穷的只剩下神像和神父了呀。
大概这三个监控器都比教堂里的东西值钱吧。
监控器在小神父面前过了明路,尤瑞当然也有说服他的借口:“如果有人丢孩子,至少可以帮忙报警找到家里人。”
丢孩子!
这个伊希斯学过,他连忙放下餐具,双手交握着认真又怜悯的回答:“爱神在上,他们一定是迫不得已,谁会舍得丢弃自己的孩子呢?”
“我应该将那个孩子送往福利院,当然在此之前我会抚养那个孩子一段时间,以便那位母亲有后悔的机会。”
不过现在很多人会把孩子丢到城里的弃婴箱,默认自动放弃有关于孩子的一切。
伊希斯的神父守则里有很多常见问题的处理规矩,按照神父们口耳相传的习惯、世俗情况的变化……而他无疑学得很好。
只是很明显,他并不觉得丢弃孩子是什么天地不容的大事,明明很多神父对此深恶痛绝。
只学会怎么解决,完全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的笨蛋小神父。
尤瑞心想,把玩了一下餐具,手指一滑,一个隐藏起来的APP跳了出来。
只要点进去,他可以看到无死角的教堂内部监控,当然包括浴室和伊希斯的房间。
笨蛋小神父就算发现了,恐怕也根本意识不到他到底在做什么坏事,说不定还傻乎乎的以为这个是必须的,都是自己把人想得太糟糕了。
真笨。
尤瑞饶有兴致的笑了一声,甚至有点期待小神父发现的模样。
一定是瞪圆了眼睛,含着眼泪,控诉又委屈的看着他,稍稍辩解几句又立刻心虚起来,为自己冤枉人而感到羞赧,乖乖的任人为所欲为。
真可爱。
男人舔舐着尖牙,一时间只觉得焦渴的躁.动难以安定,如狼似虎的望着毫无所觉的猎物,恨不得立刻叼回巢大快朵颐。
伊希斯还在折腾那三个监控,乖乖的任由男人在手机上下载APP。
APP里傻瓜式的切换监控方式让他一上手就会了,正兴致勃勃的切来切去,就算是风吹动树叶他也看的津津有味。
居高临下的看着院子总是不一样的体验,特别是当伊希斯发现,那些流浪猫居然会偷偷从他的小厨房里叼菜吃。
监控里猫猫来了,猫猫消失了,猫猫拖着蔬菜又出现了。
不要叼走他的甜菜呀!
伊希斯气鼓鼓的点了点屏幕里的小坏猫,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甜菜,气势像是要和猫猫争王争霸。
偷看猫猫者,也在被人偷看。
小魅魔送走了农场主先生,回到房间里大大咧咧的脱掉身上的教服,把两条白腿从西裤中解救,只有衬衫夹还禁锢在腿肉上勒出丰腴的肉感。
他跪坐在床上撩起衣摆,因为怎么都挡视线,气哼哼的用嘴叼着。
用手在小腹按来按去,在柔韧的小腹按出一片梅花印。
魔纹果实已经填满一半,当它彻底填满,伊希斯也将彻底迎来魅魔的成年期。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成年期的魅魔食量会比之前更加贪婪,叠加出异常状态。
……
可以的话,伊希斯并不希望自己迎来成熟期。
现在就很好了。
伊希斯偷偷的想,只是亲亲尤瑞先生应该不会发现的,而且尤瑞先生现在也没有喜欢的人,不会有人冲进来打他巴掌骂他小三。
他们是朋友呀,好朋友之间是会互相帮助的。
八十年后他们还要一起吃饭呢!
“希望尤瑞先生不要那么快交男朋友。”
伊希斯跪坐在床上,虔诚的祈祷着,他还没有学会怎么控制自己不要偷吃男人。
爱神爱神,请不要那么快赐予尤瑞先生命定的恋人,可以稍稍晚一点点。
他喃喃着,并没有意识到有一个微小的摄像头再头顶的缝隙里静静的看着他。
监控另一头,尤瑞随手扯了两张纸叠了叠,撑开成纸篓,将满桌乱七八糟的图钉丢进去。
他对着地图挑选适宜居住的小镇,为以后真正的退休生活做打算,正翻着旅行杂志,听到伊希斯喃喃的梦话,忍不住发笑。
他的男朋友正对着爱神祈祷不要那么快和他在一起。
比起信仰爱神,小羊应该信仰他才对。
难道他不比爱神有用?
尤瑞随手将杂志丢在桌上,一张宣传册终于倔强的飘到了他的面前。
他拿起一看,恶魔语清晰的写着:全地狱悬赏金发魅魔,赏金一百亿。
——贪婪大公。
一百亿悬赏一只魅魔,还不许伤不许杀,疑似被金发魅魔当狗调.教完狠狠遗弃破防了。
最近被魅魔诈骗的恶魔也太多了。
尤瑞想到了自己被魅魔玩得跟狗一样的同事,难得认真的将悬赏令从头看到尾。
没有看到魅魔的具体样貌,无趣的将悬赏令叠了叠,用图钉扎穿贪婪大公的签名钉死在墙上。
旅游杂志下一页,小众教堂小旅游攻略,尤瑞动作一顿,盯着上面灰白色的教堂看了两秒。
他将那张悬赏令拆下来,又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金发,魅魔。
魅魔被通缉并不是什么很罕见的事。
那些放.荡的、多情的魅魔,仿佛有无限的爱可以挥洒。
这是多么稀有的能力,尽管他们弱小、愚蠢又恶毒,但他们拥有爱,与地狱格格不入的爱。
他们可以爱任何人,任何恶魔都有可能被爱。
恶魔的通缉令就像他们的毕业证,或是人类被分手后声泪俱下的PDF,一份功勋、一份罪状。
他们的爱太多了,这是来自爱神的馈赠,是爱神对地狱的慈悲,也是爱神的诅咒。
不被神明眷顾的地狱唯独对爱神又爱又恨。
他们相信爱神会庇佑他们,就像故事里,爱神指引恶魔闯入神主的园圃,用园圃里不谢的神花换取人类永恒的爱情。
他们又怨恨爱神的赐予,哪怕那些恶魔如何位高权重、狡猾多疑,只要沾上爱,他们就会像狗一样跪在地上卑微祈求爱意。
哪怕对方是地狱魔主之下七大公之一。
尤瑞盯着上面简简单单的金发魅魔这几个字。
或许金发是什么地狱新风尚?就像人类会染发,小羊也会。
“嘎吱”宣传册在男人手中攥成一团,男人面无表情,唯有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很好。
尤瑞一点一点将宣传册展平,慢条斯理的动作透着极端危险的平静,用图针将签名扎穿的瞬间,手背青筋赫然迸起。
“很正常。”
男人咬钉嚼铁般,没有任何感情的吐出字句:“很正常。”
伊希斯会被喜欢,多么正常。
连爱神都对他青睐有加。
区区一位地狱大公。
“很好,”是时候准备上班了,“哪天给他暗杀了。”
“啊切——”
地狱,贪婪大公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只感觉骨头都跟着被咀嚼般发出古怪的刺痛。
他急急忙忙招来侍从,很急切的问:“任务递到送葬者手上了吗?”
“送葬者一共六位,您是说……?”
“当然是离职的那位!”贪婪大公急急打断,贪心的把自己身边的金银珠宝揽到怀里,十根手指至少戴了二十个戒指,上面宝石各不相同。
“真不知道魔主辞退他干什么,难道我们还养不起他吗?那可是——”
贪婪大公夸张的表情一变,畏惧般左右看看,噤声不敢再议论下去。
“在魔主回地狱之前,我们一定要找到小殿下。”
也不知道魔主到底去哪了,可千万别那么快回来!
“啊切!”
毛茸茸的小脑袋刚钻出被子,突然浑身一抖一个喷嚏把自己从床上翻滚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晕头转向的四蹄朝天。
小羊羔晃晃脑袋,小羊角痒痒的在墙上噌了噌,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活灵活现的原地蹦了几下。
没有事!
小羊得意的扬起脸,上挑的微笑唇可爱又狡黠,小狗似的摇晃着小羊尾巴,蹦蹦哒哒的就出了门。
亲亲亲亲~
小羊贪心的舔.舔嘴巴,嘴巴红红的,黑色的眼线为无辜的横瞳勾勒出娇俏的形状。
“咩!”
正在往外钻的小羊感觉屁股被人柔了,顿时惊恐的瞪圆了眼睛,后蹄在原地踩来踩去,把小羊尾巴炸成小小一团。
就在这时一只甜菜送到它的嘴边,它嗷呜一口咬住,乖乖嚼起了甜菜,没有一点反抗的抬抬后蹄,翘翘尾巴。
小羊:嚼嚼嚼(O~O*)
从后面偷抓小羊的坏家伙嗓音压低,大手抓着圆滚滚的小羊pp,语气不快:“笨蛋小羊!”
