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性的剧情第一次降临在他们中间,是她在叔叔的提醒下做出分手的选择时,而第二次戏剧性的剧情降临是在去年春节。
也许是因为梁竟回国后,他们之间就散发出一种浓郁的易碎气息,一种即将破裂的氛围笼罩在家中,持续了一周时间。
辛微女士或许是家中最感到莫名与无措的一个人,而其他三个人或多或少地隐瞒着她一些什么。
像阴云罩在他们头顶,没人知道雨什么时候落下,直到他回国一周后的那晚,梁竟敲响她的房门。
也许是怕打扰到家里其他人,她打开门后,梁竟走进来,冷冷地立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有些疏离地问他:“你来做什么?”
梁竟滚动下喉结,双目紧紧看着她,轻声反问:“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无言抿唇,他继续说下去,“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我想知道,这一个多月里你有过一丝的不自在吗?还是说,你反而觉得如鱼得水?”
终于,他开口来质问她。
但她动了动嘴巴,还是没有说出话。
“为什么不说话?”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有些低哑,“至少……至少应该给我个解释,不是吗?是因为我们见面的时候太少,你又觉得我变得陌生,还是说,本来就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而已?”
她终于开口:“梁竟,你想分手吗?”
换作梁竟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后唇边居然扬起个笑:“别告诉我你是在等我提分手?”
空气静默。
“那我是不是该满足你?”
她抬头看他,用没有眼镜阻隔的双眼直视他,梁竟忍不住用力咬了咬牙根,看着她,几乎咬牙切齿说,“除非你想到怎么告诉我理由,否则你休想。”
说完就转身牵开门,离开前动作微微一顿,但终究没有转回身,还是回了隔壁房间。
也是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一个她准备已久的决定。
第二天晚餐结束后,她率先离开餐桌回楼上,梁竟好像要跟上,但叔叔开口叫住他:“阿竟,等等,我有话要和你和妈妈说。”
那天晚上,梁恪告诉他们母子二人,她将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尽数还给了家里。
那是她从高二那年寒假收到林清恩妈妈转给她的二十万起,就开始跟着梁竟玩滚雪球游戏陆续攒下的全部积蓄。
那天晚上她像等着他判决一样一直等着他出现,时间好像漫长得不像话,她始终没能等到他。
终于,她深吸口气,决定出去一探究竟。
然而门一拉开,她就看见昏黑的长廊里的人影,靠立在墙边,立在她屋中照出去的那方光亮里,而她的影子覆在他身上。
“去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冬夜又或者一个早春的夜晚响起,分明暖气充足,可他的声音冷冰冰。
“我……”
“找我吗?”他声音低,质问得平静,“等着我来告诉你,我受够你这一两年来的冷落和忽视,受够你瞒着我,和我、甚至和家里划清界限的举动,受够你明明不够喜欢我,而我还要自我安慰你只是边界难以逾越吗,因为受够了这些,所以我要和你分手,对吗?”
他说完,倚着墙的身体站直,走近几步,脸庞清晰可见地出现在门内的微光里,神情像昨夜,但好像又不同,她在他眼里看到了更多的怨怼,甚至接近于怨恨。
她不禁低头,随着他的逼近后退一步,而梁竟抬手托起她下巴,令她抬头。她皱着眉头看他,好像感到不知所措,梁竟对着她这样的表情,终于深呼吸下,克制着说:“好,告诉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们就分手。”
他仍用手托着她脸颊,好像想要观察她的全部神情变化,而她依旧像是没有半点反应。
“或者你告诉我,既然你想分手,为什么不自己和我提,而是要逼着我等我来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凭借本能说:“因为这样的话你才会甘心,如果是我提,你不会甘心的。”因为她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固执的人。
他沉默着看她,最后又固执道:“理由呢?”
她又不说话。
“还是想不到吗?需要我提醒你吗——提醒你爸爸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他平静问她,终于,她因为这话浑身一震,身体顷刻间变得僵硬,仿佛被冻结在原地。
梁竟发现了她的表情变化,继续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连爸爸都告诉我了,你都不肯告诉我?”
