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无力,胸口酸滞,她缓慢睁开眼,入目是高悬于帐顶的纱幔,身下则是以荷瓣缀成的软榻。


    右手腕正被柔软虚握着。


    小鱼龙打着瞌睡,被她的动作惊醒,揉了揉眼,窥见她盛有淡金箔色的眼眸,顿时欢喜地睁大眼。


    用额头新生的角轻触她指尖,似乎是一种古老的拜礼,“……昭昭大人!”


    她身后浅青色的龙尾尖高高翘起来,左右摇晃,“你醒啦,有没有口渴?想不想喝蜜琼浆?我去唤槐琅君,还有蓓月大人!”


    褚昭轻摸面前小姑娘的头顶,一时恍惚。


    脑海内出现诸多记忆碎片。


    她似乎……在摇光泽外受了很重的伤,昏迷良久,是领地内的族老槐琅将她带了回来,为她诊治。


    受的伤是什么呢?


    褚昭垂眸,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地疼。她很久都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了。


    小鱼龙眼巴巴望她,仍在等待,褚昭笑一下,摸了摸对方柔软头顶,答:“好。”


    小鱼龙害羞眨眼,心存憧憬,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槐琅跨槛而入时,在窗前看见一道仅着亵衣,纤细窈窕的侧影。


    少女纤软睫羽抬起,驻足观赏停在护花铃上的一只蜻蜓,很是好奇,似要抬手去碰。


    “……昭昭。”槐琅收紧手中的琼浆瓶,只觉话音干涩,“你醒了?”


    面前人已非过往所见的娇俏懵懂模样,身量高挑,肌骨盈润,长发流散于肩,曳至腰际。


    她容色昳丽,殷色杏眸蕴着金光,亵衣微敞,锁骨下缀有一点娇媚朱砂痕迹。


    窥见槐琅,唇角浅浅扬起。


    赤足踏玉砖走来,嗓音轻软,“阿琅?”


    槐琅抿一下唇,禁不住心神摇荡。


    面上却是看不出来的,嘴硬,“还在修养,快回榻上躺着!玉砖生冷,就不怕着凉么。”


    褚昭稍偏头。


    望了她一阵,揽住她手臂摇摇,“阿琅为何不开心呢?”


    她知道自己记性不好,可这次,她分明好好记住女子的名姓了呀。


    槐琅瞥一眼她胸口处,面色不佳。


    眼前反复回荡褚昭被送回摇光泽时的惨淡模样。


    只不过几息的路程,殷红潮湿竟盈满她衣襟。


    闭了闭眼,正欲开口,门边,蓓月却提着衣摆匆匆赶来。


    “槐琅!”小姑娘来得焦急,身后淡藕色的龙尾露了出来。


    她挂不住脸面地将尾巴揽抱在怀,掐法诀将其藏起来,才跑到褚昭面前。


    望着她,却也像先前的小青鱼龙般呆住了,小声唤:“昭昭……大人?”


    褚昭张开手臂,将蓓月抱在怀里,摸摸她微凸的角,“嗯?不认得我了。”


    蓓月浑身一酥,颤巍巍地寻了个柔软角落,将自己藏起来,“唔呜、认得的。”


    鱼龙族不像寻常人类那般,凭容貌辨认同族,毕竟族人皆长于幻术,想换什么模样都全凭心情。


    但敏感的龙角不一样,只消碰一碰,便能得知同族年岁、境界,甚至血脉精纯程度。


    面前生得极美的女子,虽然已收敛起血脉中流淌的龙息,可周身威压依旧令她心悸。


    蓓月探头悄然望去,窥见褚昭唇扬起。


    耳畔话音回笼,槐琅不知方才絮絮叨叨在说什么,“……昏了半个月,竟还光脚踩冰地板!”


    褚昭眸中浸润窗外春光,澄澈动人,“阿琅莫气。”


    “不然,我也抱抱阿琅?”


    她对着面前的槐琅浅笑起来,竟果真张开手臂。


    槐琅面颊涌上可疑红霞。


    轻飘飘窥瞧了她几眼,挪开目光,“……说什么呢,我才不要。”


    蓓月低哼。


    这千年老鱼龙,绝对是心动了!