“一口吃的就收买了。”
“还说没有撩男人,小骗子。”
小羊眼睛视角几乎能达到三百六十度,在男人出现的时候就看到对方了。
但小坏羊假装没有发现,卡在门缝里故意坏坏的大叫起来,骗了男人好几颗又甜又脆的大甜菜。
接着它把膝盖一屈,一点力都不肯使的蜷在地上,两只蹄子抱着甜菜咔嚓咔嚓的咬。
……
好舒服咩~
“咩!”
男人掐了它一把,掐得小羊吃痛得叫出声,又麻又痛的屁屁晃了两下,又被男人抓住了。
“变回来。”
男人掐住它的小圆屁股,压低的声音更加恶劣。
“好痛嘛……”
小羊乖乖把上半身变成了人,肥嘟嘟的圆屁股和大长腿还是羊的模样,魅魔尾巴也没有变出来,娇娇的趴在地上,只顾着怀里抱着的一堆甜菜,贪心得口水都要掉出来了。
……
甜菜从他手下滚到外面,他也跟着眼泪压垮了睫毛,失神的耸拉着眼皮,摔倒在一片凉意中。
……
脱离了小羊形态,伊希斯是彻底看不到后面的场景了,他不由心惊胆战起来,两只手往前爬了爬,被拽着羊蹄往回拽回。
男人刻意变化的声音高高飘落,透着十足的恶劣。
“跑什么,嗯?”
“跑去找其他男人?”
男人没有留情,照着又重重扇了一巴掌。
这次是从左边过来,手劲、声音竟像是换了一个人般。
伊希斯哽了一声,瞬息只觉得头皮发麻,竟又失神一瞬,咬着嘴巴呜因:“没有、没有男人……没有的哥哥……”
他甜滋滋的叫着,无意识的摇晃着尾巴,撒娇卖痴希望男人对自己温柔一点。
可他哪里看得到后面?又哪里看得到男人的脸色?
只感觉那只大手一会儿掐掐屁股一会儿捏捏尾巴。
……
他终于知道怕了,慌慌张张的又是哭又是叫的撒脾气,手指在地上掐出粉白的颜色。
伊希斯难得有了脾气,娇气的哼唧起来:“坏!坏男人!打我,我不要你、呀——”
这句“不要”可踩了男人雷点,男人又是一巴掌,语气又沉又冷:“不要我?你要谁?人类、恶魔?”
“你只能是我的。”
男人捏住他的脊骨,如同捏一只无法逃脱的鸟雀般,忽轻忽重的收紧指骨,神色不明的看着伊希斯在自己掌心挣扎。
……
当男人问他:“是我让你舒服,还是你的人类前男友?”
早已经神思混沌的小魅魔呜.因着,娇娇的讨好:“是你,是你!”
“哥哥,快一点,快一点……”
……
“我是谁?”男人又问。
这下伊希斯卡壳了,早已不会转动的脑子突然面临一个问题,顿时呆呆的说不出话。
可男人步步紧逼扼住他的后颈,他立刻感觉到危险,机敏又迅速的回答:“哥哥!是哥哥……”
“尤瑞哥哥!”
……
“啊……”
伊希斯呆呆的看着突然坏掉的房门,凌乱的睡裙还乱七八糟的敞着领口,露出他脖子上一连串暗色。
他满脸茫然,发丝胡乱膨松在身后,不确定的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房门。
真的坏掉了……
伊希斯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没有力气的摆在地上,露出的小腿和膝盖布满了青紫色的青迹。
更加不妙的是,
伊希斯掀开裙摆低头看了一眼,瞬间脸色爆红,一把将睡裙压下。
……
“呜呜呜——”
伊希斯羞愤的捂住脸,发出一连串烧开水的鼻音,黏黏糊糊又羞愤非常。
怎么这样!
他无意识扯到了伤处,又滋生出又疼又麻的苏.意,激得他背脊一颤,竟一下子都不敢动了。
就这样乱糟糟的,茫然然的,把自己弄得更加惨不忍睹。
怎么这样呀!
伊希斯想要告病,但是他今天有一场葬礼要出席,他要去为死者做弥撒。
可是、可是……
真的太超过了……
伊希斯捂着脸,耳根连同脖颈,轻飘飘的粉色一下子蔓延到了衣领下。
他不通人事,第一次品尝到这样超过的滋.味,不止这具身体食髓知味,就连完全没有记忆的他也忍不住好奇起这份欢.愉。
这是不该被允许的。
伊希斯翻开神父守则,里面没有一件允许他秽.乱的条例,他应该节制、纯洁、冷淡的面对世界一切诱.惑。
这是神父的职责。
可这一次,伊希斯甚至没办法跪在镜前向爱神祈祷,他的双腿会为这个动作感到疼痛,他的屁股……
好像,他彻底抛弃了爱神的信仰,堕落成了真正的、放.浪的魅魔。
天呐!宽恕我,宽恕我爱神,宽恕我,宽恕尤瑞先生吧。
伊希斯一刻不停的祷告,他双手交握,额头抵着手背,不停的祷告。
甚至没有一刻迟疑,他坚信这份罪过有尤瑞的一份。
神父面上满是悲悯,眼尾却透露出截然不同的魅惑。
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交错,禁忌与活色生香一同交融成无法分辨的色彩。
一片昏暗中,黑色的教服彻彻底底将这份罪过藏匿,将桃红一一束缚在这禁忌的黑色中。
伊希斯带上黑色的,专为丧事准备的圣带,用黑色的蕾丝边头纱将自己的金发罩住。
他握着月匈前的十字架,一如既往地垂下眼帘,露出虔诚悲悯的神情,如同塑起的神像,圣洁到不可侵犯。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衣服下是何等放纵的颜色。
“好吧。”伊希斯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假装无事发生,心头却突然滋生出一个念头。
“尤瑞先生得为这扇门负责。”
多么没有道理的要求。
伊希斯又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哪里来到生气吹鼓了他的腮帮子,他气鼓鼓的重复:“是的,他得为这扇门负责。”
这可是他唯一的房门!
他已经没有钱来换门了!
伊希斯衣着得体的拜托利安尼上班前先带自己到隔壁小镇,利安尼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闻言指了指自己。
“我吗?”
伊希斯微笑:“你不方便吗?”
“并没有!”利安尼连忙反驳。
他家在教堂和超市中间,无论去上班还是去做礼拜都很方便,但是去农场就有些远了,平常他会早半个小时从家里出发走路去农场。
这代表他有充足的时间开车带伊希斯一个来回,这也是伊希斯求助他的原因。
利安尼却显得有点局促不安,无数次透过镜子偷偷打量神父。
神父穿戴十分正式,黑色的圣带垂在身侧随着走动轻轻摇摆,像是某种吸引人注意的神器。
利安尼一下子意识到了神父的去处,他不由更加不安:“您是和农场主先生吵架了吗?”
吵架。
在稍微熟悉他们的居民眼里,神父身边没有刷新一位农场主,这简直是一件新奇事。
伊希斯表情有些奇怪,混杂着羞赧、恼人以及其他复杂的情绪。
“没有的事。”
伊希斯否认了。
利安尼又一次感觉笨嘴拙舌不是一件好事。
他只能沉默发动车辆,心惊胆战的开过农场主的农场,庆幸没有一位农场主在某个时刻出现,幽幽的看着他们。
伊希斯趁这个时间吃了两颗煮土豆,又捧出自己的神父守则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小镇的葬礼非常简单,他会在教堂为死者祈祷,然后为死者的墓穴撒上第一捧土,之后他将在教堂举行弥撒,与死者家属分吃圣餐,深夜的告别仪式后一切就结束了。
因为那座小镇已经没有神父了,原本分为三天的流程被迫缩减成一天,应该仔细拟定的祷告词和经文也只能由伊希斯自己决定。
他从未做过这些,自然抱着书埋头苦读。
只是发动机启动后,老旧的皮卡车在不够平整的地面上跑,神父读着读着忍不住换了换姿势,偷偷挪挪屁股。
好痛……
伊希斯眼泪汪汪,咬了咬嘴巴,无声哼气。
“尤瑞先生必须得为我的房门负责!”
他又恨恨的、凶神恶煞的宣布对农场主先生的惩罚。
……一点都不吓人。
利安尼沉默寡言,埋头苦开,在这时终于开口:“我会转告给农场主先生的。”
伊希斯:?
