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却只伸出手,轻轻地揪住了宁若缺的衣襟。后者身体明显一僵,但还是默认了她的行为。


    殷不染听得见宁若缺心口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鲜活有力。


    维持着这样别扭又拘谨的姿势,她委屈地沉入了梦乡。


    *


    天刚擦黑的时候,一行人来到了云岭镇外。


    来时不巧,刮起了暴风雪。


    寒气砭肌刺骨,朔风卷雪铺天盖地,似要把人埋进去才肯罢休。


    切玉支撑起一个避风的结界,饶是如此,也几乎看不清前路。


    宁若缺把裹着厚斗篷、神情恹恹的殷不染从轮椅上抱起来,当机立断。


    “得先找个地方避一下,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楚煊没意见,抬手收了飞舟,众人就往镇子上走去。


    走过石桥,一块破破烂烂的牌匾丢在结冰的河面上,上面写着两个大字——“云岭”。


    云岭镇地处偏远,人族的这一任君主显然也没给它多少关注。


    镇上的建筑大多老化,地上铺的石砖也七零八落。


    青色的酒旗猎猎,一只白灯笼被风扯碎了,半挂在屋檐上,看起来分外凄凉。


    楚煊沿街敲了一路的门,才终于有家店开了丝门缝。


    切玉瞬间收起结界。


    在凡间行事尽量避免暴露身份,这是修真界的共识。


    店里的伙计莫约二十来岁,细胳膊细腿,瘦得像只猴子。


    他透过门缝往外望,很是惊讶:“哎哟,这么大的风雪,竟然还有人来!”


    随后连忙开门将众人迎进来,又费力把门拉卡上。


    “这鬼天气,”店小二一边抹掉脸上的雪,一边堆笑:“客人快进来暖暖,喝点茶水。”


    店里布置简陋,统共五张桌椅,只点了一根昏黄的蜡烛。房间的大半都隐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清桐坐下才发现,这桌子缺胳膊少腿,直晃悠。桌面也没擦干净,还带着污浊的油垢。


    她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又心疼起自己的小师姐来这种地方受罪。


    店小二殷勤地端来一壶热茶,还特意多点了只蜡烛。


    他拿出杯子倒茶,趁机用混浊的双眼扫视众人。


    目光粘腻地在每个人脸上梭巡,恨不得直接凑上去。最后还咽了咽口水,直勾勾地盯着殷不染。


    宁若缺顿感一阵烦躁,好像自己的食物在被人肆无忌惮地觊觎着。


    她直接冷声呵斥:“转过去,看什么看?”


    第30章 苦此昼短 但殷不染不是自己的食物。……


    店小二连忙赔笑, 放下茶杯,走到一旁的柜台前擦桌子。


    这家小店残破,能提供的茶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茶。


    茶汤混浊不堪, 香气寡淡,殷不染没动, 只拢在手里取暖。


    她没睡醒就被宁若缺从床上捞起来了,因此现在还困着。


    可她不想毫无形象地窝在轮椅里打哈欠,就只能撑着眼皮, 勉强坐直。


    殷不染其实无所谓歇哪儿,只是早就废弃的小镇里竟还开着一间点灯的客栈,实在有趣。


    这难免让她想起某种鱼类,会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中伸出发光的拟饵,引诱趋光的小鱼上前。


    然后将其一口吞掉。


    清桐端起茶嗅了嗅,嫌弃地搁远了。


    其他人也都没动, 楚煊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笑呵呵地问:“小二哥,劳烦打听个事呗。”


    店小二忙不迭地哈腰:“你问、你问!”


    楚煊:“这镇子好生冷清,虽说是雪天, 可怎么只有你们一家店开着?”


    门外大雪纷飞, 门内烛火摇曳。


    店小二眯缝着眼,把殷不染手腕上的玉镯看得清清楚楚,连擦桌子的动作都慢了些。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却是问道:“客人打南方来的?”


