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月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才手腕翻转，将手机倒扣在了桌子上。
对面，季林因为心虚，声音放得格外响亮，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诋毁何青勐。
“他一直在说脏话，没礼貌，你不能喜欢这种人——”
原月脸上浮起少见的严肃，出声打断了他。
“好了。”
季林瞬间噤声。他明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却还抿紧嘴，执拗不服软地和原月对视。
原月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寒霜：“季林，对我们两个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季林被问得发怔，眼神陷在回忆里飘了一会，片刻后又意气冲冲地折回原月脸上：“结婚？”
“错了。”
“上班赚钱！”
“错！”
“我要变得有能力做你的丈夫，带给你好的生活。”
一股闷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钝痛，原月忍着头晕，掌心摁着桌子站了起来。
“季林，我只说一次，你给我听好了。什么亲嘴，什么何青勐，什么结婚丈夫。这些通通都不重要，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你的身份不能暴露！”
“何青勐是警察你不知道吗？他问你是真傻，假傻，只是在争风吃醋吗？没有一丝怀疑你的可能吗？”
“他要是去医院调你的脑袋受伤的病例，发现没有，我怎么解释？他要是随便找个什么监控，发现你一个多月前还不长这样！我又怎么解释？”
“我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说脏话，是不是想追我。他要是能放过你，给我一刀我都受着！这就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事！如果我照顾不好你，我，我怎么面对……怎么面对那些可能和你有关系的人？”
小餐厅，暖融融的灯光均匀洒落。
季林站在原地承受斥责，眼睁睁看着原月从勉强忍耐，逐渐情绪激动，最后泪湿了眼眶。
他藏在人类瞳膜下的复眼，遍布着上万单位的眼面，正急速敏锐地捕捉着她脸颊的色彩。
发烧催生的晕红，怒火滋生的潮红，从眼尾毛细血管中蜿蜒出的薄绯……一切都在诉说着她的感受。
他看得懂她此刻很激动，很伤心，可是她到底在为谁伤心？
他不愿追问，只能垂头低声呢喃。
“我只是不想让你为了我，和何青勐相处。他要是发现我奇怪，大不了我藏起来——”
“藏起来？！”原月湿润的眼睛猛地抬起来，“藏哪去？你要是不想待在这个家，不如现在就——”
她在一个“滚”字脱口之前，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攥着餐桌边沿的手指用力扣紧，骨节处被顶得青白。
半晌，她也疲惫地垂下头颅。
鼻腔持续呼出热气，脊背阵阵薄疼，夜晚和季林都会加重她的病。
“我去冷静一下。”
原月匆匆丢下一句话，转身去了卫生间。
伸手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清水骤然喷涌而出。
原月掬起冷水，正要敷到脸上，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你发烧了不能用凉水。”季林追过来，在她身后急切地说。
原月皱眉甩开他的手，执意用冷水洗了脸。
凉意席卷皮肤与思绪，像是一头扎进清冷的薄荷丛。心脏瑟缩片刻，紧绷的情绪稍稍舒展。
原月抬手把沾湿的头发往后拢，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侧过脸，她看见季林正紧贴在卫生间门框站着，露出像孩子一样不安的表情。
她表情缓和，首先道了歉：“对不起，我刚才说话的态度有点冲。但是季林，你很聪明，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对不对？”
只要得到一丝被哄的温柔，季林就立刻变得乖起来，立刻又靠近她，快速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要少和警察联系。”
“没错，等我把安全宣传的事处理完，我也会和他减少联系的。我不喜欢他，你放心，好吗？”
季林抿了抿唇，声音微弱地嗫嚅：“那、那你喜欢我吗？”
原月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伸手拨弄了一下他的额发，语调轻柔。
“季林，你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了。”
她话音刚落，下一刻，季林忽然抬起食指，轻轻点在她柔软的眼睑下方。
“可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这里更红了。原月……你是不是很想哭？”
猝然间，一颗灼热的眼泪滚出，擦过季林的指背，啪嗒一下砸到了地板上。
原月立刻偏过头，抬手胡乱擦拭脸颊。
“还不是你气我。以后不准随便乱接我电话了。”她的语气又变得凶巴巴的。
季林的手臂抬在半空，像是想拥抱她，又不敢贸然上前：“你很伤心，原月，让我抱一抱好不好？”
原月后退一步，躲开季林的手：“还有，以后像咬耳朵，亲亲抱抱这些事，都不准再对我做！”