“不不不——”
我只是随便说说!
目送利安尼离去,伊希斯默默闭眼,意识到自己的责怪一定会被利安尼毫无保留的传递给农场主先生。
他心里的愧疚又滋生了出来,作为神父,他怎么能怪罪一位完全无辜的信徒呢?
要说谁有罪,那应该是他有罪才对!
“神啊!”伊希斯怯怯的小声祈祷,“请宽恕我。”
伊希斯低垂着头,认真虔诚的祷告完,整理好行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堂的门。
这座小教堂比伊希斯的教堂破败的多,自从这里的神父去年离世之后,就只是一个举办葬礼的场所。
伊希斯走进去,半个教堂里都是年迈的老人,一对年轻夫妇正低声抽泣着,灰白色的葬礼布置也半搭在地上,显得十分落魄潦草。
伊希斯一步一步往前走,无数到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他,用一种谨慎又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走到最前方。
“愿神明庇佑你。”
伊希斯低声对着逝者的遗体祷告,轻轻将一片天鹅绒的黑布盖在死者的身上。
周围的一切都静谧无声,年轻的夫妻伸着脖子,身上发白的衣服显露出他们的局促,他们眼巴巴的看着年轻神父很有条例的为死者做最后祷告,并且指引他们陈述死者的生平。
作为儿子,年轻人站在台上磕磕绊绊讲完,又忍不住催促伊希斯抓紧下一步。
“我只请到了半天的假。”他说。
伊希斯一时间哑口无言,只能让人把棺材搬到墓地。
汤普森靠近他,低声告罪:“那个孩子在城里工作,一个人养妻子和两个孩子,请不要怪罪他。”
“没关系。”伊希斯摇摇头。
这座只有几百人的小镇全都是老年人,死亡来临时,他们也只能去其他地方求助,甚至不奢望孩子能在葬礼上等待多久。
如果没有伊希斯,老兰登的葬礼会十分孤独。
神父的到来,反而让死寂的小镇获得了一份慰藉。
一位老婆婆拉着伊希斯的手,像是最虔诚的信徒,两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将额头贴在他的手背,卑微又虔诚的不停念诵着经文。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来到伊希斯的面前,低着头念诵着那些令人慰藉的教义。
他们不像是在朝拜谁,只像是在提前为临终时进行最后的祷告。
伊希斯站在那里,阳光穿透教堂的花窗,昏暗的花窗透出老旧的颜色,落在他的身上,却又被他身上的光彩照亮。
他跟着低下头,如同神明垂怜,低声宽慰着每一个人:“愿神明庇佑你。”
每一个人都因此感受到了莫大的慰藉。
这就是神父存在的意义,也是老贝斯一直坚持的理由。
伊希斯起先懵懵懂懂,却在此刻意识到自己的职责是那么多重要,他将一捧沙土盖在棺材上,认认真真的告诉所有人:
“每周我都会来这里,在周日的时候。”
这不是他的职责,一位神父只需要守好自己的教堂就够了,但是伊希斯就像是曾经传播教义的先贤般,选择无条件的爱护那些居民。
他微笑着,极为怜爱的许下诺言。
混迹在人群中的除魔师抬起挡脸的帽子,冲着伪装的通许器小声暗骂:“这特么比那群教宗还慈悲,简直就是神最喜欢的义人!”
嘶嘶的电流声混杂在对话中:“就是这样的人才会平等的救助任何人,包括恶魔。”
“有没有关系先给他绑了再说。”
……
不稳定的信号在传递过程中,悄无声息的越过数据流,汇入另一台设备。
鹦鹉学舌般,将他们的对话播放得一清二楚。
“除魔师。”
男人危险的嗓音咀嚼着这几个字,终于轻嗤出声:“不知死活。”
·
望远镜片中,身着黑色教服的圣洁神父脚步稳重,脸上的笑容不见一点阴霾,耐心而友善的和每一个人告别,再婉拒信徒们热切相赠的礼物。
走了十几分钟,没有竟连十米都没有走出去。
观察的除魔师不耐烦了,压低帽子先走一步,暗自来到小镇的路口。
半个小时后,神父一个人走了出来。
因为死者的家属着急,并没有留神父做最后的告别,于是在中午共吃圣餐后,伊希斯也正式踏入了返程的道路。
光天化日无疑比夜晚更难下手。
两个除魔师观察半天,终于忍不住暗骂出声:“他到底要干什么?”
一条路磨磨噌噌走了十几分钟,一会儿掐掐小草一会儿捡捡石子,他就没有车或者其他可以离开的方式吗?
真没有。
伊希斯脚步轻快的走在返程的路上,将一片采摘的罗勒叶凑到鼻尖嗅了嗅,高兴得翘起唇角。
他唇间含着一片花瓣,圣洁垂悯的神情似乎也因此变得诱人,直叫人想到了人比花娇,怜花惜玉之类的词汇。
紧接着,他动了动唇。
花瓣就这样“咔嚓”“咔嚓”的被他含进了嘴里,最后一抹艳色消失,他也跟着满足的眯起眼睛。
好甜呀~
他怡然自得,像是一只出来放风的小羊,溜溜达达、走走停停,一点都不着急不疲惫。
手上一大把的野花被他衔接着编成了一个小小的花球,以红花为主,细小的野花点缀其间,十分相得益彰。
路过小镇之间链接的小桥,他走上桥面,终于像是走累般坐在桥上,又折了两只花,认认真真的编起小球来。
这样的小球给小兔子玩太大,给小羊玩刚刚好。
伊希斯比划了一下,点缀上自己喜欢的罗勒叶,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又高高兴兴的下了桥。
怕别人看见他一个神父还弄这么幼稚的东西,伊希斯故意用袖子半遮着小球。
层层叠叠的蕾丝袖口盖在小球上,从一片黑色中透出一点艳色,反而更加明显。
他浑然未觉,时不时掀起袖子看两眼,心满意足的又把小球藏起来。
“做得真好看。”伊希斯沾沾自喜,喜滋滋的翘起唇角,“我真厉害呀~”
小神父显然忘记了他还有个疑似偷花大盗的过去,摘了一路的野花,倘若这其中有别人家的花可怎么办?
难道要把他赊给人家,再挨一次惩罚吗?
不过伊希斯既是小魅魔也是小羊,小羊是不懂花还有别家自家的说法,看见了就是他的了。
伊希斯哼着小调,一边走一边沿着河边摘更多漂亮的花草编进自己的小球里。
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一阵扑腾的声音。
他歪过脑袋视线落在河道上,阳光照着水面,波光粼粼的往下流淌,折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彩。
几片草叶被河水卷着往下流,那由远及近的呼唤声也逐渐近了:“有小孩子掉下去了!”
离得近了,伊希斯这才看见一道天蓝色的影子在水面沉浮,明显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慢慢被河水的浪头压进水里。
伊希斯几乎不假思索,一下子就跟着坠进了水里。
“伊希斯!”
厉声的叫喊只捞到他一片衣角,沿着定位找来的尤瑞瞳孔一缩,三两步踩下河床,渡水追了过去。
“伊希斯!”
“哈——”伊希斯在靠近另一边河岸的地方冒了头,他浑身湿透,瘦弱的手臂死死托着一个小男孩,好半天才有力气呼救:
“尤瑞先生——”
他刚喊了一声,差点被浪打进水里。
一条胳膊揽着他一把从河里捞了起来,不容置喙的将他往岸上拖。
这个过程中,伊希斯一直没有松手,倒在男人怀里时手中还抱着孩子。
呼救的家属连忙冲了上来,光着上半身胳膊里还捞着衣服,慌慌张张的噗通跪在地上:“艾尔!艾尔你没事吧!”
“神父!”
一片混乱中,有人惊呼。
伊希斯刚被人从水里拖出来,正是又惊又怕的时候,原本整洁的头发胡乱黏在脸上都来不及整理,就感觉自己浑身一轻。
男人有力的手臂将他打横抱起,伊希斯不矮的个子在男人近两米的身高下像是一只大型手办,被他提着随意摆动。
他下意识挣扎着,两只手掐住男人的肩膀,不住的回过头。
孩子的亲属是伐木工乔伊,那个老实巴交的伐木工连感谢都顾不上,正埋头按着侄子的月匈口努力渡气抢救。
尤瑞下颚紧绷,声音一下沉到了谷底:“他没事!”
他不容置喙的大步向前,一只手按着伊希斯的后脑不许他再关注这些。
伊希斯被他一把按在月匈口,埋进柔韧又结实的月匈肌上,“唔唔”挣扎两下,艰难的抗议:“球、球!”
我的球!