她不知道叔叔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梁竟为什么会从他那里知道这个事实,她只是在那个瞬间感到头脑空白,感到被背叛,感到有些愤怒。
然后她问他:“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再问我?”
“我不该再问你吗?难道你以为所有的问题都在于爸爸对你说的那番话吗?难道你以为我知道你这样做的真相后,就会把过去一年多我受到的冷遇和所有的不公都归咎为他的阻挠吗?难道你以为你没有错吗?”
一连串的质问,没有撕心裂肺,反而平静得近乎冷漠,可她却再明确不过地感觉到,比起昨晚,比起刚刚,此时此刻才是梁竟对她真正的发难。
嗓子眼有些干涩,像塞满石头。
她感到委屈,因为她认为他不该用这样的一连串话质问她。
“我……我只是认为……”
“认为什么?”
“认为你应该永远顺遂,不应该陷入麻烦境地。”
她说完,竟然一晃眼见到梁竟眼底泛起丝丝水光,映着屋子里仅有的一盏夜灯光亮,眉眼里依旧是愤怒和怨气。
“这就是你的解释吗?也就是说你认为他是对的,而你这样做也是对的吗?顺着他的意思放弃我,甚至狠下心伤害我也只是为了让我也放弃你,你认为这样对吗?”
一声声叩问令她说不出话。
“甚至,甚至还设想我会和其他人在一起,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你就这么小瞧我的感情吗?还是说你只是擅长以己度人,认为我对你就像你对我一样无所谓?爸爸可以轻视我们的感情,你也像他一样轻视吗?”
他几乎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说出那些曲解她意思的话,而她抿着唇不说话,脑袋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她擅长应对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擅长应对这样的突发状况。
尤其不明白为什么叔叔会告诉梁竟这样的事,好像她做的一切都成为愚蠢的事。也许他是故意的,他和他的妈妈施女士一样,从来都觉得她不该和梁竟在一起。
“梁竟……”
“你说。”
说哪怕一句动听的话。
但她却突然哑口,他静静看着他,最后说,“你让我觉得我很可笑。”
可笑到自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甚至一度可笑地认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真正穿过她心防,真正和她紧密相连的人。可并不是这样,她根本不会对他敞开心扉,甚至她根本没有心,根本没有喜欢过他。
“好,我们分手。”
他留下句近似宣布的话语,转身走开,不再像昨晚那样在转身之际停顿下脚步,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的不舍。
隔壁房间传来关门声,她盯着空空的门框出神。
许久,她才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可是……
可是什么呢?她还是转不过来,但眼泪不由分说地模糊了眼眶,直到脚背被踩了踩,她才揉揉眼,定睛一看。
uno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脚边,仰着脸朝她眨眨蓝眼睛,黏糊地叫了声,她低腰抱起它,重新关上房门。
uno陪了她一整夜,呼噜噜响着,像拖拉机。她不知道想了多久,混沌了多久,最后在uno的呼噜声里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了关门声,她惊醒过来,看向门边,却什么都没有。
她摸了摸已经变干燥的脸庞,发了会儿呆,再之后深呼吸一下,起身下床……
敲响梁竟的门,但没有人开门,她推门进去时,屋子里空荡荡。
阳台窗开着,冷风灌进室内,白色纱帘在蒙蒙亮的早晨轻轻飘摇,她朝阳台走去,以为会见到他,可阳台也是空的。
出神之际,一辆车驶出车库,穿过庭院,她立在阳台上,看着它的尾灯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梁竟离开了,只在家里留下混乱的遗迹。
……
游千语一觉醒来,躺在床上久久不动。
也许是因为梦见了uno踩她的脚,所以醒来后忽然很想uno,冷不丁拿起手机给佟曼青打了通电话。
时间还早,电话还没接通她就想到应该晚些再打,正要挂断,佟曼青却已经接通,非但不像是被吵醒,反而还精神奕奕:“小鱼,你怎么知道我正在收拾行李?”