季林瞬间急了：“为什么？你都亲过我，抱过我了，为什么不能再——”
“季林！”原月冷冷打断他的痴缠，“我们早就该谈谈这件事了，我们两个不应该唔！”
嘴巴忽然被一只大手捂住。
身子被季林欺身一压，原月的背猝不及防抵在了盥洗池边缘。
季林俯身贴近她的脸，眉眼间都是孩子气的愤懑。
“别说我不想听的话，我现在想亲你想得不得了！”
原月瞪大眼睛，心脏越跳越快。
在办公室咬她耳朵，现在压着她捂嘴，季林好像越来越强势，越来越不愿意忍耐了。
再这样下去，她就管束不了他了。
念头落下的一瞬间，原月立刻攥住季林捂嘴的手腕用力扯开。下一秒，顺势向后外一旋，攻守易位，反手将季林按在冰凉的瓷砖墙面。
季林好像愣了愣，也没反抗，只是脸紧贴着瓷砖，又气又委屈：“你越气我，我就越想亲你。”
“季林，少给我耍无赖！你听好了，从头到尾，我们都不是爱人关系，所以不该越界做那些事。”
季林脸上的愠闹更盛，带着几分挣扎喊道：“可是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原月气急顶回：“那也不代表我爱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卫生间陷入死寂。
季林像忽然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脸色一点点惨白了下去，眼中热烈的光亮尽数熄灭，只剩下难堪的平静。
原月按住他肩头的手，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可很快又按紧。
我说的是实话，她这样告诉自己。
或许是实话的分量太重，或许是心里的焦灼拖垮了抵抗力。
第二天，在书店饮品区，和何青勐见面时，原月的脸色憔悴得要命。
何青勐来时心里本攒着一肚子火气，可看到原月异常绯红的脸颊，干燥的嘴唇，又忍下了一大半。
可还是有些情绪，难以硬吞。
于是在原月用暗哑的嗓子，介绍她做的拐卖报警模拟、防拐知识竞赛和防拐穿关游戏等活动方案时，他忍不住岔开话题。
“别念了，你说用哪个就用哪个。”他端起手边的绿茶啜饮了一口，“我更想知道的是别的事。你别装傻。”
原月不悦地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把策划纸稿往黑桃木桌的角落扔了扔。
她闭上眼，静心平复数秒，再度睁眼时，直直望进何青勐眼底。
“何青勐，你知道为什么我敢去找陆奎算账吗？”
何青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玻璃杯壁：“除了我，还有别的理由？”
原月从口袋掏出一张方方正正的银行卡，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我买的二手房，首付大概35万。这张卡里还有18万，是我能拿出的全部积蓄。我还咨询了网贷，我是老师，征信良好，可以贷出一笔不小的数目。”
何青勐散漫的视线收敛，定定落在原月脸上，神色越来越凝重。
原月还在继续：“打伤人，我赔钱。合同抢不回来，我赔违约金。无论你那天答不答应我，无论闹成什么样，无论代价是什么，只要能把季林救出来，我都承受得住。这种想法，就是我的底气。”
“……值得吗？”何青勐低声发问。
“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要是出事——”
原月沉默了很久，“世界于我而言，会很荒芜。”
“唉……”何青勐烦闷地搓搓脸，身体往前坐，胳膊交叠撑在桌面上，歪头问，“你们两个到底干净吗？”
原月没回答，而是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
“何青勐，无论我下了多坚定的意念跳火坑，可你没让我跳，我就会认你的好。我一直在想怎么报答你。本来想的是，把这次防拐宣传做得漂亮点，再花钱请媒体宣传一下，或许能帮你在单位出一次彩。可你如果对我有芥蒂，这钱，算我请你喝酒了。”
眼神仿佛被银行卡刺到，何青勐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少来这套！”
“或许有别的要求，你说，我尽力去做。”
“我的要求就是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原月沉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他说的都是真的。”
“操……”何青勐两只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仰天痛吟，惹得饮品区看书的顾客纷纷侧目。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向后重重靠向椅背，鼻腔粗重地喘着气，像是有头着火的公牛在他身体里乱撞，找不到出口。
原月收拾好桌上的纸质策划案，放进包里。
“宣传会的事，我会请其他老师来帮忙的。如果你后续还有什么要求，再联系我吧。”
她说完就要起身，何青勐忽然带着戾气喊了一句，“让你走了么？坐下！”
原月的身体静止了两秒，重新落座。
“所以前天，在警局门口，你就是纯玩我。你们都他妈亲上了，你还在那给我装可怜——”
原月皱眉：“那时没有。”
“……什么？”
“你把他灌醉后，我弄不住他，才亲了。”
何青勐铁青着脸，沉默许久，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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