伊希斯编了一路的花球掉在地上,好在没被人踩扁,被男人拿起来吹了吹灰,又完完整整的塞回了他的怀里。
他抱上花球就不闹了,乖乖的抱着小球,模样甚至有点心虚,眼睛不自觉的上挑着,小心谨慎的偷偷睨着男人。
他只能看到男人紧绷的下颚和冷峻的侧脸,男人神色冷淡不辩喜怒,一身气势却让伊希斯莫名发虚。
伊希斯不由弯起唇角,露出可爱的小酒窝,试图萌混过关。
然而这一次男人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轻易被他哄骗,他被塞进了副驾驶,两只鞋连同袜子一起被人收缴走,只能光着脚湿漉漉的踩在脚垫上。
男人的车里总是很干净的,像是经常清洗打扫,并不像其他农工一样总是带着灰土。
伊希斯抬起脚,心虚的发现干净的脚垫被他踩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男人突然从另一边上车,正心虚的小神父连忙把脚一踩,原本只有半个的脚印彻底踩全了。
他顿时不敢动了,两只手乖乖的放在膝盖上,只有眼睛俏皮的转来转去,连眉毛也跟着飞舞。
男人问他怎么了。
他静了一下,两只手搭在一起,纠结又小心的冒出个脑袋,羊羊祟祟的问:“你生气了吗?”
伊希斯脸上的表情实在可怜,眉头压得低低的,眼睫也慌乱的颤抖着,偏偏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其实手指头都被攥红了。
尤瑞“嗯”了一声:“很生气。”
“!”这个情况,不应该是赌气说不生气的嘛!
小神父瞪圆了眼睛,没有想到农场主先生居然不按套路出牌,他郁闷的鼓起嘴巴,坏坏的哼了一声,努力假装自己也很有道理。
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却怂怂的:“对不起嘛……”
男人“嗯”了一声,又问:“对不起什么?”
伊希斯也不知道。
他看看头顶看看脚面,圆滚滚的脚趾头动来动去,明显是完全没有想明白。
伊希斯郁闷的扁扁嘴巴,小声嘀咕:“我不是做了好事吗?”
为什么农场主先生要跟他生气呀!
“尤瑞先生,不要生气……”
他伸手扯住男人的袖子,男人转头看他,他低着脑袋,露在外面的脖子像是亭亭伸出的玉兰花。
也是这个姿势,男人看见了他脖子上深深浅浅的咬痕。
如同伊希斯根本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生气一样,他也不明白伊希斯为什么能对这些痕迹视而不见。
难道他还表现的不够明显吗?难道这些痕迹还不够引诱他吗?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摆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肆无忌惮的忽视掉所有自己不理解不想要的东西,没心没肺的说着朋友说着敬语。
尤瑞抿起唇,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晦涩。
他一把停下车,车轮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男人倾身,狭窄的空间里一下子挤满了两个人。
如同一只巨大的怪物猛然将他扑倒,他赫然心紧,慌慌张张的被迫扬起脸,随着男人施加在下颚的力气,手指紧紧扣入座椅里。
好凶……
伊希斯娇气的漫出眼泪,更多的委屈挂上眼睫,他掰着男人的手委屈控诉:“好痛……”
他的力气就算用上两只手都掰不开男人的桎梏,男人也没有管他,而是重重的施加力道,逼迫他看着自己。
“伊希斯。”
男人又沉又冷的嗓音里似乎有着别样的情绪,他黑眸深邃,如同化不开的浓雾。
伊希斯心头一惊,本能的屏住呼吸。
“我在担心你。”男人说。
“伊希斯。”
随着话语,男人的动作越靠越近,伊希斯彻底失语。
“等等、尤瑞先生……尤瑞先生……”
男人低下头,如一只危险的怪物,在狭窄的空间里低声重复:“我很担心你。”
伊希斯呆呆的微张嘴巴,唇开了又阖,原本的气闷化作无措,被男人的大手捧起视线时,他的心跳“噗通”“噗通”不住敲响了鼓。
担心……
他可是恶魔呀。
伊希斯为这样的说法辩解,他咧开嘴角想要笑一笑,用讨喜的笑容安慰或是温柔的言辞劝说,但最终他只是维持着被男人拥挤着的姿态,呆呆的睁圆了眼睛。
“担心……”
伊希斯念着这两个字,像是一瞬间不认识般,含在舌尖咀嚼着怎么也舍不得吞下,漂亮的桃花色铺满了他的脸颊。
他浑然未觉,只是望着男人深邃的眼睛,一点一点低下脑袋。
“我、我不会有事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是双手掐着男人的肩膀,把指头攥出粉白色。
若有人从尤瑞背后看过去,也只能看见男人健壮宽阔的背肌,窄劲的蜂腰边显露出一点属于神父的衣服。
男人如弓弦般弓下身,两只手似捧举又似钳制的卡在小神父的腰侧,分明耳鬓相贴,却又克制着保持着距离。
微妙的距离早已越过了安全的界限,却又保持着尚未完全接触的微小空隙。
尤瑞偏过头,半张脸埋进伊希斯的发间,潮湿的发蒙蒙汇入他的呼吸,仿佛也令他一同感受到了河水的汹涌。
他颤抖着亲吻神父的发丝,轻嗅着那些鲜活的潮气,嘶哑的声音再难以克制:
“你太可怜了,伊希斯,你太可怜了,我很担心。”
多么可爱,多么可怜。
他可怜可爱的夜莺自己都游不好还想救别人,这令他怒火中烧又惶恐难耐。
恨不得把伊希斯捞起来狠狠打屁股,见他落水瑟瑟发抖的样子,又害怕吓坏他。
打不得骂不得,难道还要他夸奖他吗?
可是……神父就应该是这样的。
伊希斯怔怔的,感觉到男人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掌心。
高大的身体弓下来,像是一只心悦诚服的恶犬努力习惯主人的高度,又像是信徒讨得怜爱的卑微。
伊希斯那些神父守则就说不出来了。
他在担心我。伊希斯想。
好高兴。
尤瑞先生这么在乎他,伊希斯只想咧开嘴角露出高兴的笑容,同时,他也懵懵懂懂的意识到,这份关心不在乎他是神父或是恶魔。
只是因为伊希斯。
这个念头像是一支箭直直的射到了伊希斯的心口,伊希斯弯起眼睛,摸索着男人的脸,两只手将之捧起。
从男人的眼里,他清晰的看见了笑意盈盈的自己。
他眼睛光彩明亮,嗓音轻快又欢愉:“我好高兴,尤瑞先生,我好高兴。”
“这就是朋友吗?”伊希斯天真烂漫的发问,“尤瑞先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
尤瑞赫然咬牙,下颚绷得死紧,更是泄愤般揉动小坏羊的痒痒肉。
伊希斯顿时被逗得花枝乱颤,笑得怎么也停不下来,不停的求饶挣扎:“我错了我错了——”
“尤瑞先啊欠——”伊希斯突然狠狠打了一个打喷嚏。
男人神情一怔,手一松身下的小神父立刻灵活的要往后座钻,钻到一半又不受控制的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翘起的圆屁股还摆在男人面前,伊希斯头朝下半个身体钻到后座,一边哆嗦一边闷闷的捂着嘴打喷嚏。
几次之后,竟不受控制的发起抖。
男人坐回原位,越野车在路边一个漂移,飞速的开向小镇。
原本十几分钟的路他缩了近一半的时间,一把拉开副驾驶把里面还在打喷嚏的小神父捞了出来。
伊希斯突然被人拉出来人还懵着,头朝下被人扛在肩上,只能看见楼梯一阶一阶的往上掠过。
紧接着他被塞进了浴缸里,哗啦啦的流水从水龙头流出慢慢没过他的脚踝。
热水蒸腾出雾蒙蒙的热气,伊希斯低头慢吞吞的从上往下解着扣子,另一双手从下往上三两下就帮他把扣子解开,并且脱掉了外衣。
脱去黑色的教服,伊希斯身上最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被水一浇,朦.胧透出薄薄的月匈腹。
伊希斯却不由自主的被男人吸引注意,他望着男人朦胧在热气中的眉眼,深邃冷峻的五官似乎也变得柔和专注。
咫尺间,男人的呼吸撩着他的注。
他不自觉跟着男人的手慢慢脱去衣服,直到只留下一件蔽体的衬衫。
伊希斯不免感觉到有几分奇怪,他认为是这件衬衫淋了水黏在身上不舒服,可男人的大手抚摸过他的侧腰时,他不由自主的绷紧了呼吸。
……
叫他更加盯着男人湿透的背心,毫无阻碍的看到勾勒出的腹肌形状。
伊希斯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打喷嚏了,只是眼睛发直,直勾勾的盯着男人。
尤瑞也看着他,大手将濡湿的金发剥开,顺势滑到后脑。
伊希斯腹间发热,好半天才忍耐着呼吸:“尤瑞先生……”
他好饿啊……
不是胃部的饥.饿,而是更加隐蔽、勾人的。
令他头脑发昏,近乎昏聩,令他神思不属,近乎失智。
……
“不好。”尤瑞垂眸看着他,表情淡定:“我心跳的好快,你看看。”
“哦、哦……”
小魅魔被男人引着,只感觉过曝的灯光在头顶闪闪发亮,连地砖的花纹都变得模糊不清。
男人遮着光,像是本身的存在就在发光般,吸引着一只未经世事的小羊视线。
……
如吃奶的小羊似的嗒吧嗒吧了半天,又贪心不足的咬上几个牙印,深深浅浅的牙印交叠着。
“我的!”伊希斯摸了摸,看了看,满意得不得了。
看着旁边的牙印,顿时又闹起了脾气,撅起嘴巴不高兴的撒气:“不许给别人!”