    褚昭将几绺发丝别至耳后,望望槐琅,又瞧瞧蓓月,偏头,好脾气地笑起来。


    她轻巧顺走了槐琅手中攥着的琼浆瓶,待两人回过神来时,已然取塞饮了好几口。


    随意用术法变作一身墨荷点缀的殷红衣裙,披在身上,行至门边,睫羽轻眨。


    “阿琅,蓓蓓。我先行出去逛逛,不必来寻我了。”


    槐琅内心忧虑,仍想追去,却被蓓月拉住。


    “我方才探查过了,昭昭大人身子已无大碍。”蓓月面孔宁静,软声开口,“阿琅,莫去打搅她了。”


    她目光追随门边那道殷红身影离去,“何况,你不是已彻底为她洗去了那些不堪回忆么?如今她还认得我们,已很好了。”


    蓓月主掌族内大小事宜,不似槐琅闲散。


    离开后,只剩槐琅一人落座桌前。


    她闭上眼,手心攥了几颗青梅,殷红弥乱的景象却在眼前幕幕复现。


    濯清仙子带着褚昭找上门时,掌心里的小红鱼已经眼眸涣散。


    腹部破开触目惊心的血洞,轻到不剩几分重量。


    槐琅勉强扼制住内心仓皇,低声呼唤,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不知晓,褚昭是如何破开摇光泽禁制,一直追到遥远的中州那等魔气四溢的地界,去寻所谓“知知”的。


    她只是从落虞口中得到转述,小鱼被那修无情道的冷心之人剜去了妖丹。


    司镜。


    “此为昭昭的情劫。”落虞送褚昭回来时,敛衽轻语。


    情劫?


    槐琅不相信。一条懵懂稚嫩的小红鱼,怎会有情劫。


    她仍能回忆起,在北州集市时,少女骄纵鲜活,捧着她铸的佩剑,杏眸生光的模样。


    也时常追忆,她将褚昭从一条笨龙手中救出,带回摇光泽后,曾短暂相守,哄她入睡的那几日。


    褚昭大部分时候都很乖驯,会软声唤她“阿琅”,蜷在她怀中,沉睡时吐息温软。


    像极了百年前的那人。


    槐琅轻阖上眼。


    鱼龙族眼下大势已颓,可千年流转,槐琅依旧偶尔梦到前尘景象。


    在摇光泽还只不过是一弯荡漾广袤的水潭时,她与娇媚恣意的女子同枕满船星河,静观月升星移。


    彼时绛云还不是如今恶名昭著的“魔尊”,执一柄归霁,斩尽世间肆虐魔气邪祟。


    世人皆唤她——蘅芜君。


    蘅芜君表面光霁,背地里却是酒品不佳的浪荡性子。


    喝酒喝不醉,便喜好兑一点蜜琼浆,若醉了,就爬到她身上作乱。


    可惜,四肢软绵绵的,说起话时,嗓音也软下来,“阿琅,你、你怎么生了四只角呢。”


    小船被压得险些颠覆,可她们是两条鱼龙,并不怕。


    槐琅记得当时自己总在推拒,“我、我可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下去……抱着你那柄剑睡,别把主意打我身上!”


    绛云嗯了一声,话音上挑。


    双眼朦胧,撑着她肩膀瞧了许久,“可你,为何脸红了?”


    槐琅闭上眼,好似吞了一颗青梅,酸滞到喉中说不出话。


    胸口却跳得那样快。


    她分明……也鬼使神差。


    想趁绛云醉酒之际,吻上那抹薄粉的唇。


    她比绛云只大了几岁,这样的差距,在寿数千余年的鱼龙之中可以忽略不计。


    可绛云却极听她话,甚至偶尔撒娇时,会叫近乎令她羞红脸的“胞姐”。


    酒醉困倦,绛云久久得不到回应,委屈地从她身上爬下去,紧抱住归霁,在小船另一侧睡着了。


    槐琅撑起身,借月光描摹绛云面庞轮廓。


    耳畔静谧,仅存对方温吞的吐息。


    还有自己如潮汐般翻涌的心声。


    她想,这样的日子,应当还会漫无边际地延续下去。


    若绛云喜好搜集漂亮的剑,她便暗中去习锻剑之法,若绛云要打打杀杀,也有精通医术的她在身后陪同。


    只是,槐琅似乎总是会迟一步。


    迟到绛云在浸默海被凶剑归霁贯穿胸口,殷红淋漓,她却只能抱住渐趋冰冷的躯体,目睹对方神魂俱散。


    迟到如今,已活了千余年,却连一只掌心大小的小鱼也护不住。


    槐琅酌了一口蜜琼浆,双眼迷蒙。


    恍然间,似有一双殷粉眼眸朝她笑起来,嗓音轻软,“阿琅,你也醉了么?我抱抱你,如何。”


    她惘然起身。


    那抹她徒然想留住的身影,陡然消散于晶莹浮尘间。


    朝门外望去,与回忆重叠之人,已然融入摇光泽一夕好风光中。


    如百余年前的那夜,自小舟悠悠醒转后,大泽外的朝霞连卷,山抹微云。


    -


    摇光泽波光粼粼,殿室鳞次栉比,随处可见清澈水潭。


    粉荷摇荡,其中有纤弱鱼苗游荡。


    褚昭边行边饮,被湖风吹得微醺,不知走到何处,瞧见小鱼竟悉数跃出水面,憧憬唤:“昭昭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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