“嗯?”她反应了下,“你要来嘉城了吗?”
“嗯哼,老何去韩国出差一周,我刚好来找你玩几天,大概中午就到,你可要去接我啊。”
“……”
“怎么不说话,不欢迎啊?”
“没有不欢迎,只是昨天阿姨刚来嘉城,你今天就也要来,我有些吃不消。”
“这我倒听戚女士说了,但我总不能跟着辛女士屁颠屁颠跑来吧,你要是不乐意我来,我五一再来也好。”
“没有不乐意。”
听她否认,佟曼青便在电话那头发出些怪里怪气的声音,好像很享受。
“……”
好一会儿佟曼青才恢复正常,好不欠揍地说:“好啦,骗你啦,嘉城还要等几天,我还得陪戚女士回承州看看外婆。”
“哦。”
“好吧,说说看,一大早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游千语默了默,老实说:“好想看看uno……”
那头疑惑了声,然后窸窸窣窣一阵,反应过来说:“哇好过分,难得给我打电话,居然是想见见uno.”
“可uno又没电话。”
“又在讲你的冷笑话,你等着,我出门就右拐,不过辛女士不在家,难不成我真说是去拜访uno的?”
“……”对哦,“那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我去看uno也是人之常情,除了今天是周末有些怕见到梁叔叔外,也没什么。”
佟曼青那头还是痛快答应下,不过却提起句梁恪,游千语为此抿了抿唇。
挂断电话后,思绪又止不住飘忽。
那个晚上,梁竟不只是和她有过一场对峙,他和叔叔同样也有过一场对峙,也许正因为此,他才会在一夜过后决然离开。
他一定很恨她,比起叔叔,他认为她做错的事更多,错得更严重,毕竟他那天晚上为她安了好多好多她不知道该怎么辩解的罪名。
而梁竟离开之后,是她的离开。
她不想再留在那个家里,她很生气。
或许她没有资格生气,她既不能和梁竟生气,也不能和叔叔生气,因为梁竟是因为她有错在先才对她说那些话的,而叔叔是因为他的病情,为了梁竟与阿姨的安稳才做那样的决定的。可她还是很生气,尤其生气他将这件事向梁竟坦白。
而另一个原因是阿姨,她和叔叔也大吵一架,作为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隔阂,她知道她也应该离开。
事实上,她的离开比她的预想晚得多,早在她刚住进梁家不久后,她就准备好要在十八岁生日后搬离这里,她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为了f」三个字符,记下一个隐晦的秘密和心愿。
一开始,她认为寄人篱下的感觉总是不自在的,但后来这种感觉被梁竟扰乱,而她的计划也因为梁竟被打乱,十八岁时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像是融入了这个家。
直到延迟了五六年之久后,她还是回归了原本的轨迹,搬离那个不属于她的家。
曼青:「懒猫妹妹来了!」
佟曼青发来好几条视频,uno趴在花园里睡觉,uno被一只魔爪挠醒,uno好脾气地伸懒腰,四脚朝天,发出黏黏糊糊的声音……
最后却是张不同视角的照片,镜头对准花园的玻璃花房。
佟曼青的消息紧随其后:「吓!逗了半天uno一抬头发现叔就坐里面呢,但好像没看见我。」
「任务完成,我还是先溜吧!」
游千语则盯着照片看看,玻璃花房里坐着个男人,侧身低眉,好像盯着什么东西看得出神。
一年多不见,他显然又消瘦了很多,这一年多来,他很少出现在媒体面前,但就算如此,任何对云程不利的消息也都被死死压住,因为他有这样的能力。她不清楚他的病情,但看阿姨和梁竟的状态,似乎没那么糟糕。
那她和梁竟还可以重新开始吗?
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她会怎么选择?什么样的选择才是真正正确的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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