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花耀眼却灼烫,围观众人起初还驻足观赏,眼瞧刺目光芒坠地,竟有砸向这边的势头,纷纷慌忙躲闪。


    而褚昭看怔了神,未曾催动护体灵力,只朝空中探出手。


    她想摸一摸这些开在天幕,颇似星辰的花。


    忽地,一道身影遮蔽住她视野,克制地虚虚揽住她腰身,带她避开溅落的银花火舌。


    仓促间,褚昭仅能窥见,女子扬起的衣袖角处,缀了一片莲叶。


    “姑娘没事吧?”


    “这铁水打花失了控,可是了不得的。”


    围观之人皆心有余悸。


    更多的人,则是被此刻才迟迟发觉的,身形窈窕,模样格外娇媚的殷裙少女惊艳到,目光追随,愣愣说不出话来。


    褚昭额处隐现纤长龙角,脖颈处隐约浮现晶莹鳞片,她回过神来,已自发催动修为,不自知露出了些许鱼龙族特征。


    “莫非她就是东州鱼龙族近来寻回的少主……”


    “即将与濯清仙子结契的,据说血脉精纯,境界高深的那一位?”


    “昭昭。”落虞迟迟赶来,怜惜地将她揽入怀中,“可有受伤?”


    褚昭摇了摇头,咬唇,良久没有说话。


    她无措地望向围过来的众人,他们口中悉数重复着“般配”等等言语,眼里闪着好奇或敬畏的光。


    可却再也寻不到刚才将她从铁花下救出来的那个人了。


    与落虞这次出游未掩盖形貌,周围人很快便觉察出落虞的身份,一时皆崇敬不敢上前。


    “濯清仙子,带鱼龙族少主来玩乐,想必两人定然是两情相悦,好事将近了。”


    落虞含笑不语。


    召剑而来,携褚昭踏上碧霄,向众人遥遥示意后,垂头征询怀中人,“昭昭,天色不早,我们该走了。”


    褚昭陷在对方染灵犀香的怀抱里,悄然点头,“好。”


    可余光仍不由自主地落在远处。


    望向方才火树银花染红天幕之际,陡然而至的那人曾站立的地方。


    女子生得极美,至少,她出摇光泽以来,从未见过那等出尘绝艳的长相。


    可惜,雪绦遮覆双目,仅露出似玉雕琢的下颔。


    褚昭轻抿了一下唇。


    方才仓促,她只记得,对方纤细指骨揽住她腰身,本是存着占有色彩的动作,却克制力度,恍若蜻蜓点水。


    再一眨眼,竟如日暮之中昏霭淡薄的云雾,消散在人群之中。


    让她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真实。


    女子腰身似乎悬着佩剑。


    和她梦中之人一样,也是剑修么?


    …


    此刻,某客肆内。


    街上围观众人皆已三两散去,白衣女子倚靠窗栏,袖被暮风吹得飘荡迭起。


    她抬起手,轻触摸覆目布绦。


    腰际素剑上悬挂的小鱼形剑穗,早先染上血渍,虽已仔细洗过,却显出几分黯淡。


    女子素白指腹摩挲剑穗,听楼下打尖之人的议论声。


    “方才露面的,果真是昆仑虚目前隐世不出的那位濯清仙子么?”


    “她怀中的那位,我、我从未见过那样美的姿色……就算是千余年前据传艳绝九州的魔尊绛云,恐怕也难以相较。”


    白衣女子挽剑,循着木阶,一步步缓缓走下。


    她目不能视,可姿容自持,模样清绝,引擦身而过之人频频侧目。


    客肆小二捧着茶点,殷勤问候,“璟思姑娘,可小心着些。”


    这位仙姿出尘的女子,三日前才来住店,西州近来隐有魔气渗透征兆,她曾护佑客肆度过劫难,因此颇得客肆中人好感。


    说来也怪,他曾亲眼目睹,女子那夜仅独身立于客肆前,剑未出鞘,来势汹汹的魔气竟瞬息溃退散去。


    一个已失明的仙修,为何魔竟如此畏惧?


    小二并非修行之人,只当女子境界高深,魔不敢近身。


    “不妨事。”女子并未回头,只清凌应。


    她兀自到楼下,寻得一张木桌坐好,薄唇微抿。


    “说起魔尊绛云,就不得不提到手刃魔尊转世的那只鱼妖后,陷于浸默海的司镜了。”


    “据说她已堕魔?半月前,南疆旋遥宗被灭。前些阵子,昆仑虚几名弟子魔气侵体而亡,该不会都是司镜所为……”


    “司镜不是濯清仙子的师侄么,怎会对昆仑虚下手?”