“坏!”
小魅魔已经没有多少清醒的意识了,男人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他把脸噌进男人掌心,两只手抓着男人的手指,小脸翻滚似的在男人掌心碾来碾去。
尤瑞低声叹气:“你发烧了,伊希斯。”
“发烧?”
伊希斯黏黏糊糊的睁开眼睛,哼哼唧唧眯着眼念叨不舒服,非要把身上的衬衫给扯下来。
……
男人俯身按住,身子压得更低,伊希斯娇气的哼唧也更加软糯可爱。
哼哼唧唧,小动物一般哼气。
……
他真是病糊涂了。
“呼……呼……”
规律的呼吸声慢慢在静谧的房间里律动,熟睡的伊希斯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金发覆在面上,醺醺然的翘着嘴角睡得甜蜜又乖巧。
一直注视着他的尤瑞俯下身,抬手将金发剥开。
蓬松的发缠绕在男人指尖,留恋的慢慢滑落到伊希斯的肩头,进而乖巧的垂到他手边。
男人依旧俯着身,如同守卫主人的恶犬或是觊觎神明的怪物。
一动不动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凝视着小神父乖巧的睡颜,整个人像是汇入了浓烈的阴影中,让他整个人的存在模糊到了极致。
伊希斯迷糊的翻了身,半边的被子从他肩膀掉到小腹,他抬起手摆在枕头边,没有扣紧的领子若隐若现露出雪肤上惑人的小痣。
男人的视线也跟着领口往下滑,慢慢落在了小神父的小肚子上。
……
尤瑞的指尖划过小腹,慢慢将软肚剥出。
魔纹向两边延伸出几条不成图样的枝蔓,他稍稍用力,魔纹在他指尖亮起光彩。
那光彩映在他的眼底,是那样危险莫测。
强大的恶魔会为自己的魅魔烙印下自己的标记,倘若他愿意,他可以在这纹上具体的底纹,掌控伊希斯以后的魔纹加成。
他可以把伊希斯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尤瑞的目光又慢慢落在了伊希斯的脸侧,一枚银白色的十支架正直直的立在那里,戳着小神父泛红的腮肉。
小神父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砸吧着嘴巴,哼哼唧唧的发出黏糊的鼻音,呼吸越加急促不满。
是被戳疼了?
尤瑞顿了两秒,目光沉沉的伸出手慢慢握上十字架。
再松开手时,他的掌心留下一道灼烧的伤痕,叠加在已经好转的“神罚”上。
十字架工工整整的摆在伊希斯的枕头边,没有钝钝的一头戳着,伊希斯扁扁的腮帮子终于又吹鼓了起来,泛着健康的红晕舒舒服服的睡着。
男人也终于收起半折下腰的怪异姿势,像是个正常人类那样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
狭窄的床维持着神父一贯廉洁的特质,以至于男人坐在边上,两个人的距离也变得极为紧密。
披着人皮的怪物一眨不眨的凝视着自己的猎物,而猎物一无所觉。
伊希斯洗着洗着就失去了意识,连洗澡的过程都在睡梦中忘了一干二净。
他恍若梦中,又像是在过去,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挤在一群小羊中间。
小羊身上的毛毛非常蓬松,咩咩咩的拥挤在一起,饱满的圆屁股一个挨着一个,挤成一圈棉花团。
伊希斯手痒痒的这个摸摸那个摸摸,被小羊们一下拱倒,无数只脑袋挤在他的身上,他喜滋滋的左拥右抱,随机挑选一只小羊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呼呼大睡起来。
冰冷的雪从棚屋的缝隙中落在他的脸上,他砸吧砸吧嘴巴,只感觉天地摇摇欲坠。
“小气的坏鳏夫又生气啦哼哼哼~”
小坏蛋叽里咕噜抱怨起来,果然天地和平,他把脑袋往羊肚子下一钻,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突然发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羊圈里?”
嗯?!
瞬息,睡迷糊的伊希斯睁开眼,在幽幽灯光下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微弱的暖光照在男人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则淹没在黑暗中,他张开口,薄薄的雾气瞬间模糊了世界的边界。
伊希斯悠悠转醒,无意识的回答:“我是来报答你的。”
我是你救的那只小鸟呀!
他彻底清醒,那张被暖光模糊的脸又一次在他眼前清晰。
男人坐在他的面前,低垂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不等伊希斯翘起嘴巴发出声音,自顾自的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报答就不用了。”
尤瑞将一枚药塞到他的嘴边:“先把这个喝了。”
紧接着,男人又伸手从伊希斯的衣服里抽出一根犹带体温的温度计,一直按着他胳膊的手终于松开,在微弱的自然光中捻着细细的体温计看了起来。
“38.9度,再吃一颗这个。”
伊希斯偷偷把药吐了出来,孩子气的把被子拉过下巴,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
“我没有生病。”他瓮声瓮气的反驳。
小羊的体温可是有38.5度以上的,可温暖啦,才不是生病。
尤瑞从被子里找回那颗药,他看了眼药,又看了看伊希斯,似乎误会了什么:“这个不苦。”
“快吃。”
“不吃!”
伊希斯拉着被子死都不放下,屁股在被子里拱来拱去,一边拱一边用漂亮的蓝眼睛眼巴巴的看着男人。
他拉下被子偷偷朝男人吐舌头,男人眼疾手快,把一枚胶囊塞进他的嘴里。
下一秒,男人一把钳制住他的下巴左摇右摆一阵。
伊希斯被他晃晕了,稀里糊涂吞了药,正要控诉,一枚药片依旧故我的塞进了嘴里。
这动作,简直比伊希斯喂流浪猫猫吃打虫药还熟练!
伊希斯顿时眼泪汪汪,委屈巴巴的看着男人,卷卷的眼睫颤抖着,像是全世界的委屈都叫他一个人吃了。
“尤瑞先生!”
尤瑞“嗯”了一声,抬手捞起衣摆双手交叉着往上一带,双臂用力身上的衣服被他扯下,背肌拉伸出极为性感的张力。
瞬息,男人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伊希斯面前。
男人指着上面的牙印,模仿着伊希斯的语气学舌:“伊希斯先生。”
伊希斯立刻缩进被子里,怂怂的把脸用被子卷起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聪明得打起了小呼噜。
尤瑞都要被他逗笑了,伸手给伊希斯拉被子,结果怎么也拉不下来。
“别生气。”他安慰般拍拍被子包,一下子翻到床上张开手臂连带着被子一起把伊希斯牢牢抱住。
他的身上还带着冷杉木的味道,似乎又夹杂着梦里的风雪味,唯有抱住他的手臂依旧安全有力。
“再睡一觉就好了。”
低低的嗓音十足安慰。
伊希斯在被子里龇牙咧嘴都没有把药片吐出来,他认命了,吐着舌头假装自己已经被人类的药给药死了。
一只恶魔,一只小羊,怎么能吃人类的药呢?