    “是啊,”楚煊笑着指了指殷不染:“这是我家小姐。”


    她随后又重重地叹气,露出一副懊恼的神情:“我们本想去界北城游玩,奈何迷了路,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来。”


    界北城距离此处三百多里地, 出城就是关外,确有些值得欣赏的壮阔雪景。


    楚煊指节敲了敲桌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店小二脸上笑开了花。一个远走北地的大小姐,只带了四个侍女,真是单纯可爱。


    他俨然已经把这群人当成了待宰的肥羊,柜台也擦得越发卖力。


    布满陈年包浆的台面上,照映出他模糊又扭曲的人脸。


    “客人有所不知,前些年附近的村子遭了场妖祸。有钱的都搬走了,只剩下我们这些一穷二白的,也没地挪。”


    他咧开嘴:“我王老三贱命一条,不怕妖怪吃。”


    楚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杯子里的茶是一口都没喝。


    王老三连忙招呼:“别愣着啊,瞧你们穿得多单薄,喝茶暖身、喝茶暖身!”


    他仔细打量着众人,最后又忍不住,定在了殷不染身上。


    这名白发女子气质矜贵、冰肌雪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烛光为她披了一层暖意,便使得眉目也温柔缱绻起来,格外动人心魄。


    他的眼珠子黏她身上,都快要撕不下来了。


    宁若缺冷不丁地开口催促:“快点。”


    楚煊轻啧,语速的确变快了:“哪个村子,还记得吗?”


    王老三挠了挠头,不太确定:“据说是那个什么……小池村。死了好多人,可惨啦。”


    问完话,楚煊径直道:“行吧,就到这里。”


    殷不染余光扫向宁若缺,后者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双手抱胸,嘴角往下压了点。


    有点凶,像是马上要去呲牙。


    王老三叨叨半天,见这几个人还是不喝茶,顿时有些急。


    帕子往柜台上一丢:“对了,我叫厨子起来给你们弄点吃的。”


    说完就快速将大门落锁,一溜烟地跑到后院去了。


    清桐和切玉对视一眼,撇撇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黑店。”


    楚煊大大咧咧地将腿搁凳子上,坐得十分随意。


    她忍不住开始回忆当年:“那确实该多出来历练历练,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黑市混得风生水起了。


    见识过楚煊为人,清桐已经不怕她了。


    此时更是直接忽略她,托着腮问:“怎么样才能有师姐这样的心性?”


    没想到殷不染还真答了,她平静陈述道:“找三个笨蛋队友。”


    说完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的玉镯。


    楚煊还反应了一下,才弄明白她说的“笨蛋队友”是谁。


    当即不敢置信地问:“我哪里笨了?我不就是不小心往锅里煮了点致幻菇吗?你怎么还记着!”


    “宁若缺都没嫌弃,全吃完了!她还觉得很香咧!”


    宁若缺:“……”


    切玉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拿袖子掩唇,但还是笑得肩膀直颤。


    恰此时,凌乱的脚步声自后院响起,由远及近,比方才更加沉重。


    众人默契地停止了闲聊,楚煊依旧把腿搭椅子上。


    她没回头,却轻嗤道:“说是弄吃的,怎么拿的是绳子和棍棒啊?”


    王老三心脏莫名的一颤,拿着木棍的手就有些发软。


    但想到这只是五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贪婪膨胀的欲望就再度盖过了恐惧。


    他向身边的壮汉使了个眼色,阴森森地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来把茶水喝了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壮汉目标明确,第一眼就看中了端坐在人群中的殷不染。


    他兴奋得眼圈发红,语气油腻:“大小姐,别挣扎啊,你这身——”


    话音戛然而止。


    污言秽语尚未说出口,就已经碎在了咕咚冒血的喉管里。


    王老三只觉得脸上一热,他下意识地抬手抹去,定睛看,满手的红。耳边扑通一声响,是壮汉倒地的声音。


    他想尖叫,可咕哝几下,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王老三愣了愣,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早已被抹了脖子。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黑衣女子拿的什么武器,就在极度的恐惧中停止了呼吸。


    也正是此时,从未看过王老三一眼的殷不染偏头,目光落在了两具尸体上。


    清桐狠狠地唾了口:“呸!什么人啊也敢觊觎我小师姐!”


    要不是切玉在一旁拉着,她高低得上去踹他两脚。


    宁若缺则收剑归鞘,憋了那么久,终于舒服了。


    她从前先是一名剑客,然后才成为了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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