    “堕魔之后,神智荡然无存,做出什么都可能。而且,司镜堕魔前,不是一直在浸默海寻找那鱼妖的踪迹么,想必是走火入魔,走投无路了。”


    “那鱼妖据说长相娇怯勾人,名姓……一个单字‘昭’?”


    白衣女子忽地收紧指骨。


    雪绦下,失去焦距的双眸落向客栈中话音来源处。


    良久,才无言收回,只望向微蜷掌心。


    那几人未曾发觉。


    有人哂笑,“道友,你该不会也被那流传出来的鱼妖轶事勾住了罢,竟关心一只妖的名姓。”


    “倒不如奔赴中州,一月之后,濯清仙子便要与鱼龙族少主结契。届时定然会有折花会,不若多接些花瓣,提升修为。”


    “……”


    司镜再无心听下去。


    她提剑缓步走出客肆。


    此时西州恰已入夜,一轮澄月悬于夜幕。


    双目已被魔气侵蚀,只能侧耳倾听。


    方才坠进怀中的女子,那样像小鱼。


    不谙世事,不知外界险恶,连灼烫的铁花,都懵懂地想要摸一摸,拥入怀中。


    就像……身为一只妖,却执拗地想与无情道之人成亲一般。


    堕魔后频频出现在耳边的轻呢幻觉,令司镜理智将失。


    揽住怀中人一瞬间,她竟生出将其脆弱的腰肢揉碎,融入自己骨血的不堪念头。


    可那不会是昭昭。


    少女若是瞧见她,不会如此沉默,而只要出声,她便能分辨昭昭的嗓音。


    耳边再度响起火树银花绽开时的簌响,众人高声喝彩,如同试剑会前,北州集市的那晚喧嚣。


    却再也没有一道温软身躯,躲在酒肆买醉之人的桌下,嫩粉指骨抓着饺子,睁圆眼眸撒娇耍滑。


    当时盈耳不绝,娇软吵闹的“知知”,只道寻常。


    那夜的醉后荒唐,竟是她与小鱼之间的诀别。


    司镜安静站在方才的地方,颊上覆着的雪绦,一点点萦染浅淡殷红。


    魔性暴虐,喋血而生,泣泪为殷。


    她想,褚昭应当不会喜欢。


    小鱼那样爱美,再不会喜欢一个双眸空洞,靠杀虐而生,行尸走肉的魔修了。


    第54章 温软


    褚昭与落虞在西州周游了三日。


    看遍晨霭时分的朝霞, 储物戒装满各式珠宝法器,也拿到了合衬心意的精巧佩剑。


    可褚昭再也没能瞧见初至西州那日,将她救下的白衣女子。


    她有些失落, 也曾多次徘徊在打铁花的地方。


    铁花并非总是盛绽开来, 所经之人也早非旧日面孔。


    西州距浸默海很近,近来饱受魔气侵扰。


    褚昭夜里睡不安稳,迷蒙间听见耳边似有魔窃窃嘶叫。


    睁开眼, 抱褥悄悄起身,却只见不远处, 落虞已轻描淡写地收回佩剑,正擦拭其上血痕。


    窥见褚昭打量目光, 她挪步遮掩溅在窗旁的血渍, 温声开口:“吵醒昭昭了么?方才,我只是除去了几只闯入房间的魔。”


    褚昭朝自己的佩剑摸去, “阿虞,我……我也可以帮忙的。”


    空气寂静良久。


    落虞施然走来,抬手,掌心仍残存着一丝血腥气,却轻遮住了她双眼。


    柔声喃喃,“昭昭,你只需待在我身边。除魔之事,无需烦忧。”


    褚昭将她的手小心拨开,露出委屈不解的粉玉眼眸, “可是、可是阿褚也想看看, 摇光泽外面,还有西州……是什么样的。”


    她被矜贵女子护得很好,近乎形影不离, 可做的任何事都逃脱不掉背后的目光。


    那是一道让她很不舒服的视线,纵然柔情脉脉,却像无形的绸,牵住她的手腕脚踝,令她难以挣脱。


    这几日,她穿的衣裙都是落虞为她备好的,色调无不是绛红或者浅绯。


    她想试试槐琅身上那样的嫩鹅黄,却被女子以目光无声牵绊住,只好失落收手。


    她收到了落虞委托西州锻剑世家为她锻的佩剑,可竟连用一用的机会都没有。


    落虞也曾揽着她,教她一些剑法,可皆是些好看却无用的剑花。


    就连用餐,女子也只是温存至极地,挟给她并不爱吃的东西。


    盈盈笑着,待她吃下去。


    辛辣的红椒,褚昭勉强咽下去,辣得脸颊发红,呜咽着喝了许多水才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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