他才没有生病。
伊希斯哼哼两声,完全忘记了神父的宽容与稳重,变得孩子气起来。
被男人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睡意也跟着拍散了,按耐不住的扒拉下被子,用眼睛偷偷看人。
这一下可被男人捉住发现他没有睡觉了,尤瑞抓着生病就发脾气的小坏羊,慢慢眯起眼睛。
“伊希斯。”
伊希斯甜丝丝的弯起唇角,露出可爱又无辜的笑容:“我在呀我在呀。”
这病得也太迷糊了。
尤瑞无言,被不老实的小坏羊挤进怀里,两只脚踩在他的腿上,小坏羊还仰着脑袋,毛毛躁躁的往他身上噌。
“尤瑞先生~尤瑞先生~”
“你是个大坏蛋。”
“坏蛋坏蛋~每天不给我睡觉~坏蛋坏蛋~克扣我的大甜菜~坏蛋坏蛋~这绝不是在造谣~”
尤瑞:“……”
这还唱起来了。
尤瑞一时间怀疑伊希斯是不是被烧坏了脑袋,狐疑的看他半天。
伊希斯俏皮的拉着被子挡脸,只露出两轮弯弯的月牙儿,神气气的在被子下鼓起腮帮子,可可爱爱的看着人。
他眼睛容光明亮,像是有万千的华彩坠满其中,甜蜜蜜的模样叫人不忍有任何责备。
尤瑞伸手挡住他的眼睛,这才终于能说出话来:“睡觉,伊希斯。”
生病了就要好好睡觉。
伊希斯却不觉得自己生病了,“嗯嗯”的抗议挣扎着,怎么也挣脱不开男人的大手,于是气鼓鼓的嘴巴一张,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呲牙。
“唔才不会窝病!”
他嗷呜一口咬住男人的手背,尖牙稍稍用力,抵着男人的皮肤发出迷糊又凶萌的声音。
还说没有生病,都要烧迷糊了。
伊希斯清醒的时候,总是惦记着他神父的身份,只会乖软又矜持的试图说服。
烧迷糊后,反而骨子里的娇气任性都冒了出来,老实不到三秒就闹腾腾的不肯听话。
尤瑞压不住他,只好从善如流的放开手,整个人钻进被子里,用两条腿夹住小羊不老实的脚,再用手臂圈住他的腰。
这样禁锢着,他目光沉沉:“怎么才肯睡觉?”
男人突然挤到很近很近的地方,炽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裙漫过来,伊希斯有点不适应,小幅度的挣扎几下,彻底被管束住手脚。
他哼了两声,想要发脾气又不知道怎么发,脑子转了一圈,神气气的翘着嘴巴要求:“我不要和你睡,我要和小羊睡。”
“你就是小羊。”尤瑞回答。
“?”
伊希斯眨巴着眼睛,露出震惊又困惑的表情,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尤瑞继续说:“这里没有其他小羊。”
伊希斯不信:“你骗我!明明有好多好多小羊,毛绒绒的大屁股小羊。”
超级舒服哦!
想到小羊们蓬松又柔软的手感,伊希斯两只手抓了抓,嘿嘿笑出了声,可爱的小表情馋得不行。
比起小羊陪着睡觉,更像是想捣蛋了。
“冬天才有大屁股小羊。”
尤瑞目光微妙的看了他一眼,显然是想起了某只圆屁股小羊。
冬天的时候小羊为了过冬会长出非常蓬松的毛发,才会让原本苗条的小羊羔变成毛球羊,拥有圆滚滚的大屁股。
伊希斯不是超级毛茸茸的小羊,但是有超级圆的羊屁股,短短的绒毛一手抓着,会像是陷入薄薄的积雪般慢慢下陷。
“骗人骗人骗人……”伊希斯咕哝着,明显不明白原本超级多的小羊怎么一只都没有了。
尤瑞:“你是这里唯一的小羊。”
伊希斯一下子扁起嘴巴,歪着脑袋对着男人左看右看,两只手一下子拍着男人的脸颊,重重的捧到面前。
“你不用这样!”他重重点了点头,努力申明:“我不是小偷。”
“我只是太累了,走不出去了,不是故意睡在你的羊圈里的,不会偷你的小羊。”
“……”
尤瑞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敛起眸子,冷冷的看着伊希斯胡言乱语。
伊希斯又咕哝了什么“回报”、“不就偷了一朵花吗”、“小气鬼神主活该没有老婆”。
最后他神气气的仰起头,翘起嘴巴闪亮亮的说:“你等着,等我恢复了我要给你一个全世界最好的老婆!”
男人目光依旧深沉,深幽骇人的死死盯着伊希斯,唇边的肌肉牵动着,终于忍不住咬牙。
“所以你把自己赔过去了?嗯?”
他一把钳制住伊希斯的下颚,逼迫伊希斯看向自己,金发被枕在他们身下,伊希斯只能顺服的睁着眼睛看向他。
“你又把我当那个男人。”
前男友,还是早死的丈夫?
呵。
尤瑞满心恶意,极为危险的摩挲着小羊的下颚,大手顺毛般顺到了纤细的后颈,旋即他指骨用力,忽轻忽重的点在小魅魔脆弱的脊骨上。
伊希斯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危险,终于怂怂的把两只手蜷在下巴,扯着被子无辜的看着男人。
那澄明柔和蓝眸远比世界上最昂贵的宝石还要美丽,又是那样空泛平静,似乎什么都不会令它掀起波澜。
真令人不爽。
尤瑞一把捞过小魅魔的脑袋,两人呼吸纠缠。
……
“……”
男人终于松开手支起身,大手顺着额头撩起额发,挺直的腰腹绷到极致。
他垂着眸,浓烈的阴影从他身上落到青年面上,牵起的两只手依旧十指相扣。
没有得到回应,尤瑞无声收紧了手指。
“伊希斯。”他哑声说:“我也想要全世界最好的老婆。”
“你也要回报我。”
他低下头,亲吻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沿着手背慢慢亲到腕间,发出轻微的“啵啵”声。
尤瑞弓下身,低声重复:“你应该回报我。”
“伊希斯?”
依旧得不到回应,尤瑞拨开附着在小神父面上的发丝,捞起他的小脸,只看他唇间泛红,不知道什么时候闭着眼已经熟睡了。
毫无疑问,伊希斯是只记性不好的小笨羊。
或许第二天醒来,他又什么都记不得了。
但没关系,尤瑞记得。
如果伊希斯敢跑路,他会写下比人类的PDF更长更长的通缉令,用比一百亿还多的金钱把他绑回来。
这是伊希斯自找的。
“咿——”
一阵强烈的恶寒令伊希斯猛地从蒙昧中惊醒,他一下仰头坐了起来。
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从他额头掉到手背,正低头去看,一根细细的温度计也从他的腋下掉进了衣服。
“啊!”
伊希斯拎起衣服,半张脸埋进领子里抖抖这里抖抖那里,还没把东西抖出来退热贴先被他不知道折腾到哪里去了。
手忙脚乱时,一只手极有条理的将衣服从他手中拯救。
先是从后领摘下退烧贴,再从被子里摸出掉落的温度计。
坐在地上半趴在床沿的男人大手插入头皮将额发撩起,野性十足的眯起眼睛,眼下青黑勾勒,显得狼狈又疲倦,在昏暗的环境下细致的检查着温度。
男人强壮的手臂肌肉虬实,动作时手臂上冷冷的青色跳动着,满身的气势不言而喻。
却几乎没做思考的跪坐在伊希斯的病床前,像只守卫的大型犬,每一次量体温都像是他又观察了主人一次。
“37.8度。”
尤瑞报出温度,精准又干脆,将拉开的抽屉一把合上:“不需要吃药了。”
伊希斯眨巴眨巴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些许迷茫:“尤瑞先生……?”
他挑起眼睛,看着尤瑞从地上站起来,将散落一地的枕头一一捡起,拍拍灰再塞回床上。
原本干净的地板此刻更像是打了蜡般,在黑暗中甚至隐隐泛起光泽。
尤瑞不像是来照看病人的,他想是来当长工的,不止把老旧的地板刷干净,还帮着伊希斯把屋顶最后一点瓦给铺好了。
伊希斯想象了一下尤瑞先生这么大只,穿着修女的黑色衣裙围着白围裙在教堂里打扫卫生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尤瑞先生,我生病了吗?”
他温声软语的说着,满脸无辜又好奇的看着男人,显然已经把病重撒娇卖痴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尤瑞将一碗南瓜粥放在他的面前,闻言一把将月匈前的衣服拉开。
伊希斯“呀”了一声,立刻捂住眼睛,被男人拉着将手摸索进冲锋衣外套里。
“伊希斯。”男人低沉的嗓音像是一把钩子,勾得伊希斯睁开一只眼睛,警惕又好奇的跟着看过去。
他的手贴在男人的月匈肌上,只是勾着肩带往下一扯,几个牙印就露了出来。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伊希斯的罪证,是受害者的呈堂供证。
“都是你咬的,伊希斯。”
男人指着这些罪证,天生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孩子气充满占有欲的齿痕。
甚至不用尤瑞再多控诉一句,伊希斯已经浑身冒烟,捂着脸慢慢、慢慢倒进被子里。
他现在脸皮薄得可怕,像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雀般收紧翅膀,蜷缩在被子里悄声告罪:“对不起……”
尤瑞眯起眼睛,微妙的语气显得格外意味深长:“没关系,伊希斯神父。”
伊希斯扒拉下被子,偷偷露出两只眼睛。
男人故作沉思:“伊希斯,你想要很多小羊吗?”
小神父努力维持着神父的稳重与镇定,闻言,他本来应该像刚得知农场主要种甜菜那样露出惊喜的笑容,却莫名的心中一突,攥着被子猛猛摇头。
“不喜欢,不喜欢!”
男人盯着他,似乎在观察他是不是在撒谎。
伊希斯本能感觉到危险,小动物本能令他摇晃着脑袋,飞快重申:“要养什么尤瑞先生自己决定就好,我并没有什么喜好。”
“而且……”伊希斯斟酌着,谨慎回答:“这是要养来卖钱的,应该养一些昂贵的经济动物?”
小神父又是警惕又是试探,他才大病一场,闷闷的生出几场虚汗,可不能再吓坏了。
尤瑞终于将目光收回,给他掖了掖被子。
“起来,吃点东西。”
南瓜粥里的南瓜都是尤瑞挑过的,黄橙橙的一碗像蜜薯一样泛着甜蜜的光泽,只是轻轻搅弄,香甜的南瓜香就漫了出来。
伊希斯本来要下床的,还是在男人的安排下用枕头垫着腰,一点一点将南瓜粥填进嘴里。
细密的粥米浸满了煮烂的南瓜,不用加糖本身的米味与南瓜的甜蜜混在一起,对味蕾十分美妙。
伊希斯吃了南瓜粥,马上就生龙活虎的下了床,轻盈的脚步没有一点生病的迹象。
不过农场主先生并不让他干活,只让他坐在窗边,自己在院子里清理杂草。
那宽阔的肩膀下压着,动作间满满的荷尔蒙几乎要化为实质。
没过门的女婿比牛都能干——
伊希斯连忙摇晃着脑袋把这句稀奇古怪的俗语甩掉,抱着日历翻了翻,假装自己很忙。
总之,尤瑞先生可不是什么女婿,也不会进谁家的门!
日历在伊希斯手中翻到下一页,再过一天就是礼拜日了。
他需要在教堂带领信众们齐唱赞歌,并且分食圣餐。
在大城市,这样的礼拜日总是热闹又快活,但是在小镇里,这样的活动更像是一场固定聚会。
几十分钟的赞歌结束,神父要组织一场聚会,就在教堂前院的草坪上。
想到这里,伊希斯想到了自己不知道被猫猫关顾过多少次的储藏室。
他拿了钥匙,抱着笔记本一步一步下了储藏室,才发现几袋蔬菜袋子被翻开倒在地上,没见有老鼠啃咬过的痕迹。
——伊希斯好心喂养的流浪猫会定期巡逻。
储藏室里的蔬菜瓜果都是农场主赠送的,伊希斯吃不完会在布施日赠送给居民们,明天也可以用来做餐点与来礼拜的人一起吃。
伊希斯在自己的笔记上记了一笔,他记得认真,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他的身后,大手按在他肩膀的瞬间,伊希斯吓了一跳,差点原地蹦了起来。
“不要自己做。”
男人低头将本子给他捡起来递过去,在伊希斯懵懂的目光中淡淡陈述:“伊希斯,东道主长时间离开视线是很失礼的。”
“但是……”教堂也没有其他修女可以帮忙。
伊希斯想要解释,眼巴巴的跟在男人身后,男人脚步往前一步,他也贴着后脚跟往前走一步。
粘人的小神父俨然已经把农场主当场可以商量的自己人了,走着走着,男人捏住他的肩膀,把小神父提溜到身边。
小神父个子不矮,只是在近两米的男人身边还是显得瘦弱。
被提溜起来的感觉让伊希斯忍不住耸了耸肩膀,像是本能想要蜷缩起来的小动物,被放下才慌慌张张的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又满眼信赖的看着男人。
男人也在看着他:“你应该适当求助我。”
粗粝的指腹轻轻噌过伊希斯的下颚,伊希斯忍不住咧了咧嘴,莫名在意的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
“我已经天天麻烦尤瑞先生了。”
还要怎么求助呢?
伊希斯烦恼的皱起眉头,他麻烦尤瑞先生的事就算掰着手指头数,两只手都数不下。
他晃晃脑袋,表示自己绝对不能再麻烦尤瑞先生了。
尤瑞转而给他想了一个主意:“你可以聘请一位兼职修女。”
多么稀奇的用词。
兼职修女。
这简直把修女这个侍奉神明的职业当成了一项工作,伊希斯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交握着,满脸罪过的向天祷告。
随后他真诚发问:“我可以去哪里聘请呢?”
不是他不够虔诚,实在是农场主先生说服了他。
他可以聘请一位学业良好家境困难的姑娘,亦或者是一位家境贫寒的家庭主妇。
一份兼职既可以解教堂无人可用的局面,又可以帮助她们渡过难关。
就算是爱神大人亲自来问责,也绝挑不出什么毛病。
距离礼拜日还有一天时间,明明伊希斯先来到小镇,并且拥有神父这样受人尊敬的身份,但他对小镇居民的了解依旧十分匮乏。
伊希斯按照尤瑞的建议给莉莉安打了一个电话,将自己的需求告知,很快就有人上门应聘。
“丽丝夫人?”伊希斯大吃一惊。
丽丝夫人是小镇里最受人喜欢的主妇,她漂亮能干,家庭美满,从不来伊希斯的教堂抱怨,怎么看怎么不像是需要出来工作的。
丽丝依旧光鲜亮丽,面对伊希斯的惊讶她尴尬的扯了扯嘴角。
没过多久,在伊希斯的温声劝导下,她哭得花容失色,小小的面试屋变成了告解室。
生活散漫的丈夫、调皮捣蛋的孩子,还有不靠谱总上门借钱的小叔子。
光鲜亮丽的家庭背后一地鸡毛,最重要的是,丽丝好不容易向邻居借来钱保证孩子们的牛奶供应,送来的牛奶就被丈夫大方的送给了隔壁寡妇。
伊希斯怜悯的说:“但是我们这个工作不会有太多钱,一次只有100元……”
他还没有仔细说工作内容,丽丝非常爽快的答应:“成交!”
并且提前支取了五十工资,这是她今天要去交的电费,还能剩下五块给孩子们买一份面包当晚餐。
伊希斯惊愕的从笔记本的夹层里取了50递过去,看着丽丝夫人雷厉风行的背影,陷入了深刻的检讨。
“我从没有去了解过她的处境。”
老贝斯在的时候也不会专门去了解谁,伊希斯有样学样,并不知道在教堂经营几十年的老神父早已把一切都了熟于心。
伊希斯不由惭愧:“伍德说的对。”
他从不曾亲近这些居民,这些居民当然也不会亲近他。
他不了解利安尼与飞车客们的矛盾、丽丝夫人的难处……更甚至是莉莉安想要考取社区大学却没有钱的尴尬。
莉莉安为了这一百块,曾在电话里直白希望伊希斯能雇佣她。
她在超市工作一个月只有两千八,每个月能多四百块她求之不得,但因为伊希斯希望这份工作能给更需要的人,所以只能遗憾放弃。
“这不是你的错。”尤瑞安慰他,不动声色的将剩下几封求职邮件拉进垃圾箱。
有一个就行了,再来几个面试者,她们就会发现伊希斯神父的温柔体贴,伊希斯的受欢迎程度将再上一层楼。
多么碍事!
自己这样过分农场主先生都在安慰他,伊希斯忍不住发出黏糊的鼻音,神情感动极了。
“我会在祷告的时候多多向爱神夸奖你的,尤瑞先生。”
他情不自禁的说:“你真是一个好人。”
尤瑞:。
伊希斯脚步轻快的进入教堂,真诚的去向爱神告罪。
第二天,他衣着整洁,将教服上的每一寸褶皱都细细熨平,将头纱顺服的披在发顶,扎起的金色发尾浮光流影的披在他的肩上。
大门敞开,伊希斯面容垂悯的站在光中,淡淡的笑容勾勒着他的慈悲,如同精雕细琢的神像,平等俯视每一个人。
“咚——”教堂浑厚的钟声响起,宣告般沉沉传遍整个小镇。
最先踏入教堂的是衣着光鲜的丽丝夫人,她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孩子热热闹闹的走进教堂,指挥着她周末总是不着家的丈夫看好孩子们。
紧接着,她敛裙向神父致意:“伊希斯神父,我带孩子们一起来给你捧场了。”
“放心,孩子爸爸一定会管好他们,如果有人调皮捣蛋请尽管和我说。”
丽丝夫人俏皮的朝伊希斯眨了眨眼,低头亲吻神父的手背,风风火火的赶去后院任职修女,黑色的带跟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极具力量的脚步声。
紧接着莉莉安和利安尼也走了进来。
莉莉安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拍在利安尼的背上:“神父,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以后教堂有什么需要你尽管使唤这小子吧!”
之后是乔伊一家,小侄子艾尔很有礼貌的抓着伊希斯的衣袖奶声奶气的道谢:“谢谢你,伊希斯神父。”
艾尔妈妈不好意思的朝伊希斯笑笑,抓紧牵着孩子往里面走,乔伊亦步亦趋的跟着,只是看着伊希斯有些欲言又止。
之后是伍德和农场主先生……
以往只有伊希斯孤独一人做弥撒的礼拜日,今天居然来了接近十几个人。
之前老神父在的时候,除掉一些节日,做礼拜的人数也只有几十而已。
伊希斯面露惊讶,紧接着意识到尤瑞先生昨天的建议是十分靠谱的。
他要怎么样才能快速的做完十几个人的圣餐!
伊希斯整顿面容,神情肃穆带领居民们念诵经文,一起赞颂神明。
早已在后厨忙碌得热火朝天的丽丝夫人趁这个时间,用储藏室的蔬菜和大家带来的零星蔬果礼物做了整整二十人份的圣餐,丰腴的身子搬着一张长桌也毫不费力,踩着皮鞋在前院利落布置好了场地。
她点上香薰蜡烛,将农场主带来的白百合插入花瓶当做点缀。
而伊希斯也念完了最后一句赞词,他双手交握,认真而坦诚的感谢大家的到来。
“之前都是我太过自以为是,并没有认真的去了解你们,你们竟也不计前嫌还愿意这么照顾我,之后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像贝斯神父那样努力关怀每一个人……”
“真的非常感谢!”
伊希斯认真的许诺着,看着底下坐着的十几个人,内心充满了干劲。
他一定会让这座教堂每个礼拜日都坐满居民!
“伊希斯神父。”热闹的聚会上,伊希斯正和众人举杯,一起饮下代表神明的红酒。
满身局促的乔伊弓着大个子,低着脑袋在伊希斯耳边悄声示意:“您能和我单独聊聊吗?”
“当然可以!”伊希斯一口答应,极为信任的跟着他走到角落,“是需要向我告解吗?”
“不、不。”乔伊摩噌着裤缝,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裤不住的发出簌簌的声音,他抬起眼看了伊希斯一样,旋即像是被蜇到般又低下头。
“我要向你告罪……”
“请不要在这里。”伊希斯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那样的包容温柔:“请跟我到告解室。”
在光天化日的角落,容易被人听见不说,也会加重告解者的心理压力。
而漆黑又狭窄的告解室无疑隐秘又令人安心,看不到脸,他们的心理会受到极大的安慰,更容易放下负担。
伊希斯无疑十分贴心,贴心到乔伊更加羞愧。
他嘴巴蠕动几下,被发现的恐惧与出卖小镇的愧疚彻底变为了对神父的羞愧。
“伊希斯神父……”他将自己出卖神父信息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那个人自称是什么除魔师,还出了很多钱……我的侄子艾尔他学习很好,我只是想让他能继续上学……”
乔伊混乱的努力辩解,再三保证自己被农场主发现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干过了,他拿出钱塞到神父的手中,试图用这笔不义之财缓解自己的愧疚。
伊希斯神父甚至还救了艾尔的命!
伊希斯在听到除魔师的时候神情立刻变得慌乱起来,但他还是努力的保持镇定:“请不要这样!”
“只要您不再这样做,我愿意宽恕你。”
他把钱塞回去,又不假思索的将自己口袋里的钱一起递过去,双手紧紧握着乔伊的手,目光专注温和:“我明白!我明白!”
“你哥哥的死一定让你十分难过,艾尔是他唯一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乔伊的哥哥嫂嫂几乎是将乔伊从小带到大的,哥哥因为癌症去世后,他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一边还债,一边努力维持着嫂子和侄子的生活,已经十分辛苦了。
伊希斯重重的摇摇头,如海水一般包容的蓝眸中闪烁着悲悯的光彩。
在他的注视下,乔伊感觉到了比海还要广袤的包容,像是被一位温柔的母亲注视着,他感觉到无比的宽慰。
“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乔伊喃喃着,跪在地上亲吻神父的尾戒。
“神父、神父……”
他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对神父的感激。
正混乱中,一个人插了进来,不容置喙的将神父的手夺走。
“神父,你离开太久了。”
尤瑞神出鬼没的拉着伊希斯后退几步,用高大的身影将两人隔绝,指腹不停的摩挲着神父的手背。
乔伊看到他就心生恐惧,连忙找借口离开了。
伊希斯却有些心神不宁。
尤瑞皱起眉,低头用唇摩挲过被其他人触碰过的痕迹,像正经的信徒那样亲吻伊希斯的手背。
“伊希斯?”
他总是很少像别人那样呼唤伊希斯神父。
伊希斯薄薄的眼皮很快泛起了红意,有些不安的反手捉住农场主的大手,一大一小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这似乎让他感觉到些许安全。
原本强行压下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的不安,因为农场主的到来而无法抑制。
他急急向农场主求助:“怎么办,有除魔师……”
伊希斯话语一顿,看着尤瑞疑惑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和尤瑞商量。
一位来路干净的神父怎么会害怕除魔师调查呢?
“贝斯神父!”伊希斯立刻想到了可以商量的人。
贝斯神父是他来到人间第一个认识的好人,就像是一位靠谱的长辈,一直无私的帮助他。
伊希斯不安的攥紧了手,喃喃着:“我要去见一见贝斯神父,我要去多瓦花巷。”
他实在太慌乱了,手还牢牢搭在男人的手上,神思不属的模样显得手足无措。
尤瑞打量着他,没有任何疑问:“我和你去。”
毫无疑问,这个决定让伊希斯感觉到安心,他弯起唇角,终于慢慢镇定下来。
伊希斯摸索着月匈口的十字架,自言自语的喃喃着:“我只是在门口问问。”
他不进去,应该是没有关系的。
伊希斯安慰好自己,又得到了尤瑞的支持,看向农场主先生的目光中满是感激。
“尤瑞先生,你真是一个好人!”
又发好人卡。
尤瑞:。
尤瑞狠狠的双手捧起伊希斯的下巴,重重的揉了揉他的腮帮子,把小神父揉得头晕目眩,“唔唔”扑腾着反抗。
两个人结束了上午的礼拜,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进城去。
伊希斯特意把圣带和头纱整理好,揣上自己的神父证,做好心理建设才下了车。
他婉拒了男人陪同的想法,天真的表示:“我只在门口等一等。”
他原本还想给老贝斯去个电话,但是一连打了几个都没有打通,只能猜测老贝斯又不看手机。
这是肯定的,伊希斯就不爱带手机,他总是把手机忘在角落到没电为止。
“你好,我想见一见前不久住进来的贝斯神父。”
伊希斯在保安亭外礼貌的打招呼。
披着黑黑头纱的修女转过头,走近之后露出一张男性的脸。
“修女”罩着黑色的裙子,肌肉快从紧绷的衣服里挤出来,那张男性化十足的脸上甚至还有没刮完的胡茬,粗声粗气的问:
“你找神父?”
伊希斯惊愕的扬起头,发现这个“修女”比自己还高半个头。
他下意识的往回看,本能想向可靠的尤瑞先生求助,“修女”立刻不高兴了:“是不是!”
伊希斯简直就像是只误入老虎窝的笨拙小动物,不止没有推拒掉进去找人的要求,被“修女”一拉,整个人完全是被塞进修道院里的。
“修女”像是看管犯人一样跟在他的身后,他站立不安,无数次回头:“要不我改天……”
“修女”凶神恶煞的“嗯?”了一声。
好凶!
伊希斯立刻扭过头,泪流满面的扬起脸,又怕又惧的双手紧紧握着十字架冲天祷告:神啊!
这个修道院真的没有问题吗?
“你在向神告状?”“修女”站在他背后幽幽问。
伊希斯本能回头,下一秒,一个灰色的麻袋狠狠将他整个套进麻袋里。
“进去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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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改改改,你想怎样就怎样
妈咪们注意段评吧,另外还有六千会在零点更新,之后稳定零点日六,顺便再求一求下一本预收《蛇蛇》,助力一下作者咕咕下本顺v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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